第一卷·困局
第一章 崖下余烬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烘焙店玻璃门上,沙沙作响。沈溯刚把最后一盘冷却的海盐可颂摆进展柜,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黄油香气,操作台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是 “温阿姨”。 他擦了擦手接起,电话那头的哭声抖得几乎不成句:“小溯…… 派出所刚打电话,说叙宁在南山崖出事了…… 你能不能先过来接我们一趟,陪我们过去看看?”
不锈钢夹子 “哐当” 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沈溯脑子里嗡的一声,周遭的风铃声、烤箱余温的嗡鸣瞬间退远。温叙宁昨天去南山崖采风,早上出门还发消息说山顶野菊开得正好,晚上带画稿给他看。 怎么会出事。
“您别慌,我现在就往您家开,二十分钟到。” 他声音稳得反常,抓过车钥匙就往外冲,连店门都忘了锁。晚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他踩着油门往温家小区开,手心全是汗,一遍遍拨温叙宁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温家楼下。老两口已经等在单元门口,温母攥着个布包,眼睛肿得像核桃,走路都打晃;温父扶着她,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沈溯赶紧下车开门,扶着两人坐进后排,一路上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车开出小区没多久,温母终于绷不住,捂着嘴小声啜泣起来:“昨天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背着画包跟我说要去采野菊花…… 晚上没回来,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块儿,要么就去婚房那边住了,也没多想…… 怎么就等来这么个电话啊……” 沈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压着心头的慌侧头问温父:“叔,派出所电话里具体怎么说的?” 温父拍着老伴的后背,手也在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答:“也没说清…… 就说人在崖边找到了,让家属赶紧过去一趟。” “您二老别多想,说不定就是摔了一下,在医院呢。” 沈溯视线盯着前路,声音发紧。
话是说给二老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可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攒越浓,像块巨石压在胸口,沉得他喘不上气。车往南山开的这一路,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风刮过车窗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南山崖是近郊有名的采风点,临崖路段没装护栏,常有游客失足的传闻。车开到山脚下时,警戒线已经拉起,红蓝警灯在暮色里晃得人眼疼。深秋的荒草没过脚踝,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崖下搜救人员的身影小得像黑点。
负责的民警核对完三人的身份,叹了口气递过证物袋:“初步判定失足坠崖,现场找到了她的背包和画具,人已经……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溯没说话,盯着证物袋里那只帆布包 —— 包角是温叙宁亲手缝的小太阳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越过警戒线往崖边走,碎石子硌得鞋底发响,风里混着野草的腥气,还有一点极淡的松节油味道。
散落的画纸贴在地面上,都是未完成的风景稿,线条干净柔和,是她一贯的风格。沈溯蹲下来一张张捡,指尖触到包底那本装订好的绘本时,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画了半年的《晚风来信》,总说要留到结婚那天当礼物的终稿,封面上还烫了细金的书名。
他指尖发颤地翻开绘本,最后一页画着崖边盛放的野菊,天空晕着橘色晚霞,页边只写了一行小字:画完啦,剩下的风景替我看。而在帆布包最内层的暗袋里,还躺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写信,信封上是她清瘦的字迹:沈溯亲启。
信纸被风刮得微微发颤,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沈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别找原因,也别难过,是我自己选的路。 烘焙店要好好开,别总熬夜烤面包,胃药放在进门第二个抽屉里,记得按时吃。我爸妈那边,麻烦你多照看两眼,别让他们太难过。 不用记得我太久,往后好好过日子。 —— 叙宁”
字迹到最后微微发飘,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沈溯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指腹蹭过纸上洇开的一点浅痕,分不清是风刮的露水,还是她写的时候掉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这半个月的温叙宁,异常平静。没再缠着他试吃新品,没为婚房装修的小事拌嘴,每天安安静静坐在画室画画,偶尔抬头看他,眼神软得像水,又藏着点读不懂的释然。她甚至提前把他换季的衣服整理好,整整齐齐叠在衣柜最上层,把家里的水电卡、备用钥匙都分好类收进了收纳盒。 那时候他只当她赶稿累了,笑她提前进入贤妻模式,她也只是弯眼,没反驳。
原来那不是平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
民警领着三人走到临时遮布旁,掀开盖着的白布一角。 沈溯的呼吸瞬间顿住。 她穿的是昨天出门时那件米白风衣,下摆勾破了一道口子,衣摆沾着草屑和尘土,额角渗着暗褐色的血痕,脸颊蹭了几道细碎的擦伤。眼睛安安静静闭着,长睫毛垂着,像只是累极了睡着了,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指缝里攥着半张被风揉皱的野菊画稿。
“宁宁 —— 我的宁宁啊!” 温母嗷的一声哭出来,身子猛地往前扑,要去摸女儿的脸,被温父和民警一起拦住。她拍着丈夫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出门还跟我说要带野菊花回来…… 怎么就成这样了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温父死死攥着老伴的胳膊,下颌绷得发紧,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半天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别哭了…… 别吓着孩子。”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别过脸,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
沈溯站在旁边,喉咙堵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上前安抚,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老人崩溃,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再也不会睁开眼笑。
接下来的三天混乱又麻木。 设灵堂、接待吊唁的亲友、处理火化事宜、帮温家父母整理遗物…… 沈溯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全程撑着没倒下。陈扬当天晚上就接到了消息,连夜打了电话过来慰问,声音压得很低:“兄弟,节哀。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说,我随叫随到。” 后面两天他干脆请了假,天天过来搭把手,跑手续、接待亲友,夜里就陪着沈溯在灵堂坐着,递烟递水,不多说劝人的话,就默默陪着。 沈溯每天只在沙发上眯两三个小时,眼里的红血丝就没褪过。亲戚们劝他节哀,说年轻人路还长,他都麻木地点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崖边的风、信上的字、还有白布下那张安静的脸。
直到二十号傍晚,丧事彻底办完,送走最后一批亲友,他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自己家。
进门处留着温叙宁习惯开的小夜灯,沙发搭着她的针织外套,餐桌上放着她出事前一天没喝完的半杯温水。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那个人再也不会推开门,笑着跑过来抱他了。
沈溯没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被子上还残留着她惯用的柑橘洗衣液香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断裂。疲惫和悲痛像潮水涌上来,裹着他往下沉,意识渐渐模糊,最终陷入黑暗。
……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 沈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冷汗。 崖底的风、灵堂的白菊、温母哭到沙哑的声音、信纸上洇开的浅痕,还死死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刚发生在眼前。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摸脸,湿的。
熬了三天终于睡了个整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摸过床头柜的手机,想先给店里打个招呼,晚点再过去开门。
屏幕亮起的瞬间,沈溯的动作猛地僵住。 日期显示 —— 十月十六日。
他指尖骤然收紧,反复按亮又熄灭屏幕,那串数字纹丝不动。 十六号? 怎么可能是十六号? 温叙宁十七号去南山采风坠崖,他十八号接到噩耗,连着忙了三天丧事,今天明明该是二十一号。 时间怎么会倒回出事的前一天?
混乱间手机突然震起来,是陈扬的来电。 “刚睡醒?昨天不说今天陪你家那位去南山采风吗,怎么还没动静?我刚路过你店门口,门还锁着,以为你俩早出发了——哦,我记错了,不是16号去,是17号对吧?不好意思,我记错了。”陈扬尴尬着,一笑了之。
沈溯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攥着手机发僵,嗓子紧得发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含糊的回应:“…… 刚醒,还没出门。” 他的声音飘得厉害,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没心思多说。陈扬的语气、说的内容,和记忆里这一天分毫不差,连调侃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刚挂了陈扬的电话,紧接着微信弹出新消息,是林知夏发来询问采风近况: 【叙宁今天去南山采风对吧?我发她消息她都半天没回我了,那边风大,你帮我提醒她多穿件外套,等她回来我约你们吃饭呀~】
手机从指尖滑下去,砸在被子上闷响一声。 沈溯靠在床头,浑身发冷,脑子里天旋地转。 不是幻觉,也不是噩梦。 那些死亡、悲痛、灵堂的白菊、纸上的告别,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真的回到了温叙宁出事的前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和记忆里的这一天,一模一样。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格往前走,清晰又沉重。 这到底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 他真的有机会,把她从崖边拉回来?
第二章 红灯洪流
手机砸在被子上的闷响还没散尽,沈溯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满脑子还盘旋着崖边的冷风、灵堂的白菊,还有信纸上那行刺目的 “是我自己选的路”。可屏幕上明晃晃的 “十月十六日”,像根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得他眼尾发疼。
不可能。他明明熬了三天办完丧事,明明闭眼时还闻着被子上残留的柑橘洗衣液香气,怎么一觉醒来,就倒回了温叙宁出事的前一天?
沈溯猛地抓回手机,指尖抖得连图标都按不准。他反复按亮熄灭屏幕,翻遍系统日历、天气推送、外卖订单,连银行卡消费短信都逐条核对,每一条记录都死死钉在十月十六号。他不死心,先拨了店里兼职小姑娘的电话,对方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答:“溯哥?今天十六啊,你不是说下午来烤可颂吗,早上没预定单……”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陈扬,声音紧得发颤:“你再说一遍,今天几号?”
“十六啊,你睡魔怔了?” 陈扬那头传来马路的嘈杂声,“刚不跟你说了,路过你店门锁着,你俩采风到底去不去啊?”
沈溯没应声,直接挂了电话翻身下床,拖鞋都踩反了也顾不上。他抓过外套就往门外冲,楼下便利店收银的小姑娘正低头扫条码,被他突然凑过来的样子吓了一跳。
“麻烦问下,今天几号?”
“十月十六号,周三。” 小姑娘莫名其妙地打量他。
他又退到路口,拦住个发传单的大爷,甚至跑去街对面的报刊亭翻了当天的报纸,头版的日期清清楚楚,和手机上分毫不差。路过街边落地玻璃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玻璃里映出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温煦舒展,平日里总挂着点笑意,是副松弛随性的烘焙店老板模样。可此刻他眼角绷得发红,眼下乌青浓重得像抹了墨,下颌冒了一层淡青的胡茬,脸色白得发灰,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松弛劲儿。
是真的。
时间真的倒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在脑子里,沈溯腿一软,扶着玻璃站了几秒,下一秒疯了似的往停车场跑。他要去见温叙宁。他要亲眼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画架前,是不是一开门就能听见她软着嗓子喊他名字。
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黄灯他都没察觉。一路上心脏擂得胸口发疼,一会儿是白布下那张苍白冰冷的脸,一会儿是她笑着往他嘴里塞可颂的样子,两种画面交叠着撞过来,逼得他眼眶发烫。
停在温叙宁家楼下时,他的手还在抖。上楼,敲门,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门开了。
温叙宁穿着米白色家居服,手里还攥着半支炭笔,发梢有点乱,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沈溯?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沈溯盯着她的脸,喉咙瞬间堵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抱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温叙宁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怎么了呀?”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他让进门,语气平静得看不出异样,“今天不用看店吗?”
“我…… 过来看看你。” 沈溯攥了攥空落落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黏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她好好的,皮肤是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崖边那个冰冷安静的样子。他活过来了,她也活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明天…… 有安排吗?之前不是说要去南山采风?”
温叙宁低头把炭笔放进笔筒,背影顿了顿,语气轻淡:“不去了,稿子赶不完,在家画画。”
她在撒谎。沈溯心里咯噔一下。记忆里十六号这天,她明明定好了十七号去南山的行程,陈扬和林知夏都知道。可她现在却说不去了,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没戳破,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走。她倒水、整理画纸、接电话,一举一动都和往常没两样,沈溯悬着的心慢慢往下落。或许真的是自己噩梦做魔怔了?或许崖边的一切,都只是场太过真实的梦?
可念头刚冒出来,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告别信突然撞进脑子里。信封上 “沈溯亲启” 四个字,还有她清瘦的字迹,清晰得像就摆在眼前。
沈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叙宁,你…… 有没有给我写过什么信?”
温叙宁拿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时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笑意:“什么信?我们天天见面,我给你写信干嘛?”
“就是…… 告别之类的。” 沈溯盯着她的眼睛,心跳越来越快,“你有没有写过?”
“没有啊。” 她摇摇头,眼神坦荡,“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奇奇怪怪的。”
不对。他明明亲眼看见了,亲手摸到了信纸的纹路。沈溯脑子一热,猛地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找找。”
“哎你找什么呀!” 温叙宁赶紧跟过去拦他,伸手拽他的胳膊,“沈溯,你别乱翻我东西。”
她力气不大,拦不住心急的沈溯。他拉开抽屉、翻了床头柜,连衣柜都扫了一遍,别说信了,连张写了字的纸条都没找到。温叙宁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看,我说没有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溯喘着气,心里的疑云没散,反而想起了她的小画室。崖边的信是放在画包里的,她平时画画的东西都在画室。
“我去你画室看看。” 他说着就往书房方向走。
“沈溯!” 温叙宁快步挡在他前面,脸色白了一点,“画室我还没收拾,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看一眼。” 他语气很坚持。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温叙宁让开了路。沈溯冲进画室,画架、颜料盒、收纳箱翻了个遍,连废弃的画纸都一张张翻过,始终没找到那封告别信。
真的没有。
他直起身,看着满室狼藉,又看看站在门口一脸诧异的温叙宁,忽然松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他疯了。也许那场葬礼、那封告别信、那片悬崖,都只是他熬得太久做出来的噩梦。老天给了他一场虚惊,又把好好的温叙宁还给了他。
“对不起啊。”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最近没睡好,做了个特别真实的噩梦,有点魔怔了。”
温叙宁没怪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飞快地收了回去:“没事,你就是太累了。店里忙,婚事也操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溯心里暖烘烘的,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他跟温叙宁约好晚上一起吃晚饭,又陪着她收拾了会儿画纸,才恋恋不舍地出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给陈扬打了个电话,约在常去的咖啡馆坐坐。
半小时后,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来人是陈扬,沈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在企业做会计,常年跟数字、账本打交道,生得周正利落,性子务实不煽情,说话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却永远是最能兜底的那个人。他拉开椅子坐下,扫了眼沈溯的脸色,眉头立刻皱紧:“你这状态不对啊,眼下黑得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跟叙宁吵架了?”
“没吵,好着呢。” 沈溯搅着冰美式,嘴角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就是做了个噩梦,吓着了。”
“多大的人了,一个噩梦还能把你搞成这样?” 陈扬嗤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是惯有的理性,“我看你就是婚期近了,店里加装修两头忙,绷太紧了。实在不行明天我去店里帮你盯半天,你在家补补觉,别硬扛出毛病。”
沈溯笑着应了,没提时间倒流,没提悬崖,更没提那封没找到的信。说出来没人会信,只会当他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店里的营收、婚房装修的报价,陈扬顺手帮他算了两笔材料账,条理清楚得很。沈溯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觉得,能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聊天,能晚上和温叙宁一起吃饭,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直到他余光瞥见窗外路口的那道身影。
是温叙宁。她背着那个常带的帆布画包,站在斑马线前,低着头像在等红灯。
沈溯刚想抬手喊她,却看见她毫无征兆地往前迈了一步 —— 不是等绿灯的脚步,是直直地冲着滚滚车流走了过去。
“温叙宁 ——!”
沈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已经晚了。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午后的平静,货车的鸣笛、路人的惊呼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红色洪流,瞬间把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红灯还亮着,车流堵成了河。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拽住沈溯,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
“呼 ——”
沈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剧烈的头痛炸开在太阳穴,像有根针在里面狠狠搅动,疼得他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按住额头。
卧室里安安静静,窗帘缝里漏进刺眼的阳光。
他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亮屏幕。
日期显示 —— 十月十六日。
沈溯僵坐在床上,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梦。
那悬崖、那封信、那路口的红灯洪流,全都是真的。
时间真的在循环,而温叙宁,是自己走向死亡的。
第三章 空窗锁影
沈溯是被太阳穴的钝痛拽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手已经先一步摸向床头柜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十月十六日,七点十二分” 几个字清清楚楚钉在眼底,和上一轮醒来的时间差了不到三分钟。
第一次看见这个日期时的慌乱、震惊、疯了一样四处求证的冲动,这一次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顺着后脊往上爬的寒意,像冰水浇在背上,凉得他指尖发麻。
不用再跑便利店、拦路人、翻报纸求证了。
时间真的卡在了这一天,温叙宁死一次,就重来一次。
他指尖划开屏幕,未读消息准时跳出来。
陈扬:“路过你店,门又锁着?你俩南山采风到底去不去啊?”
林知夏半小时前发在三人小群里:“叙宁明天采风注意安全呀,等你回来约火锅~”
内容和上一轮几乎分毫不差。
沈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上一轮他急着辨真假,兜兜转转浪费了半个上午,还是没拦住她。
这一次,他只有一个念头:寸步不离地盯着,绝不给她单独赴死的机会。
十几分钟后,沈溯站在了温叙宁家门口。
门开的时候,她还是那身米白色家居服,指尖捏着半支炭笔,发梢微乱,眼里带着和上一轮别无二致的诧异:“沈溯?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店里今天没事,过来陪你。” 沈溯侧身挤进门,顺手带上门,目光扫过客厅,和记忆里的摆设分毫不差。
温叙宁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靠近的身形:“我今天要赶稿,可能顾不上你。”
“没事,你画你的,我在沙发上坐会儿,不吵你。” 沈溯说着就往沙发上走,一副赖定了的架势,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我渴了,倒杯水喝。”
温叙宁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画室。
沈溯在沙发上坐了没十分钟,门铃响了。
开门的是温父温母,手里拎着保温桶和牛皮纸袋。看见沈溯,老两口都愣了一下,随即温母笑开:“小沈也在啊?正好,我们给叙宁送点汤。”
“叔叔阿姨快进来。” 沈溯赶紧接过温父手里的袋子,侧身让两人进来。
温叙宁听见声音从画室出来,看见父母也有点意外:“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上周不是念叨想喝排骨藕汤吗,你妈炖了一早上,非要给你送来。” 温父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又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对了,我托葛大妈拿了几本她儿子店里的婚房样板册,你俩之前不是说想看吗,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温叙宁的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四人围坐在餐桌边喝汤,温母把画册推到两人中间,笑着说:“你们看看喜欢哪种风格,趁现在有空赶紧定,装修还得晾大半年呢,正好赶得上你们婚期。”
沈溯伸手翻开画册,指尖划过客厅的效果图,侧头问温叙宁:“你喜欢这个奶白色的柜体吗?显得亮堂。”
温叙宁低头舀着汤,声音很轻:“都行。”
“什么叫都行啊,这是你俩以后的家,得你喜欢。” 温母嗔了女儿一句,又指着阳台的设计图,“我看这个阳台好,给叙宁做个小画室,晒太阳画画多舒服。”
“嗯,是不错。” 沈溯点点头,看向温叙宁,“到时候给你定制个画架,好不好?”
温叙宁的勺子顿在碗里,抬眼扫了下画册,又很快移开目光:“再说吧,还早呢。”
“怎么早了?再过半年就办婚礼了。” 温母说。
“妈,我心里有数。” 温叙宁的语气淡了点,放下勺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说着就起身往客厅走,留下桌上三个人面面相觑。
温母有点尴尬,冲沈溯笑了笑:“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提婚事就不耐烦,估计是婚前焦虑。”
“没事阿姨,我理解。” 沈溯笑了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她哪里是焦虑。
她像是根本没打算走进那个未来。
父母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他俩好好看画册。
送走父母,客厅里安静下来。沈溯把画册抱到茶几上,挨着温叙宁坐下:“再看看?我觉得那个原木风的也挺好看,温馨。”
温叙宁往旁边挪了挪,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指尖划过书页,声音淡淡的:“沈溯,其实不用这么急着定装修的。”
“为什么?” 沈溯转头看她,“我们婚期都定了啊。”
“万一……” 她咬了咬下唇,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太早了。”
“不早了。” 沈溯想去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往后一缩,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得像冰。
沈溯的手僵在半空。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以前她总爱黏着他,走路要挽胳膊,坐着要靠在肩上,从来不会躲。
下午两点多,门铃又响了。
是林知夏,拎着两大袋食材,臂弯还夹着两杯奶茶。她生得明艳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卷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身休闲穿搭利落又亮眼,整个人像颗晒足了太阳的橙子,鲜活又惹眼。看见开门的是沈溯,她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只是神态里多了点拘谨:“沈溯也在啊?我找叙宁。”
“进来吧。” 沈溯侧身让她进来。
温叙宁看见林知夏,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好吃的,顺便陪你唠唠。” 林知夏把食材拎去厨房,回头冲她挤眼睛,“晚上给你做番茄牛腩,补补。”
林知夏在厨房忙活,温叙宁进去帮忙,沈溯想搭手,被林知夏推出来:“你俩等着吃就行,我手艺你还信不过?”
沈溯靠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厨房门,能听见里面两个人小声说话。
“你最近怎么回事啊?感觉你蔫蔫的。” 林知夏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赶稿有点累。” 温叙宁的声音。
“累什么呀,是不是跟沈溯闹别扭了?” 林知夏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有话就说,别憋着。你看你最近,总躲着他似的。”
“真没有。” 温叙宁的声音轻了点,顿了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知夏,你觉得沈溯这个人怎么样?”
林知夏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莫名的不自然:“挺好的啊,人靠谱,对你也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温叙宁的声音很淡,又接着问,“那…… 如果我跟他分手了,你会不会考虑他?”
“你胡说什么呢!” 林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慌乱,“你俩好好的分什么手?再说了,他是你男朋友,我怎么可能…… 你别瞎想。”
“我就是假设一下。” 温叙宁说,“他人挺好的,值得有人好好陪着。”
“你陪他不就完了。” 林知夏打断她,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再说了,我谈恋爱快得很,不愁没人,你可别瞎操心。”
后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沈溯听不清了。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温叙宁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提分手,还把她往自己身边推?他只当是她最近情绪不对,随口说的胡话,没往深处想。
晚饭吃得很安静,林知夏努力找话题,温叙宁偶尔应两句,沈溯则全程盯着温叙宁,连她夹菜的动作都不放过。
林知夏吃完饭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还拉着温叙宁小声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还有,别胡思乱想分手的事,沈溯对你真心的。”
温叙宁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送走林知夏,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暖光。
温叙宁站在玄关,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溯,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沈溯没直接答,慢悠悠走过去,倚着玄关柜看她,嘴角勾着点平时惯有的痞气笑意:“回去干嘛,咱俩都谈这么多年了,再过半年就领证,差这一晚?”
他说着伸手想去揽她的腰,语气带着点亲昵的试探:“要不今晚我就住下了,嗯?”
温叙宁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脸上没半点恋人该有的羞涩,只有猝不及防的慌乱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抗拒:“不行,别闹。”
她语气太淡,甚至带着点疏离,完全没有平日撒娇嗔怪的样子。沈溯心里沉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收,退了半步,语气软下来但依旧固执:“我不碰你,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我就是…… 不放心你。”
“我好好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别开脸,语气硬了点,“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就坐客厅守一夜,绝不进你卧室。” 沈溯打定主意不走,耍起了赖,“你要是忍心让我在楼道蹲一宿,那我就出去。”
温叙宁抬眼瞥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赶人,转身往卧室走,只留下一句冷淡的 “随便你”。
沈溯松了口气。
他以为只要守在这儿,寸步不离,就不会出事。
大概半小时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温叙宁的声音,带着点仓促,隔着门板听着发闷:“沈溯,你能不能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卫生巾?我突然来例假了,家里一点备用的都没了。”
沈溯愣了一下,没多想,抓起钥匙和外套就往门口走,还扬声问:“要你常用的那个牌子?日用还是夜用?”
“日用的就行,随便什么牌子。” 她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呻吟,催促沈溯快点去买。
沈溯没耽搁,拉开门就往电梯跑。他走得急,心里还惦记着赶紧买完回去,顺便看看要不要给她冲杯红糖姜茶。可刚走出单元楼没几十米,脚步猛地顿住了 —— 不对,她上周刚过完生理期,日子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下来,他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转身拼了命往回冲。风灌进喉咙里发疼,他刚跑到楼栋口,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路人惊恐的尖叫。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见卧室旁卫生间的窗户大开着,风卷着窗帘往外飘。
“温叙宁!”
他嘶吼出声的瞬间,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攥住他,眼前的所有画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再次睁眼时,沈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比上一轮剧烈数倍的头痛狠狠砸在太阳穴上,像有人拿着电钻往骨头里钻,他闷哼一声,蜷起身子,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置顶的消息和前两轮分毫不差 —— 陈扬发来的 “路过你店,门又锁着?你俩南山采风到底去不去啊?”,群里躺着林知夏约火锅的消息。
初始的一切都没变,只有他的疲惫在层层叠加。两轮死亡的记忆压在脑子里,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手机在掌心震了两下,是陈扬的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亮得刺眼。沈溯抬了抬手,指尖却重得抬不起来,眼皮沉得像粘了胶,下一秒便头一歪,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电话还在执着地响着,渐渐融进了混沌的梦境里。
昏睡里他也睡不安稳,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卫生间大开的窗户,回放着车流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回放着崖边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告别信。
他已经寸步不离了。
他甚至打算守一夜。
可她还是找到了机会。不过借故支开他几分钟的功夫,她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温叙宁不是遭遇意外。
她是铁了心要死。
无论他怎么守、怎么拦,她总能找到缝隙,走向死亡。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昏沉的睡意里,他盯着虚空中不存在的日期,心里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感。
下一次。
下一次,他该怎么拦?
第四章 寒江回声
沈溯是在一阵接一阵的钝痛里彻底醒过来的。
窗外的天光亮得刺眼,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指尖先一步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按亮的瞬间,“十月十六日,八点四十七分” 几个字撞进眼底,比前两轮都晚了一个多小时 —— 是他昏沉睡过去的缘故。
置顶的消息和前两轮分毫不差。陈扬问店门怎么锁着,林知夏在群里约采风后的火锅,连发送时间都一模一样。
世界线纹丝不动,只有他的疲惫在成倍叠加。两轮死亡、两次落空的营救,像两块浸了水的铅,沉甸甸压在太阳穴上,连呼吸都带着发闷的疼。
前两次他要么大意松懈放她独处,要么寸步不离仍被借口支开,最后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
这一次,沈溯没急着出门。
他靠在床头缓了很久,直到那阵钻心的头痛退下去些许,才慢慢坐起身。硬守没用,她有的是办法支开他。这一回,他不摆看守的架势了,他要装成毫无防备的样子,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九点多,沈溯拎着一袋豆浆包子站在了温叙宁家门口。
门开的时候,她还是那身家居服,只是脸上没了前两次的诧异,多了点淡淡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早饭。” 他笑着挤进门,把早餐往餐桌上一放,语气松松垮垮的,“店里今天订单少,我偷个懒,陪你待一天。”
温叙宁抿了抿唇,没像上次那样直接赶人,只低声说了句 “随便你”,转身进了画室。
沈溯没像前两次那样黏得太紧。他坐在客厅翻杂志,偶尔去厨房倒杯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画室的方向。她出来接水、去阳台晾画纸,每一次走动,他都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她表现得太正常了。低头画画时侧脸安静,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和热恋时没什么两样。可沈溯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中午他点了两人常吃的外卖,吃饭的时候随口聊起店里新出的甜品,温叙宁偶尔应两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吃到一半,她忽然起身回画室,拿了一叠废弃的画纸出来,径直走向卫生间。
沈溯抬眼扫了一下,看见她把画纸撕碎了冲进马桶,动作很快,指尖捏着纸边,力道紧得发白。
他没问。
问了也只会得到 “画坏了没用” 之类的托词。他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她在清理东西,像是在一点点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整个下午都很安静。她在画室画画,他在客厅处理店里的消息,互不打扰。沈溯中途假装打了个盹,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见她轻手轻脚地从画室出来,站在客厅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
片刻后,她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幕慢慢沉下来。
沈溯熬到后半夜,故意靠在沙发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装成睡熟的样子。他算准了,她要走,一定会选最深的夜。
果然,凌晨一点多,卧室的门 “咔嗒” 响了一声。
温叙宁走得极轻,换鞋的时候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她在玄关站了几秒,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沈溯立刻睁开眼。
他没开灯,摸着黑抓起外套跟了出去。电梯停在一楼,他转身走了消防通道,脚步又快又轻。
小区门口,他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上了一辆夜班出租车。他赶紧拦了后面一辆,压低声音跟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别跟太近。”
车一路往城外开,最终停在了城郊的江堤边。
沈溯付了钱下车,躲在树影里,看着温叙宁一步步走上江堤的台阶。夜里风很大,吹得她的外套衣角翻飞,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江风裹着水汽往脸上拍,凉得刺骨。
她站在了堤岸的最边缘,脚下就是翻着暗浪的江水。她微微俯下身,像是要往下跳。
“温叙宁!”
沈溯嘶吼着冲了过去,在她纵身的前一秒,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两人双双摔在堤边的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温叙宁摔得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错愕,像是没想到他会跟过来。
沈溯撑着胳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吓的。他看着眼前浑身是草屑的人,积攒了三轮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炸开,声音都在抖:“你到底要干什么?!”
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在江面上,温叙宁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都不说。
“车流、高楼、现在又是江……” 沈溯的声音发哑,眼眶红得厉害,“温叙宁,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他一句接一句地逼问,江风刮得人眼眶发涩。温叙宁起初还死死绷着,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到后来肩膀也开始轻轻发抖。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里翻着沈溯看不懂的痛楚,嘴唇颤了好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沈溯以为她要坦白了。
可她最终还是狠狠咬了咬下唇,把话都咽了回去,只哑着嗓子挤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不懂…… 有些事是写好的,躲不掉的。”
“什么写好的?” 沈溯皱紧眉,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我不能拉着你一起栽进去…… 有些结局,总得由我一个人去扛。”
“你在胡说什么?” 沈溯更懵了,“什么两个人没了?好好的怎么就扯到死活上了?”
温叙宁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重新低下头,任由他怎么追问,都只剩沉默。
沈溯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泄了气似的,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没再逼问,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路沉默着把人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客厅里还留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安安静静放在茶几上。沈溯把人按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出来,递到她手里。
两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点点漫过地板。
沈溯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陈扬和林知夏分别发了消息。
给陈扬的:“没事,昨天有点事没看手机,店今天正常开。”
给林知夏的:“叙宁挺好的,就是最近赶稿有点累,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两人都回了。陈扬回了句 “没事就好,有事说话”,林知夏回了一大段叮嘱的话,末了还加了个抱抱的表情。
都松了口气。
只有沈溯知道,事情根本没结束。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忽然愣了一下。
天光大亮,晨光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他没有被失重感拽走,没有在自己的床上惊醒,手机上的日期跳到了十月十七日。
时间往前走了。
没有循环,没有重来。
因为这一次,她没死。
沈溯侧过头,看向蜷缩在沙发另一端的温叙宁。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却又提得更高。
他拦下了她这一次。
可他拦得住一次,拦得住次次吗?
她求死的心思像埋在水底的石头,他看得见水花,却摸不到根。刚才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也像团乱麻缠在他心上,解不开,捋不顺。
沈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场仗,他好像暂时赢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难关,还远远没过去。
第五章 无声药片
天光刚蒙蒙亮,沈溯在沙发上醒了过来。 身上盖着温叙宁那条米白针织毯,后颈还沾着夜里江风吹来的凉意。他第一时间侧头看向卧室方向 ——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撑着坐起来,指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昨晚拽住她手腕的力道还留在掌心里,前几次死亡的画面也没散。他清楚,这不是结束,她只是被拦住了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沈溯几乎把店全交了出去,天天耗在这儿。 早上熬粥,下午陪画,晚上盯着她喝完安神汤才敢合眼。话不多,大多时候就坐在旁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温叙宁也安静,没提江边的事,没辩解,也没闹着出门。每天坐在画架前涂涂画画,偶尔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就弯眼笑一下,软乎乎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溯松不了那口气。他知道她骨子里的决绝,越平静,越让人放不下心。
林知夏的新画册寄来那天,是个阴天。 沈溯拆的包裹,扫了眼封面随口道:“知夏出的?她以前做探店博主,常去我店里拍甜品。” 温叙宁翻页的手顿了顿:“你们很早就认识?” “算老熟人了。” 沈溯没多提过往,把画册递过去,“她拍照一直有一套。” 温叙宁没应声,指尖划过一页海盐可颂的照片,眼神沉了沉。 当天晚上她躲在阳台打了通电话,回来时神色很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沈溯隐约听见半句 “以前的事”,没细问,只当是闺蜜间的闲聊。他不知道,那通电话里,她已经把林知夏和他的旧情,全都摸透了。
这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翻画册,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 温叙宁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溯,我问你个事。” “你说。” “要是有些结局是天生写好的,再怎么躲都躲不掉,怎么办?” 沈溯翻页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她:“什么结局?” “就是…… 不好的结局。” 她目光落在画册上,声音很轻,“注定要发生的事,人是不是根本拗不过?” “扯什么呢。” 沈溯皱了皱眉,语气沉了些,“哪有什么注定的事。路都是自己走的。” 温叙宁轻轻笑了一下,没反驳,也没再往下说。
日子慢慢往前滑。画册的边角渐渐磨出了毛边,阳台的绿萝抽了新叶,沈溯紧绷的肩线也松了些。 温叙宁比往常更黏人了些。会主动给他整理领口,会在他揉面的时候站在旁边递面粉,会窝在他怀里指着婚房效果图,说阳台要摆花架。 沈溯心里的戒备卸了一丝,却没完全放下。他总觉得这份温柔太轻,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他没留意到,她每天睡前都会去梳妆台旁站一会儿,拉开最里面的抽屉,再轻轻合上。一片又一片,攒了很久。
这天深夜,沈溯刚处理完店里的订单,拎着草莓千层进门。 “怎么还没睡?” 他把蛋糕放茶几上,“给你带的,芒果馅。” “等你呢。” 温叙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我把画册最后几页看完吧,看完就收起来了。” 沈溯挨着她坐下,两人肩并肩翻着页。 “这张提拉米苏光线拍硬了,没我店里做的好看。” 他随口点评。 “是是是,沈老板最厉害。” 她笑着应,翻页的动作很慢很慢,“对了,以后要是我不在了,知夏陪着你也挺好的。她懂甜品,也懂你。” “又瞎说。” 沈溯弹了下她的额头,“没人能代替你。”
温叙宁没反驳,轻轻靠在他胳膊上。过了几分钟,她站起身:“我去倒杯水,你先看。” “嗯。” 沈溯低头翻着画册,没多想。卧室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外面沈溯翻完最后一页,喊了两声:“叙宁?看完了,出来吃蛋糕。” 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拧把手是锁着的。 “温叙宁!开门!” 他拍着门,声音一下子劈了。 还是没人应。 他抬脚踹开门,冲进去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温叙宁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床头柜上摆着空了的小药瓶,旁边还放着半杯温水。 “温叙宁!你醒醒!” 他扑过去把人抱起来,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拨通 120 的时候,声音劈得不成样子,“喂,急救中心!有人吃了安眠药,地址是……”
救护车的红蓝灯在深夜里晃得人眼疼。医生检查完,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药量太大,发现得太晚了。” 沈溯站在急救室门口,浑身发冷。 他守了这么久,盯了这么久,以为把人看牢了,以为江边那次之后她至少会缓一缓。可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笑着,翻着画册,在他最放松的夜里,走得干干净净。
剧烈的眩晕感猛地砸下来,眼前的白墙、灯光、医生的脸,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再睁眼时,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 沈溯猛地坐起来,剧烈的头痛炸开在太阳穴,比前几次都要猛,像有根针在里面狠狠搅动,疼得他闷哼一声,死死按住额头。他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指尖抖着按亮屏幕。
十月十六日,十点十七分。 又回来了。
手机界面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陈扬十分钟前发的:“你咋还没来店里?电话也不接,没事吧?” 他回拨过去,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喂。” “可算接了!你今天怎么回事?都十点多了还没动静?” 陈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你这状态不对,是不是跟叙宁吵架了?” “没有。” 沈溯靠在床头,闭着眼,声音疲惫得像熬了好几个月。 “没有就好。店里我帮你盯了,你在家歇一天。晚上出来喝一杯?别一个人闷着。”
“再说吧。”
挂了电话,又看到微信上熟悉的新消息,是林知夏发来的:“叙宁今天去南山采风对吧?帮我提醒她多穿件外套呀,等她回来我约你们吃饭~” 沈溯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五次了。 坠崖、车流、坠楼、江边拦下、安眠药。他拼尽全力守了那么久,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终究还是一场空。她铁了心要走,换着法子,藏着心思,他怎么拦都拦不住。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死寂。 或许,他真的拦不住。 或许,他不该再折腾了。 这样循环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第六章 画架残红
沈溯是被钝重的头痛拽醒的。
他挣扎着撑住床头坐起来,后背浸着薄汗,浑身骨头缝都泛着软。前几轮攒下的疲惫叠着这一个多月熬空的心神,压得他胸口发闷,缓了好半天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十点十七分的数字落进眼里,明晃晃的。
四次了。每一次拼尽全力扑上去,每一次都是空的。再折腾,又能怎么样。
他扶着墙挪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窝陷着,眼下青黑重得像抹了灰。他拧了把冷水扑在脸上,指尖都在发颤。抓上外套出门的时候,脚步虚浮,差点绊在门槛上。
温叙宁开门时愣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弯眼笑:“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
“店里熬了几宿,耽搁了。” 他声音哑得发飘,换鞋的时候扶着鞋柜缓了两秒,才直起身往里走。
“一会儿知夏过来送刻刀。” 她往厨房走,“我给你冲杯姜茶暖暖。”
“不用麻烦。”
他在沙发上坐下,背重重靠进靠背里,眼皮沉得抬不动,却不敢合眼。温叙宁端着温水过来,递到他手里,他接的时候手指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你别硬扛。” 她坐在旁边,眼神里满是担忧,“店先放两天不行吗?身体都熬垮了。”
“过阵子就好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快中午时门铃响了。林知夏站在门口,拎着纸袋子,看见沈溯也在,脚步顿了半秒,神色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叙宁,刻刀给你拿来了。” 她把袋子递过去,眼神扫了沈溯一眼又迅速移开,“我还有事,就不坐了。”
“吃了饭再走啊。” 温叙宁留她。
“不了,真有事。” 林知夏摆着手往后退,“下次约。”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急。
沈溯靠在沙发上,连抬眼深究的力气都没有。什么都不重要了。
下午温叙宁抱着刻刀进了画室,说要裁几张新纸赶稿。
沈溯跟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画室里飘着松节油和纸张的淡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浅淡的光影。
温叙宁坐在画架前低头裁纸,刻刀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偶尔抬头搭两句话,说画稿里的小猫,说楼下便利店新出的冰棒,语气轻快。
沈溯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他手搭在膝头,指尖控制不住地微抖,眼神常常落在空处出神。多好的日子啊,偏生留不住。
天色慢慢暗下来。温叙宁开了台灯,暖黄的光裹着画纸。
“饿了吧?你先去做饭好不好?我把这张收尾就出去。” 她侧头看他。
“不急。” 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气,“我陪着你。”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勾线。笔尖蹭过纸面沙沙作响,画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沈溯,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都这么好?”
沈溯的心狠狠抽了一下。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发沉,发涩。他知道答案,可他说不出口。
“会的。” 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抖了一下。
又坐了会儿,她放下画笔揉手腕:“手有点酸,去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好。”
沈溯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走出画室,挪到饮水机前,接水的时候手晃得厉害,热水溢出来烫了手背,他都没怎么感觉到。
他知道冲进去或许还能拦下。
他也知道,拦了这次还有下次。
折腾了这么多回,他身体扛不住了,心也扛不住了。
他端着水杯往回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画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台灯的光还是暖的,画架上的插画刚勾完线,边角沾着刺目的红。温叙宁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那把崭新的美工刻刀,静静躺在她脚边。
沈溯手里的杯子 “哐当” 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开,温水淌了一地。他腿一软,撑着门框才没跪下去,喉咙发紧,连喊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撑着门框,浑身抖得厉害,看着暖光里的画架,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地上慢慢漫开的红。
四周很静,静得只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本卷完)
第二卷·谛命
第一章 崖风来信
风裹着深秋草木的寒气,狠狠撞在崖边的岩石上,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压抑的呜咽。
温叙宁站在南山崖的边缘,帆布画包斜挎在肩头,包角那枚自己缝补的小太阳补丁,被山风吹得来回翻飞。
画包内侧,装订完毕的绘本终稿安安静静躺着,那封叠得齐整的告别信压在最底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崖谷,乱云在谷底翻涌,野菊的淡香混杂山石冷硬的气息,钻进鼻腔。
她心底轻轻盘算。说不定沈溯可以活下来,我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改写结局,我只能拿自己去试一试,赌只剩我一个人的落幕。
我看过太多人的死亡,外婆、儿时最好的朋友,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海盘旋。我从来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无论我怎么哭喊、怎么阻拦,该到来的离别,终究会如期赴约。
这一次轮到我,轮到属于我和沈溯那一幅血淋淋的共死图景。崖下的风声在召唤我,可我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我舍不得。
舍不得烘焙店里黄油与奶油的甜香,舍不得他笑起来弯起的眼角,舍不得那些无数个安安静静画画,他陪在我身侧的黄昏。可我没有选择。预言从来没有失算过。
她指尖轻轻抚过画包的布料,指尖微微发颤。
“就到此为止吧。”
温叙宁低声喃喃,这句话只有山风能够听见。
她微微抬起脚,失重感瞬间攫住四肢百骸。身体向下坠落,风声灌满双耳,周遭的景物飞速旋转、破碎。
剧痛还没有来得及席卷躯体,她的意识却脱离了肉体,悬浮在半空中。现实的崖边、野菊、帆布画包一点点褪去色彩,像旧胶片慢慢消融。
无数被她亲眼窥见的死亡碎片,如同潮水一般,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朝她席卷而来。
我死了吗?可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彻底的虚无。
这些画面…… 全部都是过去。是我从小到大,触碰那些羁绊深重之人时,脑海之中炸开的一幕幕死亡。原来濒死的时候,人是会往回走的。走到一切的源头,走到我六岁那年,外婆老房子的堂屋。
光影流转,山崖的寒风褪去,潮湿老旧的木头家具气味取而代之。
老式吊扇慢悠悠地在天花板旋转,发出嗡嗡的低响。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切割成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落在水泥地面上。
六岁的温叙宁蜷在外婆怀里。外婆咳着,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拢住她的手背。
外婆喘着粗气,慈爱地摩挲她的头发:“宁宁,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外婆吵到你了?”
小小的温叙宁瞳孔微微放大,身子僵硬地靠在外婆怀里。皮肤相触的一瞬,一段画面猛地砸进脑海:洁白病房,仪器滴滴作响,外婆安静地闭上眼。那不是幻想,是沉甸甸、真实得吓人的景象。
温热的怀抱还裹着自己,陌生可怖的画面却闯进脑海。小小的心口堵得发慌,心脏不住哆嗦。
她想告诉外婆,可孩童的语言根本描摹不出这种诡异沉重的感受,只能怔怔地望着老人,被无力包裹。
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聚少离多,彼此之间情感淡薄,达不到那样深重的羁绊,所以我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过这种骇人的异象。
外婆是陪着我长大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体会到这种滋味的人。
没过半个月,外婆重病入院,一切和脑海里的画面重合,外婆在病房里安静离世。
灵堂白幡晃动,小小的温叙宁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大人们低声交谈。
姨母皱着眉,低声和一旁的姑姑说着:“之前宁宁就一直不对劲,说一些奇怪的话,那时候我们都只当是小孩子胡思乱想,没想到……”
姑姑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安静,怪让人心里发慌的,以后少在她面前提这些。”
温叙宁站在阴影里,一字一句全都听见。
他们只觉得我古怪,却不知道我只是被这莫名的异象困住。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只会引来忌惮。可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去做吗?
眩晕感一阵阵碾过我的意识,那些旧记忆根本由不得我挑选。
外婆老屋的光影还没褪干净,喧闹的人声就猛地撞了进来 —— 是小学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课间的喧嚣铺天盖地漫上来,阳光斜斜泼洒在水磨石过道上。
阿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分享零食,在草稿本上涂鸦。
他扬起脸,露出小虎牙:“宁宁,放学我们去西边河滩捡石子好不好?我找到几颗特别好看的!”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河滩土坡崩塌、泥沙掩埋少年的画面狠狠撞过来。
温叙宁猛地甩开他的手,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不要去河滩!阿哲,放学千万不要去西边河滩!”
阿哲一脸茫然,挠挠头:“啊?为什么呀,河滩很好玩的。”
“那里很危险!会出事的!” 温叙宁抓住他的袖子,眼眶发红,近乎哀求,“你听我的,别去好不好。”
“能有什么危险呀。” 阿哲哭笑不得,“我知道你担心我,那我不去西边,我去东边总行了吧?”
听见他答应不去西边,我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原来我是可以改变的吗?命运是不是能够躲开?
可这只是错觉,命运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条路赶来。
两天之后噩耗传到学校。阿哲没有去河滩,路过工地旁的土堆,弯腰捡石头的时候,土方坍塌。
教室里一片死寂,老师红着眼通知消息,周围响起小声的抽泣。
温叙宁僵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抠着桌面。
同桌小声凑近:“之前你就跟他说有危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明劝阻了,让他避开河滩,可死亡依旧追上了他。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这份无力,我能看见预兆,拼尽全力阻拦,却没办法改写结局。
如果羁绊太深就会触发这种可怕的预感,那我是不是应该,不要再和任何人靠得太近?
消息很快由学校通知家长,父母在家闲聊这件事,叙宁之前反常的举动也一并说了出去,闲话慢慢传到亲戚耳中。
亲戚们私下小声议论,话语里有惋惜,也藏着忌惮。
“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提前就知道出事?” “还是少跟她走太近吧,心里怪怪的。”
一根根细针扎进心里。
我不是灾星,我只是被动接收这些沉甸甸的预兆。劝说、阻拦,最后换来的只有别人的害怕。
我慢慢把所有感受藏起来,不去倾诉,不去靠近别人,不建立太深的羁绊,这样就不会再看见离别。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教室的光景慢慢消散,坠落的冷风再次裹住她。
意识悬浮着,无数离别碎片缓缓散开。
外婆,阿哲,那仅仅只是开始。往后漫长的年月,我还会见证许许多多生离死别。这些,都还只是旁人的终点。
我心底一直悬着一份惶恐,怕有朝一日,会遇上一份足以将我一同拖入深渊的羁绊。
崖谷深处风声呼啸不息。
第二章 不可违逆
傍晚的白炽灯照亮狭小的客厅,暖黄的光线落在老旧的家具上,衬得屋内氛围格外安静。
温父刚下班回家,脱下沾着薄尘的外套挂在玄关,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温母端着两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轻轻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角落里沉默坐着的温叙宁身上。
“今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温父缓步坐下,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备,“说你在学校性子太闷,不爱和同学交流,总是独来独往。”
温叙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布料,没有应声。
旁人只当她是青春期孤僻,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她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是畏惧所谓的预知能力,只是心底深处,早已和周遭的人事生出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宁宁,爸妈不是要逼你合群。” 温母坐到她身边,语气温柔,“我们就是担心你,一个人憋着太孤单。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家里说。”
她说着,自然地抬起手,想要揉揉女儿的头发。
这一次,温叙宁没有躲闪。
她静静坐着,任由母亲温热的掌心落在自己发顶。熟悉的触碰落下,她下意识凝神等待,等待脑海中浮现出关于亲人的结局画面。
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脑海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预兆,一片平静。
温叙宁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茫然,心里涌上浓浓的困惑。
她早已摸清自己能力的规律,只要和人的情感羁绊足够深,肢体触碰便能看见对方的死亡结局。可她和父母朝夕相处十几年,明明是最亲近的人,触碰之后却毫无感知。
难道,她和父母之间的羁绊,从来都没有真正达标?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温母见她怔怔出神,轻声追问。
“没有。” 温叙宁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声应答,“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总闷在房间里。” 温父放缓了语气,“不管怎么样,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温热的话语落在耳边,可温叙宁心里依旧一片茫然。她渐渐意识到,血缘从来不等于深刻的羁绊。她和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牵挂,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所以她的能力,从来都对自己的父母无效。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下意识不再刻意躲闪父母的亲近。偶尔的抬手、不经意的触碰,她都坦然接受,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模一样,空白且平静。这份无解的疑惑,悄悄埋在了她的心底。
周末,温叙宁按照惯例去表姐家串门。
表姐苏婉是她为数不多真心亲近的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羁绊早已远超常人。温叙宁早已在无数次日常触碰中,见过苏婉的结局 —— 安稳顺遂,年过七旬安然寿终,是最平和圆满的落幕。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放心和苏婉相处,从无忐忑与防备。
这天苏婉正趴在书桌前整理美甲工具,她的男友周屹坐在一旁,耐心帮她收拾零碎的棉片。看见进门的温叙宁,周屹眉眼温和,随手拿起桌边一瓶橘子汽水递了过来。
“叙宁来了,天气热,拿着解解暑。”
温叙宁伸手接过汽水,指尖与周屹的指尖短暂相触。
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零碎且清晰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漆黑的雨夜、空旷的城郊路口、失灵的路灯、刺耳的刹车声,最后定格在倒地不起的人影上。
短短一瞬,温叙宁的心脏骤然紧缩,握着汽水的手指猛地一颤,冰凉的饮料洒出少许,落在手背上。
“小心点。” 苏婉连忙抽来纸巾,笑着嗔怪,“毛毛躁躁的,怎么了这是?”
“没事。” 温叙宁快速擦干手背的水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
她与苏婉羁绊至深,能看见表姐安稳的晚年结局。而这段时间,周屹频繁陪伴在苏婉身边,频繁的相处、真诚的待人,让他和自己的羁绊飞速累积,悄然抵达了触发预知的标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的结局,会是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有了小学时眼睁睁看着同学离世、劝阻无果的惨痛教训,这一次,温叙宁不敢再直白警示。她清楚,直白的预言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徒增尴尬,甚至会适得其反。
她只能悄悄谋划,试着用最温和、最不引人察觉的方式,规避这场既定的悲剧。
接下来的几天,温叙宁不动声色地打听着周屹的作息。她慢慢了解到,周屹夜班下班,为了节省时间,固定会走城郊那条路灯常年故障的十字路口。
家庭聚餐的餐桌上,碗筷轻碰,人声热闹。
温叙宁找准时机,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开口:“哥,你下班还走城郊那条路吗?”
“对啊,那条路近,省不少时间。” 周屹一边吃饭,一边随口应道。
“那条路口太危险了。” 温叙宁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路灯总坏,晚上视线特别差,还经常有货车经过。你以后换条远路吧,安全一点。”
周屹愣了愣,随即温和一笑:“谢谢你关心,我骑车一直很慢,没事的。”
苏婉也跟着附和:“你这孩子,就是太爱瞎担心了,哪有那么多危险。”
第一次的委婉劝说,悄然落空。
温叙宁没有放弃。她深知这场意外的致命性,不愿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她私下单独找到苏婉,轻声提议:“姐,要不以后周三晚上,你多约约姐夫过来吃饭留宿吧?他周三夜班最晚,走夜路太不安全了。”
苏婉满脸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偏偏是周三?人家有自己的工作安排,总不能次次都迁就我们呀。”
看着表姐全然不解的模样,温叙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说辞苍白无力:“我就是觉得,晚上赶路太辛苦、太危险了。”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想太多了?” 苏婉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满眼都是无奈。
第二次尝试,依旧毫无效果。
无奈之下,温叙宁整理了许多夜间路口车祸的警示新闻,一条条转发给周屹,附上善意的提醒。
屏幕那头的周屹很快回复,字句温和:谢谢你的提醒,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他确实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周屹彻底避开了那条危险的十字路口。温叙宁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扭转了既定的命运,躲过了那场灾难。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轻易偏移轨迹。
一周后的傍晚,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家里的平静。
电话是苏婉打来的,哭声破碎崩溃,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极致的绝望。周屹临时接到加急工作,为了赶时间,走了新建的辅路,路口施工围挡遮挡视线,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终究还是发生了。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整座屋子都陷入死寂。
温叙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底一片冰凉。
她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风险,改掉了他既定的路线,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小心翼翼规避着每一处陷阱,可命运总能换一种方式,如期而至。
规避无用,提醒无用,迂回无用。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明白,只要羁绊达标,被命运敲定的结局,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逆转。
心绪沉沉的日子里,温叙宁放学总会路过巷口的老槐树。
树下的陈爷爷是外婆的旧友,性子慈祥温和,看着她长大,每次遇见都会塞给她一颗甜甜的水果糖。她与陈爷爷相处和睦,羁绊足够,触碰时她早已预知,老人会在数月后,于睡梦中安然寿终。
这是最寻常的生老病死,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无灾无难,平静安稳。
所以每次遇见老人,温叙宁都会停下脚步,陪他坐一会儿,安静听他讲讲旧日的故事,坦然珍惜着最后的相处时光。
数月后,陈爷爷安然离世,和她预知的画面分毫不差。
一场又一场的结局,轮番落在眼底。有人猝然离世,有人安然终老,有人拼尽全力抗争,最终依旧败给宿命。
温叙宁的心境,在一次次离别与无力中,慢慢沉淀、成熟。
这天傍晚,她放学归家,推开家门,屋内暖意融融。
温母正在整理刚采购的新鲜蔬果,温父坐在茶几旁翻看报纸,平淡温馨的日常,抚慰着她连日压抑的心情。
“回来了?” 温母抬头看向她,见她神色低落,轻声询问,“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巷口的陈爷爷走了。” 温叙宁换着鞋,声音清淡无波。
温父放下报纸,轻轻叹气:“老人家年事已高,也算善终,不必太过难过。”
温母走上前来,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依旧是一片空白。
温叙宁心底的困惑再次浮现,她愈发确定,自己和父母十几年的朝夕相伴,终究没能攒下足以触发能力的深层羁绊。这份无解的距离,是血缘也无法弥补的隔阂。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语气坚定:“爸,妈,我高考想报外地的大学。”
夫妻俩皆是一愣。
“去外地?离家那么远,多不方便。” 温母眉头微蹙,“留在本地读书,家里还能照顾你。”
“本地熟人太多了。” 温叙宁轻轻攥紧手心,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我想换个新环境,去远一点的地方生活。”
她想逃离满是宿命与离别的旧环境,逃离一次次见证悲剧的无力感,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温父沉默许久,最终缓缓点头:“你要是认真想清楚了,我们不拦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就好。”
“我知道了。”
暮色透过窗户,铺满整间客厅,温柔又安静。
中学的时光悄然落幕,高考结束,盛夏远去。崭新的九月如期而至,温叙宁背着行囊,独自踏入陌生的大学校园。
喧闹热闹的迎新现场人声鼎沸,阳光明媚耀眼。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快步走上前,朝着她大方伸出手,声音清脆温暖。
“你好,我叫林知夏。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
第三章 夏风知遇
“哎,同学,等一等!”
喧闹的迎新人流里,一声清亮的喊声骤然响起。
温叙宁抱着半人高的画筒,闻声停下脚步。
她身形偏清瘦,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眉眼偏淡,瞳色浅浅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一身简单素白 T 恤牛仔裤,周身气质安安静静,像一幅低饱和度的淡彩速写,存在感柔和,很容易被周遭热闹吞没。
转头便看见林知夏快步朝这边冲过来。 林知夏生得明艳夺目,卷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尾微微上挑,唇色鲜亮,个子比温叙宁稍高一点。穿亮黄色短款上衣,活力张扬,往人堆里一站,第一眼目光准会落在她身上,像一团晒得滚烫的夏日阳光。她是会展艺术与技术专业,一身穿搭审美鲜活亮眼。
“可算追上你!住宿分配咱们一间宿舍,我找得满头大汗。” 林知夏跑到跟前,晃了晃手里两瓶冰汽水,塞过来一瓶,“拿着,犒劳新室友!”
温叙宁伸手接住,指尖轻轻一碰对方的手背。 初初碰面,两人交情尚浅,她还没有生出那份提心吊胆的预感,只礼貌颔首。
“谢谢你。” 温叙宁声音轻轻的。
“客气啥。” 林知夏胳膊一扬,差点直接勾住她的脖子,瞥见温叙宁下意识微微侧身躲闪,立刻灵活收住动作,改成拍了拍画筒,“嚯,这么大画筒,美术学插画方向?以后宿舍墙是不是要被你的画占领?”
“看时间。” 温叙宁唇角浅浅弯了下。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林知夏嘴巴几乎没歇着。
“跟你坦白个事,我高中到现在,桃花就没断过。” 林知夏一脸煞有介事,压低声音,“说出来你别震惊,我情史,能凑半本故事会。”
温叙宁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茫然:“这么多?”
“那可不。” 林知夏摊摊手,哭笑不得,“会展专业课上要学社交策划,我倒是把本事一半用在搞活动,一半用在谈恋爱上。不过我原则到位,合得来就处,不合适干脆分手,绝不拖泥带水。我谈恋爱从来都是一段结束,才会开启下一段,绝不脚踩好几条船。”
温叙宁听得有点懵:“处理感情还能这么干脆?”
“不然呢,耗着互相折磨?” 林知夏挑挑眉,“哎,话说回来,你谈过恋爱没?看你安安静静,该不会母胎 solo 吧?”
温叙宁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摇头:“没有。我不太敢和人靠太近。”
林知夏打量她一眼,没有刨根深挖,只哈哈一笑:“没事,以后我给你当恋爱军师!什么男生微表情,聊天话术,我全套技能点满。以后遇到心动对象,尽管来咨询我,免费授课。”
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还没回来。两人分头铺床整理行李。
林知夏一边套被罩,一边碎碎念复盘自己过往几段啼笑皆非的约会经历。
“上次约会那个男生,跟我吃饭全程跟我聊坦克模型,从晚饭讲到夜宵,我全程点头嗯嗯啊,吃到最后我都快睡着了。”
温叙宁叠画纸,听得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后来怎么收场?”
“吃完饭我直接礼貌提分手。” 林知夏两手一摊,“谈恋爱是图开心,不是来听硬核科普讲座的。”
温叙宁笑得肩膀微微抖动,这是她来到陌生大学之后,笑得最放松的一回。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二人几乎形影不离。食堂干饭、图书馆自习、下课回寝室,常常黏在一块儿。这个阶段林知夏已经正式和沈溯交往,恋爱谈得踏踏实实。沈溯那时候还没开自己的烘焙店,在外边甜品店兼职,一有空就会来学校找林知夏。
林知夏好几次想介绍男朋友给室友认识,特意约好了碰面,却总遇上阴差阳错的错过。
第一次,林知夏约沈溯周末来学校食堂吃饭,同时拉上温叙宁一起。可临到饭点,温叙宁美术系临时加了素描写生作业,必须赶去画室。等温叙宁抱着画板匆匆赶完任务赶回食堂,只看见桌上残留的两杯奶茶,沈溯刚接到甜品店的临时加班电话,已经急匆匆离校。
第二次,林知夏组了宿舍小聚餐,叫沈溯带几份店里试吃小饼干过来。偏偏温叙宁的画具在社团活动室弄丢,得赶在闭馆之前回去找。等她气喘吁吁跑回宿舍,房门敞开,饼干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里,沈溯又因为店里突发急事,刚刚离开。
两次刻意的邀约,两次实实在在的错过。温叙宁只听闺蜜口中频繁提起这个男朋友,却始终无缘得见真人。
之后学校社团活动晚会,风波爆发。彼时林知夏已经和沈溯和平分手,恢复单身。晚会现场,两个不同社团的男生,都对恢复单身的林知夏抱有好感,争抢邀请她跳开场舞,互不相让,当场起了争执,差点动手打架,闹得台下一圈人围观议论。
散场之后回到宿舍,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哭笑不得。
“真是服了,分个手之后,麻烦反倒找上门来了。”
温叙宁给她递过一杯温水:“都处理完了?”
“劝开了,还好没有真打起来。” 林知夏长长吐出一口气,“单身也有单身的烦恼。”
这天晚自习结束,楼道灯光昏黄,两人拎宵夜回宿舍。
手机叮咚一响,林知夏扫了眼屏幕,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怼到温叙宁眼前。
“你瞅瞅,又一个。社团的男生,约我周末出去看展。”
温叙宁探头望了一眼消息,认真发问:“你要去吗?”
“我对他完全没感觉。” 林知夏挠挠卷发,发愁,“直接拒绝又怕搞得社团见面尴尬。叙宁,快,发挥你的美术生智慧,帮我想个委婉拒人的说法。”
温叙宁盯着屏幕琢磨半天,认认真真憋出一句:“不好意思,我周末要在家临摹石膏像。”
林知夏噗的一声笑喷。
“我的天呐!拿画画当挡箭牌?人家会以为我要跟你抢对象!不行不行,换一个。”
温叙宁自己也被逗乐:“那我确实想不出别的。我没处理过这种局面。”
“行行行,还是看我的。” 林知夏指尖飞快敲字回消息,“搞定,借口要赶课程策划作业,体面回绝,不伤和气。”
说笑之间,两人胳膊无意相撞,肌肤短暂相触。 此时她们友情虽好,但羁绊依旧没有抵达触发预知的阈值,温叙宁心中波澜不起。这份舒服自在的相处,是她在新环境里莫大的慰藉。
时光飞逝,大学匆匆落幕。林知夏和沈溯的那一段恋情,她依旧从未对温叙宁提起过名字,只当成一段翻篇的往事压在心底。
温叙宁留在这座城市,成为居家绘本插画师;林知夏凭着会展专业练就的摄影、策划、社交能力,转行做起美食探店博主,天天扛相机跑遍大街小巷探店觅食。
深夜出租屋,外卖盒摆在茶几,两个人窝沙发吃夜宵。
林知夏嗦着米粉,漫不经心提起旧人。
“说起来,我以前处过一任男朋友,自己开烘焙小店,手艺绝了,甜品做得超级好吃。”
温叙宁拿着筷子,抬眼:“分开了?”
“嗯,和平散伙。” 林知夏摆摆手,语气轻飘飘,“人很不错,只是两个人节奏对不上,谈恋爱差点意思,就干脆分开。”
“他人是什么样子?” 温叙宁随口一问。
“性格阳光,爱开玩笑,很会哄人。” 林知夏顿了顿,刻意略去名字,“都过去了,不提啦。”
说完,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看向温叙宁。
“对了!下礼拜朋友生日局,一堆同龄人,陪我去一趟呗!你天天闷在家里画稿子,人都快要长在数位板上了。”
温叙宁本能往后缩:“我不太擅长热闹饭局。”
“就去坐一小会儿!不好玩咱们立刻跑路。” 林知夏摇晃她的胳膊,软磨硬泡,“顺便,本恋爱军师帮你现场筛一筛优质男生,机不可失!”
温叙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不用给我筛男生。”
“就当陪我,好不好嘛?”
拗不过她死缠烂打,温叙宁只好妥协。
“…… 行吧,我陪你去。”
之后没过多久,插画授业前辈约温叙宁上门看新作。
狭小画室之内,老人伸手接过画稿,指尖相触,温叙宁看见对方睡梦中安然寿终的图景。她不动声色收好情绪,心底悄悄打算,要画一幅小画留给老师。
转眼就到生日聚会当晚。
商业街灯火璀璨,林知夏挽着温叙宁,停在包厢门外,门缝溢出阵阵欢声笑语。
林知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叙宁,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
“准备好了吗?走,带你见见新朋友。”
第四章 烟火入怀
包厢门板半敞,喧闹的人声混着饮料气泡的滋滋声一股脑涌出来。
温叙宁跟在林知夏身后站定,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室内。视线掠过桌边时,她微微停了一瞬。
沈溯斜倚着椅边,正低头拆一袋手工曲奇的包装袋。他身形挺拔,肩背线条松弛,眉眼温煦舒展,嘴角天生噙着一点没散的笑意,是副随性又讨喜的长相,浑身上下拢着一层淡淡的烘焙黄油香气,在满屋子人里格外扎眼。
听见脚步声,沈溯抬眼望过来。
就在这一瞬,林知夏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她万万没料到,今天这场生日局,前任居然也在。指尖悄悄攥紧挎包背带,心里疯狂复盘:完了完了,我完全忘了沈溯也认识过生日的这位朋友!我的旧情人,我最好的闺蜜,凑同一个包厢,这是要上演大型修罗场啊。
林知夏表面不动声色,侧身做起介绍:“给大家引荐一下,这位是温叙宁,绘本插画大佬,画画贼厉害。” 她抬手朝沈溯比了比,“这位沈溯,烘焙小店老板,甜品手艺一绝。”
沈溯直起身,朝温叙宁伸出手,眼角弯起浅浅笑意:“久仰,总听朋友提起插画师,今天总算见到真人。”
温叙宁迟疑一瞬,伸手与他轻轻交握。皮肤短暂相碰,羁绊尚且浅薄,脑海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画面袭来。她心底微微松了半分。
“你好。”
落座之后,过生日的主角正被一群人围着起哄吹蜡烛。林知夏夹在中间全程精神分裂,一边正常跟闺蜜唠嗑,一边装作和沈溯只是普通旧相识。
沈溯倒是浑然不知,转头主动搭话:“听知夏说你画绘本?平时主要画什么题材?”
温叙宁微微一怔。知夏?这个称呼熟稔得有些过分。她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旁的林知夏,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 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能这么叫了?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压下疑惑,淡淡回答:“大多是偏向细碎烟火日常。”
“那可太巧了。” 沈溯笑起来,“我店里天天就是烟火气,面包烤箱,揉面发酵。说不准以后还能找你合作画包装插画。”
“烘焙店包装?” 温叙宁抬眼,“那要看你预算够不够。”
这话一出,林知夏一口橘子汽水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了两声。好家伙,我闺蜜还挺敢开玩笑。
沈溯挑了挑眉,乐了:“预算好商量,实在不行拿全年免费甜品抵扣酬劳,管够。海盐可颂、慕斯、曲奇随便造。”
“这个条件,诱惑力确实挺大。” 温叙宁唇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
整场聚会,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格外投缘。聊绘画,聊甜品,聊城市里那些冷门又有意思的小巷子。林知夏坐在边上左看看右看看,内心哀嚎,疯狂在桌子底下抠桌布。
散场之后,一群人在酒楼门口道别。沈溯主动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万一以后真的谈包装合作。”
温叙宁没有拒绝。
分开之后,林知夏和温叙宁并肩往地铁站走。
“哎,刚才那个沈溯,你感觉人怎么样?” 林知夏装作随口闲聊,语气绷得有点紧。
“挺好,性格很舒服,说话不端架子。” 温叙宁如实评价。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只能打哈哈:“哈哈是吗,他人缘确实不错,朋友遍地都是。”
她不敢多说半个字前任内情,把所有心事全闷回肚子里。
自这天起,沈溯的消息开始时不时出现在温叙宁的聊天框。大多是随手拍下店里刚出炉的甜品照片,有时候是刚烤好的可颂,酥皮层次蓬松;有时候是造型可爱的水果挞。
【沈溯:今日新品试吃选手就位,有空过来店里坐坐?】
温叙宁偶尔得空,便去往那家藏在老街巷里的烘焙小店。烤箱嗡嗡运转,小麦和黄油的甜香铺满整个空间。沈溯忙完手头活计,就搬一把椅子坐到靠窗桌边。一人忙烘焙,一人忙绘画,就算不说话,气氛也丝毫不会尴尬。
“你天天闷在家里画稿子,不会画到精神恍惚吗?” 沈溯把一小碟刚做好的小饼干推到她面前。
“会,画到卡壳的时候,盯着空白画布能坐整整一下午。” 温叙宁捏起一块饼干咬下一小口,“不过来你这边待一会儿,基本就能回血。”
“那欢迎你常驻,本店对插画师永久开放‘蹭座特权’。” 沈溯笑得眉眼舒展。
日子慢悠悠流淌,两个人约会越来越频繁。傍晚江边散步,周末短途自驾去看花。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爆发,是一点一点细水长流地沉淀生根。
没过多久,两人决定搬到一起合租一套公寓。乔迁那天,林知夏拎着两大袋食材上门暖房,说要亲手给他们做一顿。
结果一进门,看见沈溯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林知夏整个人当场石化在玄关,心里警铃大作:我闺蜜要跟我的前任同居了!这房子以后我得常来,我非得把 "前任" 两个字焊死在脑子里,一个音节都不能漏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专业笑容,举着菜刀就往厨房冲:“让开让开,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吃饭时,温叙宁顺手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沈溯自然地接话:“她不吃香菜,下次别放。”
林知夏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飞速运转:等等,我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叙宁不吃香菜!他怎么会知道?哦不对,这是他们自己处出来的默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紧张个什么劲!
她赶紧圆场:“对对对,叙宁从小就不碰香菜,你这记性还挺好。”
温叙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又没跟他说过,你怎么知道他记性好?”
林知夏:“……”
沈溯哈哈笑出声:“知夏这是帮我说话呢。店里每天点单的客人多,记性不好真干不了这行。”
林知夏猛扒两口饭,心里疯狂记笔记:以后少说话,多说多错,这顿饭简直是行走的雷区。
饭后,林知夏拉着温叙宁去阳台咬耳朵,开启闺蜜夜话。
“说真的,你对沈溯,动心没有?” 林知夏压低声音。
温叙宁沉默片刻,轻轻 "嗯" 了一声。
林知夏内心五味杂陈,面上却端出恋爱军师的专业架势,竖起一根手指:“那我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阳光型的男人,最会哄人,你别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忽悠瘸了。”
温叙宁好奇:“你对这种类型很了解?”
林知夏差点咬到舌头:“那当然!我阅人无数!总之你多留个心眼,看他是不是真心。”
她说完就有点心虚:完了,我这是在拿前任的经验,教闺蜜防前任。这算哪门子军师?
温叙宁却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
某个周末,林知夏又来家里蹭饭。饭后她帮温叙宁收拾画稿,顺手递过一摞样张,指尖不经意碰到温叙宁的手背。
温叙宁浑身轻轻一震,画面悄无声息涌入脑海 ——
多年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斜斜照进阳台。头发花白的林知夏靠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探店笔记,手边是喝了一半的柠檬茶,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是睡着了,也是永远睡着了。身边没有人,可满屋子都是她一生攒下的烟火气。
温叙宁的指尖轻轻发颤,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过太多惨烈的死亡:外婆的病床,阿哲的河滩,周屹的车祸。这是她第一次,在至亲至近的人身上,看见这样一个安稳圆满的落幕。
真好。她心想。她最好的朋友,会平平安安活到很老很老,在阳光里安然睡去。她终于可以放心地、毫无负担地,和林知夏深交一辈子。
她悄悄回握住林知夏的手。
“怎么了?” 林知夏被她握得一愣。
“没事。” 温叙宁笑,“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哎呀,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 林知夏搓了搓手臂,嘴上嫌弃,眼睛却弯成月牙。
几天后,两人一起逛市集,偶遇一位退休美术老师老奶奶。老人十分欣赏温叙宁笔下的插画,几番交谈,相见投缘,之后常有来往。某次午后,老人来家里串门,拿着几本旧画册兴致勃勃讲画,伸手拉住温叙宁的手腕。
指尖相触,画面涌入脑海:许多年以后,老人躺在藤椅上,晒着午后暖阳,于睡梦中安然寿终。没有惨烈灾祸,是最平和圆满的落幕。
温叙宁表面神色不动,耐心听老人讲完画。送走老人之后,她抽时间认真画了一张手绘肖像,打算择日赠予老人家。
“老奶奶今天跟你聊那么起劲,都讲些什么?” 沈溯收拾茶几上的茶杯,随口发问。
“讲早年学画画的往事,还给我带了不少旧画册。” 温叙宁把画稿收好,淡淡回道。
时光一晃,转眼就到 Livehouse 订婚的那一晚。
现场灯光调得幽暗柔和,台下坐满听众,独立抒情歌手抱着木吉他,缓慢柔软的旋律缓缓流淌。没有铺张起哄的当众求婚,沈溯提前悄悄准备妥当,口袋里藏好戒指盒,还有他亲手烤制的迷你慕斯小蛋糕。
一曲歌缓缓落幕,余音还在轻轻回荡。沈溯侧过身子,目光认认真真落在温叙宁脸上。
“叙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现场残留的旋律,“我不想只和你共度零碎的黄昏与周末。我想拥有往后岁岁年年,想和你走完一辈子。”
他伸出手,稳稳握住温叙宁的手掌,将那枚戒指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
就在皮肤紧密贴合的刹那,羁绊浓度彻底抵达临界点。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温叙宁浑身猛地剧烈一抖,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呼吸骤然卡住,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画面就这样平平静静地铺开,像一段寻常的天气预报 ——
是一个阴沉的雨天。城郊的盘山公路上,一辆车在弯道打滑,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方向一偏,冲出护栏,坠向崖下。镜头收近,车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沈溯。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雨天,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可就是这样一段平静的画面,几乎要将温叙宁的精神直接碾碎。
她见过外婆在病床上闭上眼,见过阿哲被泥沙掩埋,见过周屹倒在路口。那些都是既定的结局,从来无一落空。而这一次,命运连一点狰狞的样子都不屑于做,只是平平淡淡地告诉她:你们会一起死。
耳鸣轰然响起,周遭的歌声、台下细碎的笑语全都变得遥远模糊。指尖被沈溯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那温度真实滚烫,可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崖谷坠落那失重冰冷的一瞬。心口翻涌上来巨大的恐慌与悲恸,酸涩堵满喉咙,眼眶不受控制瞬间泛红,水汽疯狂在眼底积聚,她几乎要当场喘不上气,几乎要踉跄着往后退开。
她拼命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靠肉体传来的刺痛强行拽住快要溃散的神智。眼泪被她硬生生憋在眼眶里,不让它落下来。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细微发抖,连肩膀都在轻轻颤栗。
沈溯握着她的手,眼里亮晶晶地等着她的回应,丝毫没有察觉她身体的剧烈震颤,看不见她眼底翻涌的濒死般的绝望。
温叙宁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才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用力挤出一抹很浅、近乎苍白的笑意,弯起眼睛,轻声说:“好。”
她答应了。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桩婚事,可能等不到婚礼的那一天。
距离他们计划正式结婚,还有整整九个月。
第五章 沉舟入海
Livehouse 散场的人流缓缓褪去,喧嚣的歌声留在身后,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沈溯的掌心还覆在她戴着订婚戒指的无名指上,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银戒的纹路。方才告白时的热忱还未散去,他眉眼柔和,眼底盛满对往后日子的期许。
“等忙完这阵子,就和双方父母约顿饭,把后续的婚事细节慢慢敲定。”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温叙宁应得很轻,目光落在那枚冰凉的银戒之上。方才肌肤相触的一瞬,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掌心,双人共死、雨天盘山公路打滑失控的画面轰然砸进脑海。
画面消散之后,她指尖仍在发麻,心口沉沉往下坠。 “嗯,听你的安排就好。”
两人并肩走在晚风吹拂的街道,一路慢慢踱回合租公寓。按照两人的相处约定,虽同住一套房子,但分房就寝,并未同床,也没有逾越最后的界限。一路上沈溯还在兴致勃勃规划往后的生活。
“以后南山那片我们可以常去,野菊开的时候风景特别好,刚好适合你画画。” 沈溯侧过头看向她。
温叙宁心口猛地一揪,南山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戳过来,她勉强扯出笑意:“听起来,是挺好的。”
“怎么了,今天总是恍恍惚惚的?” 沈溯停下脚步,伸手想要碰一碰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难受?”
温叙宁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触碰:“没有,现场人太多,有点耗精神。”
回到公寓,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灯火人声。玄关小夜灯洒下淡淡的暖光。
沈溯松开领带,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首收尾的民谣你喜欢吗?我特意提前跟歌手打了招呼,选的这首。”
“我听见了,很好听。” 温叙宁坐在客厅沙发边缘,背脊绷得笔直。方才那幅死亡图景反复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订婚这件事,我盼了挺久。” 沈溯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往后很多事,我们可以一点点慢慢置办。”
温叙宁垂着眼,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流淌,一晃三个多月过去。距离原定的婚礼,还有半年的时间。
表面上一切如常。烘焙店照常营业,温叙宁在家接商稿。他们会抽周末逛建材市场看婚房样板,偶尔约林知夏出来吃火锅,也会叫上陈扬一块儿夜宵小坐。在外人眼里,这对即将步入婚姻的恋人,甜蜜安稳。
可只有温叙宁自己清楚,那一幅共死的宿命图景,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递水杯时指尖无意相碰,过马路胳膊轻轻蹭到,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手臂擦过,每一次肌肤接触,刺痛就会如期而至,那套惨烈的结局完完整整在脑海重演一遍。
夜里入睡之后,噩梦也缠上了她。两间卧室一墙之隔。
这天凌晨,温叙宁猛地从自己的卧室床上惊坐起来,额头上一层薄薄冷汗。噩梦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旋,她喘息着,动静透过薄薄的墙壁传了过去。
隔壁房间的沈溯被隔墙的响动弄醒,披了件外套,走过来敲她卧室房门。 “叙宁?又做噩梦了?”
温叙宁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吵醒你了?没事。”
“这阵子你总是睡不安稳。” 沈溯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外,走廊小夜灯的暖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要不要找时间看看,是不是压力太大。”
“大概是稿子赶得太紧。” 温叙宁避开他的眼神。
沈溯叹了口气:“稿子可以慢一点,婚期也可以往后调,什么都比不上你身体要紧。”
温叙宁低头看着地板,没有接话。
往后几日,他们和林知夏聚餐。火锅热气腾腾漫上来,林知夏撑着下巴笑。 “眼看就要办婚礼了,真替你们高兴。到时候我可要坐伴娘席。”
“好啊,位置给你留着。” 沈溯笑着应声。
温叙宁拿着筷子,碗里的菜一口都没动多少。
散席回家的路上,沈溯还在跟她絮絮叨叨。 “知夏到时候可以帮你挑伴娘礼服,陈扬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抢捧花。”
温叙宁安静听着,心里却在一遍遍推演那副预言里的终局。 如果预言成真,两个人一同殒命。温父温母要一次性失去独女,晚年要承受这样锥心的打击。林知夏会同时失去最好的闺蜜,陈扬要痛失相伴多年的兄弟。一群活生生的人,都要被他俩的死亡拖进漫长的悲痛之中。
一想到那幅残局,她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某个傍晚,两个人在婚房样板间里面闲逛。沈溯站在阳台,伸手比划将来花架摆放的位置。
“这边阳光足,给你摆画架,再放一排盆栽。” 他回过头,眼里满是光亮,“以后你就在这儿画画,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温叙宁站在原地望着他。 他认认真真地描摹属于两个人的余生,满心都是憧憬。可在既定的命运里,这些憧憬全部都会化为一场葬礼。
“沈溯。” 她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很多期盼,未必都能够兑现。”
沈溯放下手里的户型图,皱起眉头朝她走来:“好好看房子,怎么又说这种话?”
“没什么,只是随口感慨。” 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有在心底反问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出路。可过往的记忆一遍一遍敲打她:外婆寿终,阿哲、周屹,绝大多数的阻拦与规避,最后都徒劳无功。唐晓雨那一次侥幸脱险,那终究是旁人的命运,不属于她和沈溯。
在她的认知里面,命运不会消失,只会改换形式如期赴约。悲剧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早一点,或是晚一点到来。
深夜回到合租公寓,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关上,一墙相隔。温叙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内心反复撕扯。
坦白?可过往所有经历告诉她,说出预言改变不了结局,只会让沈溯提前活在对死亡的恐惧里。逃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命运依旧可以换别的方式找上门。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由她一个人走向终点,斩断那层共死的羁绊,换沈溯好好活下去。
这个念头成型之后,并没有立刻落地。她挣扎、否定、贪恋眼前的烟火,再被对未来的恐惧拽回来,反反复复煎熬了许多个夜晚。
终于在某一个深夜,心底的挣扎彻底落定。
客厅落地灯只开了微弱一档,温叙宁合上画稿,走到客厅。沈溯正好从他的卧室出来,打算倒杯水。
“沈溯。”
“还没休息?” 沈溯握着玻璃杯,侧过头看她。
“我想回爸妈家住一阵子。”
沈溯猛地顿住脚步,满脸错愕:“住一阵子?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过去。”
“没有吵架,你别多想。” 温叙宁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和,“我心绪很乱,稿子也一直卡着。老房子那边清静,我想回去整理整理自己。”
“那我陪你过去。”
“不要。” 她轻轻摇头,“我想要完完全全独处的一段时间。你跟着,我反而静不下来。”
沈溯定定望着她,能够看见温柔外壳底下深重的疲惫。他心里满是不安,却找不到理由强行把她扣在身边。几番劝说无果,只能妥协。
“可以。但是每天必须报平安。心里难受,无论多晚,都可以打给我。”
“我记住了。”
深夜,沈溯送她下楼,帮她叫了一辆稳妥的出租车。晚风萧瑟。
“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他做着最后的争取。
温叙宁望着他的眉眼,心底万般绞痛,只浅浅抱了抱他,不敢沉溺太久。 “等我调整好了,我就回来。”
车窗缓缓升起,沈溯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一点点向后远去。
回到父母家中,屋内安安静静,温父温母早已入眠。温叙宁走进自己旧日的卧室,关上房门。台灯微弱的光落在台历上,指尖慢慢划过日期,最后停在十月十七日。
就定在这一天,借口南山采风。
她把装订完毕的绘本终稿,还有那封反复修改、写了又改的告别信,放进那只缝着小太阳补丁的帆布画包内层暗袋。
那些第一卷里面旁人无法理解的反常,此刻全部有了根源。往后她会躲闪肢体触碰,对待婚事矛盾迟疑,悄悄整理手稿遗物,向林知夏抛出那些关于拖累他人的悲观提问。全部是这份独自背负的献祭计划衍生出来的。
预知的真相,赴死的打算,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一旦说出口,只会徒增沈溯的折磨。
又是一夜无眠。十月十七日的天光终于刺破窗帘缝隙。
清晨,屋外传来厨房响动,是温母准备早饭。
温叙宁握紧画包背带,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温母系着围裙,看见她有些意外:“宁宁,这么早就要出门?”
“嗯妈,我约好去南山采风,清晨山间的光线适合画画。”
“早饭不吃点再走?我马上煎好鸡蛋。”
“来不及啦,路上随便买点就好。”
“那千万注意安全!晚上记得早点回家!” 温母在身后叮嘱。
“知道。”
温叙宁应声,推门离开家,向着南山崖而去。
山风猎猎,卷动崖边荒草。她伫立崖头,画包斜挎肩头。
她满心以为牺牲自己便能换得爱人平安,却不知,命运远远没有如她所愿就此落幕。
(本卷完)
第三卷·逆命
第一章 裂隙回声
雨声。
沈溯是被雨声拽醒的。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满脑子还是画室那盏暖黄台灯、地板上慢慢漫开的暗红色。他下意识抬起手背看了一眼 —— 梦里被热水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他又低头看地面,干净的木地板,没有碎瓷片,没有水渍。
他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指尖发颤地按亮屏幕。
十月十六日。
日期没变。可窗外的天,是灰的。
前四轮每一次醒来,阳光都准点落在地板上,陈扬的电话会问他怎么还不陪叙宁去南山采风。可这一次,窗外是沉沉的雨幕,雨声密得像一张网。
他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雾里路灯晕开昏黄的光,楼下便利店招牌洇成一团模糊的光斑。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停了半秒,又咔哒一声跳过去。
沈溯盯着那只挂钟,后背升起一层凉意。
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穿上外套冲进雨里。路边积水映着霓虹碎光,他经过路口时,红绿灯突然全灭了两秒,又倏地亮起。街角橱窗的玻璃上,一瞬间映出不属于此刻的倒影 —— 湿漉漉的盘山公路,扭曲的护栏,一闪即没。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径直往温叙宁家走。
敲门,门开了。温叙宁穿着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眼下发青,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度。看见他,她愣了愣:“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 沈溯收了伞,立在门口,目光黏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温叙宁垂了垂眼,侧身让他进门:“赶稿赶得晚了点。你也是,淋成这样。”
“叙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溯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温叙宁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里带上一丝疑惑:“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不会信。” 沈溯的声音发哑,“但你听我说完。”
“你说。”
“你明天,要去南山采风。” 沈溯一字一句开口,“你跟所有人都说不去了,稿子赶不完。但你早就写好了 — 封告别信,放在那只缝着小太阳补丁的帆布包内层暗袋里。你把画了半年的绘本终稿装订好,把水电卡、备用钥匙收进收纳盒,把换季的衣服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你要去崖边,结束自己的命。”
温叙宁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指尖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笑:“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去采风,什么信不信的……”
“信在包里,包在墙角。” 沈溯打断她,“你现在就可以去翻。那封信上写着 ——‘沈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别找原因,也别难过,是我自己选的路。’”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温叙宁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钉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 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亲眼见过,不止一遍。” 沈溯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我见你坠崖,见你冲向车流,见你从窗口跳下去,见你吞下攒了很久的药,最后一次,在画室里,用一把崭新的刻刀。”
“你疯了。” 温叙宁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沈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说的这些,我一件都没做过 ——”
“我知道你都没做过。” 沈溯上前一步,眼眶发红,“因为每一次你死了,时间就会倒回十月十六日。我带着全部记忆重来一遍,再眼睁睁看着你死一次。车流、坠楼、江边、药片、画室…… 我拦过你,我甚至把你从江边拽回来过一回,可你还是会找到新的办法。”
温叙宁死死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江边那晚 —— 你被我从堤边拽回来,你哭着说‘有些事是写好的,躲不掉的’。” 沈溯的声音放轻,“你说‘我不能拉着你一起栽进去’。我追问你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说。”
温叙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可那晚…… 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因为你根本没经历过那晚。” 沈溯说,“时间被我一遍遍重置,对你来说,那些事从未发生过。可对我来说,已经重复了整整四轮。我知道你要去南山,知道你的画包里藏着什么,知道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差最后一步。”
温叙宁靠在墙边,肩膀轻轻发抖,眼里翻涌着沈溯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 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为什么不说话?” 沈溯问,“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寻死?”
温叙宁低下头,攥紧的指节泛白。窗外雨声渐急,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
“我……” 她开口,又咽了回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你不懂。有些结局,生来就是写好的。我拦不住,你也拦不住。”
“又是这句话。” 沈溯的声音里带上疲惫和痛楚,“江边那晚你也这么说。到底什么是写好的?谁写好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温叙宁摇着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再开口。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是林知夏的消息:【最近看你俩状态都不太好,下这么大雨还出门吗?等天晴了约顿火锅,别自己憋着呀。】 紧接着是陈扬:【沈溯,你今天没来店里,雨这么大别淋着了。有什么事兄弟随时在。】
沈溯扫了一眼屏幕,没有去拿手机,目光依旧落在温叙宁脸上。
“陈扬和知夏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快结婚、压力太大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我看了你死多少遍,不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温叙宁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他:“你…… 恨我吗?”
“不恨。” 沈溯摇头,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经历了所有轮回,可我始终读不透你。”
温叙宁别开脸,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又被她飞快地抬手抹掉。她还是没说。预知共死的秘密、献祭的计划,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我该走了。” 沈溯拿起门口滴水的伞,声音疲惫,“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推开门,走进雨幕。
温叙宁站在门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良久,她抬起自己那只碰过沈溯的手,摊开掌心。
方才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她看见的那幅画面,裂开了。
那双人共死的雨夜盘山公路,第一次闪出一道陌生的光 —— 雾里有人拼命朝她跑来,身形模糊,可她知道那是谁。
她的预知,从来没有裂过。从小到大,从未失手,也从未动摇。
可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不属于结局的人。
温叙宁攥紧那只手,心脏擂得胸口发疼。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更不敢去想,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以为的既定结局…… 并非不可更改。
冷雨还在窗外不停落着。
第二章 命局摊牌
雨下了一整夜。
天光大亮,雨势却没有收敛。
那只帆布画包斜斜靠在玄关墙根,昨夜温叙宁开窗通风,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包角那枚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补丁,深色水渍顺着针脚一点点洇开。包的内层暗袋,那封告别信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依旧没有被任何人取出、拆开。
屋内窗帘半掩,光线是灰蒙蒙的。一夜无眠的痕迹清清楚楚落在两个人身上。
敲门声不急不缓响起,三声,停顿片刻,又是两声。
温叙宁握着水杯站在客厅,听见敲门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彻夜未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沈溯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坠崖、车流、画室刻刀的惨烈经历,对沈溯是一遍又一遍亲身熬过的炼狱,于她却是完全陌生的故事。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迟疑数秒,才把门拉开。
沈溯站在门外,没有打伞,肩头全部被雨水淋透,发丝滴着细碎的水珠。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装着热豆浆与两个肉包。眼底浓重的青黑比昨日更深,是轮回反复透支之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怎么不打伞?” 温叙宁眉头微蹙,侧身让他进来。
“雨不大,几步路。” 沈溯跨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墙根那只帆布画包,“一夜过去了,你想清楚没有。”
温叙宁把门合上,隔绝楼道的湿冷。
“想清楚什么。” 她往后退开半步,和他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告诉我根源。” 沈溯将早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摩擦发出轻响,“为什么你一心要走向死亡。我已经把我所有的枷锁摊开给你看了。”
温叙宁垂眸看向地板:“有些事情,说出来改变不了分毫,徒增痛苦。”
“改变不了也要说。” 沈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我被困在轮回里面一遍一遍失去你,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就算我说出来,你会信吗?” 温叙宁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苦涩,“换做任何人听见,只会觉得我精神错乱。”
“我经历过那么多违背常识的轮回。” 沈溯看着她,“我现在,什么都敢信。”
温叙宁嘴唇反复翕动,内心剧烈拉扯。几十年的教训刻在骨子里:把预知讲出口,既救不了人,还会带给听者恐惧。可眼前男人,实实在在承受了无数次失去她的折磨。
她缓缓移步,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我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 她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只要和羁绊足够深重的人发生肢体触碰,我就能看见他们既定的未来结局。”
沈溯站在原地,没有打断,凝神听她说下去。
“六岁触碰外婆,我看见她病房寿终,没过多久一切如期发生。小学最好的朋友阿哲,我提前看见他遭遇土方坍塌,拼尽全力阻拦,可命运换了另一条路,死亡依旧降临。” 温叙宁声音淡淡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力,“后来是表姐的恋人周屹,我想方设法帮他避开危险路段,意外依旧找上门。”
“每一次,都应验?” 沈溯皱起眉问道。
“无一例外。” 温叙宁轻轻点头,“我见过寿终,也见过横祸。我学会闭口不言,我以为只要不去和别人建立太深的羁绊,就不用反复目睹离别。”
沈溯慢慢走到茶几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那…… 我们呢。”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安静片刻,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温叙宁的手指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Livehouse 订婚那一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皮肤紧紧相触,我们之间羁绊彻底抵达临界点。我看见了一幅画面。一个阴雨的盘山公路,车子冲出护栏,车里坐着两个人,是你,还有我。双人共死。”
沈溯浑身一震。
“所以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躲我,躲闪触碰,回避婚事。”
“是。” 温叙宁承认,“预言从来没有失算。我反复试探触碰你,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雨天车祸结局。”
“那你为什么选择牺牲自己?” 沈溯追问,“为什么认定只要你死,我就可以活下来?”
“我见过太多次,命运会跟随羁绊绑定两个人。” 温叙宁眼眶慢慢泛红,“我天真地以为,羁绊绑定的是两个人的性命,如果我先行赴死,这份共死的枷锁就会断裂,就可以把你从注定的结局里面剥离出来。”
沈溯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所以写告别信、整理画稿、借口去南山采风,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打算用你的死亡,换我活下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 一滴眼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过往所有经历都告诉我,既定命运不可违。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你,说了又能怎么样?只会让你日日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我宁愿我一个人扛。”
“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你不公平?” 沈溯的声音带上沙哑,“凭什么就该由你来赴死?”
“比起两个人一同消亡,至少能保住一个。” 温叙宁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家居服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在当时的我眼里,这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沈溯坐在对面,脑子里飞快梳理过往所有碎片。那些躲闪、那些悲观提问、婚房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全部都有了归宿。
“轮回之中,我拼尽全力一次次营救你。” 沈溯认真回忆,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我注意到,每次我们意外碰到对方,你都会有一瞬间失神,像看见了什么。你触碰我的时候,看见的画面,每一次都一样吗?有没有什么变化?”
温叙宁抬眼,想起过往每一次触碰他时,掌心传来的刺痛,还有画面撕裂闪烁的感受。
“大多数时候是一样的。雨天、盘山公路、冲出护栏。” 她缓缓回忆,“但有时候会不一样 —— 画面会撕裂、闪烁,夹杂零碎看不懂的残影,掌心传来尖锐刺痛。我之前不知道那些碎片来自哪里,现在我明白了,那应该是你奋力营救,扰动宿命带来的变化。”
“原来如此。” 沈溯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闷气,“我的抗争,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只是单单靠我的轮回,破不开死局。”
他话音落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轮轮的碎片记忆。从前他只把头痛、轮回重启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煎熬,从未将自己的选择,和温叙宁身上那些细微异常联系到一块儿。此刻女主的话像一把钥匙,把散落的线索猛然串在了一起。 他忽然顿住,眉头一点点皱紧:“等一下。准确说,是最后一轮,我彻底放弃了营救,就坐在画室里看着你。那一轮回溯醒来,什么异动都没有,连每次挣扎过后钻心的头痛都消失了。我但凡拼尽全力去拦你的那些轮次里,按你刚刚说的,你的画面就会撕裂。”
温叙宁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这么说来,是不是只要你不去反抗、不去阻拦,我看见的那幅死亡画面,就会完整稳固,不会碎裂?”
沈溯呼吸微微一紧:“对。宿命被撬动,是因为有人在反抗。”
“我越是拼命,锁就越松。可为什么我撬了这么多轮,死局还是没破?”
温叙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脸色一点点白了:“因为我…… 我始终在配合它。”
“什么?”
“我认定了‘必须死一个’。” 温叙宁的声音发颤,“我越是坚信牺牲自己就能保全你,就越是顺着宿命的意思走。我一直在主动走向它给你我安排好的结局。我的执念,和宿命是同一个方向。”
沈溯瞳孔骤然收缩。
“也就是说,你的自救计划,反而在把我们往死亡里面推。”
“是。” 温叙宁苦笑,脊背发凉,“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
叮咚 ——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顿住,对视一眼。
沈溯起身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林知夏,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雨伞还在往下滴水。
“是知夏。” 他压低声音,“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叙宁抬手快速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呼吸调整情绪:“开门吧。”
沈溯拉开房门。
林知夏提着塑料袋走进来,一眼就看出两个人状态极差,屋子里气氛沉闷压抑。
“外面雨好大,想着你们在家,买点橙子过来。” 她把袋子放到茶几上,扫过两人憔悴的神色,眉头越皱越紧,“你俩怎么回事?一个眼睛肿的,一个像三天没睡,吵架了?”
“没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没有才怪。” 林知夏把橙子往茶几上一放,语气又急又认真,“你们眼看就要结婚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开的?我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许拿冷战出气。婚期都定了,钻戒都戴上了,有什么坎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聊,别一个憋着、一个扛着。”
温叙宁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喉间发紧。林知夏那句别一个人扛着,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刚刚才看清,正是自己独自揽下一切的念头,在推着宿命落地。可她不敢坦白半句,只轻声应了句:“知道了。”
林知夏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 “有事随时打电话”“别让长辈操心” 之类的话,见二人情绪依旧低落,也不好再多追问,坐了十几分钟便识趣告辞离开。
房门关上,屋内重新只剩下沈溯与温叙宁。
窗外大雨滂沱。过往层层叠叠的残酷真相全部摊开,可那道悬在他们头顶的共死死局,依旧没有消散。
沈溯看向温叙宁,语气郑重:“现在我们都知晓全部秘密。可宿命还在。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对抗它?”
温叙宁望向那只被雨水打湿补丁的帆布画包,心底一片茫然。
第三章 崖前对峙
窗外滂沱大雨终于渐渐收势,厚重乌云裂开几道缝隙,淡淡的天光漏进客厅。
告别信依旧静静躺在帆布画包的内层暗袋,玄关地面还留着雨水洇出来的暗色痕迹。方才林知夏那一句 “别一个憋着、一个扛着”,像一根细针扎在温叙宁心底,到此刻还隐隐作痛。
沈溯站在茶几对面,眉头紧锁。
“现在我们都知晓全部秘密。可宿命还在。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对抗它?”
温叙宁望向那只缝着小太阳补丁的画包,依旧茫然。道理她都听懂了,可刻在骨血里的认知没有那么轻易推翻。从小到大,她见识过太多预言一一应验,那些血淋淋的离别不是幻象。即便知道自己的献祭执念会加固死局,那份根植心底的念头,依旧在暗处蠢蠢欲动。
“我们知道了规则,不代表就拥有改写结局的力量。” 温叙宁声音很轻,“盘山公路那幅画面还在我脑海里。就算你的反抗可以短暂撕裂它,可只要我内心一动牺牲的念头,枷锁就会重新收紧。”
“所以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被动等待。” 沈溯眼神笃定,“宿命的落点在南山,那是预言里危机发生的地域,也是我无数次轮回之中,你选择结束自己的地方。与其坐在家中,等着未知的意外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过去。直面那个节点。”
温叙宁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收缩:“去南山?”
“对。” 沈溯点头,“不是让你重走献祭的老路。我们去盘山公路,去崖边。到那里,我们才能真切感受宿命施加的影响。躲在家里,危机不会凭空消失。”
恐惧顺着脊背往上漫,温叙宁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一听见南山两个字,无数想象中的画面就在脑海翻涌,山崖的风、崖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全部朝她压过来。
“那里…… 对我来说是诅咒一样的地方。” 她的声音发颤,“我害怕站到那里,心底那股求死的念头会彻底占上风。”
“我会陪着你。” 沈溯往前踏出一步,停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恪守着不去触碰的边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拉扯。记住,现在和轮回里面不一样,我不再是独自拼命,你也不再是独自赴死。”
温叙宁沉默良久,胸腔之内两种力量来回撕扯。一边是多年深信不疑的宿命,一边是刚刚萌生的,想要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微弱渴求。
“好。” 她终于艰难吐出一个字,“我们去。”
简单收拾东西,没有多余的行李,沈溯只把那只帆布画包拎在自己手里,告别信依旧留在暗袋,作为二人的警示。雨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到处是积水反光。两人驱车出发,朝着南山方向行进。
越靠近南山,山间雾气越重,灰蒙蒙的雨雾笼罩连绵山体,柏油盘山公路蜿蜒向云雾深处。路面潮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车窗外的景色,和温叙宁预知画面之中的环境,越来越相像。
还没有抵达崖边观景台,温叙宁的精神已经开始受环境浸染。
无形的、属于宿命的精神诱导,悄无声息缠上她。
脑海里不断冒出来细碎的低语,没有实际声响,全部盘旋在她的意识深处。
—— 只要你消失,共死的枷锁就会断开。
—— 不要拖累沈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灾祸。
—— 牺牲你一个,他就可以平安过完一生。
那些念头,全都是她过去无数个深夜反复说服自己的说辞。此刻被环境放大,一遍遍在心底循环回放。
温叙宁靠在副驾,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太阳穴突突跳,双手死死攥住衣料。
沈溯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看见她异样,立刻放缓车速,把车停靠在路边应急带。
“叙宁?你怎么了。”
“它在说话。” 温叙宁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我的脑子里。它在劝我,劝我照旧走那条老路。”
沈溯心头一沉——
“不要顺着那些想法往下想。” 他压低声音,“那是宿命在蛊惑你,那不是你的本心。”
“我分得清。” 温叙宁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可那些想法太熟悉了,那是我长久以来给自己灌输的道理,它几乎已经变成我的本能。”
就在这时,口袋里温叙宁的手机突然大声响起来,打破山间雾气里压抑的氛围。
来电显示:林知夏。
温叙宁愣了一瞬,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叙宁!你们俩去哪了?我刚刚路过你家敲门没人应,打沈溯电话也打不通,外面山里还下小雨,你们不会跑南山那边去了吧?” 林知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真切的担忧,“那边山路雨后特别滑,很危险,千万别往崖边凑!”
沈溯对着手机开口:“知夏,我们在南山盘山路上,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不会做傻事。”
电话那头的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疯了?下完雨那地方多危险!赶紧下山,有什么事回家好好聊行不行!”
“我们处理完就回去。” 温叙宁轻声回答。
“行吧,我拦不住你们,千万注意脚下,随时给我报平安!我等你们消息。” 林知夏反复叮嘱几句,才忐忑地挂断通话。
刚挂完,沈溯的手机紧跟着响,来电是陈扬。
“沈溯,你俩跑哪去了?知夏刚刚急急忙忙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跑南山去了?” 陈扬务实冷静的声音响起,“那地方刚下过大雨,山体都湿滑,别在崖边久待。要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给我打电话,我这边离南山不算太远,半个多小时能赶过来。”
“知道,谢了。” 沈溯应道。
他们这两个朋友的担忧,变成此刻现场的现实变量。两道来自人间的牵挂,像两根细细的绳索,轻轻拽住正在被宿命拉扯的温叙宁。
电话挂断,山间又只剩下风吹林木的沙沙声响。
“听见了吗。” 沈溯看向副驾脸色惨白的女孩,“山下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平平安安回去。不止是我们两个人,还有知夏,还有陈扬。如果你选择走向崖边,他们也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温叙宁望向车窗外面被雨雾笼罩的山崖方向,心底的拉扯达到顶峰。
脑海里面的蛊惑依旧没有停歇:
—— 长痛不如短痛。
—— 牺牲自己,保全沈溯。
可林知夏方才焦急的叮嘱、陈扬沉稳的提醒,还有沈溯这些轮回之中一次次不顾一切的营救,又在另一边不断和蛊惑对抗。
她推开车门,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慢慢朝着观景台的护栏走过去。沈溯紧随在她身侧,保持一步距离,既不逼迫,也绝不放任她孤身靠近危险。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细小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眼前就是陡峭的崖谷,白雾在谷底翻涌,就是她原本计划结束一切的地点。
站在这里,旧日那套 “以死换生” 的念头几乎要压倒理智。她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沈溯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没有伸手去拽,只是出声,声音稳定而清晰:“温叙宁,不要。想一想,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全部秘密摊开。你还记得在家里我们说好的吗?试着和我站在同一边,不要再顺着宿命往前走。”
温叙宁僵在原地,一只脚距离护栏仅有咫尺之遥。
心底两股力量疯狂交战。一边是十几年被预言驯化出来的认命与献祭执念,一边是刚刚萌芽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和沈溯一同奔赴未来的渴望。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眼眶蓄满泪水,却迟迟没有再往前踏出那致命的一步。
宿命的诱导还在不停盘旋,但已经无法完全支配她的意志。
“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她声音破碎,“它一直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告诉我,牺牲才是唯一解法。”
沈溯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山间冷风吹动两人的衣角。死亡阴影近在咫尺,她正站在命运的抉择关口。是顺从早已写好的悲剧,还是奋起反抗,挣脱这套枷锁。
没有人能替她做出选择,所有的答案,只能由温叙宁自己从心底生出来。
第四章 归序人间
山风忽然停了。
观景台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灰白天光。温叙宁站在护栏前,一只脚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正往下滴水。
蛊惑的声音在那一刻攀上顶峰,几乎要盖过她所有的意识。 —— 迈出去。迈出去就结束了。 —— 你只要消失,他就会平安。
沈溯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喉咙发紧,攥紧的拳心全是汗。他拼命忍住冲上去拽住她的冲动,只出声,声音压得又稳又轻:“温叙宁。”
“别劝我。” 她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我不劝你。” 沈溯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风彻底静下来,山间只剩远处林鸟的几声啼鸣。
“你死了,我也不会好好活着。” 沈溯一字一句,“我轮回里看过你走掉的样子,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没有你的余生,对我而言和死亡没有区别。”
温叙宁的脚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不用拿自己威胁我。” 她低声说,“我从来不想拖累你。我只是…… 我只是找不到别的办法。”
“办法不是凭空找出来的。” 沈溯往前走近半步,依旧没有触碰她,“外婆、阿哲、周屹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那时候没有轮回,没有外力可以推倒既定结局,就算你拼尽全力阻拦,命运也会拐一个弯,依旧带走他们。可我们不一样,这一场共死的死局,命运给我们开了一道别人得不到的后门 —— 我可以在悲剧发生之后回溯重来。”
“这份轮回能力,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变数。” 他继续说道,“之前你一直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去回应结局,等于主动关上了这扇后门。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试着不去配合这套剧本,不去认这条写好的命。”
脑海里的蛊惑声忽然尖锐起来,疯狂涌动着反驳。 —— 他不懂。他在害你。 —— 只有牺牲才有出路。不要听他的。
温叙宁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起六岁那年外婆的病房,想起阿哲被埋在土方下的画面,想起周屹雨夜撞毁的车辆。那些预言像一条条锁链,从童年一直缠到此刻。她这辈子,从未挣脱过任何一条。
可她也想起另一件事。
旁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但她和沈溯有。 过去的她,却一直主动选择献祭,亲手放弃了这份独有的机会。
“原来…… 我才是那个一直替它上锁的人。” 温叙宁的声音轻轻发颤,“我以为我在对抗命运,其实我一直在听它的话。”
蛊惑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卡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温叙宁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那只脚,转过身来。
她看着沈溯,眼底泪水未干,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十几年根植心底的执念,终于松动。她不再是被预言驯化的那个女孩,她看见了另一条路。
“我不想死了。”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想替你决定生死,也不想让宿命替我们决定。我想利用命运留给我们的这道缺口,试一试没有剧本的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捏碎。
温叙宁的脑海里,那幅盘山公路的死亡画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碎片四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消融殆尽。纠缠二人的共死死局彻底崩塌。伴随她从小到大的预知能力,随着宿命枷锁的瓦解,彻底消散。往后,她再也无法触碰读取任何人的命运。
同一时刻,山间空气仿佛轻轻震颤了一瞬。沈溯感到自己身体里某种一直绷着的、被时间拽住的力量,倏然断裂。那根看不见的线断了,属于他的轮回回溯能力永久消失,所有轮回经历的记忆完整保留在脑海之中,他不再感觉到轮回的牵引,也不再被十月十六日的日期捆缚。
山崖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
裂隙闭合了。
温叙宁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一份纠缠了她二十余年、看见死亡的奇异感知,彻底从她身上剥离。过往无数次触碰带来的刺痛、破碎的死亡幻象,全都一去不返。
她试探着,慢慢朝沈溯伸出手。
“沈溯,我想再碰你一次。”
沈溯心口剧烈跳动,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什么画面都没有涌入脑海。没有雨天,没有盘山公路,没有护栏坠落的幻影。只剩下掌心实实在在的温度,只有眼前活生生的人。
没有预言,没有既定的命运图景。
温叙宁睁开眼,泪水夺眶而出,却弯起嘴角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哑着嗓子说,“再也看不到任何结局。”
沈溯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发红,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山间的雾气不知何时散开,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斜斜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崖边野草上,泛着细碎的光。
下山的路,比来时轻快许多。两个人并肩走回停车的地方,谁都没有再提那些生死离别。沈溯拉开副驾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叙宁冲他弯了弯眼睛。
车沿盘山公路缓缓下行,雨洗过的山林在阳光里泛着新绿。
回到市区,已是傍晚。沈溯把车停好,两个人先去了一趟烘焙店。
玻璃门上还挂着他离开时翻过来的 “暂停营业” 牌。推开门的瞬间,烤箱余温混着黄油香气扑面而来,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安稳。
沈溯洗了手,熟练地系上围裙:“饿了吧?给你烤一炉可颂。”
“好。” 温叙宁坐在靠窗的位子,托着腮看他。
面团在案板上揉开,面粉扬起细碎的白色粉尘。沈溯低着头,忽然开口:“那封信……”
“还在画包里。” 温叙宁轻声说,“我想留着它。”
沈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好。”
“留着它,不是为了再用。” 温叙宁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是为了记住,我们曾经差一点走上的那条路。也提醒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再一个人扛。”
沈溯没说话,只是背对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林知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哟,恢复营业了?我还以为你俩又跑哪去了。下午你们可把我吓死了,跑南山那么危险的地方。”
“没事了。” 温叙宁接过奶茶,弯眼笑,“就是去散散心。”
“散心跑那么远?” 林知夏狐疑地扫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比上午好了许多,也就没再多问,“行吧。对了,婚房那边装修公司打电话来问,乳胶漆颜色定不下来,让你们哪天过去再挑挑。”
“明天去吧。” 沈溯回头应了一声。
“那说好了。” 林知夏捏了捏温叙宁的手,压低声音,“你俩好好的,别再闹别扭了。婚礼我都等着当伴娘呢。”
“知道啦。” 温叙宁笑着应。
林知夏刚坐下没多久,店门又被推开,晚风裹挟着街边的烟火气息涌进来。陈扬拎着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衬衫袖口挽起,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下午林知夏从南山那边打完电话给他,他放心不下,索性下班后直接开车过来看看情况。
“路过这边,过来瞅一眼。” 陈扬把袋子放到茶几,里面装着几罐饮料,目光扫过两人,仔细打量一遍他们的神色,悬着的心才算落地,“知夏跟我说你们去了南山,我一路都捏着一把汗,就怕出事。看你们这样子,总算都没事。”
“劳你记挂了。” 沈溯停下手里揉面的动作。
“我就是纯粹担心朋友。” 陈扬笑了笑,坐到一旁椅子上,没有追问崖边发生的细节,他永远不会知晓轮回与预知的秘辛,只看得见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别的我不多问,以后别再干这种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婚房装修要是拿不定主意,我有空也可以过去帮你们核算报价,免得被装修公司坑。”
温叙宁心底一暖:“谢谢你,陈扬。”
“跟我客气什么。” 陈扬摆了摆手,转头跟林知夏闲聊起最近的工作琐事。
店里重新热闹起来,烤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可颂的香气一点点漫开。
温叙宁靠在窗边,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再也没有预知画面来侵扰她,不用再提前窥见任何人的生老病死,她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在未知的当下。
沈溯端着刚出炉的可颂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
温叙宁掰下一块,咬了一口,松软温热。
“好吃。” 她说。
沈溯看着她,目光温和:“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种日子。”
温叙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可颂,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天色渐沉,华灯初上。烘焙店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落在四个人身上。他们心里完整背负着轮回与预知带来的全部伤痛记忆,可那些沉重的枷锁,已经不复存在。
陈扬和林知夏,一个是多年的挚友,一个是至亲闺蜜,作为全然不知情的旁观者,见证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他们永远不会知晓,这一路走来,曾经隔着多少次生死。
而沈溯和温叙宁心里清楚,从山崖上那句 “我不想死了” 开始,往后余生,再也没有写好的剧本。
命运交还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这一次,他们会牢牢地将它抓在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