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二岁。
陈嘉明那件意大利衬衫被我熨坏了。三千多块,他上个月出差买的,抵我以前半个月工资。熨斗“滋啦”一声烫穿领口的时候,我指尖跟着起了个泡,疼得倒吸一口气。
客厅里财经频道咿咿呀呀地响。陈嘉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长腿搭着茶几,正好挡住我去阳台的路。我端着熨衣板侧身挤过去,膝盖磕在茶几角上。
“磕着了?小心点。”他抬了下眼皮,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点关心,但说完就低头继续刷短视频了,没问我疼不疼,也没起身看一眼。
我说没事。
结婚五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关心”。他每个月按时给五千生活费,过年给我爸妈包红包出手就是八千一万,亲戚都夸我嫁得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天跟他说的话,还没跟菜市场卖菜大姐说的多。
我想报个社区夜校的园艺班,一学期八百,每周五晚上。跟他提的时候他划着手机没抬头:“报呗,你整天在家闲着,学点东西也好。”
我没“闲着”。早上六点做早饭,送他出门,买菜洗衣拖地,下午收拾屋子准备晚饭,晚上洗碗擦灶台到九点。但他从小家里有保姆,爸妈都是事业单位中层,油瓶倒了都不扶。在他眼里,不用上班就是享福。
比这更冷的是另一件事。结婚第二年开始,婆婆电话里三句不离“怀上了没”。我去医院查过,一切正常。劝陈嘉明也去查,他当场拉下脸:“我有问题?我年薪六十万身体能有问题?”拖到第三年,单位体检加项,报告出来他锁进书房。我趁他出差翻出来看了——无精症,先天性输精管缺失,治愈率极低。
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半小时,出来给他发微信:“报告我看了,咱们去大医院再查查,现在试管技术——”
他回得很快:“治不好,别折腾。你要实在想要孩子,离婚找别人生。”
像在讨论换辆车。
那之后他搬去次卧,说是打呼怕吵我。夫妻生活从一个月一次,到三个月一次,到半年不碰我。有回我洗完澡穿了件新睡衣进他房间,他从手机里抬头看了一眼:“今天累了,改天吧。”
那个“改天”一直没来。
我不怪他生病,也不怪他那方面冷淡,他可能确实力不从心。但我受不了他那种——怎么说呢——那种“你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配件”的感觉。换灯泡找我,交物业费找我,他妈打电话来催生找我挡,但他从来不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不问我那盆快死的绿萝到底能不能救活。
那天晚上我躺被窝里搜“无精症夫妻怎么相处”,搜到一半他在隔壁喊:“林薇!我明天穿的蓝衬衫呢?”
我爬起来熨好挂门口,顺手把搜索记录删了。
社区夜校在小区活动中心二楼,我报的“家庭园艺与植物养护”,每周五晚七点到八点半。
第一节课我踩着点进教室。
推开门先看见讲台旁边一排小盆栽,整整齐齐贴着标签,每盆都精神抖擞。讲台后面有人在弯腰整理花盆,听见门响直起身来。
一个男人,戴着细框金丝眼镜,镜片擦得透亮,衬得眉眼干干净净。他眼睛不大,但形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点笑意。白衬衫洗得有点旧,但熨得平整,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紧实的前臂,腕骨上套着块黑色电子表,表带磨得发白。个子不矮,身形清瘦,肩膀却不窄,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看着舒服。头发有点长,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他时不时抬手拨一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有颗小痣。
“林薇是吧?”他嘴角先弯了弯,“我是陆文远,咱们先签到。”
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泡开的胖大海,尾音带点软糯的本地口音。我平时跟陈嘉明说话都是吼的,冷不丁听到这种语速,愣了一下才点头:“哦,好。”
他把签到表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我往教室后面走,经过讲台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我家用的同一个牌子。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在前面摆弄投影仪,心里莫名跳快了半拍。
那节课讲绿萝扦插。陆文远挨个看学员带来的枝条,走到我旁边时停了停:“你这根留两片叶子就行,多了抢营养。”
他微微弯腰,手指虚虚点了点我手背,没碰着。我缩回手,剪刀差点戳到指头。
“当心。”他往后退了半步,扶了扶眼镜,“第一次用园艺剪都这样,手腕放松。”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人,认真听你讲,不打断。我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说绿萝叶子发黄是不是缺肥,旁边有个学员笑了一声,陆文远没笑,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不一定,黄叶原因很多,得看是老叶还是新叶。你下次拍张照发群里,我帮你看。”
他蹲着的时候跟我一般高,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我甚至看清了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刮胡刀印子。
下课他建了微信群。回家路上我收到他私信:“你带来的那盆土太板结了,下周我送你一袋营养土,我家多的是。”
我回了个“谢谢陆老师”。那边秒回:“客气啥,应该的。”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捏着手机走进小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电梯里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的,脸上没化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陈嘉明在沙发上看球赛,问我课怎么样。我说还行,讲绿萝的。他哦了一声换台,说明天商场有活动你去挑双鞋,钱不够再跟我说。
我应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把脸埋在刚收下来的干衣服里站了一会儿。洗衣液的香味和陈嘉明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我吸了口气,把衣服抱进卧室。
后来每周五就成了固定流程。我提前十分钟到,陆文远在门口迎,总能精准叫出每个学员的名字。他记性特别好,记得张阿姨上周说腰疼,记得小李家的猫刚做了绝育,记得我上次带的绿豆糕用了哪种豆子。
下课我收拾东西慢,他会多留一会儿跟我聊两句。“你这周绿萝长新叶没?”“你那盆薄荷该打顶了,掐尖儿,别舍不得。”
有次我感冒嗓子哑了,上课咳了两声。他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包润喉糖递过来:“金桔柠檬味的,含着舒服点。”
我捏着那包糖回家,手心出了汗。
熟了之后发现我俩有很多共同点。都爱逛花鸟市场,都在同一个摊位买过十年的花肥,都记得城南那家老花店拆迁前最后一天的打折价。他说小时候他爷爷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栀子花,夏天傍晚摘下来用线穿成串,五毛钱一串卖给过路人。我说我外婆也这么干过,不过她穿的是白兰花,两毛钱一串,还送片薄荷叶。
“你也会穿花串?”他眼睛一亮。
“小时候跟着外婆学过。”
“那下周上课我教你用叶脉做书签,你肯定会。”
他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不问我老公做什么的,不问我周末怎么过,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也不问他女朋友的事。我俩聊天全是花花草草、虫子泥土、哪个公园的银杏黄了、哪条巷子的桂花最香。
有一回下课下雨,他从楼上跑下来给我送伞,站在门口跟我聊了二十分钟的雨。说这地方的雨下得秀气,不像他老家那边一下就是瓢泼大雨,院子里花都打烂了。我说这边的雨也烦,连着下半个月阳台上晾的衣服都馊了。他说你买个烘干机啊,我说我老公不让买,说费电。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接话,笑了笑说那等出梅了再洗。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聊了二十分钟雨。好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写完没撕。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盆快死的茉莉。
我在花市贪便宜买的,回家养了半个月叶子全黄了。拍照片发到微信群里问,陆文远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你别浇水了,根烂了。明天我带点生根粉去你家看看——顺路,真顺路,我住隔壁小区。”
第二天周六下午门铃响。他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里头是生根粉、新花盆,还有一盒小蛋糕:“顺路买的,这家店提拉米苏不错。”
他穿得随意,灰蓝色棉麻衬衫,下摆没扎,牛仔裤,白球鞋,比上课的时候看着年轻几岁。头发大概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换了副黑框眼镜,看着没那么斯文了,倒像个大学男生。
他蹲在阳台上给茉莉换盆,我站旁边递剪刀。阳台窄,两个人挨得近,我看见他睫毛其实挺长的,低头的时候在镜片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手挺好看的。”他忽然说。
我把手往回缩了缩:“做家务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指节长,适合做精细活。”他仰头笑了笑,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走的时候他把换好盆的茉莉放窗台上:“一周别浇水,放阴凉地儿。有事发微信。”
那天晚上陈嘉明打牌回来,见阳台上多了盆花,凑过来看了看:“哪来的?”
“老师送的。”
“男老师女老师?”
“男的。”
他哦了一声,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放茶几上:“明天商场有活动,你去挑双鞋,钱不够再跟我说。”
我看着那五张钞票,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给钱的时候从不小气,但他不知道我鞋码多少,不知道我上个月感冒了,不知道我其实从来没养过花。
我拍了张茉莉照片发给陆文远:“活了。”那边秒回:“活了就好。下周教你做叶脉书签。”
暧昧是从一杯奶茶开始的。周五上课前我照例提前到,坐在活动中心一楼等。陆文远课间休息下来买水,看见我坐在窗边,直接点了两杯杨枝甘露端过来:“请你喝的,上次茉莉的事还没谢我呢。”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拉开椅子坐下:“别客气了,你每次等上课都干坐着,连杯水都不点。”他用吸管戳开自己那杯,动作很轻地推到我面前:“先喝我的,我这杯少冰。”
我心头一紧:“你连我喝什么冰都知道?”
“上次你买奶茶我看见了,你跟店员说去冰。”他笑了笑,低头搅自己的杯子。
两人聊了会儿花市新到的品种,聊到有一种日本海棠好养又好看,就是贵了点。我说上周去看过,一盆两百多没舍得买。他说那家老板他认识,下周带我去砍价,能砍到八十。
后来真去了。周六早上花市碰头,他跟老板磨了十分钟嘴皮子,最后一百二两盆拿下。我端着花盆往外走,他在旁边笑:“怎么样,我说能砍吧。”
“你嘴皮子挺利索啊。”
“那得看跟谁。跟花贩子当然要利索,他们见天儿宰客。”
我抱着花盆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拎着我的包。路过小吃摊他停下来买了两个海棠糕,一个塞自己嘴里,一个递给我:“尝尝,这家老字号。”
我咬了一口,豆沙馅流出来烫得直吸气。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慢点,刚出锅的。”我俩蹲在花市门口吃海棠糕,他指着对面那棵老银杏说你看那树估计得有两百年了。我说两百年算什么,我老家有棵银杏一千多年,全县城的人秋天都去拍照。
“你老家哪儿的?”
“太仓那边的。”
“那也不远啊。”他眼睛亮了,“下个月银杏黄了咱们去看?我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说行啊。
那天回家我跟陈嘉明说下个月想回趟老家看银杏。他说回呗,要不要我送你。我说不用,跟朋友一起去。他点点头,继续刷手机。
之后几周陆文远果然给我留了第一排的位子。两人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聊的全是园艺和花市。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他递剪刀的时候会特意把刀尖冲自己。我带了自己做的绿豆糕会多装一盒给他,用保鲜袋扎好,外面裹层厨房纸怕压碎。他吃完在微信上认真写三百字夸口感,末了加一句“你手艺这么好,以后开个店算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有回下课突然下暴雨。我没带伞,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发愁。他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两把伞:“我看了天气预报,猜你没带。”他把大的那把给我,犹豫了一下,又把伞撑开检查了一遍才递过来:“骨子有点松,你打的时候往左偏一点,别淋着右肩。”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十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伞也没撑,就那么淋着看我走远。雨把他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见我回头,摆了摆手,转身跑上楼。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他淋雨的样子像个傻子。”写完撕了,撕完又拼起来夹书里。
真正出事是十一月的事。
群里有个学员提议周末去爬山看红叶,AA制自驾过去。我本来不想去,陈嘉明周六打牌我得在家做饭。但陆文远私信我:“去吧,我带你认认山上的野生植物,比你光看书强。”
我犹豫了半天,回了个“好”。
周六早上我把陈嘉明的早饭做好放桌上,留了张字条说跟夜校同学去爬山。他打牌到半夜回来还在睡,呼噜震天响。
满山红枫正盛。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陆文远背了个帆布包,里头装着水、零食、一本植物图鉴,还有个简易望远镜。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指给我看:“那个是枫香,跟红枫不是一个品种。”“你看那棵,树皮剥了能入药,叫杜仲。”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整个人松快得像换了个人。平时上课他还有点端着,这会儿在山里声音也大了,笑也多了,偶尔蹦出两句本地话,尾音往上翘。
爬到半山腰大家歇脚,几个年轻学员跑前面去了,剩下我俩落在后面慢慢走。山路窄,两人并排走不开,他就走在前面半步,遇到陡的地方回身伸一只手,我搭着他手腕上去,触到就松开。他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骨节分明。
“你体力不行啊。”他回头笑我。
“平时光做家务了,哪有空锻炼。”
“那以后每周来爬一次。”
我没应声,心里却动了一下。
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红叶漫山遍野地铺开,远处湖面白茫茫一片。我扶着栏杆看风景,他站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替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就收回来了。
“林薇。”他叫我全名。
“嗯?”
“你那个茉莉……其实我那天说错了,换盆之后不该放阴凉地儿,应该先缓三天再晒散光。”
我转头看他。他耳朵红透了,眼睛盯着远处的湖面不敢看我。镜片上沾了片小枯叶,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那么让叶子在镜片上贴了十几秒。
下山的时候天忽然阴了。先是几滴雨砸在石阶上,接着哗地一下泼下来,满山树叶被打得噼啪响。前面的学员嗷嗷叫着往山下跑,陆文远一把拽住我胳膊:“别跑,路滑。”
他把帆布包顶在头上,拉着我往旁边一条岔路拐:“前面有个亭子。”
我俩跑进亭子的时候浑身都湿了半截。雨越下越大,天阴沉得像傍晚,远处山路上一个人都看不见了。亭子不大,四面透风,雨水斜打进来把长椅都溅湿了。
他把包里的外套掏出来给我:“穿上,湿衣服贴着难受。”我说你自己穿吧。他没接,直接把外套披我肩上,自己退到亭子另一头靠着柱子站着,抱着胳膊看雨。
风卷着水汽扑过来,亭子里越来越冷。我坐在长椅上牙关开始打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走过来坐我旁边。
“往中间坐点,这边雨打不着。”他声音很平,目光看着外头的雨幕没看我。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碰上了。他外套上的体温隔着湿衬衫透过来,很暖和。风又灌进来一阵,我缩了缩脖子,他把帆布包横在我俩前面挡风,身体又往我这边侧了侧。
“你往后靠。”他伸手虚虚挡在我肩膀外侧,像怕我掉下去似的。
亭子外头雨声铺天盖地,把别的声响全盖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睫毛上挂着一滴雨水,眼镜片被雾气蒙了,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没了眼镜的脸看着更小了些,下巴线条清清楚楚。
“你眼镜多少度?”我问。
“三百多。”他戴上眼镜笑了一下,“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
“那现在看得清吗?”
“看得清。”他声音低下去,“太清楚了。”
我没说话。雨斜进来打湿了我半边袖子,我往他那边又靠了一点,几乎半个人缩在他肩膀后面。他抬手把我湿袖子往里拢了拢,手指碰到我手腕,我俩都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
他的手没收回去。我的手腕也没抽走。
雨声里不知道谁先动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了。他胳膊箍在我背上,我脸埋在他湿透的衬衫前襟,洗衣液的味儿被雨水泡淡了,混着青草泥土的气息。他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打在我头发上,胸口的心跳隔着湿布料一下一下撞在我耳朵旁边。
“林薇。”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抬起头。
我们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蹭着鼻尖。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一把摘了攥在手里,低头凑过来。嘴唇碰上来的时候轻得不像话,像试探,又像怕碎了。我闭着眼,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耳边只有雨声和他急促的呼吸。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喘了几口气。然后又亲下来了,这回不是试探了,嘴唇带着力气,急切又笨拙,牙磕到我下唇,他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又贴回来。手从我后背挪到腰上,收紧了些,整个人把我裹进怀里,像怕我跑掉。
我抓着他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口里。我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湿衣服贴着皮肤冰凉,可他胸口那一大片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觉出他心跳擂得有多凶。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亭子外头有人喊:“陆老师——林薇——你们在哪儿——”
他猛地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在柱子上。他戴上眼镜,手是抖的,眼镜腿刮到耳朵也没顾上。低头喘了半天才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把他外套从肩上扯下来递过去,没看他的眼睛:“走吧,有人喊了。”
他接过外套攥在手里,跟在我后面出了亭子。
回程的车上大家说说笑笑,我缩在后座角落装睡,心跳得像打鼓。手机震了一下。陆文远发来消息:“刚才在亭子里……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低头打字:“不用对不起。”
发完把手机塞包里,闭上眼装睡到小区门口。
周一早上送陈嘉明出门后,我把阳台上那盆茉莉搬出来晒太阳。手机响了,陆文远的语音:“茉莉晒太阳可以,但别正午暴晒。”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亭子里的事,我没有后悔。你不用现在回我,我就想让你知道。”
我没回。但周四晚上翻出衣柜里那件买了一年没穿的鹅黄色毛衣,对着镜子比了半天。
周五上课两人都有点不自然。他没留我做叶脉书签,讲完课说了句“下课”就开始收拾东西。我磨蹭到人都走了,站在讲台前叫他:“陆老师。”
他抬起头。
“你上周说每周爬一次山——”我看着窗外,“明天有空吗?”
他手里的剪刀掉在桌上,捡起来又碰掉了本图鉴。手忙脚乱收拾好,清了清嗓子:“有。早上七点山门口碰头?”
“行。”
第二天我们走的是另一条道,人少,坡缓。这回两人话少了很多,但走在山路上的距离近了一拳。我踩到湿苔藓滑了一下,他直接握住了我的手,牵了十几秒才松开。他手心全是汗,又热又潮,但没松。
爬到半山腰的亭子歇脚时,我从包里掏水。他接过去帮我拧开瓶盖再递回来。就这个动作,我眼眶突然有点酸。
“怎么了?”他凑近看我。
“没事,风迷眼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手停在我面前没收回去。我接过纸巾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这回没躲。他反手轻轻扣住我指尖,两人都僵着没动。
“林薇。”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次在亭子里的事,我想了好几天。”
“我也想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我。
“我想的跟你一样。”我说。
他舒了口气,像是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去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笑了,笑得有点傻,耳朵红到脖子根。
下山路上两人还是牵着,没再亲。到山脚各自开车回家,我刚进小区就收到他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回了“到了”。那边秒回一个笑脸,又跟了一句:“明天还爬吗?”
我们又爬了三个周末。每次到那个亭子就停一会儿。有时候亲,有时候就坐着说话。他讲他班上有个学生把实验室的洋葱偷回家炒鸡蛋,我讲我做账遇到的奇葩发票。两人聊花、聊树、聊哪里的枫叶红了、哪里的梅花开了。没有一句提到各自的家里。
有一回下山的时候我鞋带开了,他蹲下去给我系。蹲在那儿仰头看我:“你鞋带老开,以后买不带鞋带的。”
“那你给我买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他低头把蝴蝶结拉紧,站起来说:“行,我回去搜搜。”
他真的搜了。第二天发来三个链接,都是免系带懒人鞋,还认真分析:“这个评价说底硬,这个颜色你不喜欢,就中间这个吧,我看有米色的。”
我盯着屏幕,把链接收藏了,没买。我知道这事该停了。但每次他发消息来,我回得比谁都快。
事情败露是因为一部手机。
陆文远洗澡的时候,周婧翻了他微信。周婧是做审计的,查账查惯了,三分钟锁定“林薇园艺班”这个备注。聊天记录删了,但地图导航记录没删。周六上午九点,同一个地点,连去了四周。
周婧没吵没闹,趁陆文远睡着用他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星巴克,不来我就把截图发你老公。”
我到的时候周婧已经喝掉半杯美式。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导航记录截图。
“我查过了,你老公叫陈嘉明,在XX科技做产品总监。”周婧搅着冰块,声音平平的,“他公司邮箱我也知道。你要是觉得丢得起这个人,我现在就发。”
我指甲抠着桌沿:“你想怎么样?”
“离开他。”周婧把杯子放下,“我不跟你签什么协议,我又不是法院。我就一句话——你俩断了,这事儿烂在我肚子里。你要是不分,我明天就把截图打包发你老公,抄送陆文远学校教务处。你自己掂量。”
我嗓子发干:“周婧——”
“你别叫我名字,我跟你不熟。”她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很,“陆文远跟我七年了,婚房都装修好了,两边父母见过面。你半路插进来,你觉得你合适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也有老公。”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脸上,“你老公知道你每周五晚上在活动中心教室干什么吗?知道你周六早上跟谁爬山吗?”
我攥着杯子的手在抖。
“我不为难你。”她站起来拿包,“你只要答应我断了,这事就过去了。你要是不答应——”她把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我随时能发。”
我点了点头。没签什么字,也没写什么保证书,就点了个头。
周婧看了我一眼,拎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姐,男人这东西,谁当真谁傻。”
我没回嘴。她说的没错。
当天晚上陆文远电话打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林薇,周婧找你了?”
“找了。”
“她逼你什么了?”
“没逼什么,就说了几句话。”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陈嘉明在次卧打游戏,耳机隔音好,听不见我说话,“她让我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很重,像在压着什么。过了半晌他说:“你别听她的。我去跟她说清楚,我不在乎她告不告——”
“陆文远。”我打断他,“你是公办教师,有编制的。这事儿闹开了,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
“你在学校教了八年书,年年评优,校长上学期还说要提拔你当教研组长。你爸妈都是退休教师,在老家街坊邻居面前夸了你一辈子。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被处分,被调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让你爸妈怎么出门?”
他没说话。
“我无所谓。”我嗓子发紧,“我就是个家庭主妇,丢脸丢惯了。你不一样。”
“林薇——”
“而且陈嘉明还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周婧答应我不告诉他。我要是现在跟你跑了,她转头就能把事捅到陈嘉明那儿。他那人最好面子,到时候闹起来,你单位、你家、我婆家,全得翻个底朝天。你背得起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你就这么回去跟他过?”
我看着客厅里陈嘉明扔在沙发上的臭袜子,突然笑了一声:“过呗。还能离咋的。”
“林薇你别这样。”
“陆文远。”我叫他全名,声音突然稳了,“咱俩认识才几个月,是挺好的。但为你把工作丢了,不值当。你以后还得教书呢,还得带学生做实验呢。你别让我害了你。”
他吸了下鼻子:“你说得轻巧。”
“嗯,我说得轻巧。”我眼眶发酸,但硬撑着没掉泪,“你好好上课,别耽误学生。你那个蚯蚓小子,你跟我说过的,还得你管呢。”
“林薇。”
“挂了。”
我先按了挂断键,然后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第二天周六,我在家擦了一天玻璃。陈嘉明下午打牌回来,见桌上四菜一汤,凑过来看了眼:“今天菜不错。”掏出一沓钱放桌上,“赢了八百,给你四百。”
我把钱收好,说了句谢谢。
晚上他洗完澡路过主卧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你要不要过来睡?”
我背对着门叠衣服:“你不是说打呼怕吵我吗?”
他站了两秒:“哦,那算了。”走了。
我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最底层压着那盆茉莉。叶子又黄了两片。我摸出手机想搜“茉莉黄叶怎么办”,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把手机扔床上,去阳台给茉莉浇了水——我知道不该浇,但我就是想浇。
一周后社区夜校开新课,我没再报名。路过活动中心时看见陆文远在门口贴海报。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还是那件洗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枚素圈戒指。
他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叫了我的名字:“林薇。”
声音很平,跟叫其他学员一模一样。
我嗯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进了小区超市。收银台旁边摆着特价绿萝,十块钱一盆。我拿了两盆,回家摆到阳台上。
日子照常过。陈嘉明还是每周六打牌,还是把袜子扔沙发上,还是半夜刷短视频外放。我还是六点起来做早饭,还是买菜洗衣拖地,还是把他的衬衫熨好挂门口。
不一样的是,我开始给自己买东西了。先是在网上报了个线上插花课,九块九体验课,学完了又报了进阶班,两百八。后来在小区门口美甲店办了张卡,一个月做一次指甲,最便宜的纯色,九十八。陈嘉明看见我指甲油颜色,说“挺好看的”。我说我花自己挣的钱。他点点头没再管。
阳台上的花越来越多。绿萝、吊兰、薄荷、多肉,还有那盆茉莉,新叶子总算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有天陈嘉明破天荒问我:“你这花养得不错,帮我把办公室那盆绿萝也修修?”
我说你搬回来我看看。
他第二天真把绿萝搬回来了,蔫头耷脑的。我剪了黄叶换了盆,一周后支棱起来。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老婆养的”,底下人夸他秀恩爱,他嘿嘿笑着给我看手机。
我扫了一眼,继续拖地。
入冬后有天晚上,陈嘉明应酬回来喝多了,瘫在沙发上不说话。我给他泡了杯蜂蜜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突然说:“林薇,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让咱俩去领养一个。”
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没答应。”他把杯子搁茶几上,眼睛盯着电视,“我说林薇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不能让她再养个别人家的孩子。我妈骂我没出息,我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抹布。
“你那插花班学得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还行。”
“多少钱一节课?”
“两百八,十二节。”
“下期什么时候报?我出钱。”
我看了他一眼。陈嘉明没看我,耳朵有点红。
“行。”我说,“我明天问问。”
开春的时候我在菜市场碰见了陆文远。他推着购物车,一个人,正在挑西红柿。瘦了不少,气色倒还行,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说话。他挑完西红柿推着车往另一边走了。我站在货架后面挑土豆,听见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妈,我知道了……我跟周婧分了,早就分了……没呢,没谈,不着急……行行行,回头再说。”
声音还是温温润润的。
我拎着菜回家,做了个西红柿炒蛋。陈嘉明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这西红柿不错。我说是啊,挺新鲜的。
后来我把那盆茉莉搬到了客厅窗台上。陈嘉明有回浇花浇多了,水漫出来流了一窗台,被我说了两句。他讪讪地去拿抹布擦,擦完了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这花挺香的。”
“嗯,茉莉。”
“你养的?”
“嗯。”
“挺好。”他挠了挠头,“那个,明天我早点回来,咱们出去吃?”
我把抹布晾起来:“你请客?”
“我请。”
“那我要吃贵的。”
“行,你挑。”
我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听见陈嘉明在客厅打电话:“妈,明天别过来了,我跟林薇出去吃……对,就我俩,不带您……”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茶几上。
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味淡淡的。
我看着它,心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