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我弟周鹏弄坏了厂里唯一的进口车床,全家逼我上台替他顶罪。
后妈拿我爷过冬的五百斤煤票威胁我:"认下来,煤票给你。不认,让你爷裹羊皮袄挨冻。"
我爸敲着烟袋锅子补了一句:"闭紧嘴,别让领导瞧出你脑子缺根弦。"
两千人的表彰大会上,周鹏擦着眼泪握住我的手。
"我哥发烧烧坏了脑子,夜里迷糊拉错了电闸。我不要先进,不要分房,只求厂里别开除他。"
台下掌声雷动:"周鹏这弟弟,太仁义了!"
他凑到话筒前,柔声问我:"哥,当着全厂检讨,你是不是特慌?"
我摆摆手:"不慌哩。"
"咱俩在煤堆后头不是刚练过三遍吗?"
周鹏的脸刷地白了。
我举起黑乎乎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背:
"你说,只要我认下偷拉电闸的黑锅,再把八年工龄折的分房指标让给你,后妈今晚就给我爷批五百斤煤票。"
全场静得只剩扩音器的电流声。
我怕自己记岔了,又从棉袄兜里掏出后妈亲手用红笔写的台词纸,凑到话筒前。
"鹏子,上头画圈的字我不认得,你帮哥念念?"
1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我抱着一缸冻梨进周家门的时候,我爸正跟外人夸我。
"铁山这孩子,打小实诚。"周建国的嗓门隔着门板往外冒,"脑子慢是慢了点,可人心善,让他烧锅炉,一烧八年,没一句怨言。"
"那是。"后妈孙桂兰接上话,"我进门十六年,待他比亲生的还亲。冬天怕他冷,把我陪嫁的棉被都给他絮上了。"
我低头看怀里这只掉瓷的搪瓷缸。六个冻梨,是爷爷在煤场边的平房里拿凉水拔了一上午的,梨皮上挂着冰碴。
爷爷说,小年送梨,给家里甜甜嘴。
我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膝盖上摊着稿纸本,是厂报的王干事。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我爸穿着压箱底的中山装,孙桂兰一件崭新的酒红呢子大衣,衬得脸上粉白粉白。
"哟,回来啦。"孙桂兰眼睛一亮,起身迎过来,"王干事,这就是我家大儿子,铁山。"
王干事推推眼镜:"铁山同志,听说你在锅炉房任劳任怨,一吨煤能烧几天都算得门儿清?"
"够烧到雪化吧。"我抓着后脑勺。
王干事的笔停在纸上。孙桂兰抢着笑:"这孩子,就这实诚劲儿!王干事你写,工人家庭,兄友弟恭,我们家鹏子常说,没有哥烧的锅炉,就没有他车间的暖气。"
"爸,妈。"我把搪瓷缸往前一送,"爷让俺送冻梨,凉水拔的,可甜。"
换鞋的工夫,我看见门后矮柜腿底下垫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上是爷爷的笔迹,写着周建国收,邮戳是上个月初八的。柜腿一压,信封皱得跟咸菜似的。
"爷的信咋垫桌腿哩?"我问。
"什么东西就往屋里端!"我爸没理这茬,脸拉下来,压着嗓子,眼角瞟王干事,"脏兮兮的,拿出去扔了!"
"别扔哩,爷拔了一上午……"
"让你扔你就扔!"他站起来,"家里来客看不见?一点眼力见没有,怪不得二十好几背不全安全守则!"
孙桂兰过来,一把抓我的搪瓷缸:"行了,妈给你收着。"
她嘴上客气,手上是夺的劲,指甲掐着缸沿,胳膊肘往门后拐。
我顺着她的劲,松了手。
搪瓷缸脱手,半缸冰凉梨水连冰碴,整泼在她酒红呢子大衣前襟上,又顺着往下淌,把王干事的裤腿和黑皮鞋浇了个透。
"哎呀!"孙桂兰跳起来。
"妈,你咋不接稳当哩。"我慌忙去拍她大衣上的水,越拍印子越大,"爷说咧,好东西得先紧着妈尝,俺一进门就奔你来着。"
"你!"孙桂兰扬起手,脸憋成猪肝色。
王干事站起来了,皮鞋底下吧唧吧唧响:"周师傅,孙主任,材料够了,我回去赶稿。"
"王干事,坐了晌再走,让你嫂子给你下饺子……"我爸去拦。
"不了不了,厂里还有事。"王干事抓起稿纸本,贴着墙根绕过我,带上了门。
门一关,孙桂兰那一巴掌落下来,甩在我后脑勺上。
"丧门星!四百八的呢子!你赔得起吗你!"
"妈,俺不是成心的。"我抱着头往后躲,"爷说,心急接不住热豆腐。"
"少提那老东西!一提他我就来气!年年写信来,不是要煤就是要钱,老棺材瓤子还挺会挑时候……"
"桂兰!"我爸一嗓子把她拽住,"正事要紧。"
孙桂兰喘着粗气,把湿淋淋的大衣扣子一颗颗解开。
我爸蹲下去,把滚了一地的冻梨一个个捡回缸里,头也不抬:"明晚的事,你给我记死了。"
"啥事哩?"
"还装!"烟袋锅子敲得茶几当当响,"你弟的事!天大的事!"
2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周鹏没回来,说是车间加班。我知道,他是躲在屋里不敢见王干事那样的外人。
我爸从里屋拿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一号车间的进口车床,昨夜里叫人拉了电闸,主轴烧了。"他手指点着纸上的红头,"厂里查下来,要赔钱,要开除,弄不好还要送进去。"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盯着看。
"鹏子才二十四,他是厂里的技术尖子,年底还要分房。"烟袋锅子转过来指着我,"明晚大会,你上去认下来。就说你夜里迷糊,走错门,拉错了闸。"
"可俺昨夜在锅炉房值班,赵三叔跟俺一屋睡的……"
"闭嘴!"烟袋锅子敲在桌沿上,震得醋碟一跳,"让你认你就认!你弟的前程要是毁了,我打死你!"
孙桂兰换了身旧衣裳,端着胳膊坐到我对面。
"铁山,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反正就是个烧锅炉的,背个处分,不耽误你添煤。你弟不一样,他要背了处分,这辈子就完了。"
"那俺爷……"
"懂事。"她从兜里摸出一沓煤票,在我眼前晃了晃,"五百斤,你爷一冬的烧的,外加抓药钱。你明晚乖乖认了,这就给你。敢多说一个字……"
她把煤票往回收:"一斤都没有。让你爷裹着羊皮袄挨冻去。"
我盯着那沓煤票看了一会儿。
"俺认。"我说,"可俺认字慢,这纸上写的啥俺看不明白。明晚上台一慌,说岔了咋办?"
"能有多难!就说你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夜里迷糊!"
"俺怕记岔。"我抓着后脑勺,"妈,你是工会主任,笔杆子硬。你给俺写下来呗?写大实话,俺照着背。"
孙桂兰拉开抽屉,摸出她那杆红水笔:"就你这榆木脑子。行,妈给你写。"
她在一张工会便签的背面刷刷地写,一边写一边念:
"第一,认下前夜十一点进一号车间拉错电闸。第二,说小时候发烧坏了脑子。第三……"笔尖一顿,她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把这个签了。"
是工龄折算分房分值的转让单。
"你八年司炉工龄,折十二分,转给你弟。签了它,煤票全给你。"
"俺签。"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妈,这纸上画的圈是啥意思?"
"别问!照背!"
她把便签拍给我。我接过来,凑着灯大声念:
"只要我认下偷拉电闸,再把工龄折算的分房指标让给周鹏,孙桂兰今晚就批五百斤煤票给我爷……"
"你小点声!"孙桂兰扑过来捂我的嘴,"死孩子,念什么念!"
"俺背词哩。"我把便签叠成四方块,揣进棉袄内兜,又伸出手,"妈,先给俺一半煤票。俺得回煤场给爷烧火,爷还等着。"
"明晚办完事一块儿给!"
"爷的炉子今夜就断顿了。"我站着不动,"爷要是冻出个好歹,明晚俺心里一慌,指不定在台上说啥。"
孙桂兰瞪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半天,她把那沓煤票撕成两份,将一份拍在我胸口。
"二百五!滚!"
"哎。"我把煤票数了一遍,装进兜里。起身的工夫,胳膊扫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缸底压着半截崩断的铁卡槽,齿缝里还嵌着点金亮色,是周鹏今早下夜班回来搁在缸里的。我顺手抽了两张废报纸,连缸里的烟灰带那块残件一块儿包走了。
"磨叽什么!滚回你爷那狗窝去!"
"哎,滚哩。"
3
天擦黑,煤场的传呼点捎来话:孙桂兰让我大会前回家里住,哪儿也不许去。
我回到家属楼,她站在二楼走廊,拿下巴指指楼梯底下。
"今晚你睡这。"
楼梯底下是个杂物间,扫帚、破纸箱,塞一张折叠床,窗户糊的报纸漏着风。
"俺原来那屋呢?"
"你弟的音响搬进去了。"孙桂兰抱着胳膊,"另一间黑子住。"
黑子是周鹏养的大狼狗,住的是二楼朝阳那间。
"行。"我把铺盖卷往杂物间里塞,"俺皮实。"
走廊那头,张婶端着炉灰出来,斜眼往这边瞟。
放下铺盖,我摸出两个钢镚,去走廊尽头的公用传呼电话给卫生所回话。爷爷这几天喘得厉害,在街道卫生所挂水,白天我送煤过去,他让我晚上给他个准信。
"爷,煤俺拉回去了,你安心挂水……"
电话线被人从墙上拔了。
周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指头绕着线头,斜着眼看我:"老棺材瓤子的电话费,你出得起吗?"
孙桂兰也跟出来:"打什么打!一个烧锅炉的,学人家打电话!那老东西年年吸我们家的血,还好意思……"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鹏,转身回屋。
门口的鞋柜旁,摆着周鹏新擦的进口牛皮鞋,棕色的,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特意摆在当道,就为了让邻居进出都瞧见。
炉子上的铁皮暖水瓶正滚着。我灌满一瓶,塞上塞子,提着往回走。
走到皮鞋跟前,脚下一绊。
瓶塞崩出去,一整瓶开水全灌进了那双皮鞋里,热气从鞋筒里往上冒。
"我的皮尔卡丹!"周鹏一声怪叫扑过来,捧起皮鞋,烫得两只手来回倒,"三百六!我攒了半年的钱!"
"鹏子,鞋咋摆当道哩?"我站稳,一脸慌,"俺眼神不好。爷说,鞋摆当道,要烫脚的。"
"你瞎啊!"
"咋了咋了?"张婶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隔壁几家也开了门。
我提高嗓门:"没事没事!俺妈心善,把二楼朝阳大屋让给俺住,俺提水给屋里烫烫地!"
走廊里静了一瞬。
张婶把门全打开了:"哟,桂兰,真的假的?我可瞅见你刚才把铁山塞楼梯底下了。"
"就是,黑子住朝阳屋,大儿子住杂物间,传出去……"
孙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笑:"铁山打小身子弱,我是怕他睡二楼暖和,上火。既然他愿意……那就住吧。"
"那俺住音响那屋。"我说,"俺怕狗。"
"你敢!"周鹏抱着皮鞋跳起来,"那是我的屋!"
"鹏子。"孙桂兰一嗓子喝住他,咬着后槽牙,"让你哥住。"
我拎着空暖水瓶往二楼走,经过周鹏身边时停了停。
"鹏子,你的鞋冒热气哩,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4
表彰大会当天上午,厂宣传科要来拍模范家庭照。
孙桂兰从柜底翻出一件棉袄扔给我。油渍麻花,前襟黑得发亮,是早年间学徒工淘汰下来的。
"穿这个。"
"俺有新棉袄,爷给俺絮的……"
"让你穿哪件穿哪件!"她把棉袄按在我身上,"今儿照的是模范家庭,你穿那么齐整干什么?你弟才是主角。"
又扔过来一顶棉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能把半张脸埋进去。
"戴上。帽子压低点。"我爸站在门口,烟袋锅子敲着门框,"照完直接滚后台去,别跟厂领导照面,别摘帽子,别露脸。"
"为啥哩?"
"为啥?"他眼皮一翻,"就为啥!"
宣传栏前面,小刘干事架着海鸥相机。我爸和孙桂兰坐前排凳子,周鹏站在他俩身后,胸口别了支崭新的派克金笔,锃亮。
"来,往中间凑凑。"小刘干事弯腰看取景框,"那位大个子,对,说你呢,往边上站点,头低点,别挡光。"
我往边上挪。化雪的天,宣传栏边上一摊黑泥。
周鹏蹭到我侧后方,手从背后伸过来,两根指头掐住我腰眼,使劲一拧。
"敢乱动,今晚弄死你。"他贴着我耳朵,热气喷在我脖梗上,"老东西的药,也别想。"
"来,都看这儿,笑一个……"小刘干事的头埋进黑布。
我盯着取景的黑布,突然扯开嗓子怪叫一声:
"哎呀妈呀!马蜂!"
我猛地转身抡开胳膊,肘子带着全身的劲,正砸在周鹏嘴上。
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一屁股摔进那摊化雪的黑泥里,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
"鹏子!"我扑过去,"马蜂落你嘴上咧!俺给你打下来!"
周鹏躺在泥里,捂着嘴,指缝里往外渗血。他张开嘴,往泥地上吐出一样东西。
半颗门牙。
"我的牙……"他说话开始漏风,"我的牙……"
小刘干事从黑布底下钻出来,举着相机,张着嘴看我们。
我爸从凳子上蹦起来,浑身直抖:"你、你、你个丧门星!"
"爸,有马蜂。"我一脸无辜,摊开手,"俺打小怕马蜂,一怕就抡胳膊。爷说这是毛病,改不了。"
"哪来的马蜂!大腊月的哪来的马蜂!"
"可不是哩,大腊月咋会有马蜂。"我四下看看,"兴许是俺眼岔了。"
孙桂兰跑过去扶周鹏,回头剜我的眼神像刀子。我伸手要拉周鹏,他一把打开我的手,从泥里爬起来,呢子裤上全是黑汤。
"周铁山!"他漏着风,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我弄死你!"
"鹏子。"我凑近了看他,"你说话咋漏风哩?"
5
下午,礼堂彩排。
我爸搬了把椅子坐在台下,手里捏着孙桂兰写的那张红笔便签,盯着我背词。
"俺……俺前夜十一点,进了一号车间……"我站在台上,抓着后脑勺,"是鹏子让俺去拉电闸的……"
"停!"我爸霍地站起来,脸铁青,"谁让你加这句的!哪来的鹏子!"
"俺背岔了。"
"再背错一个字,你爷的药就没了!重来!"
我又背了一遍,这回一个字没错。我爸的脸色刚缓过来,周鹏从侧幕窜上来,拽着我胳膊就往外拖。
"妈,你看着他背词,我带他再练练表情!"
礼堂后头,煤堆旁边,周鹏把我搡在煤堆上。他今天戴了口罩,遮着缺了半颗牙的嘴,眼神阴得吓人。
"哭都不会,你演个屁!"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缝衣针,"得哭着说,眼泪汪汪地说,明白吗?来,跟我练!"
针尖扎进我胳膊。
"嘶……"
"哭!说你脑子笨!说你对不住我!"
又是一针。
我一把拧住他拿针的手腕,往下带。周鹏的腿一软,蹲在了煤堆根儿上。
"鹏子,针扎人疼。"我看着他,"爷说,拿针扎人的手,早晚抽筋。"
"妈!妈!"他漏着风喊,"他反了!"
孙桂兰从礼堂后门跑出来:"铁山!松手!你要拧断你弟的手啊!"
"俺心里慌。"我不松手,"剩下二百五十斤煤票不见着,俺背不下词。一背就岔。"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妈,俺是榆木脑子,你知道的。"我把周鹏的手腕又往下压了半寸,"榆木脑子,就认一个死理。"
周鹏疼得直抽气:"妈!给他!快给他!"
孙桂兰的手伸进内兜,哆嗦着掏出那半沓煤票,摔在我胸口上:"给你!全给你!丧良心的东西!"
我松开周鹏,捡起煤票,一张一张数。
"一、二……二百五,齐了。"加上昨晚那半沓,"五百斤整。"
正这时候,锅炉房的赵三叔拉着板车从礼堂后身过,要去锅炉房卸煤。
"三叔!"我把两沓煤票一块儿塞过去,"劳驾,五百斤实心煤,给俺爷拉煤场去,今儿就拉。"
"得嘞!"赵三叔接过票,咧开嘴,"你爷就等你这句话呢!"
孙桂兰傻在原地:"那是给你爷的票!你怎么现在就兑了!"
"爷说,票换成煤,才算数。"我拍拍手上的煤灰,"妈,词俺背熟了,保准一个字不岔。"
板车吱呀吱呀往厂门口去了。周鹏揉着手腕凑到孙桂兰跟前,压着漏风的嗓子:
"妈,票给他怕啥,回头咱再去老东西屋里,把煤拉回来不就是了。"
孙桂兰剜了他一眼,没言语,眼睛一直追着那辆板车。
我把棉袄内兜里那张红笔便签按了按,纸角硌着胸口,硬硬的。
"妈,开演吧。"我说,"俺词熟。"
6
先进标兵的大红花,是宣传科小刘干事捧着进后台的。
"赵厂长来了!"
老赵五十来岁,一身深色中山装,背着手走进休息室,后头跟着一车间主任。
"赵厂长!"孙桂兰第一个迎上去,腰弯下去半截,"您还亲自来后台!"
"看看咱们的技术尖子。"老赵冲周鹏招手,"小周,过来。"
周鹏捂着口罩蹭过去,胸口口袋里的派克金笔一晃一晃。
老赵接过大红花,亲手别在周鹏胸前,又退后半步端详。
"好,精神。"他拍拍周鹏的肩膀,"车床出事,不怪你。你的技术革新论文,市里都转了。年底这台进口车床修好了,明年外贸订单翻一番,你小周,就是咱们厂的脸面。"
"谢谢赵厂长。"周鹏从口罩里挤出笑,漏着风,"我一定……"
"嘴怎么了?"
"磕、磕的。"
"年轻人,磕着碰着不算啥。"老赵摆摆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可惜了这个。"
一个钢圈,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内圈一圈细细的丝扣。
"千分尺校准环。主轴烧的烧,断的断,就剩它是全乎的。"老赵把钢圈递过去,"全厂独一份的德国货,你收着,当个念想。"
周鹏伸左手去接。
没接住。
钢圈掉在地上,轱辘辘一路滚,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入手挺沉,内圈的丝扣在灯下泛着光。我捏着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放下!"
我爸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烧锅炉的傻子,这也是你摸的?"他夺过钢圈,双手捧着还给老赵,"赵厂长,对不住,这孩子打小缺根弦,不知轻重!"
"爸。"我搓着拍红的手背,"那丝扣是反着拧劈的。"
休息室里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老赵捏着钢圈,转过身。
"反着拧劈的哩。"我说,"正手拧,劲往右走,劈口朝外。那圈劈口朝里,是左手使反劲别断的。俺们锅炉房通炉条,左撇子师傅就这个拧法,俺见得多了。"
老赵把钢圈举到灯底下,凑近了看。
"左撇子。"他慢慢抬起眼皮,"咱们厂,使反劲的左撇子,有几个?"
车间主任张了张嘴:"这……还真数不出几个。"
"俺知道一个。"我抓着后脑勺,实诚地看向周鹏,"鹏子就是。打台球、拧扳手、使筷子,全使的左手。"
周鹏的左手原本搭在大红花的绶带上,这会儿一点一点缩了回去,塞进裤兜。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从口罩后面吼出来,声音劈了叉,"机床是自己崩的!事故!你懂个屁!"
"俺啥也没说哩。"我往门边退了半步,"俺就说你左撇子。"
"行了!"孙桂兰一个箭步插到我俩中间,满脸堆笑冲着老赵,"赵厂长,他打小烧坏了脑子,说话没个把门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大会马上开场,您前边请!"
老赵没动。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钢圈,又抬眼看看周鹏塞在裤兜里的那只左手,看了足有三秒钟。
"赵厂长?"车间主任小声提醒,"该入场了。"
"嗯。"老赵把钢圈揣进自己兜里,抬腿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看傻子不一样。
门一关,孙桂兰一把将我搡到幕布后头的死角,手指头戳上我胸口。
"死孩子,你就给俺钉在这儿!"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再蹦一个字,你爷今儿晚上就断药!"
"妈,俺啥也没说。"
"闭嘴!"
7
"宏远机械厂一九九六年度表彰暨分房大会,现在开始!"
大喇叭一响,礼堂里黑压压的两千人静下来。过道上站满了人,窗台上骑着半大孩子。
我坐在台侧幕布后头,隔着一条缝看台上。
先念表彰名单。周鹏排第三个。他戴着大红花上台,一只手总不自觉地按一按胸口的口袋。
念完名单,主持人提高了嗓门:
"下面,请咱们厂退休的八级钳工、周建国老师傅,讲一讲家风!"
我爸穿着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上了台,接过话筒,先冲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他开口,嗓子发哑,"今儿这个会,对俺老周家来说,是个丢人的会。"
台下静下来。
"腊月二十二夜里,一号车间的进口车床,叫人拉错了电闸,主轴毁了。厂里的损失,大了去了。"他停了停,声音抖起来,"拉错闸的,是我大儿子,周铁山。"
台下呼啦一声炸了锅。
"这孩子命苦。八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我爸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他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没看住。打那以后,他就缺根弦,一根筋,跟个孩子似的。那天夜里他犯了迷糊,梦游似的摸进车间,闯下这天大的祸!"
"是我没教好!今儿我当着全厂的面,给厂里赔罪!给工友们赔罪!"
他冲着台下,深深弯下腰去。
"周师傅,不怪你!"
"谁家没个难处!"
台下有人喊。我爸直起腰,眼泪真下来了。
"子不教,父之过!我这个当爹的,没脸呐!"
孙桂兰接着上台,一上去就哭,哭得一句三抖。
"工友们,铁山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我进周家门十六年,待他比亲生的还亲!"
她抹着眼泪说,家里二楼朝阳的大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铁山一回来就让他住进去,就盼着他睡个安稳觉,别再半夜乱跑。
"好东西尽着他吃,好屋子尽着他住,我们一家三口挤小间,没一句怨言!谁让他是个病人呢!"
台下女工堆里有人掏手绢。
"这后妈,打着灯笼都难找。"
"亲妈也就做到这份上了。"
压轴的是周鹏。
他摘了口罩,露出肿着的半张嘴,一开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工友。"他漏着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车床坏了,责任在我哥。可我哥是个病人,他懂什么呀?要罚,罚我!"
他转过身,冲老赵的方向深深鞠躬。
"赵厂长,我这个先进,不要了。年底分房的名额,我也不要了。我哥闯的祸,我拿工资赔,赔到退休!只求厂里别开除他。他一个病人,离了厂,可怎么活啊!"
礼堂里静了两秒,掌声跟打雷似的滚起来。
"仁义!"
"周鹏,好样的!"
"这样的弟弟,上哪儿找去!"
前排老工人们交头接耳。
"可惜了周师傅一家,摊上这么个傻儿子。"
"听说连安全守则都背不下来,烧了八年锅炉。"
"一家人的脸面,全叫这傻子丢光喽。"
主持人接过话筒:"下面,请周铁山上台,向全厂职工做检讨!"
孙桂兰闪到幕布边上,冲我招手。脸上笑成一朵花,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副:
"上去。敢错一个字——"
"俺知道。"我站起来,拍拍破棉袄上的灰,"错不了。"
我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两千双眼睛唰地聚过来。我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戴着压脸的破棉帽,解放鞋上的煤渣掉了一路,一步,一步,走到台中央。
台下先是静,接着不知谁噗嗤笑出声,哄堂大笑跟着滚起来。
"哈哈哈,瞧他这身行头!"
"棉袄上能刮下二斤油!"
"这就是那个傻子?真够戗!"
笑声里,周鹏迎上来,胸前的大红花红得晃眼。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我嘴边。
他眼里全是泪,可泪底下压着的东西,我看得真真儿的。
"哥。"他对着话筒,声音顺着大喇叭传遍礼堂,温温柔柔,"当着全厂工友的面检讨,你心里是不是特慌?"
8
"不慌哩。"
我冲着话筒说。大喇叭把我的声音送进礼堂每个角落。
"咱俩在煤堆后头,不是刚练过三遍吗?"
周鹏脸上的笑还挂着,人晃了一下。
台下零星几声笑,很快就没了。
"练、练什么?"周鹏凑近话筒,压着嗓子,"哥,你别怕,慢慢说,就说那天夜里你……"
"鹏子,别急。"我掰起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黑黢黢的,"俺记性好着呢。你教俺的词,一个字没忘。"
我转向台下,扯开嗓子背:
"头一条,俺得认下,腊月二十二夜里十一点,俺进了一号车间,偷拉了电闸。"
"第二条,俺得说,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犯了迷糊,不是成心的。"
"第三条,俺得当着全厂的面签字,把八年司炉工龄折算的十二分分房指标,转给你周鹏。"
"你说,只要俺把这三条认下来,后妈今晚就批五百斤蜂窝煤票给俺爷,外带抓药钱。要是不认——"
我停了一下。
"要是不认,俺爷过冬的煤票,一斤没有。你让俺爷裹着羊皮袄,挨冻去。"
两千人的礼堂,一点声儿都没有。
只有话筒里细细的电流声,刺啦,刺啦。
"哥!"周鹏劈手来夺话筒,"你烧糊涂了!你瞎编排什么!"
"俺没编排。"我侧身让开他的手,"俺脑子慢,怕记岔,特意让你妈给俺写了小抄。"
我伸手进棉袄内兜,掏出那张叠成四方块的工会便签,当着两千人的面,一下一下展开。
红笔字,一排一排,灯底下看得真真儿的。
"这是后妈孙桂兰,拿她办公桌上那杆红水笔,亲手写的。"我举着那张纸,走到主席台长桌前,把它拍在老赵面前的桌面上,"赵厂长,你念念。"
老赵低下头。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纸角在桌面上颤。
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来。
"孙桂兰。"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这上头的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孙桂兰从台侧扑上来,"赵厂长,不是我写的!是这傻子伪造的!他血口喷人!"
"妈。"我拦住她的话头,把纸又举起来,凑到话筒前,"这上头有几个画圈的字,俺不认得。"
我扭头看周鹏。
"鹏子,你上过技校,文化高。你帮哥念念?"
周鹏立在那儿,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肿着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吐不出一句整话。
"念啊!"台下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让周鹏念!"
"念念!画圈的是啥!"
声浪一波一波往台上砸。孙桂兰疯了一样扑向话筒,胳膊肘扫在支架上。扩音器整个翻倒,砸在台板上,一声尖利的啸叫炸响,两千人齐刷刷捂住耳朵。
啸叫声里,我爸从第一排霍地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我,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你、你这个……"
"爸。"我看着他,"词儿,俺一个字没背岔。"
9
保卫科的两个人从台两侧围上来的时候,孙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开了。
"没天理了啊!养了他十六年,养出个白眼狼!为了抢房子,伙着外人伪造字条,诬陷亲弟弟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爸一巴掌拍在主席台上,茶缸子震得跳起来,"保卫科!把这个孽障叉下去!送派出所!"
两个干事朝我走来。
我把话筒插回架子,抬脚踹翻面前的发言凳。
凳子咣当滚下台沿。两个干事停了脚。
"俺还有一样东西。"我说,"赵厂长没看过,谁也别想动俺。"
老赵抬起手,朝保卫科压了压。
我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搁在长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半截崩断的卡槽残件躺在报纸上,巴掌长,断口参差,齿缝里嵌着黑灰。
"赵厂长,你在后台说,主轴烧得只剩个校准环是全乎的。"我把残件推过去,"那俺手里这块,是打哪儿来的?"
老赵眯起眼:"哪儿来的?"
"俺家茶几的烟灰缸里。"我说,"昨天一早,鹏子下夜班回来,坐在客厅抽了一缸子烟,把顺手带回来的这块断铁落在了烟灰底下,昨儿叫俺拿报纸包走了。"
"你血口喷人!"周鹏吼。
"这是进口车床主轴上的卡槽,全厂就那一台。"我不看他,接着说,"它断成这样,不是烧的。是叫人拿蛮力别着丝扣硬拧,生生别断的。方才在后台那个校准环,丝扣反着劈;这块卡槽,也是反着使劲。一个左撇子,一台车床,对上了。"
我捏着残件走到老赵跟前,指甲抠进齿缝深处。
"这里头,还卡着样东西。"
我使劲一别,从齿缝里抠出一小截金灿灿的东西,放进老赵手心。
半截镀金的笔尖。
台下呼啦一声,前排的人全站起来了。
"鹏子。"我转过身,"你那支三百块买的派克金笔呢?别在胸口的那支。咋不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周鹏的手刷地捂住胸前口袋。
他往后退了半步。
"拿、拿什么拿……"他嘴唇直哆嗦,"我的笔……早丢了……"
"丢了?"老赵从桌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周鹏面前。
"赵厂长,我……"
老赵伸出手,两根手指探进周鹏胸前的口袋,把那支派克笔抽了出来。
他拔开笔帽,举到灯下。
笔尖齐根断了,断口崭新。
老赵把掌心那半截金笔尖凑上去,对着断口,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礼堂静了一瞬,跟着炸翻了天。
"真是他!"
"天爷,弄坏车床的是周鹏!"
"让亲哥顶罪,这还是人吗!"
周鹏两腿一软,瘫坐在台板上。大红花歪到肩膀底下,那支断了尖的金笔从他口袋边沿滑出来,当啷一声,滚到我脚边。
"不是……不是我……"他瘫在那儿,漏风的嗓子劈了,"妈……妈……"
孙桂兰坐在地上,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保卫科。"老赵把那支笔和半截笔尖一起拍在桌上,"把周鹏看起来。今天这事,厂党委连夜查!"
10
"都给我住嘴!"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冲上了台。他抡起黄铜烟袋锅子,一步跨到我跟前,胳膊抡圆了。
"老子打死你个孽障!"
烟袋锅子带着风声砸下来。
我抬手架住他的手腕,就势一拧一送,烟袋锅子到了我手里。
我爸愣在原地。
"爸,你也老了。"我把烟袋锅子扔在台板上,当啷一声,"打不动了。"
"你、你敢夺我的……"他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尖,"你个烧锅炉的傻子!你连车床有几个按钮都不知道!懂什么主轴!懂什么卡槽!定是偷捡了垃圾,在这儿胡吣!老周家的脸,今天全让你丢尽了!"
"爸。"我说,"你问俺懂不懂车床?"
我把压脸的破棉帽一把扯下来,扔在台上。
又把破棉袄的袖子,一下撸到肩膀。
台下两千人,看清了我的脸,也看清了我的胳膊。
"俺这张脸,像傻子吗?"
帽子底下压了这么多年的一张脸,眉眼是眉眼,轮廓是轮廓,就是叫煤灰和帽檐遮了八年。女工堆里有人抽了口气。
"俺再问,俺这条胳膊上的疤,你认得吗?"
右臂上,一道半尺长的烫伤疤,从胳膊肘盘到小臂,紫红紫红。
我爸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三年前,六月十四,夜里两点。"我说,"厂里主管道爆裂,蒸汽顶着房顶往外喷,半个厂区眼瞅着要上天。有个人裹着湿棉被冲进去,闭着眼摸了四根管子,关死了总阀门。出来的时候,这条胳膊上的皮,整条烫脱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爸,那个人是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
台下第三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霍地站起来。
"是他!"老工人的嗓门劈了,"是铁山!那天夜里我在场!抬他上卫生所的就有我一个!我说这疤咋这么眼熟!"
"对!我也想起来了!抢险的是锅炉房一个年轻后生!"
"赵厂长当年亲口说要给他请功!"
"请功?"人群里炸出一嗓子,"后来报上去的先进是周鹏啊!周师傅亲自上台,替儿子领的奖状!"
轰的一声,议论声要把礼堂顶掀翻。
"爸。"我盯着他,"俺冲进去关阀门,在卫生所躺了半个月。你去看过俺一回,就一回。你说,铁山,你脑子慢,功劳给你也是白瞎,不如记你弟名下,他是要奔前程的人。"
"我……"我爸的脚往后蹭了半步。
"俺应了。俺说,行。"我的声音不高,"俺不图那张奖状。俺就问你一句。这八年,俺爷每年冬天寄到家里的牛皮纸信封,你拆过一个没有?"
"什么……什么信封?"
"爷不识字,可他年年求卫生所的大夫代笔。"我说,"一年一个,八个信封,写的都是你周建国的名字。腊月二十三那天,俺还在你家柜腿底下看见一个,垫桌腿呢。"
"那些信……"我爸的眼神飘起来,"那些信不是要煤就是要钱……乡下老头子的信,拆它干什么……我……我都扔后院煤棚了……"
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台下静得吓人。
"好得很。"我点点头,"八个信封,一个垫了柜腿,七个扔了煤棚,一个没拆。"
我弯腰捡起台板上的黄铜烟袋锅子,走过去,塞回他手里。
"爸,拿好了。"我说,"一会儿,还有人请你拆信。"
11
"赵厂长!出事了!"
一车间主任从礼堂侧门挤进来,满头是汗,棉袄扣子系岔了两颗。
"市重工局的专家组,还有省城外贸公司的客户,提前到了!人就在一号车间!"
老赵从主席台前转过身:"不是定的明天上午验收?"
"人家改了行程!"车间主任嗓子发劈,"客户代表放了话,今晚八点前车床转不起来,一百万的订单当场作废!还要按合同追究毁设备的人,移送法办,照价赔偿!"
台下呼啦一声又炸了。
"走,看车床去!"
"一百万啊!厂子半年的活路!"
人潮往礼堂外涌。孙桂兰一把拽住周建国的胳膊,两人交换个眼色,挤出人群就往一号车间跑。周鹏被保卫科看着,只好跟上。
我走在最后头,把棉袄领子竖了起来。
一号车间里三层外三层,连窗户外头都扒满了人。那台进口车床趴在车间正中央,主轴的护盖敞着,像一头开膛的铁兽。
一个白头发老头围着车床转了两圈,手指头在导轨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看。老赵快步迎上去:"陆总工,让您见笑了……"
他旁边站着个拎皮包的客户代表,呢子大衣,皮鞋锃亮。
"赵厂长。"客户代表抬腕看了看表,"长话短说。这批出口轴承,就指着这台车床。八点,八点前它转起来,合同照签,订金再加一成。转不起来——"他拍了拍皮包,"违约条款第三款,毁约方全赔,责任人另算。"
老赵点头,环视一圈:"周鹏呢?"
"在!在!"孙桂兰把周鹏往前推,"鹏子,上!你是全厂的技术尖子,快给领导们露一手!"
她自己则蹭到我跟前,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往我怀里塞。
"铁山,顶罪书,妈早给你写好了。"她压着嗓子,"你签个字,就说车床是你夜里拉闸弄坏的。客户要的就是个说法,要个担责的人!你签了,妈亏待不了你爷!"
"给俺爷啥?"我问,"煤票都换成煤拉走咧。"
"你!"她噎了一下,"你要钱!妈给钱!"
周建国也凑过来,空着手比划:"混账东西!什么时候了还讨价还价!你弟要坐牢了!一家人,你就眼睁睁看着?签!"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白纸黑字,又是密密麻麻一片。我从头看到尾,然后两只手一使劲,嗤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扬手撒了。
"俺不签。"
"你找死啊!"孙桂兰尖叫。
我没理她,转身冲陆总工和老赵,把嗓门放开:
"赵厂长,陆总工,俺提个赌约。半小时之内,谁能把这根主轴徒手调平,让车床转起来,厂里最后那套朝阳二居室,还有车间总技师的位子,就归谁。"
我顿了顿,指着地上那堆碎纸。
"俺要是输了,顶罪书俺重新写,牢,俺照坐。"
车间里静下来。
"哈哈哈哈!"周鹏先笑了,"就你?一个烧锅炉的,摸过万用表吗你就……"
"哦?"陆总工打断他,上下打量我,"口气不小。"
"陆总工,别听他胡吣!"周建国急了,"这孩子脑子缺根弦,从小发烧烧坏……"
"烧没烧坏,手上见。"陆总工摆摆手,看向周鹏,"你是厂里报上来的技术尖子?你先上。"
周鹏挺了挺胸脯,走到车床前。
他先去看那块德文压力表。表盘上一排洋字母,他盯着看了半天,喉结上下动。
"这表……"
"你不是研究这台车床三年了吗?"陆总工站在他身后,"铭牌都认不全?"
"认、认得……"周鹏抹了把汗,抓起一把大号扳手。
左手。
他卡住主轴根部的调节螺母,使足了劲,反手就拧。车床肚子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住手!"陆总工一个箭步上去,劈手夺下扳手,"反丝螺母你也敢硬别!再拧半圈,主轴二次崩裂,整根报废!你到底修没修过车床!"
周鹏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扳手当啷掉在地上,人连退三步,躲到孙桂兰身后去了。
"废物。"客户代表低声骂了一句,抬腕又看表。
满车间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都落到我身上。
我蹲下身,从废料箱里翻了翻,拣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板料,冲旁边钳工台喊:
"师傅,借把什锦锉。"
陆总工盯着我手里那块铜料,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小伙子。"他往前凑了半步,"你要锉什么?"
"垫片。"我说,"斜角的。"
12
锉刀咬进铜料,一下,一下,车间里只剩这一个声音。
我不看表,也不看图纸。主轴热胀冷缩的那个量,八年前我就在心里算过几百遍。
五分钟,一片斜角垫片躺在我手心,薄边对着灯,能透光。
我把垫片塞进主轴底座的缝里,耳朵贴在床身上,用扳手把调节螺栓一颗一颗收劲。收一颗,听一声。床身肚子里的回声,从发闷,到发脆,到最后干干净净。
"合闸。"我说。
电闸推上去,车床转起来了。
声音又轻又稳,像新机器。我随手从料架上抽了根光轴,装夹,走刀,一根试件转下来,递给客户代表。
客户代表看不懂,递给陆总工。陆总工掏出块千分表,架上去一测,盯着表针看了足足十秒钟。
"径向跳动,不到两个丝。"他抬起头,"比出厂标准还高一截。"
车间里外,两千人的声浪轰一下起来,窗户玻璃都震得哗啦响。
"转起来了!真转起来了!"
"烧锅炉的修的!俺的娘哎!"
客户代表当场拉开皮包,掏出合同拍在钳工台上:"赵厂长,签!订金加两成!"
陆总工没顾上合同。他绕到我跟前,一把抓起我的手,翻来覆去看。
"斜角补偿垫片,徒手锉,不用靠模……"他声音都变了,"三年前省报连载的《主轴热变形补偿法》,署名'宏远厂一名司炉工'!我们重工局查了三年!你们厂报上来的技术尖子叫周鹏!我还当是他!"
"那是俺写的。"我说,"俺爸不让俺出风头,说傻子就该有个傻子样。俺求省里别署真名。"
"那证书呢!省里连发了八年奖,年年寄,年年没回音!"
"寄到俺爷家了。"我看向周建国,"俺爷不识字,年年求卫生所的大夫代笔,原样转寄给俺爸,让他瞧瞧他大儿子的出息。"
老赵一扭头:"保卫科!去他家后院煤棚!翻!"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保卫科干事抱着一摞牛皮纸信封跑回来。连柜腿底下垫着的带煤棚里翻出来的,八个,一个没少,全没拆过,信封上的灰厚得能写字。
老赵拿起最上头一个,撕开封口,从里面抖出一张大红证书,还有一张绿色的汇款单。
他自己先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递给陆总工。
陆总工高声念:
"省技术革新成果一等奖。获奖人,周铁山。"
人群轰的一声。
他又拆第二个,第三个。
"省技术革新成果一等奖,周铁山!"
"省青年技术标兵,周铁山!"
"汇款单,八百……一千二……两千……"他一张一张点过去,"统共一万出头!八年,一分没兑,全压在煤灰底下了!"
周建国凑过去,捧着那张一等奖证书,手指头在"周铁山"三个字上来回摸,抖得跟筛糠一样。
"铁山……"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这……这真是你……"
"爸。"我说,"爷年年给你寄,就想让你知道,你大儿子不傻。你当讨钱信,扔了八年。"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不对!"孙桂兰突然尖叫,"就算奖是他的,鹏子的论文也是自己写的!鹏子是技校正经毕业的!"
"论文?"陆总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杂志,啪地拍在台上,"这篇《进口车床参数优化》,周鹏署名,市里还转发过。正好。周鹏,你过来。"
周鹏往后缩。
"第三章这个补偿系数,零点三七,怎么算出来的?你说说。"
"我……这……"周鹏的眼珠子乱转,"时间久了,我忘了……"
"他答不上来。"我说,"那页纸,是俺扔在锅炉房灰堆里的废稿。俺那版系数算错了,后来改对了。他翻俺的草稿抄,连错一块儿抄了进去。"
陆总工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着第七行,看了两秒,把杂志举到周鹏脸前。
"白纸黑字,零点三七。"他问,"全天下算错这个系数的人,错不出同一个数。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鹏两腿一软,顺着车床出溜到地上,瘫了。
孙桂兰张着嘴,一屁股也坐了下去,呢子大衣垫在机油里都没知觉。
周建国捧着那摞证书,一张一张地翻。翻一张,手抖一分。翻到最后一张,他膝盖一软,蹲在墙根,脸埋进那堆红纸里,肩膀一耸一耸。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周师傅!你家这傻儿子,是全省的技术状元啊!"
满车间哄的一声,笑的,骂的,拍手的,乱成一锅粥。
13
老赵站上了钳工台。
"都静一静!"他抬手往下压,车间里慢慢静下来,"趁着全厂都在,处理结果,现在宣布!"
"第一条!周鹏,身为技术员,违规操作毁损进口设备,嫁祸他人,剽窃技术成果!革除技术员职务,开除出厂!车床维修费用,限期三天赔清,逾期不赔,移送派出所!"
人群里炸起一片叫好。
"第二条!"老赵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孙桂兰!身为工会主任,利用职权篡改工龄折算分房档案,胁迫职工,伪造认罪字据!即日起停职,移交上级纪检,彻查到底!"
孙桂兰坐在地上,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赵厂长,我……"
"第三条。"老赵没理她,"周铁山,八年技术革新,为厂里保住百万订单!厂里决定,聘你为车间总技师,工资连升三级!最后那套朝阳二居室——"
他一回头,房管科科长挤上来,双手捧着一把黄铜钥匙。
"归你!工龄转让那张单子,是胁迫签的,当场作废!"
钥匙落进我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科长手心的汗。
那朵掉在地上的大红花,被陆总工拾起来,拍干净土,别在我胸前。
"先进标兵。"他说,"实至名归。"
我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兜里,转过身。
周鹏还瘫在车床边,孙桂兰坐在地上。娘儿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突然,周鹏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到孙桂兰身上,两只手撕住她的呢子大衣领子。
"都是你!"他漏风的嗓子劈了,"是你让我去改车床参数的!你说改好了功劳就是我的,分房名单就能压过别人!顶罪的主意也是你出的!现在全完了!你赔我!"
"反了你了!"孙桂兰一巴掌扇过去,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三道血道子,"老娘为了谁!你在外头打牌输的窟窿,哪一分不是老娘给你填的!白眼狼!"
"你还敢提!那钱……"
娘儿俩滚在车间的水泥地上,大衣扯了,头发散了,滚了一身机油和煤灰。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个圈,没人拉架。
"啧啧,昨天还母慈子孝呢。"
"狗咬狗,一嘴毛!"
"该!"
赵三叔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跟前,搓着手嘿嘿直乐:"铁山,好样的!你爷知道了,得多舒坦!"
人群外圈,周建国蹲在墙根,那摞红证书散在脚边,被机油浸了边。他抬起头,满脸的褶子里全是泪。
"铁山……"他冲着我的方向喊,"爹……爹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我站住脚,"爷的信在煤棚里躺了八年。八年,你一天都没想起来过。"
我说完就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身后,娘儿俩还在地上滚,周鹏的哭骂一声高过一声:
"我坐牢你也别想跑!房子!那套二居室本来该是我的!"
14
爷的棉鞋底子上到一半,篱笆门响了。
炉子烧得正旺。爷披着旧羊皮袄,坐在炉边烤手,喘气的声音比前些天匀了些。我把锥子放下,没动。门闩是活的,一撬就开。
两个人影摸进来,直奔墙角那只旧木箱,翻得叮当响。
"找啥呢?"我问。
"啊!"孙桂兰吓得蹦起来,手电光乱晃。周建国也僵在那儿。
"灯亮着……你、你们在家……"
"俺问你们,找啥。"我站起来,拍了拍棉袄内兜,"找这个?"
那八张汇款单和证书,就揣在我身上。
周建国的眼直勾勾盯着我的胸口,往前蹭了半步,又停住。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铁山,爹跟你商量个事。"
"说。"
"明天就是期限了。鹏子拿不出赔偿款,就要送派出所。"他搓着手,腰一点点弯下去,"你把那奖金取出来,先给鹏子垫上。一万块,对你就是几张纸,对鹏子,那是一条命啊!"
"不垫。"
"你!"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爹给你跪下了!"他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爹不是人!爹瞎了眼!爹给你赔罪!"
巴掌声噼里啪啦,一下比一下重。
"可鹏子是你弟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进去了,老周家的香火就断了!爹求你了!爹磕头了!"
他真磕,脑门砸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爸。"我等他磕完,"你记不记得,俺八岁那年发烧,烧了三天,你在哪儿?"
他跪在那儿,不答。
"你在帮孙桂兰家张罗白事。她前头的男人没了,你去守灵,守了三天。"我说,"是爷背着俺,走了二十里雪路去的卫生所。打那天起,俺这条命就是爷给的,跟老周家的香火,没关系。"
"你、你这个不孝的……"
"钱的事,你不用惦记了。"我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进来吧。"
门帘一挑,进来三个人。厂房管科的科长,还有街道上的两位干部。
"周建国同志。"街道的胖大姐把帽子上的雪拍掉,"我们是铁山请来的见证人。另外有件事,得跟你当面核实。"
房管科科长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
"铁山办新房手续的时候,顺带查出来的。"科长说,"半个月前,腊月十二,你名下那套房改养老房,经你爱人孙桂兰的手,卖给了外人。房款四万二,当场结清。"
"什么?!"周建国跪着的身子晃了晃,"我的房子?卖了?我咋不知道!"
"手续上有你的章,有你的手印。"科长把那张纸递到他眼前,"房款的去向也查了,当天就替周鹏还了赌账。剩下的零头,在孙桂兰手里。"
周建国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看孙桂兰。
"你……你卖我的房?"
孙桂兰的脸绷了几秒钟,忽然一梗脖子:
"卖就卖了!不卖房,鹏子早叫人打断腿了!你个老东西,留着那破房子干什么?早晚不都是鹏子的!"
"那是我的棺材本!"周建国从地上蹿起来,扑过去撕她,"我跟你拼了!"
"拼就拼!老娘伺候你十六年,捞着什么了!"孙桂兰反手就挠。
两个人在屋子中间撕成一团,街道干部赶紧上去拉。爷坐在炉边,从头到尾看着,羊皮袄的袖子盖着手,一动不动。
周建国被拉开的时候,喉咙里咯的一声,一口血沫子喷在砖地上,人顺着墙出溜下去,瘫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纸,连同一盒印泥,蹲在他面前。
"断绝父子关系文书。街道的同志做见证。从今往后,你我父子情分两清,俺不赡养你,你也别来纠缠俺。"我把印泥盒子打开,"按手印吧。"
"不……"他瘫在那儿,眼泪混着血沫子往下淌,"铁山,爹就剩你了……你不能……"
"就剩俺了?"我看着他,"你拿烟袋锅子抡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就剩俺了?"
他不伸手。
我抓起他的大拇指,在印泥里一按,再按到纸上。一个红指印,清清楚楚。
"建国。"
爷开口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出声。
"八年前你把铁山塞进锅炉房那天,这父子,就断了。"爷的声音很慢,"今儿,不过是补个手续。"
周建国捏着那张纸的复印件,眼睛直直的,半天,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干嚎。
"滚吧。"我打开门,风雪灌进来,"趁俺还客气。"
孙桂兰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周建国一个人挪出门,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两回。
我插上了门。
15
"开门!收房了!"
赔款期限的最后一晚,家属楼的楼道里,几个生面孔砸周家的门。买房的是邻厂的采购员,拿着房契,带着帮手。
门开了,周建国披着件破棉袄堵在门口。
"收什么房!这是我的房!"
"你的房?"采购员把房契拍在他胸口,"白纸黑字,你老婆孙桂兰卖的,钱货两清半个月了!兄弟们,搬!"
铺盖卷、搪瓷盆、那杆黄铜烟袋锅子,一样一样从屋里飞出来,散在楼道里,滚下楼梯。
"我告你们去!这是我一辈子工龄换的房!"
"告去!"采购员一甩手,"找你老婆要去!"
周建国猛地想起昨晚溜走的孙桂兰还没露面,跌跌撞撞冲下楼,冲向厂大门口。
厂门口的路灯底下,雪片子打着旋。孙桂兰裹着那件酒红呢子大衣,正往一辆三轮车上搬行李。周鹏缩在军大衣里跟在旁边,口罩上头露出两只眼睛,保卫科找了他两天,他这是要跑。还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是孙桂兰前夫的弟弟,跑南方做买卖的,正跟车夫讲价。
"桂兰!"周建国扑过去,"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孙桂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点不慌:
"南方。火车票买好了,今晚的绿皮车。"
"家里的钱呢!折子上的钱呢!"
"钱?"她拍了拍大衣内兜,"卖房剩下的钱还在老娘手里,家里折子上最后那点,我也一并取了。正好,路上用。"
"那折子里有我的养老钱!"周建国疯了一样扑上去抢提包,"你卖我的房!卷我的钱!我跟你拼了!"
"你的?"孙桂兰往旁边一闪,尖着嗓子笑,"周建国,你摸摸良心,这十六年你给过我几个钱?你给鹏子花过几个钱?全是老娘里外操持!"
周建国抓住装钱的提包不撒手。周鹏上来,抬脚就踹。
一脚,两脚。
周建国仰面翻进路边的雪窝里,提包的带子在他手里断了。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孙桂兰坐了上去,头也不回。
"鹏子!"周建国从雪窝里撑起半个身子,"我疼了你十六年!"
车上的周鹏缩在军大衣里,看了他一眼。
"我爸死得早。"他漏着风说,"你是谁啊?"
三轮车突突地远了,雪片子落下来,把车辙印一点点填平。
同一晚,厂区东头的新家属楼里,暖气片烧得烫手。
赵三叔帮着把板车上的家什搬上来:爷的一卷铺盖,一口铁锅,一袋子冻梨。屋当中,掉瓷的搪瓷缸里泡着凉水,两只冻梨正在里头慢慢拔着。
爷坐在暖气旁边的藤椅上,穿着我新买的棉裤棉袄,羊皮袄叠在腿上。他的喘气声,一进这屋就顺了。
"铁山。"他眯着眼看那面墙,"那牌牌上写的啥?"
墙上挂着省里送来的牌匾,红绒底子金字,陆总工特意赶在年前送来的。
"省技术标兵。"我说,"爷,全省的技术状元,是你孙子。"
"俺知道。"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俺一直知道。就你爸不知道。"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爷忽然压低声音:
"你爸……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我说,"他的房,他自己没看住。"
爷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搪瓷缸。
就在这时候,窗棂响了。
砰,砰砰。
结了霜的玻璃外头,贴着一张脸,胡子上挂着冰碴。周建国不知在楼下站了多久,棉鞋陷在雪里,仰着头,隔着玻璃看见屋里的灯,看见墙上的牌匾,看见爷身上的新棉袄。
"铁山!"他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爹没地方去了……你给爹口热汤喝,就一口!爹给你磕头了!"
砰,砰,砰。窗棂被拍得直晃。
爷的手停在搪瓷缸边上,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外头那张脸,正巴巴地往里瞅。我伸出手,抓住窗帘的边,哗啦一声,拉严实了。
拍窗声闷在了外头,远了。
我回到桌边,从缸里捞出一只冻梨,用袖子擦了擦,剥皮。梨皮一撕一整条,里头的梨肉化得软软的,甜气冒出来。
"爷,吃梨。"我把梨递到他嘴边,"凉,败火。"
爷咬了一大口,凉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
"甜。"
"甜就多吃点。"我把搪瓷缸往他跟前推了推,"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