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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31:41

1.

灾荒年间,世道混乱。

爹卖了娘,难得买了肉,这天我吃的是墙角的灰,拌着他喝醉了没收拾的肉油气,很香。

娘临走之前已经瘦成了一把枯竹,她抓着我的手…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幺幺,别去京城,跑远些,好好活下去!”

可我还是来了,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十年前,我六岁,没了娘,没两年又被我爹卖了,

世道怎么都不好过,五百文,就是我的身价。

若不是青楼不肯养,我还指不定在哪。

到京城那天,我看着那繁华,倒是气派,只有墙角堆着些苍蝇,烂菜叶子、死老鼠、牲口粪便混着。

呵,果然是,藏污纳垢。

梁府的门槛很高,门闩很胖,比我都胖。

我拍门的时候,门房上下打量我:“哪儿来的叫花子?”

我告诉他我找梁首辅,那门房笑了,我也笑了。他笑我不自量力,我笑他终于要遭报应。

梁源看见我的第一眼,瞳孔缩了一下,我长了一双跟我娘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手里牵着个穿金戴银的姑娘,我知道,林青,旁边那个比我小几个月,叫梁婉。

林青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天可怜见的,瘦成这样…,到底是姐姐的血脉,老爷您看这眉眼,跟姐姐多像啊。”

她越是这样,我越恶心。

梁婉冲我吐舌头:“谁知道她是哪来的,也想攀高枝,你配吗?”

我没理她,直直看着梁首辅:“首辅大人,我大老远来的,您连口水都不给喝?”

我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喝水了,饿了吃点漏的墙角灰,很干,干得我嘴角还沾着铁锈味。

梁源似乎没想到我上来就是质问,到底做了这么些年官,想起对不起他的女人,冷嗤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走远些,别脏了我家的门墙。”

我直直看着,看得他都有些发虚、扭头就走。

我没动,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绢丝,好大手笔,还有那细皮嫩肉。

我垂头看着,角落没干透的水镜投映着,颧骨下陷、面容枯黄,衣衫褴褛、缝缝补补。

定是不止五十文,五百文?当按两算银子吧。够我买多少粮、养多少人?

走什么走,我走了十年才走到这扇门前,梁源那老东西扭头就走,我就得跟着扭头?没这道理。

我就站那儿,站到看门的那个胖子又探头出来瞅我,嘴里骂骂咧咧的:“你怎么还不走?等着打板子呢?”

我很自觉,理直气壮的说:“等你家主子后悔。”

胖子嗤了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蹲下来,蹲在门槛外面的石狮子旁边。石狮子脚上缠着红绸,我拿指甲抠那绸子边儿。

也是丝的,细得跟头发似的,大户人家连狮子都穿衣裳。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最下面那层布已经糟了,用手一捻就掉渣。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穿灰袍的婆子,走路没声儿,站到我面前一福身子:“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进去。”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堆得整整齐齐,像是拿尺子量过。我认得这种人,青楼里管茶水的张婆子就这路数,嘴上喊你姑娘,手里给你下药。

“哪个夫人?”我问。

“府里就一位夫人,”她笑,“您进去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两晃。婆子伸手要扶,我躲开了,自己扶着石狮子站直了。

婆子也不恼,转身引路,走两步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只瘸腿猫,稀奇,也脏。

2.

进门就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我不认识的树,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浇水。我脚上没鞋,光脚踩在石板上,凉的。

走了一段拐弯,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串珠子,旁边站着梁婉,嘴噘得能挂油壶。

林青,她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那步子迈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也不脏衣裳,显得亲热又不跌份儿。她伸手要拉我,手指头又白又细,指甲盖修得圆圆的,透着粉。

“孩子,”她声音发颤,眼眶说红就红,“受苦了,受苦了。”

我没伸手。我盯着她手指头看,那串珠子,我认得,碧玺的,去年在当铺见过差不多的,掌柜说值二百两。

二百两,够多少人吃多少年。

她手悬在半空,也不尴尬,自然而然收回去拿帕子按眼角:“老爷他…这些年心里不好过,你别怪他,是我没照顾好你,我该早些派人去找你的…”

梁婉在后头嗤了一声:“娘,你跟她废什么话,她身上那味儿都能熏死苍蝇了。”

林青回头轻轻斥了一句:“婉儿。”就两个字,语气也不重,梁婉立刻不吭声了,但拿眼刀子剜我。

有意思,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咬人的狗不叫。林青这声“婉儿”跟青楼老鸨喊姑娘接客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底下的人就得听话。

我笑了一下。我脸上灰厚,估计笑起来把发灰的牙露了出来,早上咬牙的灰还没落下。

“林姨,我饿了。”

林青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马上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心了些,还带着些戏谑,大概是觉得我蠢,好打发。

确实,一个在外流落多年的泥腿子,没见识可不就好打发。

“快,厨房里热碗粥来,”她吩咐婆子,又转头看我,“先喝口热乎的,一会儿姨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白瓷碗,小米粥,黄澄澄的,我接过来蹲在廊下就吃,烫得嘶嘶哈哈的,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

林青坐旁边看我吃,那眼神,就是她看着我舔碗,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黑沉沉的,像极了青楼那口枯井,扔石头下去听不见响,藏人也不怕发现。

“慢点,别噎着,”她嘴上说,手里珠子又捻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地上:“梁婴。”

林青手里珠子停了停似乎在回忆:“好名字,可惜啊,想当年也是个才女,姐姐…你娘怎么没过来。”

“早没了,瘦得皮包骨,疼得整宿整宿叫。”我抹了抹嘴,看着她眼睛。

林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的,像是从我娘的坟头一路叹到这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她手搭上来的时候,我闻见她袖子里头的香,淡淡的,不冲鼻子,但我鼻子灵,香底下压着一股子药味,具体是什么药我一时辨不出,反正不是好东西。

我低头说,“我想洗个澡。”

林青笑了:“好,好,是该洗洗。”她转头吩咐婆子去烧水,又看了梁婉一眼,“婉儿,把你那件半新的藕色衫子找出来给你姐姐换。”

梁婉脸都绿了:“娘!那是我——”

林青没说话,就看了她一眼。梁婉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跺着脚走了。

我蹲在地上没动,看着梁婉气鼓鼓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林青。

她正对着我笑,笑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慈眉善目。

婆子领我去往偏僻的小跨院,顺路领来一个姑娘。

叫阿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垂着眼,手指上布满老茧,虎口起了几层白皮,瞧着就是乡下来讨吃食的孤女。

“这是阿尧,也是外头来投亲的,没处安置,便拨来陪你作伴。”婆子交代完便转身退走,脚步依旧轻得像飘。

阿尧立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不凑上来,也不躲开,目光落在地面砖缝,半分不与我对视。我没多问话,一路踩着青砖进了屋子。

浴桶热气腾腾,水汽裹着皂角的气味漫满小屋。我伸手碰水,指尖一触便觉出异样,水里浮着一丝极淡的苦气。

我不动声色,只假意推脱身子乏,叫阿尧先去打一盆冷水过来。

阿尧应声出去,我抬手舀起半桶热水尽数倒去墙角排水沟。

等她端着冷水折返,浴桶之内已经只剩浅浅一层清水。

“方才水太烫,我兑凉了些。”我随口一说。

阿尧眼皮抬了一瞬,飞快扫过地上潮湿的墙根,又飞快垂了下去,什么话都没有问。

夜里,屋内只点一盏昏昏摇摇的油灯。

床是两张窄木板床,隔得老远。阿尧蜷在自己床角,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呼吸匀净,像已经沉沉睡死。

我却没有合眼。

窗纸外头,廊下时不时有脚步轻悄悄来回踱步。

第二日午后,我去后院摘枯草,拐过月亮门,无意停在假山之后。

林青正站在桂花树下,四周没有别的下人,只有阿尧垂手立在她跟前。

我放轻脚步,躲在山石阴影后面。

林青指尖捻着那串碧玺珠子,语速压得很低,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温和。

“她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夜里可有写东西、传纸条的举动?”

阿尧头埋得很低,声音平平:“不多说话,多数时候坐着发呆,夜里睡得沉。”

林青沉默片刻,指尖掐落一朵桂花,花瓣碾成碎末。

“厨房待会会送一碟杏仁糕过去,你寻机会,撒一点柜子里给你的药粉。不必伤性命,叫她神智昏沉,做事糊涂便够。过后,记得回我回话,一丝一毫都不要瞒。”

阿尧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低声应下:“是。”

脚底下碰落一小块碎石,发出细响。

阿尧猛地朝假山这边望过来。

我面上毫无波澜,身子贴着山石,悄无声息一步步往后退,转身顺着游廊,径直回了跨院。

回到屋里没片刻,阿尧也回来了,神色照旧木讷,仿佛方才桂花树下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没过多久,婆子端来一碟香气甜腻的杏仁糕摆上桌。

阿尧站在桌边,手揣在袖口,迟迟没有动。

我拿过一块糕,放在鼻尖虚虚一闻,抬眼看向她:“你不吃一块?闻着很甜。”

阿尧喉结滚了滚,摇了摇头,退回到屋子角落。

最后那碟杏仁糕,我一块都没有碰,入夜悄悄倒进了院中的泥土里。

往后几日,府里小动作不断。送来的点心有淡淡的麻涩,铺床的被褥夜里摸着身上发痒,出门散步总“恰巧”把我引去偏僻无人的园子。

每一回,我都轻巧绕开。

我在泥沼里滚过十年,这些阴私小手段,比青楼老鸨的花样还差得远。

林青迟迟得不到阿尧实打实的陷害回报,又寻过她两回。我偶然远远瞥见,一回是在回廊拐角,一回是傍晚的花圃边。

每一次,阿尧听完吩咐,都躬身领命,回来之后却一件都没有真正落到我身上。

偶然一次,我撞见林青独处,四下无人,方才那副和善模样尽数褪去,指尖狠狠掐碎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碎了一地。

泥菩萨的外皮,到底是会裂开一道细缝。

没过多久宫里传下旨意,要办一场宫宴,京中世家尽数要赴宴。

梁婉欢喜得快要跳起来,心心念念惦记二皇子。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欢跑的背影,指尖捻着一片落下来的枯叶。

3.

没过两日,我去主院请安。

或许是查清了娘当年离开京城时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又或者什么别的,他当是认了我的,允我跟着一起去宫宴。

但梁源不愿见我,他埋首在一堆卷宗之中,眉眼冷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立了片刻,我主动开口,声音平平稳稳,不起半分波澜。

“回府之后,几番吃食被褥都动过手脚,我在外挣扎十年才活下来,不想死在梁府院内。”

梁源握笔的手顿了顿,语气冷淡,

“刚回府便满口栽赃构陷,府中下人岂敢行此悖逆之事。你满心猜忌,看谁都存着歹心。”

林青恰好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了进来,脚步轻缓。

她将碟子搁在桌角,闻言轻轻蹙起眉头,一副为难劝解的模样。

“老爷,也不能全然怪婴婴。这些年在外颠沛流离,受了太多苦,难免心神惶惶。”

梁源脸色更沉,眼神里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我面上依旧淡淡的,伸手拿起桌边干净白瓷杯,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梁源手边。

“信或不信,全凭大人。我无意搬弄是非。这杯茶,算作晚辈请安的一点心意。”

茶水氤氲起薄薄白雾,茶汤色泽清透,闻起来只是寻常的茶香。

梁源盯着那杯茶,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依旧对我满腹隔阂,只当是乡下女子故作示好,浅浅饮下小半杯。

林青站在一侧,目光扫过茶杯,面上依旧是温婉和善,看不出半点疑虑。

梁源把笔重重搁在案上,语气带着逐客的意味,“回去,莫要再生出这些无端事端。”

我微微垂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屈膝行过礼,转身退出书房。

晚风扫过回廊,我缓步往跨院走。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林青再没有明着叫阿尧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我总能撞见她们二人私下碰面。阿尧每次回来,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守着本分,不多与我搭话。

院里送来的吃食、果子我只看不动,熏香点上片刻便找借口吹熄。阿尧就站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说。

很快,赴宫宴的旨意正式传到梁府。

阖府上下都忙乱起来,林青差人送来一套半旧的青碧色衣裙,料子尚可。

阿尧捧着衣裳送进屋子,四下没有旁人,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极轻:“夜里不要穿这件。”

说完,她立刻后退两步,仿佛方才那句提醒从未出口。

我伸手抚过衣料,鼻尖凑近袖口处嗅了嗅,有一股极淡、不易察觉的异味,

“嗯。”我也低声应了一句。

第二日傍晚,车马候在府门外。

梁源面色沉沉,精神大不如从前,他只当是衙门公务繁重劳累所致,未曾多想。

林青陪在他身侧,一身华服,珠翠环绕。梁婉一身桃红罗裙,满心期盼着宫宴上能得二皇子垂目。

我穿着自己另外寻来的一身素色布裙,混在梁家女眷末尾。阿尧不能随我入宫,留在府中等候。

宫城灯火煌煌,大殿之内丝竹不绝,美酒佳肴罗列满案。各路王公大臣、世家女眷分列坐定,每位女眷身后都立着自家带来的侍婢。

宴席过半,歌舞登场。邻座两名官家小姐低声闲聊,一句话轻飘飘飘出去:

“看那梁家来的乡下姑娘,眉眼听说极像当年被和离的苏氏夫人。”

这话落音,斜前方席位上的六皇子,原本正看着舞姬,指尖转着酒杯,唇边挂着散漫的笑。听闻此话,他目光顺势扫过殿角,落在了我的脸上。

就在看清我眉眼,不过转瞬,便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场中歌舞,酒杯慢悠悠磕了磕案沿。

另一边,二皇子端坐上位,只随意扫过满堂女眷,目光淡淡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梁婉脸上那点笑意猛地僵住,指尖死死绞着帕子,脸色骤然褪下几分。

没过多久,梁婉借口身体微恙,要去偏殿更衣,离了宴席。

我趁殿内歌舞喧闹,身后侍婢被舞乐分神的片刻,低声吩咐她守在此处,抽身离开席位。

片刻之后,这名侍婢神色慌张地奔回大殿,身后跟着两名巡逻内侍,喧哗声顿时扯住满堂目光。

婢女扑通跪倒在地,语气又急又惧:

“启禀陛下!方才回廊之上,远远瞥见一道身影,样貌衣着与梁婴姑娘别无二致,正往六皇子殿下的偏殿方向行去!奴婢不敢声张,速来禀报!”

这话落地,满殿骤然寂静。

留在座位的梁家侍婢陡然慌乱,却只能说出我人已经不在席位的事实。

嗡嗡的议论瞬间四起,各色打量、猜忌的目光一齐压向那空出来的角落。

梁源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恼怒。林青坐在一旁,一副错愕痛心的模样,垂在桌下的手指却悄悄蜷起。

4.

而此时,我已经走到六皇子的偏殿门外。

殿门虚掩,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廊灯漏进一点微光。六皇子并没有回宴席,竟早早等在了这里。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褪去大殿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眼神清明锐利。

“梁姑娘好胆色。”

我抬眼直视他,开门见山。

“殿下想争储,我要洗清我娘亲的冤屈,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六皇子忽然低低笑出声。

那笑意与大殿上的散漫不同,压得很轻,带着一点审视。

“你的条件。”

我站在案前,神色平静:

“我要殿下在合适的时候,重查我娘亲当年和离一案。”

六皇子唇角微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飘渺的未来卷入梁源的家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林青母女害我至此,真相大白梁源对我只会愧疚,你懂的。”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偏殿门外。

六皇子眼神微沉,却没有慌。门外响起内侍恭敬的声音:

“六皇子殿下,陛下特命奴婢前来查看。”

他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

“何事喧哗?”

门外内侍迟疑片刻,如实回禀:

“梁家姑娘的侍女方才禀报,说……看见梁婴姑娘往殿下偏殿方向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立在阴影里,手指悄然收紧,却没有动。

六皇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梁婴?方才在大殿之上,本殿倒见过一面。只是她若真要攀附,也该挑个更聪明的时辰。”

他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

“你回去复命,就说本殿在此歇息,并无外人。至于那位梁婴姑娘……大约是有人看错了。”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六皇子关上门,回身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你要重查旧案,便不能再做梁府任人踩踏的孤女。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

“好。”

六皇子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散漫:

“起来吧。从今夜起,你我之间,不必再演这套。”

门外月色正明,回廊上灯火如昼。

我整理好衣容,重新露出那个温顺、不起眼的神色,一步步走回大殿。

看见我安然归来,梁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林青握着茶盏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垂着眼,重新走回殿角座位。

5.

宫宴散后,梁府众人登车回府。

夜色沉得像墨,车架碾过青石路,辘辘声压得人心里发紧。梁婉坐在林青身侧,几次想开口嘟囔什么,都被林青投来的一道沉静冷眸悄然制止,只能憋着满心的不甘,死死攥着锦帕。

我独自坐在后车厢,靠着冰冷车壁闭目养神。不说话,也不显露情绪,只是耳听着前面车厢隐约传来的、压得极低的话音,断断续续,辨不清完整字句。

车入梁府,众人鱼贯下车。

梁源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前院书房,周身戾气浓重。林青牵着梁婉的手,步履温婉从容,转身之际,余光淡淡扫过我,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费解。

我垂眸敛神,装作一无所觉,沉默跟着下人回了偏僻小跨院。

阿尧早已在院内等候,见我归来,快步上前接过我微凉的外衫,声线压得极低:“姑娘回来了。”

“嗯。”我轻应一声,落座抬手暖了暖微凉的指尖,“府中可有异动?”

“一切如常。”阿尧垂首回话,用词分寸恰到好处,“林夫人回院后,即刻遣了近身嬷嬷去二姑娘院中,密谈许久,院门紧闭,无人知晓内容。”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们这一番闭门长谈,是懊恼,还是在另寻法子,我无从知晓。只是经了今夜一事,往后行事,更要步步留心。

阿尧递来一盏温热清茶,安静立在一侧。

我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林青素来心思缜密,这一次没能如愿,想来不会就此罢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下人便传了梁源的口谕,召我去前院书房问话。

书房檀香浓郁,压得人心头发闷。梁源端坐案后,面色冷硬如铁,案上摊着宫宴的值守记录,字字句句,皆是昨夜回廊异动的报备。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着我:“昨夜宫宴,你中途离席,去往何处?”

我垂首躬身,姿态恭顺淡然,语气平静无波:“回大人,殿内歌舞喧嚣,人声嘈杂,民女心绪烦闷,一时不适,便去殿外回廊透气,片刻便归,从未走远。”

梁源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十足的不信任:“值守宫人禀报,有人目睹你朝六皇子偏殿方向而去。”

“世人视物,多有恍惚看错之时。”我不慌不忙,无半分辩解的急切,“民女身份低微,安分守己,从未敢僭越规矩。若是民女真有不轨之心,怎会坦然归席,任人打量议论?”

我抬眸,目光澄澈,轻轻开口:“只是民女不解,为何区区回廊行路小事,会被刻意禀报放大,惹人非议。当年我娘亲蒙冤被逐,亦是这般,无凭无据,流言定罪。”

“放肆!”梁源猛地拍落桌案,墨砚震颤,墨汁溅出些许,“旧事休提!竟敢在此妄议家事!”

我神色未变,依旧平静恭谨:“民女只是实话实说。大人今日偏信流言,不问真相,他日世人听闻,只会说大人偏听偏信,寒了至亲之心。”

书房死寂片刻。

梁源死死盯着我,眼底怒火、迟疑、愧疚交织翻涌。良久,他疲惫挥手,语气冰冷疏离:“不必多言。回院闭门思过,无我传唤,半步不得出跨院。”

“民女遵令。”

我屈膝行礼,从容退离书房。

廊下清风拂面,林青正手持一束初开白梅,立在雕花廊柱旁,身姿温婉,笑意盈盈,全然一副贤主母模样。

见我出来,她缓步上前,柔声关切:“婴姑娘,老爷可曾为难你?昨夜宫中流言四起,我着实为你捏了一把汗。”

我静静看着她眼底完美无缺的温柔,淡淡回话:“多谢林夫人挂心,父亲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语罢,侧身从容离去,不与她多言半句。

回到跨院,阿尧关好院门,低声劝道:“姑娘今日不该在大人面前提及旧案,太过冒险。”

“我知晓。”我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温热杯壁,“只是有些话,该让他放在心上。”

我抬眼望向高墙外的一方天空,轻声道:“风波未平,往后只会更要小心。”

阿尧眸色微动,默然颔首,再不多言。

午后,日头正盛,梁婉独自怒气冲冲闯进跨院。

她挥手屏退所有随行丫鬟,院内只剩我与她二人。少女满脸戾气,往日娇憨全然褪去,死死盯着我,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恼怒与惊疑:“昨夜宫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半点事都无?”

我坐在窗边翻着闲书,指尖轻捻纸页,头也未抬,语气清淡寡淡:“宫殿回廊四通八达,随处可去。二姑娘这般追问,倒是奇怪。”

“我奇怪?”梁婉上前一步,眉眼通红,满是不甘,“昨夜明明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最后却悄无声息地了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当我是侥幸躲过灾祸,满心都是不甘,猜不到我主动踏向那处偏殿,更不知道我和六皇子之间已经定下约定。

我终于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气急败坏的脸上,笑意浅淡,藏尽深意:“很多事,未必是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你!”梁婉被我不咸不淡的话堵得语塞,气得指尖发白,“你少故弄玄虚!我告诉你,梁婴,你别得意太早!往后在这梁府,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我合上书卷,静静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不辩不争,只轻轻道:“拭目以待便是。”

梁婉被我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却又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狠狠一跺脚,带着一身戾气转身离去。

待她脚步声彻底远去,阿尧才从侧屋走出,神色凝重:“姑娘,梁二心性浅薄,经此一事,怕是会再做打算。”

“嗯。”我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她沉不住气,急着要一个结果。可有些局,急不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叩声,是府里跑腿的小内侍,说是宫里送来赏赐。

他捧着一支玉簪,递到我手中,趁阿尧上前接赏、旁人视线错开的一瞬,飞快往我掌心塞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不多停留,行礼之后便匆匆退走。

我把玉簪握在手里,指尖悄悄摸到那片薄纸,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等院门关上,我才走到烛火旁,慢慢展开纸条。

纸上字迹寥寥:陛下已命人核查昨夜回廊值守,三日内当有消息。静候,勿妄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

玉簪触手冰凉,我把它收进匣子里。

纸条燃尽的灰烬落在铜炉里,被烛火一卷,悄无声息。

我将那支玉簪收进匣底,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阿尧。”

“方才那内侍入府,可有旁人看见?”

“只有守门的两个婆子知道,说是宫里按例送赏。”阿尧略一沉吟,“奴婢会叮嘱她们,不必多嘴。”

我微微颔首:“做得干净些。这支玉簪,你先替我收着,不必摆在明处。”

阿尧应下,将木匣收进内室。

我走到窗边,隔着半开的窗棂望向院中。日头正盛,竹影被拉得细长,风一吹,沙沙作响。

六皇子这封信来得及时,也来得克制。

“静候,勿妄动。”

这六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有用。

可我心里清楚,林青不会等到结果出来。

她若够果断,今夜之前,便会再动一次手。

6.

果然,入夜后不久,阿尧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神色微沉:“姑娘,林夫人院里遣了人去请梁二姑娘,这会子两人都在听竹轩,身边没留几个外人。”

我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她们若只是算账,不必避人。”

“姑娘是说……”

“她们在想补救之法。”我抬眼看向夜色,“今夜宫中风波虽压下,可一旦陛下追问值守,总有人要回话。林青定然是在替梁婉补圆说辞。”

阿尧眸色一紧:“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我打断她,“她们补得越圆,破绽越明显。”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册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我前日抄下的宫宴回廊值守次序。

这份次序,是阿尧从内侍处悄悄换来的。

我盯着纸上的名字,慢慢算出换岗时刻。

昨夜风波最盛时,恰好有一队人换岗。若梁婉的侍婢真的“撞见”我往偏殿去,那她所描述的时辰,便该与值守换岗重叠。可越是这样,越容易露出前后不一。

我将纸条重新夹回书里,神色平静:“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自会有动静。”

次日一早,梁府还未开中门,宫里便来了人。

来的不是六皇子,也不是陛下身边的近臣,而是一位面生的内侍,领着两名护军,径直去了梁源书房。

阿尧听见消息,匆匆赶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宫里来人了,看样子是为昨夜回廊的事。”

我正在整理书卷,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姑娘不担心吗?”

“该担心的不是我。”我抬眼,“是那些昨夜没能把话说圆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下人传话:“大人请姑娘去前院书房。”

我整了整衣襟,缓步出了门。

7.

走到书房外,便听见梁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却强自镇定:“……婢子确实看见那位姐姐往偏殿方向去了,当时殿中歌舞正盛,回廊人少,婢子才会觉得异样。”

内侍声音平缓:“梁二姑娘,您说的那位姐姐,是梁婴姑娘?”

“是。”

“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梁婉答得略慢,显然是在回想早已背熟的说辞。

我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进去,只静静听着。

梁源这时开口,语气冷硬:“婴姑娘还没来,你当着宫里的人,再说一遍。”

“我已经说了,是她。”

“梁二姑娘,”内侍忽然道,“昨夜回廊换岗在何时?”

梁婉一怔:“……换岗?”

“正是,您说撞见梁婴姑娘时,是换岗前,还是换岗后?”

梁婉答不上来。

她或许背得熟“看见我往偏殿去”,却未必知道值守换岗的准确时刻。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我这才上前,屈膝行礼:“大人,民女来了。”

梁源看向我,神色复杂:“你自己回话。”

我垂首,语气平静:“昨夜民女离席,确是因殿中闷热,去回廊透气。但民女并未靠近六皇子偏殿,只是在中廊停留片刻,便回了席位。”

内侍转向我:“梁婴姑娘,有人指证您往偏殿方向去了,您可有人证?”

“民女当时孤身一人,并无旁人随行。”我抬眼,“但民女想问梁二姑娘一句:您的侍婢撞见民女时,可曾与民女照面?”

梁婉神色微慌:“……不曾。”

“既不曾照面,”我看着她,“二姑娘的侍婢,是如何断定那人便是民女?”

梁婉嘴唇微动,答不上来。

我继续道:“回廊昏暗,远看衣着相似之人并不少。若仅凭背影便指证民女,那这指证,未免太轻。”

书房内无人接话。

内侍沉吟片刻,又问梁婉:“您的侍婢此刻在何处?”

“……在院里。”

“传她进来。”

梁婉脸色一变,却不敢违抗。

片刻后,那名侍婢被带了进来。她比梁婉更慌,入殿时险些绊倒,头垂得极低,手指攥着衣襟,几乎要将布料扯破。

内侍问了同样的话。

她张口便说:“是梁二姑娘让婢子说的。”

满室俱静。

梁婉猛地看向她,脸色惨白:“你胡说!”

“姑娘,是你昨夜亲口吩咐婢子,说……说若有人问起,便说看见梁婴姑娘往偏殿去了。”侍婢声音发颤,“婢子不敢不说。”

梁源震怒,一掌拍在案上:“孽障!”

梁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里却清楚。

六皇子既然已经让陛下查值守,便绝不会只停在“换岗时辰”上。他必然也留了后手,让这名侍婢今夜便撑不住。

内侍见状,神色肃然:“梁大人,此事臣需回宫复命。梁二姑娘与证人所言有差,臣不敢妄断。”

梁源脸色铁青,勉强起身:“有劳公公。”

内侍走后,书房里只剩梁源、梁婉和我。

梁源盯着梁婉,气得声音发颤:“你竟敢在宫中构陷!”

“父亲,女儿没有……”

“人证都已开口,你还敢狡辩!”梁源一脚将她踹开,“若非陛下今日查问,你是不是要把她活活钉在耻辱柱上?”

梁婉摔倒在地,哭着求饶,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源怒极反静,转头看向我,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你昨夜为何不辩?”

我垂首:“民女辩过,大人不信。”

梁源喉结一动,竟无言以对。

我看着他,轻声道:“大人若真要给民女一个公道,便不该只查今夜,该查十年前娘亲被逐一案。”

梁源脸色骤变。

我没有再看他,只屈膝行礼:“民女告退。”

9.

走出书房时,日头正明,照得满院亮堂。

阿尧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立刻迎上前来,低声道:“姑娘,方才……”

“我都听见了。”我淡淡道,“那名侍婢,不是自己撑不住。”

阿尧眸色微变:“姑娘是说,有人在昨夜动过手?”

我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远处高墙。

高墙之上,天空辽阔,却压着一层散不开的云。

六皇子这一步,帮我破了眼前的局,却也把我推得更近。从今往后,梁源再难用“行为不端”压我,可林青也必然会知道,我背后有人。

她若知晓这一点,便不会再把我当孤女。

而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回到跨院,我刚坐下,便有下人来报:“姑娘,林夫人请您过去用茶。”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告诉林夫人,”我淡淡道,“我今日闭门思过,无召不出院。茶改日再领。”

下人领命退下。

阿尧有些担心:“姑娘,林夫人这时候请您,怕是不安好心。”

我唇角微勾:“她不是请我喝茶,是来探我的底。”

“那姑娘……”

“我不见,才是最好的见。”我放下茶盏,“她若想查我背后是谁,便让她去查。查到最后,她只会更怕。”

10.

夜色再临时,梁府上下格外安静。

梁婉被禁足院中,林青没有再出面,整座梁府像被一层薄冰覆盖,连风声都显得谨慎。

我坐在灯下,重新展开那张值守次序。

纸页上的名字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之后,梁源心里那根旧刺,被重新拨动了。

而六皇子,也已经向我证明了他的能力。

我将纸条慢慢折起,放进烛火旁的铜炉。

火光一闪,纸页化作灰烬。

“阿尧,”我轻声道,“替我准备一身素衣。”

阿尧一怔:“姑娘要出门?”

“不是出门。”我抬眼看向窗外月色,“是该去看看她当年住过的院子了。”

阿尧闻言,指尖轻轻攥紧,低声应道:“姑娘,我这就取灯。路上我替您留意周遭动静。”

她没有多言劝阻,只寻了一盏防风的羊角灯,跟在我身侧。

月色清冷,梁府夜色沉沉。

我们沿着僻静甬道前行,脚下青石泛着湿凉反光。沿途下人稀少,偶有巡夜婆子远远看见,也只当是我奉令走动,不敢多问。

娘亲当年住过的院落,在梁府西北角,与前院热闹处隔了大半个园子。越往前走,花木越疏,墙垣越旧,到最后,连脚下青石都生了青苔。

院门半掩,门上铜锁早已锈迹斑斑。

我抬手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低沉一响,应声而开。

风灯照进去,院里荒草过膝,正屋窗棂朽坏,廊下悬着的旧灯笼早已烂成碎条。这里不像曾住过人的深宅院落,倒像一座被遗忘的地方。

我迈步进去,脚下荒草被风灯照出细长影子。

阿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当心脚下。”

“不妨事。”

我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尘土扑面而来。风灯一晃,照出屋内旧木桌椅、半塌床榻、蒙尘屏风。所有物件都在,却像被时光活活封死。

我慢慢扫视四周,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

娘亲当年便是在这里,被人定下“失德”二字,逐出梁府。

我走到妆台前,抬手拂去面上灰尘。铜镜还在,只是镜面早已昏蒙,照不清人影。台边一只旧木盒,锁扣早已锈蚀,轻轻一碰便开了。

盒中并无贵重之物,只有一支素银簪、半幅旧帕,还有一叠诗稿。

我展开诗稿,字迹清润端正,确是娘亲手笔。诗中并无出格之言,不过是些闺中静语、月下感怀。可最末一页,却被人撕去大半,只剩残句。

“……妾心如素,奈何人言可畏……”

我指尖停在那行残字上,心口微涩,却没有落泪。

哭无用。

娘亲当年若只会哭,也不会在那般境地仍留下这些字迹。

我将诗稿重新折好,放回盒中。

“阿尧,”我低声道,“替我把这盒子收好。”

阿尧应下,小心接过木盒,稳妥揣进怀里。

我又在屋里看了一圈,没有再发现别的东西。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立刻朝阿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熄灯。

风灯一灭,院里瞬间沉入黑暗。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字句,只知是两名巡夜婆子。

“这院子平日里没人来,咱们别久留。”

“听说从前苏氏住这儿,晦气得很,快些走吧。”

“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要挨罚。”

两人嘟囔几句,终究没敢进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在黑暗里静立片刻,确认人已经走远,才示意阿尧重新点灯。

“方才险些被撞见。”阿尧气息微稳,目光警惕扫过院门口,“我们尽快离开。”

“嗯。”我淡淡应着,“若是被人拿住把柄,又要生出风波。”

我没有同她细说心中盘算。六皇子昨夜帮我破了梁婉的局,看似护我,实则也把我推到了台前。林青必然已经起疑,梁源也会重新审视我。我若再不亲手抓住一点旧案痕迹,往后便只能永远受制于人。

这旧院,是我能先她们一步探寻的地方。

“走吧。”我收回目光,“回去。”

我们沿原路返回,一路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巡夜的下人。

刚踏进跨院院门,守在阶下的小丫鬟连忙迎上来,脸色绷得很紧:“姑娘,您回来了!方才林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寻您,见院里没人,在这边等了许久才走。”

我眼底微沉。

林青动作很快。

经了宫宴和回廊查问一事,她已经不再把我当成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今夜派人过来,便是探我的行踪。

“嬷嬷可有说什么?”

“只问姑娘去了何处。奴婢们回说姑娘身子乏了,在屋内歇息,不曾出门。嬷嬷往窗内瞥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神色不好。”

“做得稳妥。”我点头。

阿尧侧头看我:“明日她说不定还会再来。”

“来便来。”我语气平静,“一味躲着,反倒更引人疑心。”

次日清晨,我没有继续闭门。

换上一身素净衣衫,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慢整理娘亲留下的诗稿。阳光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晰。

不多时,阿尧低声提醒:“姑娘,林夫人来了。”

我抬眼,便见林青踏着晨光走进院中。她依旧一身温婉雅致的衣裙,面上带着柔和笑意,身后只跟着那名心腹嬷嬷。进门之后,目光先扫过简陋的院落,而后落在我手中的诗稿上,稍作停顿。

“婴姑娘起得这样早。”她缓步上前,“昨夜听闻你身子不适,我一早过来瞧瞧。”

我起身行礼:“多谢林夫人挂心。并无大碍。”

“那就好。”林青在石凳上坐下,视线落在纸页上,“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先母遗留的诗稿。”我坦然回话,“闲来无事,翻出来看看。”

林青眉眼微动,却没有追问内里内容,柔声开口:“婴姑娘,先母旧事,府里一向忌讳提起。你年纪轻,若是执着过往,招惹是非,于你无益。”

我垂首,恭顺应答:“林夫人教诲,民女记下了。”

见我这般安分,林青神色缓和几分,又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便起身告辞。

她走远之后,阿尧才开口:“她方才句句都在敲打您。”

“是警告。”我淡淡道,“她不想我再碰当年的事。”

可她越是阻拦,我心里越是清楚,娘亲当年的和离,藏着不能见光的隐秘。

我将诗稿仔细收好,望向林青离去的方向。

午后,梁源遣下人来传我。

这一次不是书房,而是梁府祠堂。

祠堂香烟缭绕,一排排祖宗牌位静静立着。梁源站在正中,面色沉郁。梁婉也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还带着方才受罚的委屈。

梁源见我踏入门槛,沉声道:“跪下。”

我缓步上前,屈膝跪下,脊背却没有低下。

梁源目光沉沉锁住我:“昨夜宫宴一事,梁婉已经领了惩戒。你既是府中女眷,本该守本分,近日却接连搅出事端。从今日起,你回跨院禁足,无传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梁婉垂着头,眼尾悄悄掠过一丝快意,不敢显露半分。

我垂首应声:“民女遵令。”

梁源似乎没料到我这般顺从,微微一怔。

我抬眼,轻声追问:“民女有一事想请问大人。”

“你说。”

“大人禁足民女,是认定民女举止失当,还是不愿民女再查问先母旧事?”

梁源脸色骤然一沉:“放肆!”

“若是民女自身有错,我无话可说。”我直视他,“可若是因为先母一案,还请大人明言。”

祠堂里烟气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

梁源死死盯着我,良久,才一字一句道:“苏氏当年和离,是她亲笔画押,官府留有卷宗。你再继续纠缠旧事,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

我心口一冷。

一句官府有档,便是他给这件事定下的最终说辞。

越是如此,越说明当年的卷宗,早已被人动过手脚。

我不再争辩,伏地行礼:“民女记下了。”

梁源不耐地挥挥手,让我与梁婉退下。

我起身走出祠堂,廊上风掠过衣摆。

阿尧远远候在一侧,见我出来,快步靠近,压低声音:“姑娘,方才祠堂里面,可是为难您了?”

“只是禁足。”我淡淡道,“可这禁足,困不住我。”

我望着天上流云,缓缓道:“梁府里面查不动,那便从外面入手。当年经办此案的衙役、书吏,未必全都散了。”

“只是我们禁足在院内,怎么往外递消息?”

我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有人可以帮我们。”

六皇子。

只是这一步,一旦开口,我和他之间的牵绊,便会更深。

正思忖间,远处有小厮匆匆跑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避开旁人视线,悄悄塞给阿尧,低声说了一句,便飞快走开。

阿尧把纸条递到我手里。

纸条上字迹简短:梁府之外,我自会安排人寻访旧档。你安心待在院内,勿轻举妄动。

我指尖摩挲着纸面,将纸条捏在掌心。

风从回廊穿过,带着祠堂里淡淡的香灰气息。

六皇子的意思很明白,

“他帮我们去查当年经手案子的人。”我低声对阿尧说,“但我们不能干等着。”

阿尧垂首:“姑娘吩咐,我跟着。”

我将那叠诗稿收好,那句“中秋夜,荷亭见”暂且压在心底,不再急着往废园去。荷亭的线索太扎眼,林青必定早有防备,贸然踏进去,只会自投罗网。眼下禁足令在身,府中各处都盯着我的动静,一动不如一静。

一连两日,我都安安静静守在院里,或是翻书,或是坐在檐下发呆,半点不出院门。

这般安分,反倒叫府里的人摸不透。

第三日午后,林青遣了那心腹嬷嬷过来,送了一碟点心,旁敲侧击问我近来可有烦闷,要不要挪去园子别处散心。

我谢过点心,只推说喜静,留在跨院便很好。

嬷嬷打量我半晌,没抓到半分异样,只能回去复命。

等人走了,阿尧才开口:“林夫人还是放不下,一直在探您的心思。”

“她怕我暗中折腾,又怕逼得太紧,把我逼去六皇子那边。”我拈起一块点心,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轻轻搁回碟子里,“这几日的平静,是给她看的假象。”

入夜,阿尧带回来消息,是六皇子那边辗转递进来的。

当年苏氏一案,卷宗确实存于府衙,只是卷宗内容经过删减,关键人证的供词寥寥几笔,一笔带过。当年做笔录的书吏早已辞官归乡,回了邻县,一时不容易寻到。

“路途远,那边的人说,至少要等上七八日才能带回回话。”

我点点头。七八日,足够林青再动手。

“梁婉那边怎么样?”

“还在院里禁足,性子焦躁,日日跟丫鬟发脾气,只是不敢再随意出来惹事。老爷偶尔会去看她,多说几句规劝的话。”

我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阿尧,你寻个机会,悄悄放一点风声出去。不必明说旧案,只说我这些天总翻看先母留下的旧诗,夜里时常对着诗稿久坐。”

阿尧目光一动:“是引林夫人的注意力,让她猜不透我们究竟握着什么?”

“嗯。”我唇角浅淡一扬,“她越猜,越容易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往后几日,我依旧照旧,白日里看书,入夜便对着那叠诗稿独坐。院里伺候的小丫鬟看在眼里,免不了私下闲谈,闲话顺着下人之间的往来,慢慢飘到林青耳中。

不出两日,新的动静来了。

这天傍晚,梁源亲自来了跨院。

他没有发怒,只是在石凳上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婴丫头,我知道你心里记挂你母亲。只是旧事已了,再追下去,于你没有好处。”

我垂手立在一旁,恭顺回话:“民女明白大人的顾虑。只是于我,仅此一点念想。我不过是看看旧稿,不曾向外乱说半句。”

“最好如此。”梁源深深看我一眼,“府中眼下经不起再起风波。若是再闹出什么,谁也保不住你。”

他话说得很重,却没有再追加责罚,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阿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老爷这是在中间调停,不想两边闹得太僵。”

“他不是调停,是权衡。”我轻声道,“一边是林青母女,是他眼下安稳的家事;一边是我,还有我背后隐约连着的六皇子。他不想偏向任何一方,只想息事宁人。”

可有些事,一旦起了头,便息不下来。

又过了两日,六皇子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那名辞官的书吏。只是那人胆小,不肯轻易出面作证,只悄悄托人捎来一句含糊的话:当年的供词,并非苏氏亲笔所述,是旁人整理誊写。

只这一句,便足够了。

我捏着那一句口信,心底安定几分。

这就是缺口。

“阿尧。”我抬眼,“不必再等完整供词。时机差不多了。”

我要的不是立刻翻案,而是让梁源看见,当年那份看似确凿的卷宗,本就存疑。

次日,恰逢府里家宴。梁源松了口,准许我前去。

厅堂之内,烛火明亮。林青端坐主位一侧,笑意温和,梁婉站在她身侧,眼底藏着不甘,却不敢放肆。

酒过两轮,闲谈渐歇。

众人都以为我会安安静静吃完这一场宴席,不多言不多事。

我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梁源,声音平稳,满堂都听得清楚。

“父亲,近日偶然听闻一句闲话,说当年先母的供词,并非她亲口写下。不知此事,大人可曾听过?”

一句话落下,厅堂瞬间静了。

林青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滞,指尖攥紧了帕子。

梁源脸色骤然沉下:“你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

“算不算无稽之谈,女儿不敢断言。”我语气不疾不徐,不控诉,不嘶吼,只静静看着他,“只是既然卷宗存疑,便不该直接盖棺定论。女儿不求即刻翻案,只求父亲派人,重新核对一次当年的笔录。”

梁婉急得想要开口反驳,被林青在底下悄悄按住了手腕。

林青缓缓敛了神色,柔声开口,想把话圆回来:“婴姑娘,外面流言最是害人,不知是哪个歹人乱嚼舌根,你…”

“莫不是怕了。”

我话音落下,满厅寂静。

梁源盯着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被我当众逼到了难处。

林青很快缓过神,笑意依旧温柔:“婴姑娘也是心急,才会说出这种话。当年苏氏一案,官府有档,族中有证,如何能凭一句来路不明的闲话便翻出来重审?传出去,梁府颜面何存?”

“颜面重要,真相也重要。”我淡淡接道,“若当年笔录无误,核对之后,自还先母一个清白,也还梁府一个安稳。若有差池,早一日补正,便少一日非议。”

林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仍旧压着:“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固执?”

“不是固执,是心安。”我看向她,“林夫人若心中坦荡,为何害怕核对一次笔录?”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她。

林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柔:“婴姑娘这话,我可担当不起。我不过是为梁府着想。”

“我也是为梁府着想。”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梁源,“父亲,女儿只求一次复核。”

梁源喉结动了动,半晌没有开口。

厅堂里烛火噼啪一响,梁婉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姐姐,你一定要把府里闹成这样才甘心吗?”

“我不是闹,是求一个结果。”我看向她,“二姑娘若也觉得当年之事冤枉,便该支持我。若觉得当年之事确凿,更该支持我。”

梁婉被我一句话堵回去,脸色涨红,却答不上来。

梁源终于起身,一掌按在桌案上:“够了!”

满堂俱静。

他盯着我,语气冷硬:“你要复核,我便给你一次复核。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查无实据,你便从此闭口中门,再不许提当年半个字。”

我屈膝行礼:“女儿遵令。”

林青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此刻再拦,便是心虚。

宴席不欢而散。

我走出厅堂时,夜风吹过衣摆,凉意沁人。阿尧跟在我身后,压着声音道:“姑娘,方才您也太险了。”

“险,但值得。”我淡淡道,“梁源今日若再压我一次,往后便再也压不住。他既然松了口,六皇子那边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阿尧略一沉吟:“姑娘是说,殿下会借着复核笔录,把当年经手之人再查一遍?”

“嗯。”我抬眼看向夜空,“他若能拿到当年誊写笔录之人的证词,旧案便不止是‘流言’,而是真正的疑案。”

次日,梁源果然命人去府衙调阅旧卷。

消息传到六皇子耳中,他没有直接出面,只让自己身边的人暗中跟着,借着官府查卷的名义,重新核对当年书吏的笔迹与供词日期。

这一步,走得光明正大,林青连阻拦的由头都没有。

一连三日,府中都很安静。

梁婉坐立不安,几次想去找林青,都被林青压了下去。林青这些天格外沉得住气,每日依旧诵经礼佛,管理中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她越是平静,越说明在筹谋后手。

第四日傍晚,六皇子那边递进来消息。

当年那份笔录,果然有问题。

誊写之人并非当日当班书吏,而是临时顶替。供词日期也与当班记录对不上,中间差了整整一日。更关键的是,笔录上所画的押,与娘亲当年留下的诗稿笔迹虽相似,却有刻意描摹之痕。

“姑娘,”阿尧把纸条递到我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不是说,当年的供词,很可能是假的?”

我盯着纸条,没有立刻回答。

心里不是没有快意,只是更多的,是一种冷硬的清醒。

假供词,只能证明当年有人做了手脚。但还不能直接证明娘亲清白,也不能证明林青与此事有关。

“阿尧,”我慢慢道,“把这份消息,原样传给梁源。”

阿尧一怔:“姑娘是说,直接交给老爷?”

“是。”我点头,“但不是我出面,让六殿下的人以官府核查结果的名义递过去。”

我要让梁源亲眼看见,当年那份“铁证”,本就漏洞百出。

阿尧立刻去安排。

消息递上去后,不过半个时辰,梁源便遣人来传我。

这一次,不是祠堂,也不是书房,而是他平日单独议事的偏厅。

我进去时,梁源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核查字条,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父亲,”我垂首,“女儿只求复核笔录,并未过问其间细节。结果如何,该问府衙,不该问女儿。”

梁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我:“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我抬眼,平静看着他:“父亲觉得,女儿若没有几分凭据,敢在宴席上当众开口?”

他脸色骤变,却没有发怒,只是一步步走回案前,坐下后久久无言。

我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有些事,梁源比我更清楚。

一旦当年供词被证有假,苏家旧案便不能再用“官府有档”四个字压下去。他若执意维持原判,便是明知卷宗有疑而故压,传出去,对他自己也是大损。

良久,他才疲惫开口:“你想如何?”

“女儿不求翻案,只求重审。”我语气平稳,“传当年书吏、仵作、见证之人,重新对质。若最终仍判定先母有罪,女儿从此绝口不提。”

梁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沉到谷底。

“好。”他一字一句道,“我便给你一次重审。”

我心中微定,却没有半分松懈。

真正的难处,从来不是梁源松口,而是林青。

她能在当年不动声色地改了供词,今日便也能在重审之前,封住所有活口。

“父亲,”我再开口,“重审之前,女儿有一个请求。”

“说。”

“当年经手之人,需由官府派人看管,不得由梁府私下调教。”

梁源目光一冷:“你是在防我?”

“女儿不是防父亲,是防有人趁乱动手。”我直视他,“父亲若心中无私,便该准了女儿这个请求。”

他盯着我,许久,终于点头:“准你。”

我屈膝行礼:“多谢父亲。”

走出偏厅时,夜色已深。

阿尧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立刻迎上:“姑娘,如何?”

“梁源准了重审。”我淡淡道,“但这一步,只是开始。”

阿尧神色微紧:“姑娘担心林夫人会在重审前动手?”

“不是担心,是必然。”我看向远处林青所住的院落方向,“她若不做些什么,便不是林青。”

我脚下微停,轻声吩咐:“阿尧,从今夜起,你替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讲。”

“派人盯着林青身边的人。尤其是当年与旧案有关的嬷嬷、管事、内侍。她若要动手,必先从这些人身上安排。”

阿尧颔首:“我这就去。”

我独自走在回廊上,夜风掠过,带来远处荷池的湿气。

梁府今夜,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汹涌。

林青守着她的秘密,梁源守着他的颜面,而我,守着娘亲当年那一句“妾心如素”。

重审之期未定,但我已经知道,林青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比她更快一步。

回到跨院,我坐在灯下,重新展开娘亲留下的诗稿。

纸页上字迹依旧清润。

我慢慢翻到那页残稿,指尖落在“中秋夜,荷亭见”七个字上。

从前我以为这是约见之语,今日再看,却更像是一句引路人的线索。

约见之人是谁,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年那个中秋夜,究竟有谁在荷亭附近,有谁见过娘亲,又有谁,在她离开之后,动了那份笔录。

我将诗稿收好,吹灭烛火。

窗外月色正明,照得院中一片冷白。

林青,你布了十年的局,我总要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明夜之前,必有动静。

这一夜,梁府格外安静。

“姑娘,林夫人院里的灯亮了一夜。”

天快亮时,阿尧忽然匆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有动静了。林夫人身边的嬷嬷带了两个小厮,从后门出去了,方向像是往府衙监房。”

我眼底一冷。

她果然是要在重审前动当年的人证。

“备车。”我起身,“我要去府衙。”

阿尧一怔:“姑娘此刻出府,会不会太显眼?”

“若等天亮再去,人证便死了。”我语气冷硬,“来不及了。”

阿尧不敢多劝,立刻去安排。

我们换上寻常衣装,从侧门出府,乘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往府衙而去。街上晨雾未散,行人稀少,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低沉声响。

我坐在车里,心里异常清醒。

林青今夜若去监房,只有一个目的——灭口。

当年书吏虽胆小,却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便有可能在重审时开口。林青绝不会留这个隐患。

车到府衙外,天刚蒙蒙亮。

我让阿尧去敲门,递出六皇子此前留给我的一块腰牌。守门衙役见了腰牌,神色一凛,立刻开门,将我们引进去。

“姑娘,您要见谁?”

“昨夜收押的当年旧案书吏。”

衙役脸色微变:“那名书吏……方才已经没了。”

我心口一沉,却没有慌乱:“怎么没的?”

“说是心悸之症,夜里突然发作,救治不及。”

我盯着他,语气平静:“林夫人身边的人,昨夜可曾来过?”

衙役神色躲闪:“这……小的不知。”

“你不知,我便让六殿下亲自来问。”我往前一步,“此刻带我去看尸身。”

衙役不敢违抗,只得领我去了停尸房。

尸身停在草席上,面色发青,口唇紫暗,确像是急症之状。可我蹲下身,抬手拨开他衣领,便看见颈后有一点极细的针孔。

“这是什么?”

衙役脸色发白:“小的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总有人知道。”我站起身,“去传忤作,立刻验尸。另,昨夜当值牢头,全部带来见我。”

阿尧站在我身后,低声道:“姑娘,我们这样越权行事,会不会惹老爷不快?”

“梁源若想查明真相,便不会怪我。”我淡淡道,“他若怪我,便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真相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梁源竟已到了府衙。

他一身常服,神色铁青,身后跟着几名护卫。进门看见我,第一句便是:“婴丫头,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女儿在救人证。”我迎上他的目光,“可惜来迟一步,人已经没了。”

梁源看向尸身,脸色微变。

“父亲请看。”我示意他看尸身颈后,“这里有针孔。书吏不是病死,是被人灭口。”

梁源盯着那一点针孔,久久无言。

我趁热打铁:“父亲,女儿前日请您看管证人,您也准了。可一夜之间,人便死在监房。这说明什么?说明梁府之内,有人早已与府衙通了气。”

梁源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却不是冲我,而是冲那些当值官吏。

“忤作,立刻验尸。”他沉声道,“昨夜当值牢头,全部拿下审问。”

忤作连忙应声。

梁源又看向我,神色复杂:“你为何知道他今夜会出事?”

“不知道,只是赌了一把。”我淡淡道,“林夫人若要保自己,今夜必然动手。若不来,便连这一点痕迹也抓不到。”

梁源没有接话,只盯着尸身,脸色越来越沉。

我知道,他心里那点侥幸,已经彻底碎了。

当年供词有假,人证又在监房被灭口,若他再压,便不是家事,而是通官害命。

我轻声道,“事到如今,您还要护着梁府颜面吗?”

梁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冷到极致。

“查。”他一字一句道,“给我彻底查。”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有用。

忤作验尸结果很快出来,书吏死于针剂之毒,并非心悸。当值牢头经不住审问,很快招供,说是昨夜收了一名嬷嬷的银子,故意放松看管,让人进去送了一碗汤药。

那嬷嬷,正是林青身边的旧人。

“姑娘,”阿尧低声道,“人证招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拿林夫人?”

“还不够。”我摇头,“牢头只认收银子,不认林青。那嬷嬷也未必肯画押。”

梁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下令:“封了听竹轩,任何人不得出入。那名嬷嬷,立刻捉拿。”

侍卫领命而去。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梁源。

他今日这般果决,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事情已经闹到了官府,再护着林青,便连他自己也保不住。

我再开口,“还有一事。”

“说。”

“当年荷亭值守的旧嬷嬷,也请一并传来。她知道中秋夜废园之中,究竟有谁出入。”

梁源点头:“准。”

我们从府衙返回梁府时,天已大亮。

林青院里早已被人看住。那名旧嬷嬷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带到了梁源面前。

她起初不肯招,可当忤作将毒针与牢头供词摆在她面前时,她终于撑不住,跪了下来。

“老爷,不关奴婢的事,是夫人……是夫人让奴婢做的!”

梁源脸色铁青:“当年苏氏和离之事,你还知道什么?”

嬷嬷磕着头,声音发颤:“当年中秋夜,夫人让奴婢守在废园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荷亭。后来……后来夫人带了一个人进去,那人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纸?”

“像是……像是供词。”

梁源猛地一拍桌案:“那个人是谁?”

嬷嬷抬起头,指向林青。

“是夫人身边的师爷。”

满室俱静。

林青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笑意:“老爷,这是她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陷害你?”我缓缓开口,“书吏已死,牢头已招,嬷嬷已认。你若说陷害,便把当年那张供词的来历说清楚。”

林青盯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婴丫头,你好深的心机。”

“比起林夫人当年改供词、灭口证人,我这点心机,算不得什么。”我直视她,“你守了十年的秘密,今日该还了。”

梁源已经彻底震怒,下令将林青身边所有人拿下审问。

所有真相,终于大白于世。

被押跪在地的师爷浑身战栗,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十年前的阴谋全盘托出。

当年中秋荷亭之约,是林青借着养妹的情分,骗女主娘亲前去相见。她哄得苏氏放下防备,在茶水里下了迷药,等苏氏昏迷,便命师爷模仿她的笔迹,伪造供词,再花钱买通府衙书吏篡改卷宗,硬生生给苏氏安上污名,逼她签下和离书,被逐出梁府。

满堂一静,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梁源僵在原地,浑身发僵。

林青本只是亡友遗孀,是苏氏认下的义妹,受首辅照拂,寄住在梁府,无名分、无根基。他当初只当是好心收留,看在妻子的情面、首辅的情分上善待她们母女,哪里想到,自己收留的竟是一条毒蛇。

这十年,他听着林青日复一日旁敲侧击,慢慢疑心发妻,冷待亲生女儿,亲手把一桩冤案坐实。巨大的悔恨、羞愤狠狠攥住他的心口,气血猛地往上冲。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地面,猩红刺目。

“老爷!”旁边管事慌忙上前搀扶。

梁源扶着桌沿,身子晃了晃,死死盯着地上的林青,声音沙哑发颤:“阿青!我夫人待你情同手足,我顾念你亡夫旧情,处处庇护接济你母女。你寄身我府,衣食安稳,我们何曾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林青鬓发散乱,华贵衣裙沾了尘土,脸上再无往日温婉模样。她抬眼,眼神里只有经年累月压着的妒火。

“情同手足?她生来便万事圆满,有良人相伴,是梁府名正言顺的主母。而我年纪轻轻守寡,只能带着女儿寄人篱下,处处要看别人脸色!”

“我不甘心!同样是女子,凭什么她高高在上,我只能仰她鼻息?毁掉她的名声,我才能在这府里站稳,我的婉婉才能有出路!”

一旁的梁婉静静跪在她身侧,没有哭喊,没有震惊,神色淡淡的,眼底只有一片麻木。

她并不意外,只知道,她们走到头了。

梁源喘着粗气,心口一阵阵抽痛,方才那口血耗去他大半力气,声音沉而冷:“你本只是借住的客人,我容你栖身,你却设下毒计,构陷我梁府主母,买通官吏,伪造案卷,害死证人。心肠歹毒至此,无可饶恕!”

他不再纠结私情,一字一句下令:“把人拿下,移交三司会审,所有参与此事的师爷、衙役、下人,全部捉拿审问,一件都不许放过!”

侍卫应声上前,将林青押了下去。梁婉跟着一同起身,安静地跟着,没有挣扎辩解。

梁源被下人扶回内室休养,一病不起。后来他撑着身子进祠堂,褪去冠带,跪在列祖列宗灵前请罪,亲手将女主娘亲的牌位复位,洗去所有污名。

可迟来的公道,弥补不了十年磋磨。

我站在祠堂外的廊下,静静看着里面缭绕的香火。

阿尧靠近,压低声音:“冤案已经翻过来了,按原先说好的来吗?”

我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素银簪,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心绪已定。

三司案卷呈上,圣意即刻落定。

罪证确凿,无可饶恕。

圣上念其夫殉国有功,免当众处斩污了忠烈之名,特下密旨:

囚入深宫僻静诏狱,赐白绫自裁。

梁婉助母为恶,恶行累累。圣心不容,同判死罪,随母羁于诏狱,待时而刑。

诏狱深处,人迹罕至,守卫稀疏,并无外臣监视,只待二人自行了断。

消息送回梁府,久病体虚的梁源闻声,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湿半幅被褥。

十年昏聩,偏听偏信,冷待妻儿,姑息恶人。如今尘埃落定,只剩满心蚀骨悔恨,再无弥补余地。

病愈之后,梁源将满心愧疚尽数化作补偿。

先母当年所有被侵吞的嫁妆、梁府半数田产、商铺、私库积蓄、城郊宅邸,全数交割至我名下。

我尽数收下。

首辅半生立于朝堂,恪守臣节,中立不党,从不掺和任何储位纷争。他对我百般疼惜,只觉我年少在外飘零受苦,是他亏欠良多,事事依我、护我周全,从不对我提及朝堂权谋半分。

日子安然平静,一如寻常。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道圣旨突兀自宫中传出,空降首辅府。

无先兆,无风声,无人提前揣测圣意。

圣旨赐婚,首辅嫡女,婚配六皇子。择吉日完婚。

圣旨落下的那一刻,满府皆惊。

首辅手持明黄圣旨,立在厅堂之中,神色沉沉。

他一生不偏不倚,不结党、不站队,数十年清明自持,竟因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被硬生生卷入皇子纷争的漩涡中心。

屏退下人,书房只剩我父女二人。

首辅看着我,语气带着难得的凝重与疼惜:

“圣意难测,这桩婚事来得太过仓促。储争凶险,踏入皇子府,便是踏入万丈风波。你若不愿,为父拼尽仕途,也替你推了。”

我垂眸静立,心绪安稳,并无半分错愕。

我知道这道婚事从何而来,亦清楚我未来要走的路。

片刻后,我抬眼,轻声笃定道:“女儿愿嫁。”

首辅望着我沉静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息。

我一句愿嫁,便定了往后半生的棋局。

首辅终究是疼我,纵然心中万般顾虑,也不曾再劝。只下令府中上下即刻筹备大婚,仪制规制样样拉满,以当朝最正统的嫡女盛礼,为我备下丰厚嫁妆与十里红妆。

他只想让全京城知晓,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从不是任人轻辱的孤女,是首辅府最贵重的掌上明珠。

婚期仓促定下,朝野哗然。

无人预知这道圣旨,无人猜透圣意。

两门毫无交集的人,骤然被一道婚旨牢牢捆绑,满朝揣测,众说纷纭,却无一人能窥得其中真相。

大婚之前,宫中传出最终报备。

诏狱那边递来卷宗回执,盖了刑部、内廷双重印鉴——林青、梁婉,已于狱中遵旨自裁,尸骨无名,卷宗封存,了结旧案。

十里红妆横穿京城,锣鼓喧天,仪仗堂皇。

我身着大红嫁衣,端坐轿中,心绪平静无波。

六皇子褪去繁重装束,眸色温润沉静,只轻声对我道:“往后,有我。”

无人知晓我们的盟约,无人看透彼此心思。

朝堂深处、细微之处,渐渐生出微妙变化。

大婚之后数年光阴,悄然而过。

口不言的盟约。

朝堂之上,首辅自始至终维持着半生中立的姿态。

他从不公然为六皇子发声,从不参与储位之争的议论,不结党、不营私,依旧是那个秉公持正、清贵无瑕的文官之首。

可满朝文官、天下士林,皆隐然以他马首是瞻。

因着我这层儿媳的牵绊,六部百官、翰林院清流、天下言官,尽数无声偏向六皇子。

诸王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内耗朝堂,渐渐失了圣心、失了朝臣支持、失了天下民心。

唯六皇子从不争一时长短,只默默深耕政务,日积月累,他朝野声望日渐厚重,民心归附,士林信服。

末年,先帝病重,朝堂储位之争抵达顶峰。

野心最大的大皇子联合外戚宗族,意图逼宫摄政,把持朝政,一时京畿动荡,禁军异动,朝野人心惶惶。

危急关头,多年中立的首辅,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当众发声。

他字字铿锵,引祖制、循法理、论民心、陈大势,力斥诸王乱象,直言国本需稳、储君当贤。

数十年清名压朝局,百官尽数附议。

天下文官尽出,禁军将领顺势归心,京畿卫戍尽数稳住动荡。

先帝龙驭宾天,遗诏传位,落于品性端良、理政勤勉、得民心、顺朝局的六皇子。

登基大典那日,天光澄澈,礼乐震天。

萧寂数年、隐忍数年、深耕数年的六皇子,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最高阶,端坐九五之尊位。

首辅因定鼎安稳社稷之功,荣加太傅,位极人臣,殊荣无双,依旧总领文官,稳镇朝堂。

而我,以原配皇子妃之身,册立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凤印落掌的那一刻,满宫恭肃,万民朝拜。

11.

新帝登基三月,朝局肃清,诸王尽废,外戚折损,朝堂文武尽归统御。

当年诏狱赐死的圣旨落下,他不顾一切布下偷天换日,救下林青、梁婉母女。

不为棋子,不为制衡,不为权谋算计。

只为梁婉。

年少初见,他便对心性清冷、冷眼通透的梁婉暗藏情愫。多年隐忍蛰伏,从不显露半分私情。

为权为利算计自己心爱女人跟她的母亲,眼睁睁看着我嫁入府中、登上后位,将所有偏爱全数压在心底。

如今他登临九五,万里江山在手,终于不必再忍。

他自认大局已定、大权在握,再无需看人脸色、再无需维系盟约。

趁着朝野安稳、无人多疑的空档,他悄悄命人将隐匿京郊数年的母女二人,秘密接入宫中。

抹去所有旧名、旧籍、旧履历。

梁婉改换全新身份,名籍清白,无过往、无罪孽、无人追溯。

林青则化名隐于深宫偏院,对外只说是新入宫宫人远亲,低调安居,无人留意。

新帝自以为筹谋周全、无人能查、万无一失。

也不得不说,他有一点算对了,梁源可以宠着惯着林青母女,却不会绝为了他们付出权利,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还占客的位置。

但我不一样,我是他的亲女,又怀愧疚,他就是死也得给我抱一个锦绣之途。为了算计我忍心把自己的深爱藏在心里,看着她为兄长如痴。

人心呐,江山多娇美人岂止。

这日深夜,御书房独处,他看着手中崭新的清白籍册,眼底是隐忍多年的偏执与偏爱。

他筹备已久。

待再过一段时日,朝局彻底稳固、民心彻底安稳,他便以新晋良娣的名分,将改名换姓的梁婉,光明正大接入后宫。

他要宠她、护她,弥补她数年隐匿流亡之苦。

而我这位靠着盟约、靠着首辅权势登顶的皇后,于他而言,早已失去利用价值。

等梁婉入宫得宠、站稳脚跟、慢慢培植出自己的后宫势力,他便一步步架空我、冷落我、废除我中宫之位。

数日之后,宫中悄悄传出选秀增补低位嫔妃的消息,规矩低调,不惊朝野。

我看着他眼底日渐明显的松弛、自负、与隐秘的偏爱。

看着他自以为运筹帷幄、万事在手。

他大权在握,志得意满,早已失了当年蛰伏的谨慎。心底偏爱压不住,眼神藏不住,待我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我不动声色,静静看他演戏。

盟约作废,人心作废,他这帝位,自然也该作废。

此后两月,我日日入御书房伺候汤药膳食,事事妥帖周全,待人宽厚,对上恭顺,对下仁和。

他沉溺在失而复得的私情里,早已看不清枕边人心。

我亲手调制的温补汤药,日日送入御书房。

两个月整,新帝处理完一道朝政,夜半伏案,骤然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洒在奏折之上。

内侍惊惶大乱,急传太医,急呼救驾。

可世间无药可解。

短短半柱香,那位登临帝位不过半载、意气风发的新帝,骤然崩于御书房。

12.

新帝骤崩,无遗诏、无托孤、无预设储君。

诸王早被肃清,外戚尽被拔除,朝堂一空,天下群龙无首。

朝野人心惶惶,宗室欲借机争权之际。

我身着朝服,头戴九龙凤冠,怀抱年仅两岁的嫡子,稳步踏出中宫,登临太和殿。

首辅率文武百官立在殿下,神色震惊,却无一人敢动。

我立在九五龙阶之上,目光清冷,俯瞰满朝文武。

声线平静,却字字压过满堂慌乱:

“先帝骤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嫡子年幼,本宫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总揽天下朝政。”

“百官各司其职,稳朝堂、安万民、镇四海。妄议者,斩。”

凤音落定,满堂死寂。

无人敢反驳。

无人有资格质疑,无人有能力反抗。

就这样,我以中宫皇后之身,怀抱幼子,稳稳接下这万里江山,成为大启王朝第一位临朝听政的母后帝君。

朝野渐渐安稳,乱象迅速平息。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临朝辅政,待幼子长成,便会还政皇子。

无人知晓,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深宫雨夜,万籁俱寂。

我独坐龙椅,卸下满身朝服端庄,眼底终于褪去数年伪装的温顺隐忍。

外人皆知,我是首辅寻回的流落嫡女。

可我根本就不是梁婴,我叫褚婴,是前朝嫡公主。

当年国破家亡,宗庙倾覆,先帝殉国,皇室尽数屠戮。

真正的首辅嫡女是常年伴我左右,沉默忠勇、心性刚烈的阿尧。

阿尧流落在外,颠沛市井,受尽欺凌苦楚。

是我伸手救了她,给她一口吃食,一处安身之地。这份救命之恩,阿尧记在心底。

相处日久,阿尧主动向我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告诉我,她才是首辅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血。

她看得通透,生她的父亲,她却半点不想相认,不愿踏进首辅府,不愿承那份血脉带来的荣华,更不肯对着那张浸在名利里的脸唤一声父亲。

也是她,主动同我提议。

让我顶替她的身份,以首辅失散女儿的名头入府,借首辅手中的权势,去走我想走的路。而她自己,甘愿隐去这份贵女血脉,以侍女阿尧的身份留在我身侧,做我的臂膀,助我筹谋。

她不要名分,不要富贵,只感念救命之恩,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盘险棋。

这件事,只有我与阿尧二人清楚。

我替她的身份自然也该为她做些事,生身母亲的仇,我替她报。

借着这层旁人难以撼动的身份,我借首辅在文官之中的影响力,替六皇子扫平诸王纷争,扫清夺嫡路上的阻碍,亲手将他扶上九五龙座。

我扶持他,从来不是信他,只是借他为刀,规整乱世、清空朝局。

即便他没有护着林氏母女,也活不成。

我从不养虎为患。

深宫隐秘,瞒尽天下。

13.

林青与梁婉,靠着新帝临死前的隐秘庇护,改名换姓隐匿此处,日日做着一朝得势、登顶后宫的美梦。

院内花木清幽,安静得诡异。

林青正坐在廊下品茶,眉眼间藏着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有一丝静待翻身的算计。

听见脚步声,二人骤然回头。

看清来人是我,母女二人神色骤变,错愕之余,飞快敛下心绪,

我立于院中,凤袍曳地,气场沉静凛冽,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被先帝私藏数年的罪人,

“先帝徇私枉法,私赦死囚,暗藏罪身,祸乱宫闱。今日,赐鸩酒一杯。”

话音落下,宫人端着两盏漆黑透亮的鸩酒,步步上前,稳稳落在母女二人面前。

刹那间,林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不敢置信地抬头嘶吼:“不可能!陛下许诺过护我母女周全!他答应过要废后立婉儿!你凭什么处置我们?!”

梁婉也瞬间褪去所有矜傲,眼底盛满恐慌,死死盯着我:“陛下尚在,你无权处置我们!你这是私刑,是谋逆——”

“尚在?”我轻声嗤笑,声线冰冷彻骨,“先帝早已崩逝,如今朝野上下,我说的话,便是律法。他护不住你们,从前不能,如今更不能。”

一句话,彻底击碎二人所有幻想。

我懒得多费口舌,冷声道:“喝了。留全尸,是我给你们最后的体面。”

生死关头,梁婉满脸怨毒,死死盯着我:“你坐拥后位,手握权势,有首辅为你撑腰,一生顺遂无忧,凭什么容不下我们母女?凭什么高高在上审判我们?”

她始终以为,我能有今日的尊荣,全靠首辅撑腰,靠得天独厚的出身。

我可没空丢了朝政管她们怎么想,抬手让阿尧亲手给他们灌。

苦涩剧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

不过片刻,两声闷响,母女二人双双倒地,气息断绝,彻底没了声息。

深宫再无余孽,朝野彻底清宁。

我临朝称制的两年里,朝政清明,吏治整肃,边境安定,百姓安居。幼帝居于东宫,年岁尚幼,不懂权柄纷争,朝堂大小事务,尽归我一人裁决。

首辅始终恪守臣道,鞠躬尽瘁。

只是岁月摧人,加上两年日夜操劳、心力耗竭,年迈的首辅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年末深冬,风雪漫天。

当朝首辅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府中汤药不断,太医束手无策。

弥留之际,他仍旧撑着残躯,入宫觐见,握着我的手,字字恳切,满是父爱亏欠:

“……臣一生无憾,唯憾早年失汝,让你吃尽苦头。如今你稳坐朝堂,安定山河,臣足矣。往后,好好护住幼君,护住这江山。”

他到死,都在疼惜“女儿”,都在为我谋划后路。

他至死,被蒙在最大的骗局里。

临终前,他远远望见侍立在殿角的阿尧,只觉这侍女忠谨稳重、眉目端正,随口赞了一句“忠心可嘉”,便再无气力言语。

他不知道,那被他随口夸赞、视作下人女子的阿尧,是他这辈子真正亏欠、终生错过的亲生女儿。

首辅薨逝。

举国哀悼,朝野悲恸。

这位立身中正、中立一生、护我半生的当朝权臣,最终归于尘土。

他一死,世间最后一层桎梏、最后一丝牵绊,彻底消散。

文武百官尽数由我提拔,兵权政权尽归我手,宗室再无抗衡之力,天下彻底尽在我掌心。

次年春日,风和景明,万象更新。

我于太和殿降下懿旨:

幼帝年少孱弱,不堪承社稷重任,禅位于母帝。

满朝文武无人反对,无人敢阻。

数年深耕,雷霆手段、清明政绩早已折服朝野。众人皆知,这江山本就是我一手稳住。

大典当日,天光破晓,礼乐震天。

我褪去垂帘朝服,身着十二章纹黑龙帝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登临九五之巅,独坐太和殿龙椅。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登基第一道圣旨,

我看向殿下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随我蛰伏多年、不离不弃的阿尧。

当年她救我一局,让我身份、予我前路、伴我步步杀伐,弃荣华、弃血缘、弃名分,甘为布衣侍女,陪我走到今日万丈荣光。

我朗声下诏,响彻整座皇城:

“封阿尧为辅平王,领天下兵符,位同宰辅,一朝无二。

从今往后,我要女子亦读书习字,亦入朝为官,天下男女同处。”

殿下的阿尧身躯微震。

她此生不认父、不贪贵、不求名,半生隐忍,只为报我当年救命之恩、随我完成棋局。

从未想过,最终得我万丈回馈,成为天下唯一的异姓王。

跪拜之间,她抬眸望我,眼底终于褪去常年的淡漠,漾起一抹澄澈笑意。

尘埃落定。

这万里河山,终于完完全全,握在我与阿尧手中。

从此——

婴为帝,执掌天下。

尧为将,镇守山河。

盛世无双,乾坤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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