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清颜死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岁,失足跌进村口枯井。被捞上来时,小脸憋得浑身青紫,气息微弱,睁眼吐出的第一句话,气若游丝:“水好凉,差评。”
第二次,十五岁,正是拜入玄霄宗的头一天。引气入体时,汹涌灵气骤然失控,硬生生冲碎她半条经脉。师尊守在床边,捻着花白胡须,一声长叹:“这孩子根基算是废了。”
她半昏半醒,迷迷糊糊接茬:“那……能退学费吗?”
第三次,就在昨天。
宗门派她镇守南荒裂隙,裂隙之中窜出来一头三尾地魇,黑雾翻涌,放声咆哮:“本座三百年没吃人啦——”
话音还没落,苏清颜一剑直刺,精准捅穿它第三只眼,顺势将它卡在裂隙缝里动弹不得,而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它脑袋上,慢悠悠啃干粮。
“别嚎了,”她抬手拍拍那团翻腾的黑雾,“你嚎一声,我就掰断你一根尾巴,论根收费,童叟无欺。”
地魇当真哭了。黑雾凝成两颗豆大的泪珠,吧嗒砸落在她靴尖,烫出一个焦黑小洞。
由此便知,苏清颜天生就适合干清理门户这档差事。玄霄宗万剑峰,她是五百年来最年轻的执律堂首座,江湖给她起了个外号,唤作“苏断脉”——断的从不是她自己的脉,是那些犯事之徒的。
今日乃是初一,休沐日。
她原本计划排得满满当当:辰时睡到自然醒,巳时享用一碗加了双份红糖的冰魄豆腐,午时把积压三十六份违纪案卷摞成枕头补觉,申时前往后山药池泡澡,戌时……戌时再说。
计划在辰时三刻彻底破产。
破产的元凶,是一枚炸雷玉符,贴着她耳根轰然炸开。烧剩一角的符纸飘飘荡荡,糊在她鼻尖,上面烙着八个字:
“裂隙有变,速来锁龙渊。”
落款:墨邤珩。
苏清颜伸手把焦糊的符纸从鼻尖扯下来,扫了一眼,翻身埋回枕头。
墨邤珩。
玄霄宗镇渊阁阁主,合体期大圆满,东胜神洲公认的活阎王。三百年前一战封神,凭一人一剑镇杀北溟魔潮,此后常年闭关不出。宗门内关于他的传闻,数量比剑冢封存的长剑还要繁多:有人说他冷血寡情,阴鸷难测;传言他养了一尊锁魂墨焰鼎,但凡不敬之人,魂魄都要被烈火灼烧。
苏清颜和他打过三次交道。
头一回,她刚升任首座,前往镇渊阁备案。恰逢他闭关,守门小童传话说:“阁主有令,闲杂人等杖责三十再走。”她站在门口略一思忖,将执律堂令牌挂在门上,自己蹲坐在台阶啃干饼,一待便是三天。待到第四日,墨邤珩出关,推门便看见台阶上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二人对视三息。
他:“……你便是新任首座?”
她:“你就是扬言要打我三十棍的那位?”
墨邤珩转身,砰地关上大门。
第二回,宗门大比。她一路杀入前三,决赛对手是练气九层的胖师弟。她正要收力相让,一道墨色剑气自云层劈落,擂台直接裂成两半。墨邤珩清冷的声音自高空落下:“下手拖沓,重打。”
彼时她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是不会好好说话,还是嫌自己舌头太长,懒得张口?
第三次,便是昨日南荒裂隙。他那道传讯剑气来得莫名其妙,她奉命封堵裂隙,忙活半天回头才发现——传讯是发错人了,本该传给值守长老。
等于她白白奔波一趟。
现在,他又召她。
苏清颜吹掉被褥上那片焦痕,认命地爬起身。
“行吧,”她对着空气嘟囔,“反正冰魄豆腐怕是赶不上了,要是被食堂王婶撞见我赖床,少不了又要塞给我三张饼。”
穿衣,束发,佩剑,推窗。
万剑峰的云海正被朝阳晕染成一层柔和橘色,七千二百柄长剑一齐低鸣,汇成连绵不绝的剑吟。她踏上剑光,朝着锁龙渊掠去——半路,精准拐了个弯,扎进宗门食堂。
王婶果然一把将滚烫的饼塞进她怀里。
“颜丫头,热乎的!”
“王婶,我正要去救世呢。”
“救世也得吃饭!你前些日子都瘦了,我瞅着心疼。”
苏清颜咬下一大口,豆沙馅烫嘴,甜意直冲天灵盖。她含混道谢,剑光旋即拧动,没入滚滚云海。
这便是苏清颜。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咬一口饼。不是没心没肺,是她很早就悟出一个道理:慌张没用,挨饿更难受,吃饱了,才有底气骂人。
二
锁龙渊藏在万剑峰背面,峡谷乃是当年墨邤珩一剑劈斩而成。传闻渊底锁着一条触犯天条的蛟龙,没人亲眼见过,谷口只立着一方石碑,碑上两个大字,正是他亲笔所书:
“别吵。”
苏清颜落在谷口,只觉今日这两字格外贴合境况。
谷中正在震颤。
不是剑鸣,也不是山风,是一阵极其细微,仿佛数千根琴弦同时绷紧的嗡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脚下石阶不住抖动,险些让她嘴里那口饼卡在喉咙。
她把豆沙饼揣入怀中,拔剑。
剑名“无名”,是十五岁经脉碎裂之后,她拿废弃剑胚亲手一点点磨制而成。未曾开刃,剑身灰扑扑,乍一看像一根烧火棍。但苏清颜清楚,此剑饮过她的鲜血,承载了她三次自鬼门关折返的一缕生息。
无名出鞘三寸,那阵嗡鸣骤然一顿,如同被人扼住咽喉。
渊底腾起光芒。
墨色流光自渊眼深处翻涌而上,好似逆流的墨汁,又仿佛是某人积攒三百年未曾倾泻的心绪,一朝倾入渊水。
苏清颜缓步下行。
走完三百级石阶,她看见了墨邤珩。
他坐在渊眼之畔,姿态全然没有仙尊该有的端庄。
背靠那柄插在谷底的断剑镇渊,一腿曲起,一腿垂落。长发未束,肆意散落在肩头,被墨色灵气吹得丝丝飘荡。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唇边淌着一缕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洇出一片暗沉花痕。
苏清颜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张脸。冷白,轮廓锋利如他手中长剑。三百年前那一战之后,修真界流传着一幅画像,画中墨邤珩眉心一道竖痕,眼底燃尽万里烽烟,只剩灰烬。
只是画像未曾绘出,此刻的他,像一柄封鞘太久,已然锈蚀的宝刀。
“阁主?”她压低声音唤道。
他没有动静。
她再往前踏上十级石阶,猛地顿住。
她看见了别的物事。
在他身侧三尺,悬浮着一尊小鼎。
体量小巧,堪堪可纳入袖中,青铜铸身,鼎身刻满她一眼便能辨认的纹路——锁魂纹,是最古老的刻法,一笔一画带着不管不顾的狠戾,仿佛刻鼎之人,边刻边笑。
苏清颜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种刻法。不是见过同类纹样,是认得这一尊。
她七岁那年,在家乡北溟边缘那个被舆图遗忘的村落,破祠堂地下,挖出过一卷无封皮的残片。残卷之中,仅有一页绘着此鼎,旁边歪歪扭扭落着一行小字,墨迹稚嫩,像是孩童手笔:
“墨焰烧魂不烧心,锁魂鼎里锁故人。”
那时她识字不多,直到年岁稍长,才读懂。
而眼前这尊鼎,和残卷绘制的模样分毫不差。
“看够了?”
声音自谷底刮起,寒凉沙哑,如同剑刃摩擦寒冰。
墨邤珩抬眼。他先没有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灰扑扑的长剑,停留两息,而后移向她揣饼的那只手,顿了一瞬。
“你倒是,到哪儿都带着吃的。”
苏清颜:“阁主召我前来,就是专程点评我的饮食习惯?”
他垂下手,衣袖随意擦去唇边那缕黑血,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锁龙渊底下,东西快要醒了。”
“何物?”
“是我三百年前,亲手埋在此处的东西。”
他稍作停顿,将小鼎收入袖中。收鼎那一刻,苏清颜瞥见他指尖微颤。
只是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但她看见了。
“我要你办一件事。”
苏清颜托了托怀里的饼,免得滑落:“先说好了,杖责三十这种差事,我拒接,上回的账还没清算。”
他竟浅浅一笑。唇角极轻地勾起,转瞬敛去,仿佛不慎泄露。
“执律堂首座,替我走一趟忘川渡。”
“去做什么?”
“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苏清颜皱眉:“你的东西?何等物件,还要劳烦我这个‘闲杂人等’?”
他沉默片刻。
渊底翻涌的墨色灵气骤然安静,连风都识趣屏息。
而后,他吐出一句,苏清颜万万没料到会出自墨邤珩之口的话。
他说:
“我的命。”
三
折返万剑峰的途中,苏清颜一路默然。
她踏在剑光之上,掌心攥着一枚崭新玉符——这回不再是炸雷符,是正经镇渊阁主令,玄霄宗之中,能凭此令调度资源之人,屈指可数。
令符背面刻着三个字:忘川渡。
下方还有一行极小字迹,险些被她错过:
“若遇一盏灯,别吹灭。”
苏清颜盯着那行小字,后颈泛起一丝凉意。
旁人或许以为她胆子极大,实则不然。幼时她怕黑,怕枯井,怕惊雷,害怕沉睡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后来畏惧之物未曾减少,只是她学会一招:心生惶恐,便将手搭在剑柄。
剑在,人便在。
她垂眸看向无名。
灰扑扑的长剑安安静静,毫无异动。
“你也不懂,是吧?”她低声自语,“那老阁主到底打算干什么。”
无名自然无法答话。
可就在这时,阁主令骤然发烫。并非攻击,亦不是预警,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如同脉搏跳动,一下,两下,而后停歇。
苏清颜猛地回头。
锁龙渊方向,云海平整,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她收回视线,蓦地想起旧事。
当初她去镇渊阁备案,在台阶啃了三天干饼,等到他出关。后来她回执律堂,翻阅镇渊阁留存卷宗。卷宗记载了墨邤珩生辰、籍贯、入门年岁。籍贯一栏标注:北溟,无考。
而她七岁前居住的村落,就在北溟边缘,是地图都懒得标注的角落。
那座村落的破祠堂地下,藏着那卷残片。
残片之中,绘着这尊鼎。
苏清颜握紧剑柄。
“无名啊,”她轻声道,“我好像踩进一个特别大的坑里了。”
无名依旧无声,剑身却轻轻震颤一下,仿佛在吐槽:你才反应过来?
四
忘川渡不在任何一份宗门舆图之上。
它悬在界与界的缝隙之间,白日只是一片枯竹林,待到夜幕降临方才开门。守门的是一位无脸老妪,坐在倒扣的棺木上嗑瓜子,脱落的瓜子壳落地,化作一缕缕黑烟渗入泥土。
苏清颜抵达之时,天色刚刚擦黑。
她循着令符指引穿过竹林,前行约莫半里,眼前豁然一空。
竹林后方藏着一座镇子。
灯笼泛着惨绿,招牌歪歪斜斜,售卖之物五花八门:前世记忆(八折,包换)、仇人的十年阳寿(以物易物,概不赊账)、尚带着余温的鬼故事(讲一则换一碗汤),还有“死过一次体验券”,限量发售,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苏清颜站定片刻,由衷感慨:
“此地若是开发成仙门景区,玄霄宗香火钱怕是能翻十倍。”
无脸老妪自棺木上抬起头,瓜子壳卡在齿缝:“小姑娘,要买什么?”
“我来取一件东西,墨邤珩的。”
老妪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整座忘川渡,连流动的风都凝滞半拍。
街边售卖记忆的摊主手一抖,一罐流光闪烁的记忆疙瘩打翻,几颗滚落到她脚边。她匆匆一瞥,里面闪过画面:漫天烈火,一柄长剑,一个孩童单薄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幻象消散,记忆啵地缩回罐中。
老妪缓缓起身,身下棺木自行翻转摆正。
“墨邤珩的东西,”老妪嗓音骤然褪去老太的沙哑,“整个忘川渡,没人敢经手第二回。”
她盯住苏清颜,无脸的面上浮现一道模糊轮廓,似有五官,又似空无一物。
“你持他的令符,说明他愿意让你触碰。”
“那我是不是该深感荣幸?”
“得过三关。”老妪抬手指向镇子深处,“第一关,问心桥。第二关,照骨井。第三关——”她稍作停顿,“见他自己。”
苏清颜挑眉:“第三关是见墨邤珩?他不在里面吧?”
老妪并未作答,只是弹了一粒瓜子壳,正中她眉心。
“去吧。别吹灯。”
苏清颜一怔:“什么灯?”
老妪重新落回棺上,嗑着瓜子,语声朦胧如同梦呓:
“你会看见的。”
五
问心桥不长,仅仅十步。
桥下并非流水,而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黑沉沉翻涌,偶尔鼓起气泡,气泡破碎,便飘出一句尘封已久的话语,不知归属何人,不知是何时咽下。
苏清颜踏上第一块桥板。
底下浮起一句: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是小女孩的声音。
苏清颜脚步一顿。她认得,那是七岁的自己,趴在破祠堂门槛,对着地下残片低语。彼时她以为四下无人。
桥面微微晃动。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迈步。
第二块板下:
——“你别走。”
依旧是她的声音,年岁更小,约莫十五岁,独自躺在医堂床榻,经脉剧痛,浑身发抖,身边空无一人。那一日她其实唤过师尊,可师尊恰好被宗门急事召走。
第三块板下:
——“我从没想当什么首座,我只是盼着,有人别丢下我。”
苏清颜呼吸一乱。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按住桥面。黑沉沉的心事在指尖之下翻涌,想要攫住她。
她终于明白,问心桥考验的从不是道心是否坚不可摧。而是将她心底不敢承认的念想,一句一句铺在脚下,逼她踏过去。
她一直装作无所谓。
不在乎孤不孤单,不在乎是否有人惦念,不在乎执律堂首座这份重担是不是她所求。她将自己锻打成一柄利剑,刀剑不需要拥抱,拥抱反倒容易锈蚀。
可桥下每一句话,都是她刻意藏起的锈迹。
踏上第十块桥板,她站起身,眼眶却是干的。
桥尾立着一只小鬼,递来一面巴掌大小铜镜:“照照?但凡闯过问心桥的,都爱瞧一眼。”
苏清颜没有接:“我长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不是照脸。”
她终究伸手接过。
镜中没有她此刻的模样。
镜里落着一场大雪,破祠堂门前,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抱着那卷残破古卷,手指冻得发紫,仍在翻看。翻着翻着,她将残卷贴紧心口,小声念叨:
“我不怕,我记着呢。”
苏清颜指尖一颤,铜镜叮的一声碎裂,化作点点流光。
小鬼咂舌:“哟,碎得这么快。上一个碎得这么干脆的,便是墨邤珩。”
苏清颜抬眼:“他照见了什么?”
小鬼歪头:“我不说。说了,第三关就没意思了。”
六
照骨井藏在镇子最偏僻的巷尾,井口狭小,井水却亮得反常,好似将整轮皓月熬化灌入其中。
守井之人是个酒鬼,抱着酒葫芦躺靠井沿,半口井都被他挡住。
“过井费,”他眼皮都懒得抬,“拿一件你最不愿失去之物。”
苏清颜略一思索,自怀中取出那只豆沙饼。
酒鬼鼻子一动,睁开一只眼:“豆沙馅?”
“王婶亲手烙的。”
“……这份,换不起。”他翻了个身,“放下吧。”
饼被他随手塞进葫芦口,葫芦咕咚一声,竟似吞咽下肚。
苏清颜趴到井口向下望去。
井水刺目,倒影之中,她的身形缓缓下沉,画面更迭,化作另一幅光景——
她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身后是焚毁坍塌的祠堂,前方一道宽阔裂隙,墨色浊气自缝中喷涌。她手中没有无名,怀里攥着那卷残片,残片燃起金色火焰,并不灼人,反倒带着暖意。
她将残片抛入裂隙。
“我替你锁上,”小丫头的声音沉稳,“你别再出来了。”
裂隙合拢的刹那,一只手自缝隙探出,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指尖带着经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苏清颜猛地自井水里抽回手,手肘狠狠撞上井沿,一阵刺痛。
井水之中幻象破碎。
酒鬼打了个酒嗝:“看见了?”
她声音微哑:“……那是我?”
“是不是你,你心底自有答案。”酒鬼灌了一大口酒,“忘川渡从不造假,只是把埋得太深的旧事,洗净还给你。”
苏清颜撑着井沿静坐许久。
焦土,祠堂,裂隙,那只手。
她从来没有这段完整记忆。她记得三岁坠井,十五岁经脉崩碎,三次踏过鬼门关,却不记得何时亲手封印过一道裂缝。
残卷是她七岁挖出的,并非她亲笔撰写。
那她对着裂隙许下的那句,“我替你锁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腕骨内侧,一道淡得几乎消弭的纹路,形似小蛇,又如一缕青烟。从前她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此刻,在井水光芒映照之下,纹路微微发烫。
和怀中镇渊阁主令的跳动节奏,一模一样。
一下,两下。如同心跳。
七
穿过巷子,忘川渡的尽头是一间小屋。
没有门扇,唯有一道墨色帘幕,帘上绣满密密麻麻的锁魂纹,和锁龙渊那尊鼎上纹样别无二致。
屋内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盏灯。
灯身不大,灯油墨黑,火焰却是莹白,静静燃烧,没有一丝声响,却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浸在温水之中。
苏清颜想起令符背面那句叮嘱。
“若遇一盏灯,别吹灭。”
她站在帘边,驻足未动。
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墨邤珩。
不是锁龙渊里那个面色惨白、唇边淌着黑血的模样。眼前之人更为年轻,眉心竖痕尚浅,长发用一根破旧布条随意束起,身上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补着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垂着头,正给灯添油。
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阁主?”苏清颜试探出声。
他没有抬头。
不对。
苏清颜微微眯起双眼,往前踏出两步,看清他的双脚——足部虚浮,如烟似雾,像是尚未绘完的墨影。
这不是本尊。
这便是他留在忘川渡的东西。忘川渡第三关,见他自己,不是与墨邤珩真身相会,而是见到他三百年不肯带走的那一缕。
一盏灯,一缕残魂执念,一鼎锁魂。
她绕灯缓步一周。
灯座镌刻小字,经年摩挲,光滑温润。她蹲下身,一字一字辨认:
“颜儿,灯我替你守着。你说过别吹灭,我便从未吹熄。”
苏清颜呼吸骤然停滞。
颜儿。
整个玄霄宗,无人这般唤她。爹娘早逝,师尊唤她清颜,王婶唤她颜丫头,师弟师妹尊称苏师姐。
“颜儿”这个称呼,只出现在一处。
那卷无封皮的残片之中。
残片末尾那句,当年她识字不全,后来读懂,却不敢深想——
“颜儿莫怕,我回来接你。”
苏清颜蹲在灯前,只觉周遭一切寂静无声。
她想起问心桥下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想起照骨井中那只攥住她手腕的手,想起七岁雪天,她将残片贴在心口,低语“我不怕,我记着呢”。
记忆如同碎裂铜镜,一片片自水底捞起,慢慢拼合。
尚且拼不完全。
但她骤然笃定一件事。
墨邤珩认识她,远比她认知他,要早得多。
“你到底……”她声音轻得生怕吹熄灯火,“是谁留在这儿的?”
灯焰微微一晃。
虚影抬首。
那双眼睛望向她,三百年前的墨邤珩,唇角漾开一抹极浅,近乎温柔的笑意:
“等你啊。”
仅仅两字。
随即虚影散开,如同被风吹散的墨。灯焰骤然蹿高,白光炸开,苏清颜下意识闭眼。再度睁眼,灯火依旧,灯下多了一只匣子。
黑檀木打造,没有锁,盒盖雕刻着一尊鼎,一柄长剑,还有一个扎着双丫角的小小孩童。
匣子分量不重。
她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两样物件:一枚褪色的旧布扣,还有她十五岁濒死之时攥在掌心,醒来之后便凭空消失的半块糖。
糖果早已融化,凝在布里,硬邦邦一团,还留着豆沙甜香。
和王婶烙的饼,是同一种味道。
苏清颜捏着那半块糖,蹲在灯底,久久不起。
忘川渡的凉风自帘缝钻进来,带着寒意。
她将糖放回匣子,把匣子紧紧抱入怀中,如同方才抱着那只豆沙饼。
而后,她做了一件十分苏清颜的事。
对着灯火,小声开口:
“我没吹。你放心。”
灯焰跳了一下,仿佛颔首应答。
八
自忘川渡出来,天色将近拂晓。
苏清颜踏着剑光赶回锁龙渊,匣子紧贴心口,阁主令持续发烫,一下一下,像一颗不安分跳动的心。
她一紧张,便爱算账。
“第一笔,”她对着长风低声念叨,“七岁坠井,被捞上来,欠村里张婶一碗姜汤,至今未还。”
“第二笔,十五岁经脉碎裂,在医堂躺了三月,把师尊珍藏灵药当水喝,欠下一屁股债。”
“第三笔——”
她顿住。
“第三笔,便是忘川渡照骨井所见那场大火。那个将残片抛入裂隙的小丫头,是我。那卷残片,是当年封入裂隙之物。那道缝——”
她低头望向怀中匣子。
“缝里锁住的,会不会就是墨邤珩?”
剑光猛地一晃,险些栽入云海。
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重新梳理逻辑。
传言墨邤珩三百年前镇杀北溟魔潮,一战封神。
倘若那一战,他并非单纯斩除魔物,而是为抵御魔潮,硬生生自魂魄之中劈出一半,封入北溟地底裂隙。锁魂鼎,墨焰,故人,一并封存。
残片所书:“墨焰烧魂不烧心,锁魂鼎里锁故人。”
从前她以为故人只是泛称。
此刻她才明白,故人或许便是他自身。为免魔念侵蚀,也避免这一缕残魂反噬,他忍痛剖分神魂。一半留在忘川渡,守候一盏灯火;另一半留在锁龙渊,熬成世人畏惧的活阎王。
而她——当年那个在破祠堂挖出残片,焦土之上封印裂隙的小丫头,便是那把锁。
不是她单方面锁住他。
她本身,便是那道锁。
所以墨邤珩的性命,才与她牵连。所以她握无名之时,锁龙渊方能归于平静。所以阁主令跳动,与她心跳同频。
所以他对她,从来不是闲杂人等。
他对她,是跨越三百年,不敢相认的牵绊。
墨邤珩到底对她,是何种心意?
苏清颜把脸埋在匣子上,闷闷喊一声:
“这笔账太乱,我不算了!”
长风呼啸而过,无人应答。
但无名剑在她身侧轻轻嗡鸣,此番不是预警,倒像是吐槽:终于开窍了,笨蛋。
九
重返锁龙渊,墨邤珩依旧坐在原处。
只是姿态换了。脊背挺直,长发束起,那根发带陈旧,墨色,尾端磨得发白。
气色较之白日稍好,唇边黑血擦拭干净,只是眼底积着浓重疲惫,仿佛三百年缺的觉,全都堆在了这一夜。
苏清颜落在他三步之外,将匣子放在地面。
“你的命,”她说,“分量不轻,下次自己来取。”
他垂眸看向匣子,并未急于拿起。
沉默数息。
而后他开口:“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苏清颜抱臂:“一盏灯,半块糖,还有唤我颜儿的虚影。阁主,莫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跨越三百年的窥伺?”
“并非窥伺。”他语声低沉,“只是怕你再度赴死之时,我赶不及。”
苏清颜一怔。
这句话砸下来,比之前所有冰冷命令都沉重。
她张口,本想回怼,想说自己死了三次依旧活蹦乱跳,何须他操心,话卡在喉头。
她骤然想起忘川渡问心桥下那句低语。
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并非当年她对着残片自语。
那语气,分明属于墨邤珩。
是久远之前,裂隙尚未封合之时,他对着那个小丫头说的。
她喉咙微微发紧。
“……我活得好好的,”她刻意放轻语调,“王婶还欠我一碗冰魄豆腐,我哪舍得死。”
墨邤珩抬眼,望向她。
这一次,他凝视许久。
看得苏清颜后颈发凉,却不是畏惧,像是藏在壳底的心事,被人一层层揭开,长风灌入,冷,却也清醒。
“苏清颜。”他唤她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你那三次濒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她轻笑一声,以为又是玄虚说辞:“怎么,是我的天劫?”
“是我,一次次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渊底墨色灵气骤然翻涌,似被这句话惊动。
墨邤珩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天气:“三百年前,你化身枷锁,助我封入北溟。锁魂鼎契约有规——锁存,则魂存;锁碎,则魂散。你每一回经脉崩碎,每一次濒临殒命,都是枷锁摇摇欲坠。我隔着三百年光阴,拼命将你拉回。”
“拿你的命来垫?”
他没有答话。
苏清颜却看见了,他垂落的那只手,指尖再度轻颤。
和白日那一下如出一辙。
她霎时通透。
世人传他冷血活阎王,实则他将自身鲜血、神魂,连同那半盏灯火,一并拿来封堵裂隙,整整熬了三百年。熬到唇边呕血,坐立难安,还要寄出炸雷玉符召她,将性命交到她手上。
只因她便是那道锁。
锁不稳,他撑不住;倘若枷锁自行崩碎,他连那用以支撑的残魂,都会消散。
苏清颜静默许久。
而后,做出一件墨邤珩全然没有预料之事。
她迈步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一把攥住他那只颤抖的手。
他手掌冰凉,骨节硌人,剑茧摩擦她指腹。
“阁主,”她语气公事公办,“执律堂办案,有一条规矩——谁惹下的祸,便由谁负责到底。你拿性命替我扛了三百年,这笔账,我记下了。”
墨邤珩整个人僵住。
他闯过北溟魔潮,孤身一剑踏过万里尸山血海,眉头都不曾蹙一下。
此刻被执律堂首座蹲在面前攥住手掌,耳根一点点染上淡红。
色泽极浅,唯有这般近的距离方能察觉。
苏清颜看见了。
险些笑出声,拼命憋住,肩膀不住抖动。
“你……”他声音沙哑,“松手。”
“不放。你的手还在抖。”
“……苏清颜。”
“在。说正事——你那尊鼎,要我如何助你收回另一半神魂?”
墨邤珩闭上双眼。
再度睁开,那抹红晕已然压下,重归清冷仙尊模样,只是眼底灰烬之中,添了一点微光,如同灯焰。
“锁魂鼎不可贸然开启。”他道,“一旦开启,我那半缕残魂便会苏醒。苏醒之后,便要抉择——”
“抉择什么?”
“抉择是继续做那一缕故人执念,还是归来,把当年未曾说完的那句话,亲口说完。”
苏清颜眨眨眼。
“是哪句话?”
他反手,指尖轻轻扣了一下她的指尖,随即松开。
“等你能够将那卷残片最后一页,完完整整诵读出来,”他道,“你便知晓。”
十
接下来半个月,是这段故事里难得安静的时光。
苏清颜不急着诵读残文。她将匣子安置在屋内,那半块糖舍不得吃,布扣缝在内襟紧贴心口。她无法带回忘川渡那盏灯,便在窗台摆了一盏白烛,每夜点燃。
墨邤珩登门三次。
头一回,夜色之中,他立在窗外,静静看她对着烛火啃饼,伫立半刻,悄然离去。
第二回,他站在执律堂门口,主动接过堆积如山的违纪案卷:“交由我批阅。”
苏清颜诧异:“……堂堂阁主,给我打工?”
“你把案卷摞成枕头贪睡,成何体统。”
第三回,最为离谱。
那日午后,苏清颜端着一碗王婶特供冰魄豆腐——双份红糖,冰碴磨得细腻,撒上一把桂花,正要享用,窗子骤然被掀开。
墨邤珩坐在窗沿,长发一丝不苟束好,袍服平整,一副身负要事的神态。
“裂隙再有异动,”他开口,“今夜,你随我守渊。”
苏清颜看看碗里的豆腐,又看向他。
“等我吃完。”
“一刻钟。”
“我吃得慢。”
他盯着那碗甜豆腐,沉默三息,自窗台跃入屋内,在她对面落座。
苏清颜挑眉:“阁主也想吃?”
他没有答话,伸手将碗拉到面前,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口。
仙尊大抵生平头一回品尝冰甜吃食,入口刹那,眉心那道竖痕都抖了抖。
“……凉。”他评价。
“双份红糖,要的便是这滋味。”苏清颜抢回碗,“你尝一口意思一下就好,别跟我抢。”
他垂眸,不再动勺子,只是静静望着她进食。
窗外是万剑峰晚霞,将两道身影拉长。屋内安安静静,唯有勺子轻碰碗底的脆响。
苏清颜吃到最后一口,抬眼撞上他的视线,唇边沾了一点桂花碎。
“看什么?”
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吃相难看。”
“方才盯着我看了半碗,还好意思挑剔。”
“我没看。”
“看了。”
“没有。”
“耳根又红了,阁主。”
他起身便走,关窗之时,力道比往常稍重。
苏清颜对着空窗台,慢慢咽下最后一口豆腐,甜香漫开,眯起双眼。
“真好吃,”她对着空气低语,“可惜某人只敢尝一口。”
窗外流云,恰好飘快一截。
仿佛有人踏着云光,匆匆跑开。
卷四 · 鼎开,劫来
十一
风波起于一个雨夜。
那晚的雨异于寻常,乃是天泪。修真界老话,天降天泪,下界必有破局之事。
苏清颜被阁主令的灼痛惊醒。
烫得厉害,仿佛要烧穿她胸骨。她一把抓起床边无名,冲出门,一眼望见万剑峰剑冢,七千二百柄长剑齐声哀鸣。
并非迎敌的剑啸,是哀恸。
仿佛在为某人落泪。
她踏上剑光直奔锁龙渊。
渊眼炸开。
墨色灵气直冲云霄,雨水瞬间被蒸成白雾。墨邤珩跪在渊眼边上,一手按住青铜鼎,一手五指扣入石地,指缝渗出血迹。长发披散,袍服被气浪撕裂数道口子,整个人如同一根濒临崩断的琴弦。
“你来了。”他头未曾回转,声音依旧稳,“比我推算,早了一夜。”
“早一夜意味着什么?”
“鼎要开启了。”
他缓缓转头。苏清颜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不是冷寂,不是积灰,眼底燃着一簇烈火,仿佛他燃烧了三百年,终于烧到最后一寸。
“我压不住了,”他道,“要么今夜开鼎,要么……我散于天地。”
雨水砸落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淌下。
苏清颜二话不说,奔上前,一剑刺入渊眼石缝。无名嗡鸣震颤,灰扑扑剑身亮起一层淡金纹路,与渊底墨气相抗。
她蹲下身,如同半月之前,与他平视。
“你听好,”她声音不大,字字咬得坚定,“我这人,最厌烦旁人替我扛下一切。三百年前我助你封锁,是怕魔潮将我们一同拖入火海;如今我来了,你休想再独自耗命护我。”
墨邤珩望着她,喉结滚动。
“苏清颜,你不知道开鼎之后——”
“无非是你归来。”她打断,“回来,便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讲完。躲了三百年,还要躲到何时?”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抄本。
是她回去之后,凭记忆与复苏的碎片,一笔一画誊抄而成。没有封皮,纸是执律堂最便宜的草纸,字迹潦草,唯独最后一页,她抄写得极慢,极尽认真。
她摊开最后一页,在滂沱雨幕,渊底轰鸣之中,一字一句诵读:
“墨焰烧魂不烧心,”
渊底猛地一震。
“锁魂鼎里锁故人。”
墨色灵气猛地向鼎内倒卷。
“颜儿莫怕,我回来接你——”
她声音微微哽咽,依旧读完最后一句:
“这一次,不锁了。”
鼎,开了。
十二
那一瞬,天地仿佛按下暂停。
雨水悬在半空,剑鸣戛然而止,长风凝滞。
锁魂鼎迸射出一道光华。不是暗沉墨色,而是金中透白,暖意融融,如同忘川渡那盏灯火,如同当年破祠堂雪夜里残卷燃起的金火。
光中走出一人。
模样和忘川渡那道虚影重合,年轻,布条束发,袖口缝着歪扭补丁。他迈步而出之时,锁龙渊内跪地的墨邤珩浑身巨震,仿佛有物自骨骼缝隙抽离,又一点点归位相融。
两道墨邤珩。
一个满身血污,积着三百年风霜;一个干净如初,像一场未落尽的白雪。
二人对视。
年轻的那一抹,笑了。
“你啊,”他对着满身风霜的自己,“终究把自己熬成这般。”
历经沧桑的墨邤珩嘴唇颤抖,半晌难言。
随后年轻那道身影转身,走向苏清颜。
雨水再度坠落。
不再是天泪,只是寻常微凉的雨。苏清颜仰起头,见他蹲下身,如同灯下虚影那般高度。
“颜儿,”他道,“灯火,你没有吹灭。”
苏清颜的泪水,恰在这一刻滚落。
她死过三次未曾落泪,被地魇喷一身黑雾不曾落泪,被炸雷玉符糊脸也不曾落泪。
可他一句“灯火,你没有吹灭”,泪水砸落在他伸出承接的掌心。
“你到底是谁……”她嗓音沙哑。
“便是你七岁那年,在破祠堂门前,对着落雪发誓,说‘我记着呢’之时,”他轻声道,“钻进你腕间纹路,赖着不走的那个人。”
“是被我锁住的那一半神魂。”
“也是许诺过,定会回来接你的人。”
他抬手,极轻拭去她脸上雨水与泪痕。指尖依旧微凉,却不再颤抖。
“不再锁了,”他道,“我回来,自己站着。”
身后,那满身血痕的墨邤珩缓缓倒下。
不是陨落。
是紧绷三百年的弦,终于松弛。
苏清颜扑过去将他扶住,年轻那道残魂也一同蹲落,两只手掌叠在她手上,一暖一凉。
她抱着他,哭得全无首座仪态。
“你说不锁便不锁啊,”她一边哭一边嗔骂,“整整三百年!留我独自猜了三百年!我连当年为何坠井都记不清!亏你还偷吃我一口冰魄豆腐!”
年轻那道身影在一旁,笑得肩头发颤。
“很甜,”他道,“桂花香气,我一直记得。”
“你居然还记得这个?!”
“记得。”他垂眸,落在她腕间那道淡纹,轻轻按住,“你的一切,我都记得。锁魂鼎锁得住神魂,锁不住心意,留存的尽是美好。”
墨邤珩——此刻神魂合一,归于完整——在她怀中缓缓睁眼。
这一眼,苏清颜从未见过。
眼底没有灰烬,没有刺骨寒意,不再是人人畏惧的活阎王。渊底墨色灵气温顺流转,绕着他手腕一圈,而后沉沉安歇。
他望着她哭花的脸颊,抬指,拭掉她眼角泪珠。
“吵死了,”他语声依旧沙哑,却不复寒凉,“首座大人哭成这般,传出去,我镇渊阁颜面何在?”
苏清颜轻轻一拳捶在他肩头,并未用力。
“你若是敢外传,我便把你偷吃豆腐这笔账,连本带利,贴满整座剑冢。”
他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手臂。
雨还在下。
锁龙渊那块刻着“别吵”的石碑,被狂风掀落,啪地摔成两半。
苏清颜瞥了一眼,抽了抽鼻子:
“得,还得寻一块新碑。”
他撑着她起身,湿透长发贴在颈侧,认真看向她:
“不必了。”
“嗯?”
“换两个字。”
“换什么?”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轻得唯有雨声相伴:
“写‘回家’。”
十三
过后不久,苏清颜才知晓一桩旧事。
那枚缝在内襟的旧布扣,并非寻常物件。
乃是当年墨邤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之上,唯一一处没有补丁的地方。她七岁那年,在破祠堂冻得几乎失温,他将袍子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着里衣抵御北溟寒风。
布扣便是那时,被她一把攥落。
攥下之时,他笑着对她说:“你收好,等我归来,便认这枚扣子。”
三百年光阴流转,她将布扣缝在内襟,紧贴心口,一日未曾离身。
而她一直当作胎记的腕间纹路,便是他融入她血脉之时,留下的印记,也就是锁的钥匙孔。
故而阁主令才会同她心跳同步。
故而无名剑唯她是从。
故而她数次濒死,都无法真正逝去。
不是单单她命格强横。
是有人将“回来接你”,铸成了她一线生机。
得知一切之后,苏清颜沉默整整一个下午。
随后她寻到墨邤珩,拆下内襟的布扣,当着他的面,钉回那件旧袍子。
“物归原主,”她说,“你这件破袍子缺颗扣子,丑了三百年。”
他垂眸凝视那枚布扣,指尖抚过,久久无言。
“不还了,”他道,“由你钉上,便归你。”
“我钉,便是我的扣子?”
“你亲手钉的,自然属于你。”
苏清颜翻了个白眼,耳根却烫得如同方才那枚发烫的令符。
“墨邤珩,从前你可不是这般。”
“从前,是被锈蚀困住。”他拢好袍衫,抬眼望她,“是你将我磨开,休想再把我塞回枷锁。”
十四
一月之后,玄霄宗爆发一桩震动七峰的大事。
并非魔潮再起,也不是天劫降临。
是镇渊阁阁主,连续七日,现身宗门食堂。
每一回都坐在苏清颜对面,总要尝一口她碗里的冰魄豆腐。
王婶头一个察觉异样。
“颜丫头,”王婶把加了双倍红糖的豆腐推过来,压低声音,“那位……来这儿是做什么?”
苏清颜埋头挖豆腐:“吃豆腐。”
“他尝的那一口,吃得比你还多。”
“王婶,别胡乱打趣。”
“老婆子眼睛不花,”王婶拍拍围裙,“他看你的模样,就像当年老苏头盯着他那坛桂花酿。”
苏清颜一口豆腐呛在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墨邤珩坐在对面,从容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凝着冰魄泉的凉意。
“慢点,”他道,“没人跟你争抢。”
食堂瞬间静了一瞬。
执律堂一众师弟师妹齐刷刷低头扒饭,碗底都跟着轻颤。
当晚,宗门小报《万剑八卦》印发号外,头条:
《惊!镇渊阁主疑似被执律首座“断脉”!》
副标题:目击者称,仙尊连吃七口冰魄豆腐,还笑了!
苏清颜拿着号外拍在墨邤珩案头,彼时他正替她批阅积压案卷。
“给我解释一下?”
他扫一眼标题,神色不改:“写错了。”
“哪里错?”
“并非疑似。”他提笔,在案卷落下批注,抬眼,“乃是确凿。”
苏清颜捏着小报站在镇渊阁,头一回体会何为道心不稳。
没过多久,还有传言说二人快要迎来天劫,连万剑峰剑冢都感应到仙劫将至,引得不少修士围观,还闹出来一句笑谈:仙尊渡劫,麻烦排队!也算扣上了书名。
十五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入冬。
第一场白雪飘落那日,南荒裂隙再度异动。
这回不再是地魇。
苏清颜赶至之时,裂缝之中卡着一团小东西,巴掌大小,圆滚滚,拖着一条小尾巴,正抱着裂隙边缘啃咬,石屑纷飞。
她拔剑:“何方来客,报上名号!”
小东西抬起头,黑豆般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忽然哇地一声大哭。
哭声,和当初那头三尾地魇如出一辙。
苏清颜:“……别哭啊,我还没动手。”
墨邤珩自天际降落,落在她身侧,瞥了一眼那团小东西,嘴角抽了抽。
“墨焰火种,”他道,“鼎开那日,漏出来一缕。”
“你的?”
“算是……一点余烬。”
小东西听见他的声音,当即止哭,吧嗒吧嗒爬过来,一头扎进墨邤珩靴边,抱住脚踝蹭来蹭去。
堂堂镇渊阁主,被一团墨色毛球挂在脚上,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苏清颜憋笑,肚子都疼。
“阁主,你的小家伙。”
“……不是子嗣。”
“宠物?”
“只是一缕余烬。”
“余烬还会哭?”
“……闭嘴。”
最后这团小东西被苏清颜揣进怀里,它唯独亲近她,靠过来便安安静静,缩成一团,暖烘烘如同小火炉。
她给它起名墨团。
自此,墨团成了万剑峰一霸。白日蹲在她案头酣睡,夜里非要挤在她枕边,偶尔催动墨焰,烧出一朵小小的桂花,啪地贴在她剑穗上。
墨邤珩嘴上评价:“不成体统。”
可每到夜里,总会恰好路过执律堂,在窗外稍作停留,确认墨团没有烧了苏清颜的被褥,方才离去。
苏清颜把这些小事记在小本子上,盘算将来拿这本,跟王婶换一辈子免费冰魄豆腐。
顺带一提,当年那头三尾地魇,后来寻上门,本来是来寻仇,撞见墨团,吓得一溜烟跑了,成了一桩宗门趣闻。忘川渡的老妪与酒鬼,也捎来过一句贺喜,暗示他们本就是当年封渊之时,旁观的旧人。师尊也寻来过,轻叹一声,说当年便算出她命格特殊。
十六
除夕夜。
玄霄宗放万盏灯火。七千二百柄长剑悬于云海,每柄剑尖挑起一盏灯,长风拂过,整座山峰仿佛坠入星河。
苏清颜坐在万剑峰最高檐角,双腿晃荡,手里捧着一碗冰魄豆腐——王婶特供,红糖双倍,桂花加码。墨团蜷在她膝头,睡得呼噜作响。
墨邤珩没有站着,在她身侧靠着檐柱,手中也端了一碗。嘴上只肯承认只是尝一口,碗却已经空了。
“墨邤珩。”她忽然唤他。
“嗯。”
“我一直想问你。”
长风吹散她的话音,他侧过头,认真聆听。
“三百年前,你剖出一半神魂封入鼎中的那一刻,”她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作答。
远处弟子燃放烟花,炸开一朵盛大金桂,照亮他半张面容。
“我在想,”他垂眸看向碗底最后一点糖水,“倘若此番再也无法脱身,至少要留下一份记得她的我,守好那盏灯。”
“怕她哪天再跌入枯井,无人相救。”
苏清颜鼻尖发酸。
“那如今你回来了,”她小声道,“往后若是我再坠井,你来捞?”
他放下碗,转身正对她。
雪花落在肩头,迟迟未化。
“捞。”他道,“多少次,我便捞多少次。”
“倘若我自己爬上来了呢?”
“那我便蹲在井口等候,”他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腕间纹路,“看你啃着饼,跟我说井水差评。”
苏清颜埋进墨团,闷声发笑。
笑罢,她抬首,眼眶微红,笑得明亮。
“那说好。往后若是赴劫,由我自己抉择。不许再私自将我拉回。”
他凝视她许久,缓缓颔首。
“好,不再擅自拉扯。”
“那——”
她将空碗塞进他手里,自檐角跃下,踏上无名剑光,回头朝他伸出手。
“新年第一件事,阁主,下来。别站着了,站着活像块石碑。”
墨团自她怀中探出头,嗷呜一声,听着竟像学猫叫,明明它根本不是猫儿。
墨邤珩望着她伸出的手。
檐角极高,大雪纷飞,七千二百盏灯火在云海摇晃。
他伫立三百年,如同一柄锈蚀长剑,如同刻着“别吵”的石碑。
他伸手,覆上她的掌心。
指尖相触,没有惊天动地灵气爆发,只有一缕寻常暖意,如同忘川渡那盏灯火。
他纵身跃下,落在她的剑光之上,袍角随风猎猎飞扬。
“丑死了,”她打趣,“站都站不稳,亏你还是仙尊。”
“你慢些飞。”
“害怕?”
“怕你再把饼摔落。”
剑光旋即冲入漫天风雪。
云海上七千二百盏灯火齐齐一颤,仿佛含笑。
恰逢此时,天劫雷云缓缓汇聚,本该属于墨邤珩的迟来天劫,终于降临。还有几个恰逢渡劫的散修,赶巧撞上,急急忙忙排起队,当真应了那句,这位仙尊,渡劫请排队。
尾声 · 锁
之后,有人去往锁龙渊,那断成两半的旧碑已然消失。
原地立了一方新碑。字迹由二人一同写下。
上半笔锋凌厉,是墨邤珩手笔。
下半截字迹歪扭,出自苏清颜。
合在一起,两个字:
回家。
碑角蹲着一团墨色小家伙,尾巴燃着一朵小小的桂花焰火。
它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碑座上,眯起眼睛。
渊底墨色灵气缓缓流淌,再也不曾狂暴翻涌。
传闻每隔一段时日,碑后便会传来低声拌嘴。
“你少吃一口红糖会死啊?”
“轮不到你来管。”
“我偏管,我是执律堂首座。”
“……可你,也是我家的。”
长风将最后一句吹向远方。
万剑峰的大雪,落了一整夜,未曾停歇。
从此,再也无人怕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