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日那天,全城五百万人,在同一秒打了个喷嚏。
阿嚏!
打完,有人喷火,有人飞天,有人一拳把自家墙打穿了。全世界都中奖了。
我没打。
那天早上,我正踮脚够货架最上层的红烧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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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F 级
"F 级。"
鉴定员把表格推过来,笔尖在"异能评级"那一栏敲了两下。那栏里印着一个字母,F,红章盖得歪歪扭扭。
"就这?"我说,"你们再测测。"
"测三次了,姑娘。"鉴定员是个中年男人,眼袋比眼睛大,"你的异能,剥夺正在打喷嚏的人的异能。我就问你一句,这有什么用?"
"你总不能指望敌人天天感冒。"旁边排队的大哥补了一句,笑出声。
我也想笑。笑不出来。
一年前的今天,觉醒日。那是个冬天,早上六点十四分,全城五百万人在同一秒打了个喷嚏。
阿嚏。
整座城市,从上城的写字楼到下城的菜市场,五百万人,异口同声。打完喷嚏,大家发现自己手里冒火的冒火,飘起来的飘起来,有人一拳把自家墙打穿了,有人发现自己能听懂狗说话。全世界都中奖了。
我没打喷嚏。
那天早上我在便利店理货,货架上的泡面一桶都没倒。全城打喷嚏的时候我正踮脚够最上层的红烧牛肉面,耳边就听见窗外"阿嚏"一声巨响,跟打雷似的,由远及近滚过去。我愣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手,什么都没有。
回到鉴定中心补测,仪器亮了。我有异能。剥夺正在打喷嚏的人的异能,永久生效。
鉴定员当时就乐了:"姑娘,你这是专门等别人感冒啊。"
评级 F。全城最低。S 级住上城,A 级进军队,B 级进公司,C 级 D 级打零工,F 级,表格上写"自谋职业"。
我拿着表格走出鉴定中心。门口有人发传单,塞我手里一张。粉红色的,印着花字:
"觉醒不是一切!低阶者权益互助会,本周六下午两点,下城文体中心。"
传单底下有行手写的小字:他们说你没用,是他们没用。
我把传单叠了两下,塞进兜里。
心声就一句。
这破异能,还不如不觉醒。
手机震了。我妈发微信:测出来啥级?我回:A 级。她回:哎呀我闺女出息了,啥异能啊?我回:保密,涉密单位要签协议的。她回: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晚上回来吃饺子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城的方向有架直升机飞过去,机身上的喷漆是铁城的标志,一个拳头。
觉醒日一年,上城的人管这叫新纪元。下城的人管这叫,谁拳头大听谁的。
我叫乔麦,十九岁,F 级,便利店夜班。
接下来的事,得从一个骗子说起。
骗子是跑进便利店的。
夜里十一点,我正给关东煮换汤,门帘哗啦一响,一个瘦高个蹿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靠在货架上喘气。
"别出声。"他说,"外面有人追我。"
"买东西吗。"
"买。"他抓起一包瓜子,又放下,换成一包烟,"赊账。"
"我们这不赊账。"
"姑娘,我今天让人追了三条街。"他压低声音,"让我赊一包,改天十倍还你。"
门外传来喊声:"姓江的!出来!"
卷帘门被拍得山响。我从门缝往外看,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胳膊上有纹身。光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小北!我知道你在里头!假觉醒剂的事今天不给个说法,腿给你打折!"
货架后面那位姓江的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他长了一张很好用的嘴,下巴尖,眼睛乱转,头发染成黄的,掉色掉成一半黄一半黑。
"你卖假觉醒剂?"我问。
"什么叫假。"他急了,"喝了我的觉醒剂打喷嚏的,十个人里有六个觉醒了!"
"那不是你觉醒剂的功劳。那年头谁不觉醒。"
"那你别管。反正有效果,有效果凭什么算假。"
门被踹开了。
光头进来了。他身后那俩也进来了,其中一个我认识,下城菜市场的,据说觉醒了"臂力强化",能把电动车举起来。光头自己也是异能者,具体是什么没人见过,反正打架没输过。
"小姑娘,没你事。"光头说,"站边上去。"
江小北从货架后面站出来,手里攥着那包烟,笑嘻嘻的。"王哥,王哥,有话好说。钱我肯定还,就是宽限几天。"
"宽限你妈。"光头一巴掌扇过去。
江小北脑袋一偏,没打着。他这一偏,鼻子里突然来了一声。
"阿嚏!"
这一声又响又脆。紧接着,光头也来了一声。
"阿嚏!"
举电动车那位:"阿嚏!"
第三位:"阿嚏!"
一瞬间,四个人排着队打喷嚏,跟报数似的。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一件怪事。
举电动车那位打喷嚏的那半秒,他胳膊上那股子鼓起来的劲,泄了。像气球扎了个眼。
我的手比脑子快。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像撕下来一层什么东西,又像从插座上拔了个插头。那人自己没感觉,还在打喷嚏。
可我知道,没了。他那"臂力强化",没了。
永久生效。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江小北打完喷嚏,拿那包烟指着光头,嘴还没停:"王哥你听我说,钱是这么回事儿,那批货其实我也是受害者……"
光头抡起拳头砸过去。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货架得塌。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光头的胳膊往下一按。
奇怪,平时我按不住他。可这回按住了。光头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看胳膊,又抡一拳。还是软的,速度还在,力道没了,跟我爸抡拖鞋一个劲道。
"我的劲儿呢?"光头说,"我的劲儿呢!"
"王哥,你这劲儿本来也不大。"江小北说,"你看你这胳膊,细的……"
"闭嘴!"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光头试了三次,胳膊就是软的。他脸上挂不住,撂了句"你等着",带人走了。走得很快,跟逃命似的。
便利店安静下来。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江小北把那包烟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看我。
"刚才……是不是你干的?"
"嗯。"
"你是异能者?什么级?"
"F。"
"巧了。"他一拍大腿,"我也是 F。"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封的鉴定卡,晃了晃。评级 F,异能一栏写着:使目标打喷嚏。
"觉醒一年了,我就没见这异能干成过一件事。"他说,"姑娘,你呢?"
"剥夺打喷嚏的人的异能。"
江小北愣住了。
瓜子货架旁边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他看看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等会儿。"他说,"你再说一遍。"
第二章 搭伙
"你再说一遍。"
"剥夺打喷嚏的人的异能。"我说,"永久。"
江小北把那包烟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他围着我转了半圈,像看一台没通电的机器。
"永久是多永久。"
"字面意思。"
"那人要是打着喷嚏,你一碰,他异能就没了?"
"我拍了下光头的胳膊。"我说,"他那劲儿,现在应该是没了。"
江小北倒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到一半,鼻子里又痒,他扭头对着货架:"阿嚏!"
我盯着他。
"你这异能,"我说,"是让别人打喷嚏?"
"对,指定一个人,心想一下,他就打。"他说,"一米之内百分百,十米内五五开,五十米看运气。冷却三秒。觉醒一年我就用它出老千。"
"出老千?"
"打麻将的时候让对家打喷嚏,趁他闭眼换牌。"他理直气壮,"就赚了个烟钱。"
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夜班的店里就我们俩,玻璃门外的马路空的。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小北一拍柜台,"咱俩搭个伙。"
"不干。"
"你想啊。"他掰着手指头,"我让谁打喷嚏,你就剥谁。天底下打喷嚏的人多了去了,感冒的,过敏的,吃辣椒呛着的,全城每天打喷嚏的人几百万。你守着一座金山,你在这换关东煮汤?"
"剥了就没了。"我说,"人家一辈子的事。"
"那也得分剥谁。"他说,"剥坏人,那叫替天行道。"
我没接话。江小北看我脸色,换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乔麦。"他说,"我叫江小北。今天这事儿,光头不会善罢甘休。他上面有人,铁城的。你要是一个人在这上班,过两天来的就不是光头了。"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工牌。"他指了指我胸口,"跟我搭伙,我嘴皮子,你动手。赚了钱平分。"
"我考虑考虑。"
"行。"他把那包烟揣进兜里,"烟钱记账上。"
他真走了。推门出去之前回头说了句:"对了,你那 F 级,比 S 级值钱。别跟人说。"
门帘哗啦一声,屋里又剩我一个。
第二天下午,我在店里试验了一把。
来买烟的大哥是异能者,觉醒了"指甲变长",F 级,跟我一个档次。他跟人显摆,一伸手,指甲咔咔长出来三厘米。就这半秒,他鼻子一痒。
"阿嚏!"
我隔着柜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哎你干嘛?"大哥瞪我。
"不好意思,有只虫。"
他继续显摆指甲。长不出来了。他又试了三次,脸憋得通红,指甲纹丝不动。大哥急了,对着自己的手指头喊:"长啊!"
没用。
我后背有点凉。我给人递烟的时候手有点抖。大哥骂骂咧咧走了,说要去鉴定中心投诉,说异能失灵了。
永久生效。鉴定员没骗我。
江小北晚上又来了,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吃了一串又一串。
"想明白了?"他问。
"那个大哥,指甲没了。"
"指甲变长,那叫什么异能。"他往嘴里塞了个鱼丸,"再说,是他自己打的喷嚏,又不是你让他打的。"
"是你让他打的。"
"……那也是他自己体质敏感。"他把竹签往纸杯里一插,"乔麦,下城每天有人挨打,有人被抢,异能者欺负普通人,高阶的欺负低阶的。咱们这活儿,叫收保护费的天敌。"
"你以前是骗子。"
"我现在也是。"他说,"骗子改邪归正,这剧本多好。"
我隔着玻璃门看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黄一半黑的头发在灯下像个鸡窝。
"明天晚上八点。"我说,"就一单。"
"成。"
他站起来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关东煮锅里捞了俩鱼丸。
"记账上!"
我没喊住他。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第一单是江小北接的。
下城有条夜市街,街尾有家酒馆,老板姓吴,吴婶的酒馆。开春以来有人收保护费,一个月五千,收钱的是个异能者,自称"炮哥",异能是"热手",摸什么什么烫,酒馆的桌子被他烫坏三张。
"报警没用。"吴婶给我们倒茶,手背上全是烫的旧疤,"警察来了他说不小心的,警察走了他把你冰柜摸一遍,一柜子酒全炸了。"
"城管呢。"江小北问。
"城管不管异能者。"吴婶说,"现在的事,谁的异能硬谁说话。"
"那您找对人了。"江小北一拍胸脯,"我俩,专业收拾不打喷嚏的。"
吴婶没听懂。我看她手背上那几个疤,接了这单。价没谈,她给多少算多少。
夜里九点,炮哥来了。
带着四个人,进酒馆先踹凳子。他自己是个壮汉,剃个光头,跟王哥长得有点像,我一度怀疑全城的混混都这一个发型。他往吧台前一坐,手往台面上一按。
"吴老板,这个月的。"
吧台的木头冒烟了。一个黑手印,慢慢变焦。
"炮哥,宽限几天。"吴婶说,"这两天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他笑了,手又往旁边一按,"那我帮你想想办法。"
江小北从后厨转出来,端着个托盘,笑得跟店小二似的。
"炮哥是吧?久仰久仰,先喝着,今天我请。"
"你谁啊?"
"新来的伙计。"他把酒放下,"哥几个,走一个?"
炮哥那四个人里有个瘦子,一直盯着我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人眼睛上套着个仪器,鉴定中心的旧款扫描器,改的。他在扫我的异能数据。
"这姑娘,"瘦子开口,"F 级?"
"是啊。"江小北把话接过去,"F 级怎么了,F 级也得吃饭。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背过身擦杯子。耳朵里听见江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俩字。
"动手。"
同一秒,炮哥鼻子一痒。
"阿嚏!"
他那四个手下一个接一个:"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五个人,一声接一声,跟放鞭炮似的。酒馆里别的客人全看过来了。
我转身,先按瘦子的肩膀。扫描器掉在桌上。再拍旁边那个,再下一个。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一下都像撕掉一层什么,轻轻的,没人察觉。
炮哥还在打喷嚏,一边打一边骂:"谁他妈算计我……阿嚏!"
最后一巴掌我按在他手背上。他那只热手,正按在吧台上。
"阿嚏!"
打完这声,他手底下那块木头,该冒烟还冒烟。不,不冒了。烟停了。木头就是木头。
炮哥擦了把鼻子,感觉到了什么。他把手往吧台上一按。
没反应。
他又按。还是没反应。
"我的手……"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怎么了!"
"炮哥,"江小北说,"你这手,本来也没多热吧。"
"是你!"炮哥跳起来,抡起凳子。
我往前站了一步。他那凳子举在半空,愣是没砸下来。不是我拦的。他自己心虚了。一个靠异能吃饭的人,异能没了,那口气一下子就塌了。
"走吧。"我说,"桌子钱,赔了再走。"
炮哥掏了三百块,扔在吧台上,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凶的,全是怕。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好!!"
"打得漂亮!"
"再来一个!"
吴婶站在吧台后面,拿抹布擦那个黑手印,擦了半天,抬头看我们俩。
"你们这活儿,怎么收费?"
"您看着给。"我说。
吴婶给了两千,外加两碗面。江小北蹲在门口吃面,呼噜呼噜的。
"看见没。"他说,"这就是咱们的买卖。"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
"是乔麦女士吗?我这儿有个活儿,报酬五十万。"他说,"就一件小事,想请您喝杯茶。"
第三章 不打喷嚏的人
五十万的茶局约在上城,一家叫"云间"的茶楼。
电梯到六楼,门口站着两个黑西装,耳朵里塞着线。江小北在我旁边整了整他那件借来的夹克,小声说:"待会儿看我眼色。"
"你有眼色吗。"
"没有。"他说,"所以随机应变。"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夹克,笑起来眼睛眯着,桌上摆着茶,三个杯子,早倒好了。
"乔麦女士,江先生。"他起身,"叫我老赵就行。铁城外务的。"
"铁城"两个字出来,江小北的肩膀绷了一下。铁城,觉醒日之后冒出来的头号势力,占据上城北区,有军队,有工厂,有自己的规矩。城主姓钟,人称钟先生,S 级,异能没人见过,见过的都不在了。
"坐。"老赵倒茶,"前两天,夜市街的炮哥,是二位收拾的吧。"
"他自个儿手抽筋。"江小北说。
"哈哈。"老赵笑,"王强那几个人,也是手抽筋?"
"王强谁啊?"
"光头。"老赵看着我,"他那'臂力强化',现在没了。我们的人给他复测过,异能反应归零,脑波图跟普通人一样。永久性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茶杯里的热气直往上冒。
"我们查过二位的档案。"老赵翻开一个文件夹,"江小北,F 级,异能是让人打喷嚏。乔麦,F 级,剥夺打喷嚏的人的异能。单看档案,两个废物。"
"您这夸人的方式挺别致。"江小北说。
"合起来,"老赵把文件夹合上,"一个月之内清了下城三个收保护费的。我们评估了一下,二位搭档的实战价值,B 级往上。"
"那你们给 A 级待遇吗。"江小北问。
"给。"老赵说,"钟先生的意思,铁城给二位供奉,一年两百万,什么都不用干。就一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钟先生想见见乔麦女士。单独见。"
江小北刚要接话,我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膝盖。
"见我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老赵笑眯眯的,"不过钟先生最近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一年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觉醒日那天,全城五百万人,都打了个喷嚏。"他说,"就一个人没打。"
茶杯碰到他嘴唇。他喝了口茶,眼睛从杯沿上面看过来。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出来了。江小北在旁边打了个哈哈:"没打喷嚏的多了去了,睡死过去的,聋的……"
"不多。"老赵说,"觉醒日六点十四分,全城的喷嚏是同一个喷嚏。喷嚏打完,异能才醒。没打喷嚏的人,要么没觉醒,要么……"
他把茶杯放下。
"觉醒了,但不在我们的分类里。"
"我们考虑考虑。"我站起来。
"当然。"老赵也站起来,递过来一张名片,"三天之内答复。对了,炮哥那几个人的异能,铁城给补了抚恤。数目不大,但是个意思。以后下城的事,提前跟我们打招呼,大家都方便。"
出茶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江小北一路没说话,进了电梯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点你。"
"我知道。"
"觉醒日你没打喷嚏。"他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这事儿你跟我都没说过。"
"我跟谁都没说过。"
"那就对了。"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挡着门让我先出,"从现在起,这事儿烂在肚子里。钟先生找的那个人,八成就是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江小北眯着眼看马路对面那辆黑车,"但一个 S 级,找一个 F 级,找了一年。你觉得是请客吃饭?"
黑车在马路对面停着,没熄火。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头。
我没回答。车窗上有个亮点闪了一下,像镜头。
出事是三天以后。
那三天我们没闲着。接了两单小活,一单是替下城的菜市场赶一个偷菜的异能者,那人觉醒了"手速加倍",偷白菜跟打鼓似的。小北让他打了个喷嚏,我一拍,他那手速没了,抱着白菜跑得比谁都慢。
另一单是帮个老太太找猫。猫没找着,钱没收。
第三天夜里,我们回吴婶的酒馆。刚进门,吴婶冲我们使眼色。酒馆角落坐着个男人,三十岁,黑衣服,桌上一杯水,没动过。
"二位。"那人站起来,"钟先生等得不耐烦了。"
江小北立刻往我身前站了半步。"这位怎么称呼?"
"免贵,姓武。"那人说,"跟我走一趟。"
"武先生,"江小北笑嘻嘻的,"有预约吗,我们这行讲个先来后到……"
"动手。"我说。
江小北心念一动。武先生鼻子一痒,抬手捂了一下。
没打出来。
他把手放下,看着我们俩,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就这?"
江小北脸色变了。"再来。"
三秒一过,又是一下。这回我盯着武先生的脸看。他鼻翼动了动,痒是真痒,可那股劲到了鼻腔,硬生生停住了。就像一台机器,到临门一脚自动关了。
"我练闭气十二年。"武先生说,"从觉醒那天起,我就没打过喷嚏。"
他动了。
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第一下,他捏住江小北的手腕往反方向一别,骨头响了一声。第二下,肘子砸在江小北胸口,小北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
我抄起凳子砸过去。他没躲,硬挨了一下,凳子腿断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压。
"钟先生要活的。"他说,"别逼我。"
我另一只手拍在他手背上。一下,两下。
没用。他没有异能可以剥。这人的能耐是练出来的,一身横练的骨头,跟异能没关系。
"你的异能,对打喷嚏的人生效。"他说,"我知道。"
吴婶从吧台后面抡着擀面杖冲出来,一杖敲在他后脑上。那声音听着都疼。武先生晃了一下,回头看了吴婶一眼。
就这一下。
江小北趴在地上,满嘴是血,还冲他喊了声:"阿嚏!"
这回打出来了。不是武先生打的,是吴婶打的。她举着擀面杖,站在那儿:"阿嚏!"
武先生看都没看她,抬脚要踢。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翻身把我按住,膝盖压着我的背。
"带走。"他说。
酒馆的门就是这时候被踹开的。
进来七八个人,都是下城的,有菜市场卖鱼的,有夜市摆摊的,有那个偷白菜的。为首的是个大姐,手里拎着条冻鱼。
"干什么呢!"大姐喊,"在吴婶这儿动手,问过我们没有!"
冻鱼砸过来。武先生偏头躲过,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白菜、土豆、一把香菜。下城的街坊把能扔的全扔过来了。
武先生再能打,也是一个人。他拽着我的胳膊往门口拖,拖到一半,一条鱼干糊在他脸上。他松手了。
"撤。"他说。
他带来的人从后门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乔麦。"他说,"钟先生说了,活要见人。你自己去,跟我们绑你去,是两个价钱。"
门关上了。酒馆里一地白菜。
江小北躺在地上起不来,肋骨断了两根,还笑。"看见没……咱们这买卖,火了……"
"别说话。"吴婶拿围裙给他擦血,"叫车,去医院。"
我蹲在地上,手一直在抖。
我想明白了。
光头,炮哥,武先生。他们从头到尾冲我来的。
吴婶家在下城后街,一个小院子,两间平房。江小北占了里屋,肋骨断了两根,拿布带缠着,躺床上哼哼。
"疼。"他说,"左边。"
"忍着。"
"右边也疼。"
"那是你睡麻了。"
吴婶在院子里熬骨头汤,香味飘进屋。她男人早没了,儿子在上城的工厂上班,一年回来两回。酒馆歇了业,她也不急,每天就是熬汤、熬药、骂铁城。
"觉醒以前,我这酒馆养活半条街。"她往灶里添柴,"觉醒以后,拳头大的说了算。什么世道。"
"吴婶,"我说,"那天晚上,谢谢街坊们。"
"谢什么。"她拿火钳拨了拨柴,"下城的人,谁没被收过保护费。你打炮哥那天,夜市街传开了。大家乐意帮你。"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我蹲在灶边看火。
"不过小乔,"吴婶压低声音,"铁城要的是你。你得想想,他们为什么非抓你不可。"
"因为我的异能。"
"你的异能,F 级。"她说,"铁城缺 F 级吗?"
我没答上来。
晚上江小北睡了,打呼打得很有节奏。我睡不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罐胡椒粉。
我想试一件事。
打开罐子,凑近鼻子,吸了一口。
"阿嚏!"
是吴婶。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闻着味了。她打完喷嚏瞪我一眼,回屋了。
我把胡椒粉又凑近了些,使劲吸。鼻子里痒,眼泪都出来了。喉咙动了两下,那股劲到了鼻腔门口。
没打出来。
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身体,到临门一脚,自动关了。
我又试了三次。掐人中,闻醋,仰头看太阳,看别人打喷嚏的视频。全没用。我的喷嚏,我的嗝,我的笑,全都在门口就停了。从小到大,我没打过一个喷嚏,没打过一个嗝。我妈说我这闺女"稳"。同学说我"没劲",笑点高得离谱,讲笑话我从来不笑。
觉醒日那年冬天,全城五百万人一声"阿嚏"。只有我,踮着脚够那桶红烧牛肉面。
我坐在小板凳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小北的异能,是让人打喷嚏。我的异能,是剥夺打喷嚏的人的异能。我们俩的异能,一个是"失控",一个是"失控的对面"。
钟先生找的不是"没打喷嚏的人"。
他找的是"不会失控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跟江小北说了。他缠着布带靠在床头,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先别动。"他说。
"干嘛?"
"我试试。"他盯着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鼻子里一痒。痒了半秒,没了。跟武先生那晚一模一样,那股劲到门口,自己停了。
"没用。"我说。
"操。"他说,"这世上还有我让人打不了的喷嚏。"
"你激动什么。"
"我这是职业挫败感。"他往床头一靠,疼得龇牙,"乔麦,照你这么说,钟先生找你,是找个'不失控'的。他一个 S 级,找这个干嘛?"
"不知道。"
"那就得知道了。"他伸手够桌上的水杯,够不着,我递给他,"你想啊,全城的异能都从那个喷嚏来的。喷嚏是什么?是失控。全城人都在那一秒失控了,才有了异能。你没失控。"
他喝了口水。
"你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来路。"
试验是在吴婶家院子里做的。
对象是江小北。他自告奋勇,说自己的异能自己清楚,让我放心折腾。
"先说好。"我伸手在他面前悬着,"我碰到你,你的异能就没了。我只看,不碰。"
"看吧。"他清清嗓子,"我开始了啊。"
他盯着墙角那只橘猫,心念一动。
橘猫鼻子一痒:"阿嚏!"它炸着毛跑了。
"打喷嚏,你见过的。"他说,"再来。"
这回他盯着晾衣绳上的床单。床单纹丝不动。他憋了会儿劲,额头上冒汗了。
"咳!"
他打了个喷嚏,不对,他咳嗽了。这一声是他自己的。他捂着肋骨,疼得直抽气。
"你干嘛呢?"
"我试别的。"他说,"我以前就琢磨过。我这异能,凭什么只能让人打喷嚏?喷嚏不就是身体里一个劲儿憋不住了吗。我看看别的憋不住的,行不行。"
他盯着桌上的醋瓶子。心念一动。
"嗝!"
醋瓶子旁边蹲着的吴婶打了个嗝。她自己都愣了:"我没喝汽水啊。"
我盯着吴婶的脖子看。有。那层东西有。跟打喷嚏的人一模一样,一层薄薄的壳,罩在她身上,一碰就掉。
"小北。"我说,"你刚才弄的那两下,我都看得见。"
"看见什么?"
"壳。"我说,"打喷嚏的人身上有层壳。打嗝的也有。"
江小北眼睛亮了。他也不管疼了,坐直了。
"来,下一项。"
这回他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不对,树不会打嗝。他四下看看,锁定了墙角那筐吴婶买的橘子。心念一动。
橘子没反应。
"不对不对,得找活物。"他说,"我试试让人笑。"
他盯着我。我瞪他。三秒,五秒,十秒。我脸上肌肉纹丝不动。
"你笑点是不是太高了点。"他说。
"天生的。"
"……我换个对象。"
这回是路过的野狗。野狗正啃骨头,突然浑身抽抽,原地打起滚来,呜呜地乐。乐了两秒,夹着尾巴跑了。
"笑也算!"江小北一拍大腿,疼得又躺回去了,"哎呦我的肋骨……笑也算!我看见了,那狗身上,壳起来了!"
"看见了。"我说,"一模一样。"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吴婶在旁边打完那个嗝,正拿拳头捶胸口,听我们俩说,插了句嘴。
"照你们这么说,"吴婶说,"打喷嚏,打嗝,笑,还有什么?"
"发抖。"我说,"冻得发抖。还有哭。还有吓尿裤子。"
"都是憋不住的。"江小北接过去,"身体不听使唤的。"
"失控。"我说,"我的异能,条件是失控。"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
江小北拿手指头点着桌子,一下一下。
"那钟先生呢?"他说,"他找你,找一个'不会失控的人'。他自己是 S 级,异能是什么没人见过。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的异能,"我说,"跟失控有关。"
"对。"他说,"所以他怕你。"
下午,吴婶的儿子从上城打电话来,说铁城发了通告。电话开着免提,我们全听见了。
"十天之内,下城所有 D 级以下的异能者,登记造册,迁往上城北区工业园。"她儿子念,"逾期不登记的,按'无序异能'处理。妈,什么叫无序异能?"
"就是随便扣帽子。"吴婶说,"然后呢?"
"然后……反抗者,清理。"
电话挂了。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江小北把那张 F 级鉴定卡掏出来,在桌上摆着,拿手指头弹了一下。
"十天。"他说,"够咱们干一票大的了。"
"你想干什么。"
"他们不是要登记吗。"他说,"咱们先去登个记。"
第四章 连招
江小北的肋骨养了七天,能下床了。第八天,我们开始练。
院子里,吴婶拿粉笔画了个圈,直径三米,算是场地。江小北站圈外,我站圈里。
"第一项,精度。"他说,"以前我让谁打喷嚏,闭着眼都行。现在我练别的。"
他盯着墙角那筐橘子,心念一动。橘子没动静。
"不对,得活物。"他四下看看,"吴婶,借您用用。"
"干嘛?"
"就一下。"
吴婶刚站好,突然张嘴:"嗝!"她瞪了江小北一眼,抄起擀面杖。
"我还没说开始呢!"
"条件反射,条件反射。"江小北躲到我身后,"再来再来。"
第二下是打嗝,第三下是咳嗽。第四下他想让吴婶笑,憋了半天劲,吴婶面无表情。
"她笑点跟你一样高。"他抹了把汗,"这项目先跳过。"
"少废话。"吴婶说,"练你们的。"
练到下午,摸出门道了。江小北这异能,触发不同的失控,费的劲不一样。打喷嚏最省力,闭着眼都行,十米内五五开。打嗝费劲些,五米内稳。咳嗽三米。笑最难,一米之内还得对方本来就心情好。发抖最怪,得对方身上冷。
"总结一下,"江小北蹲在地上画图,"我管'开',你管'关'。我让谁失控,你就去关谁的电闸。"
"谁是电闸。"
"异能就是电。"他拿树枝戳着地,"你想想,异能从哪来的?从那个喷嚏来的。喷嚏就是全城人一起跳闸,跳完闸,电来了。你能把电再关了。"
他画了个很难看的示意图。两个小人,中间一个箭头,箭头两头画了好几个圈,歪歪扭扭。
"第二项,连招。"他说,"我开你关,中间不能超过两秒。超过两秒,人家缓过来了,你还没碰着人,白搭。"
"知道了。"
"来,实战。"
实战是拿吴婶院里那只橘猫练的。橘猫自从被笑过一回,见着江小北就跑。一下午,橘猫打了六个喷嚏,四个嗝,逃上房三次。
我碰它的时候下不去手。猫太小了。
"换个对象。"我说。
"行。"江小北拍拍手,"晚上,夜市街。"
晚上我们去了夜市街。目标是那个偷白菜的,"手速加倍",姓孙,人称孙快手。自从被我们剥过一回,他改行卖炒饭了,见着我们就递烟。
"孙哥。"江小北说,"借您做个实验,回头赔您两斤鸡蛋。"
"又要弄我?"孙快手往后退,"我这异能才回来三天!"
"回来了?"我愣了,"我剥的是永久的。"
"我复测了啊。"他说,"手速加倍,回来了,比以前还快点。"
我和江小北对视了一眼。异能回来了。我剥的可是永久生效,鉴定员白纸黑字。
"那你再让我弄一回。"江小北搓着手,"科学的事,严谨点。"
"滚。"
那天夜里我们没练成。回去路上江小北一直在琢磨,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
"我知道了。"他说,"还记得炮哥吗。老赵说,铁城给炮哥他们'补了抚恤'。补的什么抚恤?钱?"
"你是说……"
"铁城能把没了的异能补回来。"他说,"要么他们有办法恢复,要么……"
他没说完。院子里,吴婶举着手机冲出来。
"快看!"
手机上是铁城的通告,更新了。原定十天的登记期限,改成了三天。通告最后多了一行字:
"为清剿无序异能,钟先生将亲临下城。"
江小北吹了声口哨。
"得。"他说,"不用咱们找他去了。"
登记处设在下城文体中心,就是权益互助会开过会的那个地方。
第三天早上,门口排起长队。D 级以下的异能者,拿着身份证和鉴定卡,一个挨一个往里挪。执法队站在两排,黑制服,黑面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
面罩是冲着江小北来的。
我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江小北穿了件新夹克,还是借的。我穿便利店的工服,胸口的工牌没摘。
"真去登记?"我问。
"登记。"他说,"人家要造册,咱配合。"
队伍里有人认出我们,交头接耳。卖鱼的大姐冲我挥手,孙快手在队伍里踮脚看。吴婶没来,她在酒馆看家,说好中午给我们下面。
排到跟前,窗口里坐着个登记员,女的,三十来岁,桌上一台电脑。
"姓名。"
"江小北。"
"异能。"
"让人打喷嚏。"
登记员抬眼看他,又看看我。"旁边这位?"
"我搭档,乔麦。"江小北说,"异能是剥夺打喷嚏的人的异能。我俩一起登。"
登记员的手停在键盘上。她身后站着的执法队长走过来了。这人个子很高,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盯着我们,盯了几秒。
"二位。"他说,"钟先生交代过,你们来了,请上楼。"
"登完记再说。"江小北把鉴定卡拍在桌上,"登记要紧。造册是铁城的大事,我们觉悟高。"
"队长,"登记员小声说,"这俩是 F 级……"
"F 级。"队长点点头,"好。那按规矩来。F 级,无序异能,就地登记,就地处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两排执法队同时往前压,手里是电棍。
队伍里有人喊了句:"凭什么!"
"就凭你们是无序异能。"队长说,"钟先生的规矩……"
"等等等等。"江小北举起双手,"队长,我有个问题。你们这面罩,防毒的吧?"
"防你。"
"防喷嚏。"江小北点点头,"防得好。专业。"
他放下手,冲我挤了下眼。
"那你们防打嗝吗?"
队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江小北已经动手了。
"嗝!"
队长自己先打了一个。他愣了半秒,抬手捂嘴。紧接着,两排执法队,二十来个人,从左到右,一声接一声。
"嗝!""嗝!""嗝!"
文体中心里排着队的几百号人全看愣了。一群黑制服黑面罩的执法队,捂着嘴打嗝,跟中了邪似的。
我从窗口翻出去了。
第一个,拍肩膀。第二个,拍后背。第三个,第四个。一下一个,两秒一个。江小北在我身后数数。
"一、二、三、四、五……"
执法队长反应过来了,抡起电棍砸过来。我往旁边一闪,他打了个嗝,动作一歪,电棍敲在窗框上。
我按在他胸口上。
那层壳,撕下来了。
"我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异能……"
"你也有异能?"江小北凑过来,"什么异能?"
"铁壁。"队长声音都变了,"刀枪不入的铁壁……"
"哦,那没了。"江小北拍拍他肩膀,"恭喜你,加入我们 F 级的队伍。"
文体中心里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卖鱼大姐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是全场。孙快手在人群里喊:"剥得好!"队伍里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鉴定卡往天上扔。
"安静!安静!"执法队长喊,"钟先生马上就到!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江小北站到登记桌上,从兜里掏出他那张 F 级鉴定卡,"我们是来登记的!登记处,登记异能,天经地义!"
他把鉴定卡举过头顶。
"我,江小北,F 级,让人打喷嚏!"他喊,"她,乔麦,F 级,专治打喷嚏的!我们俩,登记完了!"
几百号人跟着喊起来。喊什么的都有,乱七八糟。
我站在人堆里,抬头看窗外。
文体中心上空,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机身上的喷漆,一个拳头。
第五章 围城
直升机在文体中心广场上停了没几分钟,又飞走了。没下人。
第二天早上,下城的四个街口全被铁城的兵封了。黑制服,铁皮路障,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中午停了水,晚上停了电。
吴婶的酒馆成了据点。
来的人越来越多。卖鱼的李大姐把她那筐冻鱼搬来了,说砸人顺手。孙快手带着他那口炒饭锅,说饿不着。开出租的老马把车横在巷子口,说谁也别想开车进来。
"马哥,你这车横着,咱们自己也出不去。"孙快手说。
"出不去就不出去。"老马蹲在车头上抽烟,"我这车,觉醒日那天被砸了三个坑,保险到现在不赔。铁城来了正好,一起算。"
江小北在酒馆里开会。他把桌子拼起来,铺开一张下城地图,拿红笔圈圈画画。
"铁城的兵,三百人往上,围四个口。"他说,"硬拼拼不过。但咱们有优势。"
"什么优势?"
"我。"他拿笔敲敲自己胸口,"还有她。"
计划很简单。铁城的人会进来搜人,搜的就是我们俩。进来一队,我们吃一队。江小北让他们失控,我挨个剥。剥完的异能者,跟普通人没两样,缴了械,关酒馆地窖里。
"这叫什么,"孙快手挠头,"关门打狗?"
"这叫添油战术。"江小北说,"他们来多少,我们吃多少。吃到最后,钟先生就得自己来了。"
"然后呢?"李大姐问。
"然后,"江小北顿了一下,"然后再说。"
第一天,进来两队,二十来个人。没费劲。巷子窄,队形展不开,江小北站在巷子口,一嗓子下去,一排人打喷嚏,我从头摸到尾。
老马在后面拿绳子捆人,捆得飞快。他以前在物流园干过,打包熟练工。
"一个,两个,三个……"孙快手数数,"乔姐,你这手速,比我都快。"
"少贫。"
第二天,进来三队。这回人家学乖了,戴了双层口罩,还往鼻子里塞了棉花。江小北试了两下,没用,口罩捂得太严。
"行。"他说,"换项目。"
"嗝!"
打嗝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一整排。
我照样剥。剥到第十四个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我想起孙快手的话,他的异能会回来。铁城能把异能补回来。那我剥的这些,过几天是不是都得还回去。
想不明白,先干。
第三天,铁城不派人进来了。街口的兵开始拆房子,把临街的墙掏了洞,架机枪。老马那辆车被打成了筛子,他蹲在旁边抽了半包烟,没说话。
晚上,酒馆里没电,点着蜡烛。吴婶下了面,一人一碗,卧了鸡蛋。
"小乔。"吴婶把碗推给我,"多吃点。"
"吴婶,对不起。"我说,"他们冲我来的,连累大家。"
"放屁。"吴婶说,"他们冲谁来的?他们冲下城来的。你不来,他们也停水停电,也收税,也拆房子。你来了,咱们还有还手的机会。"
"就是。"老马吸溜着面条,"我那车,没你我也得不着赔。"
江小北没吃面。他在地图上画了半天,抬头。
"明天,钟先生会来。"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他说,"三百人,四天,拿不下一个下城。他再不来,铁城的脸就丢光了。而且,他要找的人在这儿。"
他拿笔在地图上戳了一个点。文体中心广场。
"他会在那儿下飞机。"他说,"明天,咱们去接他。"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李大姐往嘴里塞了口面,含含糊糊地问:"就咱几个?"
"就咱几个。"江小北说,"还有下城几百号街坊。"
窗外,起风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直升机真来了。
两架,一前一后,落在文体中心广场上。风把地上的传单吹得满天飞,就是那张粉红色的,"觉醒不是一切"。
广场上没人清场。下城的街坊站了一圈又一圈,卖鱼的,摆摊的,开出租的,放学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铁城的兵端着枪往里挤,挤不进去。人太多了。
江小北站在我旁边,新夹克,头发用发胶抹了,抹得跟狗啃的似的。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有点。"他说,"第一次见 S 级。"
"你不是说随机应变吗。"
"对。"他深吸一口气,"随机应变。"
前舱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穿中山装,布鞋。没带武器,没带人。他跳下舷梯的时候身手很利落,落地稳稳的,像一片树叶。
钟先生。
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军阀。他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导主任,背着手,四下看了看,还冲人群里的小孩点了点头。
"哪位是乔麦?"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我。"
人群让开一条道。我往前走了几步,江小北跟在旁边。
钟先生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平静。
"像。"他说,"跟你母亲一个样。"
我脚步停了。
"你不认识她。"他说,"我认识。二十年前,研究所,我们是同事。"
人群里嗡的一声。江小北在旁边小声骂了句脏话。
"你母亲是'稳态'项目的负责人。"钟先生说,"那个项目,研究的是异能的源头。全人类为什么会失控,失控为什么会带来力量。你母亲的结论是:失控是一种病,力量是病的副产品。治好病,人就变回普通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信。我觉得失控是进化。我们研究了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项目黄了,各奔东西。觉醒日那天,全城打喷嚏的时候,我就在找她。"
"她死了。"我说,"六年前。"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找你。你是她女儿。觉醒日那天,你没打喷嚏。"
广场上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你身上带着她的结论。"钟先生说,"稳态。绝对的控制。全城人失控的时候,你没有。你能关掉别人的异能,因为你本身就是'关'。"
"所以你要杀我。"
"不。"他摇头,"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他抬起手。广场上空,那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慢慢停了。
"这个世界,失控才是常态。"他说,"每天都有新的异能者暴走,每天都有楼被烧,有人被杀。我建铁城,为的是秩序。我的异能,是'窒息'。"
他五指收拢。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我看见前面李大姐张着嘴,脸憋得通红。老马掐着自己脖子跪下去。小孩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一秒。他又松开手。
咳嗽声,喘气声,哭声,一下子全回来了。
"方圆百米,我让谁窒息,谁就得窒息。"他说,"S 级。这就是失控的极限。秩序,就是让失控的人听话。"
他看着我。
"而你,是唯一能关掉这一切的人。"他说,"站在我这边,或者,死在这边。"
广场上几百号人,没人出声。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身后的江小北。
"小北。"我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江小北在我身后活动手腕,"他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一句。"
"哪句。"
"他怕你。"
我朝钟先生走过去。
我朝他走过去。三步。
钟先生站着没动。他背着手,看我走近,像看一个晚辈。
"你碰到我,就能关掉我。"他说,"可你得先碰到我。"
第四步。我的喉咙紧了。
不对。空气没了。
从脖子往下,像被人掐住了。我张嘴,吸不进气。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广场上的青砖硌着膝盖,眼前开始发花。
"方圆百米,我说了算。"钟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能关掉失控,可窒息不是失控。窒息是……物理学。"
"咳!"
我咳了一声,咳得眼前发黑。身体想挣扎,想抓挠,想站起来。可它没乱。我的手撑在地上,稳稳的,心跳一下是一下。
控制。绝对的控制。哪怕要死了,我的身体也不乱。
"有意思。"钟先生蹲下来,跟我平视,"都这样了,你的心跳还是平的。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她这个人,一辈子不失控。"
远处传来江小北的喊声:"乔麦!"
他冲过来了。钟先生头也没回,手一抬。江小北像撞在一面墙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台阶下面,滚了两圈。
"小北!"
"别管我……"江小北趴在地上,脸憋得青紫,脖子上青筋鼓起来。空气在跟他作对,他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钟先生站起来,环顾广场。
几百号人,全都在窒息。李大姐跪在地上,老马扶着车,小孩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挣扎,抓挠,跌倒。满广场都是身体失控的声音。
"看见了吗。"他说,"这就是失控的人。给他们力量,他们暴走。收走力量,他们还是这样。秩序,就是让他们知道怕。"
"你才是……"我张嘴,声音跟漏气的风箱一样,"你才是失控的那个……"
"我?"他笑了,"我是这世上最不失控的人。我的力量,从觉醒那天起,就是把空气拿走。我不需要呼吸。"
他抬起手,对准广场。
"我再问一遍。站我这边,或者……"
"嗝!"
一声打嗝,从广场边上炸开。
江小北趴在台阶下面,脸还青着,嘴咧着笑。他脖子上的青筋还没下去,可那声嗝,清清楚楚。
钟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嗝!"
第二声。是他自己的。
他抬手按住胸口。就这一下,广场上所有的空气,回来了。咳嗽声,喘气声,哭声,哗一下全涌出来。
"你……"钟先生盯着江小北,"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让人……打嗝。"江小北趴在地上喘,笑得直不起腰,"嗝是膈肌痉挛……不用呼吸的。你屏气,屏得住肺,屏不住膈肌。"
"嗝!"
钟先生又打了一个。他按着胸口,脸色第一次变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
空气回来了。腿是软的,眼前还是花的,可我能走。我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
"拦住她!"钟先生吼。
铁城的兵从四周围上来。我不管。第三步,第四步。
"嗝!"
钟先生的嗝,一个接一个,压不住。他的脸涨红了,眼睛里全是惊怒。这个一辈子不失控的人,被一个嗝破了功。
广场上的风停了。
钟先生的嗝停了。他站直了,两只手垂下来,眼睛看着我,那股子浅褐色的平静不见了。
"好。"他说,"好。"
他抬起双手。
空气没被拿走。空气在抖。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在抖,像水面起了涟漪。我耳朵里嗡的一声,鼻子里热热的,有血流下来。
"我给过你机会。"他说,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金属在磨,"失控就失控。你以为我怕失控?我是从失控里爬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广场上所有的碎纸、传单、塑料袋,全部飘起来。
"觉醒那天,全城都在打喷嚏。"他说,"我在地下室,给自己放血。我不让自己打。我憋了四十分钟,憋到昏过去。醒过来,空气就听我的了。"
第二步。他的影子不对了。影子比人大,铺开半个广场。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控制得住。呼吸,心跳,恐惧。可控制有什么用?还是有人要走,还是有人要举报,还是有人要离开……"
他的手开始抖。声音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
江小北趴在地上,脸上的笑没了。他盯着钟先生,冲我喊了一声。
"乔麦!他失控了!"
我看见了。
钟先生身上,那层壳。薄薄的,罩在他身上,比谁都厚。这个不失控了一辈子的人,此刻浑身上下,全是壳。
力量在从壳里往外冒。广场上的青砖一块块裂开,直升机被吹得横移了半米。铁城的兵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不放手!"钟先生喊,"谁也别想走!谁都别想……"
他咳了一口血。血在空中飘着,不落。
他的眼睛翻上去了。身体在抽搐,脖子往后仰,嘴张着,吸不进气。他自己造的窒息,落到了他自己头上。这个控制了一辈子的人,现在连自己的膈肌都控制不住了。
失控的极限。
我冲过去了。
最后五米,是爬的。空气抖得我站不住,膝盖磨在地上,工服磨破了。江小北在后面喊什么,我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钟先生的脚就在我面前。他还在抽搐,手抓着自己的喉咙。
我伸手。
按在他脚踝上。
那层壳,撕下来了。
比所有人的都厚,撕了三下才撕干净。一下,像撕布。两下,像拔树。三下,像给一座城市拉了电闸。
轰的一声。
不,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一起回来了。
风回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回来了。广场上几百个人,同时吸进去第一口气。
"啊!!"
那口气的声音,比什么都响。
钟先生倒在地上。灰白头发散开,中山装上全是土。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个溺水的人。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就是一双五十岁的手。青筋,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没了。"他说,声音很平,"没了。"
"没了。"我说。
广场上静了几秒。然后是哭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李大姐抱着她那筐冻鱼哭。老马蹲在那辆废车旁边哭。孙快手把炒饭锅举过头顶,咣咣地敲。
江小北爬过来了。他肋骨好像又断了,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拍在地上。
"收工。"他说。
"收工。"
钟先生躺在地上,看着天。他的眼泪淌下来,淌进耳朵里,他也没擦。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我一直在想,找到你,是杀了你,还是让你站在我这边。"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他说,"都不对。你母亲是对的。失控是病。她当年想治好所有人,我当年想让所有人都病着。"
他闭上眼。
"其实该治的,就我一个。"
第六章 天亮
那天后来的事,是老马跟孙快手他们收拾的。
铁城的兵放下了枪。三百来人蹲在文体中心广场上,排队登记,这回登的是真名。登记员还是那个女的,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钟先生没跑。他坐在台阶上,等警察来。老赵陪着,灰夹克上全是土。我走过去的时候,老赵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乔女士。"他说,"铁城完了。工厂和仓库,我们会移交。工人的工钱,一分不少。"
"炮哥他们的异能,"我说,"你们怎么补回来的?"
"补不回来。"老赵苦笑,"钟先生给的抚恤,就是钱。再多的,给不了。"
"那孙快手的'手速加倍'……"
"什么手速加倍?"老赵说,"我们复测过,他就是个普通人。"
后来我问孙快手。他正在广场上给人发炒饭,锅铲抡得飞快。
"孙哥,你那手速……"
"练的!"他理直气壮,"天天颠勺,一天八个小时,练出来的!异能没了,手艺还在!"
"那你那天说比以前还快。"
"嘴快。"他把一勺饭扣进饭盒,"别揭穿啊。"
江小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了两声,捂着肋骨喊疼。
警察是下午到的。钟先生被带走的时候,广场上围了很多人。他没戴手铐,走得很慢,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母亲的研究资料,在城北仓库,第三个柜子。"他说,"给你吧。本来也是你的。"
"我不用。"
"看看吧。"他说,"她当年的结论,最后一句话是:稳态不是异能,是人本来的样子。"
他走了。老赵跟着,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对了,乔女士。钟先生让我问一句。"
"问。"
"觉醒那天,你没打喷嚏。"老赵说,"你当时在干嘛?"
我想了想。
"够泡面。"我说,"货架最高那层,红烧牛肉面。"
老赵愣了两秒,笑了。他摇摇头,追钟先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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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下城通了水电,铁城的工厂挂了新牌子,互助会搬进了文体中心。江小北去那儿上班,管登记,管调解,工资不高,一天三顿管饭。他把头发染回了黑的,夹克还是借的,不知道跟谁借的。
"你这工作,"我说,"不如卖炒饭。"
"卖炒饭多没追求。"他拿着一沓表格扇风,"我现在是异能权益工作者。"
"昨天你还跟人吵架。"
"那叫调解!"
吴婶的酒馆重新开了。开张那天,下城的街坊全来了,门口摆了三桌。李大姐的冻鱼,孙快手的炒饭,老马开着他那辆新买的二手出租,车门上还喷着"下城代驾"。
我吃了两碗面。吴婶坐在旁边看我吃。
"小乔,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便利店。"
"上夜班?"
"嗯。"我说,"夜班清静。"
吴婶往我碗里又夹了个鸡蛋。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还干老本行。她说那就好,又说:"你那异能,涉密的,跟人少提。"
"知道了。"
"过年回来吃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抽屉,翻出来那罐胡椒粉。铁皮罐子,盖子有点锈了。我打开闻了一下。
鼻子里痒了半秒。
还是没打出来。
窗外,吴婶院里那只橘猫蹲在墙头上。它鼻子抽了抽,扭头冲着太阳。
"阿嚏!"
我抬了抬手。
手停在半空。橘猫打完喷嚏,舔了舔爪子,跳下墙头跑了。
我把手放下来,把胡椒粉罐子盖好,放回抽屉最里层。
天黑了。便利店的夜班,十点接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