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把最后一块红烧肉码进搪瓷盘时,指尖被烫得猛地一缩。
围裙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胸口沾了两滴酱油印,他随便蹭了蹭手,操作台角落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 连着三下。 抽油烟机轰轰地转着,锅里的余油还在滋滋响,那三下震动却像敲在耳膜上,格外清楚。
他拿过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顶置跳出来一个名字:钱列闲。 三条消息,一张比一张扎眼。
第一张是飞机头等舱。林悦歪着头靠在旁边年轻男人肩上,睡得很沉,发梢蹭着人家的衬衫领口。男人侧脸压得极低,鼻尖几乎埋进她头发里,姿态亲昵得过分。 配文轻飘飘一行:“王哥,嫂子睡着了,真可爱。”
王阳拇指顿了顿,往下滑。 第二张在酒店泳池边。林悦穿了件藏蓝色泳衣,侧身对着镜头,男人的手大大方方揽在她腰上。角度卡得刁钻,刚好露出她后腰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 那是只有他摸过无数次的位置,每次从背后抱她,指尖都会不经意蹭到。 配文更气人:“今天陪嫂子游泳,她腰真软。”
第三张,酒店房间门口。 男人裸着上半身,浴巾松垮垮系在腰上,房门半开着,林悦的半张侧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正抬手挂外套,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已经解开,脖颈线条放松,眼尾带着点酒后的红。 王阳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她喝了点小酒、心情彻底放松下来才会有的样子,以前在家,只有她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多喝两杯红酒,才会这样软着眉眼跟他说话。 配文只有一行,嚣张得明目张胆:“你老婆我帮你照顾得很好,不用谢。”
厨房里还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味,甜丝丝的,裹着油烟味往鼻子里钻。 王阳站在原地,把第三张照片放大,指尖划过屏幕上她的侧脸,指腹有点发痒,像真的碰到了她的皮肤。
上个月她跟他说公司团建去三亚,去三天。 原来团建,就两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股酱香味腻得反胃。 手机 “啪” 地一声被扣在大理石台面上,瓷质手机壳磕出一声闷响。王阳转身拧小火,拿起锅铲重新搅了搅锅里的肉,糖色挂得浓稠油亮,是她最爱吃的甜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收汁,盛盘,端上桌。 他习惯性地摆了两副碗筷,盛了两碗米饭,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就这么盯着对面那碗没人动的米饭,看了整整十分钟。
米饭的热气慢慢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像他这三年的婚姻。 看着热气腾腾,其实早就凉透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
王阳站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 水电缴费单下面,压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三个月前就拟好了。 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林悦回家越来越晚,手机总扣着放,提起钱列闲的时候语气总带着点不一样的欣赏。可他总想着,再等等,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毕竟三年前婚礼上,她哭得妆都花了,攥着他的手凶巴巴地说:“王阳,你敢反悔我弄死你。” 他那时候真信了,信他们能过一辈子。
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拿起笔。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签完名字,他拿起手机,点开钱列闲的对话框,慢悠悠敲了四个字: “玩得开心。”
发完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转身进卧室收拾行李。 结婚三年,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都塞不满。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八万块,是他结婚前自己打工攒的,一分没动过。 衣柜里挂着一排定制西装,全是林悦给他买的,料子好,版型正,可他穿在身上,总觉得像套了层别人的皮,浑身不自在。 他一件都没拿。
走出卧室,路过客厅,墙上挂着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林悦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头歪在他肩膀上,眼里全是光。 王阳站着看了两秒,抬手把相框摘下来,轻轻倒扣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压在相框底下,旁边放着他那枚素圈银婚戒。戴了三年,指节上都勒出一圈浅浅的白印。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悦。 “东西放桌上了。你回来自己看。”
发送,关机。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他拉着行李箱出门,下楼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 司机师傅问他:“小伙子出远门啊?” 王阳 “嗯” 了一声,侧脸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连路边的树都蒙着一层灰。他在这里活了两辈子,前辈子窝囊到死,这辈子小心翼翼凑了三年,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售票窗口的小姑娘抬头问他:“先生,到哪儿?” 王阳想了两秒,说:“大理。” “硬座还是卧铺?” “卧铺。最便宜的那种。”
上辈子他走投无路去大理的时候,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脚肿得穿不上鞋,连桶泡面都舍不得买。这辈子他不想亏待自己,可也不想花林悦的钱。 卡里这八万,是他最后的底气。
上了火车,找到铺位,把行李箱塞到底下,王阳才重新开机。 手机跟疯了似的震动起来,嗡嗡嗡持续了半分钟,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全是林悦的。 微信消息几十条,刷得屏幕都快卡了。 最开始是 “你什么意思”“王阳你搞什么”,后来变成 “你给我接电话”“你别闹了行不行”,再后来语气越来越冲,“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最后一条是语音,六十秒。 王阳点开,林悦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王阳,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听完,没什么表情,打字回了一句: “没有。就是不想过了。”
发完他把聊天框往上一划,没删,也没拉黑。然后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开始写民宿的商业计划书。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车身微微晃着。 半年前他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重活一回到底要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上辈子,他活到三十五岁,给林悦当了五年全职家庭煮夫,洗衣做饭,把她伺候得无微不至。后来她公司暴雷,资金链断裂,俩人一起背了一屁股债。 他也是离婚之后才从别人嘴里听说,钱列闲从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专门潜伏在林悦身边挖信息。 那时候他还傻兮兮地想提醒林悦,怕她吃亏。结果人家转头就跟钱列闲领了证,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他穷困潦倒,跑去大理投奔开客栈的老同学,在人家店里打杂洗碗,混口饭吃。一场意外车祸,眼睛一闭一睁,竟然回到了三年前。
刚重生那阵,他是真想好好过日子的。 林悦公司几次关键决策出问题,他旁敲侧击提醒过,怕她不信,还特意写了匿名邮件发到她公司邮箱。 结果呢? 她转手就把邮件发给了钱列闲,让人家 “查查是谁在捣乱”。 钱列闲查了三天,回来跟她说 “就是竞争对手搞的鬼”。她就真信了,再也没管过。
王阳那时候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自己掏心掏肺对她好,日子久了,她总能看见。 现在好了。 好到人家男秘书都直接把酒店照片骑脸发过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不疼。 真的。 就是觉得,挺没劲的。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光。 微信又弹出来一条消息,还是钱列闲。 “王哥,林总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不知道呀。你俩没事吧?”
王阳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忽然笑出了声。 上铺的乘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上辈子他怎么就没发现呢?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每句话都在拱火,表面装得无辜又懂事,实际上连发消息的时间都卡得精准 —— 专挑林悦不在身边的时候发,等林悦问起,他就说 “我跟王哥汇报工作呢”。 纯纯的白莲花。
王阳慢悠悠回了一句:“没事,你好好照顾她。”
发完他顺手全选了聊天记录,一键转发到自己的备用邮箱里。证据这东西,多存点总没坏处。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电脑,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开始列清单。
大理才村码头边上,有七栋老院子,现在破破烂烂的,两万块一年都没人愿意租。 再过八个月,文旅部乡村旅游扶持政策一下来,这些院子的租金能直接翻十倍。 尤其是其中一家叫 “闲庭” 的,房东姓赵,儿子在深圳欠了赌债,催债的天天上门,老头急得团团转。现在只要一次性付五年租金,六万块就能签下来。
王阳知道这事,是因为上辈子他打工的那家客栈老板,就是从赵老头手里接的院子。 那时候老头都快被债主逼疯了,客栈老板趁火打劫,一万八一年,一口气签了二十年。后来那院子改造成网红民宿,旺季一房难求,一年流水两百多万。
王阳掏出手机,给大学室友老周发了条微信:“你爸是不是在才村那边有套老院子?” 老周几乎是秒回:“我去?你怎么知道?那破院子都快塌了,你要租啊?” “租。五年一次性付清,六万。你跟你爸说一声,我明天到。” 对面沉默了半天,发过来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不是在北京当你的全职老公吗?跑大理来干嘛?” 王阳打字:“离婚了。”
电话秒打过来。 老周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他耳膜:“卧槽?真离了?林悦出轨了?” “差不多吧。” “那你就这么走了?财产呢?房子车子呢?你他妈净身出户?” 老周气得都快结巴了,“王阳你是不是傻啊?凭什么啊?” 王阳把手机换了个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山影往后飞快地退,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是连绵的青绿色。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 “没傻。我清醒得很。”
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到了大理。 出车站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天是透亮的蓝,云是一团一团的白,风里裹着点洱海水的湿气,吸一口,连肺里都清爽。
当天下午,他就跟着老周去见了赵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看见王阳递过来的六万块现金,手都在抖,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抬头问他:“小伙子,你真要租五年?不后悔?” 王阳点头:“不后悔。” 老头激动得不行,哆哆嗦嗦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玻璃瓶装的梅子酒,硬塞给他:“自家泡的,没花钱,你拿着喝!”
王阳抱着那瓶梅子酒,推开了院子的木门。 吱呀一声。 满地碎瓦片,杂草没过了脚踝,正屋的房梁上长了一串灰扑扑的蘑菇,墙角堆着烂木头。 院子正中间,站着一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枝桠斜斜地伸着,看着半死不活的。 可太阳就这么直直地洒下来,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阳站在树底下,晒得后背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堵了整整三年的大石头,“哐当” 一声,落地了。
接下来半个月,王阳吃住都在这破院子里。 自己刷墙,自己铺地砖,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沾了油漆的地方洗了好几天都洗不掉。他天天往旧货市场跑,淘了一批老木头桌椅,又让老周帮忙找了个相熟的水电师傅,人工费打了个八折。 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睡,再也不用盯着玄关的灯等谁回家,不用猜她今晚跟谁吃饭、喝了多少酒,不用对着一桌子凉饭凉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这种日子,踏实。
装修到第十天的时候,林悦的电话打过来了。 王阳正踩着梯子刷客厅的墙,手机夹在肩膀上,白漆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划了接听。 林悦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王阳,你闹够了没有?公司一堆事你知不知道?你赶紧给我回来。” 王阳手里的滚筒刷在墙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道均匀的白痕。 他语气很平:“协议签了吗?” “签什么协议?你别跟我开玩笑 ——” “离婚协议。茶几上放着呢,你回去看一眼。”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悦的声音降了八度,带着她开会时那种惯有的、威胁人的语气:“王阳,你确定?你可想好了。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每次吵架,她都会说,王阳,你吃我的住我的,离开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以前听了,他心里会堵得慌,会自我怀疑。 可现在,王阳只是把滚筒刷往漆桶里蘸了蘸,淡淡应了一声: “嗯,想好了。” “行。你别后悔。” 林悦 “啪” 地挂了电话。
王阳把手机放到窗台上,继续刷墙。 刷完一整面墙,他才蹲下来,靠在石榴树底下,抽了根烟。 五块钱一包的红河,以前林悦嫌呛,不让他在家抽,他每次都得躲到楼道里。 现在他想抽几根抽几根。 烟圈慢悠悠地飘上去,散在风里。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你认不认识做短视频的?小博主就行,粉丝三五万那种。” 老周问:“干嘛?你还要当网红啊?” “我这儿快开业了,缺个探店视频。”
老周办事是真利索。 第三天就给他推了个姑娘,网名叫 “小鹿探大理”,粉丝刚过四万,作品拍得挺用心,就是没什么流量。 姑娘来院子里转了一圈,眼睛都亮了,拉着王阳问东问西,最后剪了一条一分半的视频,标题起得很抓人:《大理这家民宿老板太佛了,住店不要钱还管饭》。
视频发出去当天,播放量直接破了五十万。 王阳的微信好友申请从早响到晚,手机都快没电了,全是问地址、问价格、要预订的。
一个月后,“歪脖子石榴树” 民宿正式开业。 五间房,天天爆满。 王阳定价 688 一晚,有人评论说贵,他直接回:“那你住对面去,对面 280。” 对面那家 280 的客栈老板,是他提前打好招呼的 “托儿”,专门用来衬托性价比的。客人对比一圈,最后基本都回头订他这儿。
三个月后,王阳直接把隔壁院子也盘了下来,扩了八间房。 OTA 平台评分 4.9,硬生生冲进了大理民宿排行榜前二十。
这些事,林悦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阳走了之后,公司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钱列闲的报销单里,多了好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 “业务招待费”,金额不大,但频次很高。接着就是公司盯了大半年的重点项目,被竞争对手半路截胡,对方拿出来的方案,跟她的内部草案重合度高达九成。
林悦再迟钝,也察觉出问题了。 她开始暗中查。 顺着报销单一路摸,直接摸到了钱列闲头上。再一查背景,才发现这小子入职前,在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待过两个月,简历上写的是 “销售专员”,实际上干的就是商业信息搜集的活。
林悦让人直接收了钱列闲的办公电脑。 IT 部熬了一整夜,恢复了他删掉的所有文件。 七个 G 的聊天记录、邮件截图、项目底价表,整整齐齐躺在文件夹里。 林悦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整夜。 越翻,手越凉。 到最后,她连鼠标都握不住了。
凌晨三点,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给王阳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她又猛地挂掉。 她忽然想起来,王阳可能早就换号了。 她又翻微信,往上划了好久,才翻到半年前,王阳给她发过的一条消息:“你们那个钱秘书不对劲,你查查他。”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哦,她回:“你一个在家待着的人,懂什么公司的事?别瞎操心。”
林悦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趴在办公桌上,肩膀抖得厉害,闷声哭了一场。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订了最早一班飞大理的机票。
找到 “歪脖子石榴树” 民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篱笆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的。院子里飘着炭火和烤肉的香味,混着点淡淡的梅子酒香。 王阳正蹲在炭炉旁边烤串,炭火映着他半边脸,皮肤比以前黑了点,线条也硬朗了不少,气色比在北京的时候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边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端着个盘子,笑着问他:“老板,辣椒面放哪儿了?” 他头都没抬,随手一指:“灶台底下第二个抽屉。” 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好多年。
林悦站在篱笆外面,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她印象里的王阳,永远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打转,温温吞吞的,没什么脾气。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阳 —— 浑身带着烟火气,眼睛亮得很,整个人舒展又自在,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
王阳抬头拿调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炭灰,语气平淡得像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来了?吃饭没?坐下吃点。”
林悦走进院子,在桌子旁边坐下。 王阳给她递了串烤鸡翅,刚烤好的,滋滋冒油。 她接过来,没吃,就这么盯着他:“钱列闲的事,我都查清楚了。他已经被开除了。” 王阳点点头:“哦。” “他背后有公司指使,偷了我好几个项目的底价和方案。” “嗯。” “公司现在有点麻烦。银行续贷卡住了,供应商天天催款……” 林悦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王阳,你跟我回去吧。公司需要你。我也…… 我也需要你。”
王阳把手里的烤茄子翻了个面,蒜末的香味一下就飘开了。 他抬眼看她,眼神很认真: “林悦,你那个供应链的张副总裁,跟财务总监有一腿,俩人合伙吃了你四百多万回扣。这事儿你查了吗?”
林悦猛地抬头,眼睛都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王阳用夹子拨了拨炭火,“回去查他俩去年十一月的差旅费,有一笔丽江的酒店记录,俩人住的同一间。查完了,再说别的。”
林悦还想再说什么,王阳忽然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你那个男秘书来了。”
林悦回头。 钱列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穿了一身白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看见林悦坐在里面,脸色变了变,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林总,我来给您道歉。之前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阳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话: “钱秘书,你朋友圈那组照片拍得真不错。回头我民宿宣传照也找你拍?就按你拍酒店那角度,保证客人看了都想来。”
钱列闲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王阳你 ” “我什么?” 王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语气懒懒的,“我窝囊废?配不上林悦?你说得对。所以我这不是主动让位了嘛。你俩好好过,啊。”
林悦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直接把钱列闲往外推:“你走!现在就走!明天去公司办离职,该退的钱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钱列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了,只剩下炭火噼啪响的声音。 林悦坐回去,面前那串鸡翅早就凉透了。 王阳又给她递了串刚烤好的:“吃完赶紧回去。你公司那事拖不得,拖久了银行抽贷,就真完了。”
林悦没接,红着眼圈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会出事?” 王阳蹲下来,往炭炉里加了几块炭,火苗一下蹿了上来,映得他眼睛亮亮的。 “林悦,你那公司,从你把钱列闲招进来那天起,就在走下坡路。你但凡听我一句劝,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那你为什么不 ——” “我没说吗?” 王阳抬头打断她,“我给你发了多少回消息,提醒过你多少次?你回过几句?你让我别瞎操心。行,那我就不操心了。”
林悦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结婚三年,吵架都是她摔门走,王阳追在后面哄。她从来没在王阳面前哭过。 可现在她哭了,王阳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铁夹子,一下一下拨着炭火,不急不躁,也没像以前那样过来哄她。
“王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她声音发颤。
王阳放下铁夹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钱列闲当初发的那三张照片。 “你告诉我,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林悦盯着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看了好久,用力摇头:“没有。那天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房间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拍了这种照片……” 王阳收回手机:“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问:“但是林悦,你让他跟你住同一家酒店、让他给你拉裙子后背的拉链、让他半夜给你发语音说晚安,这些事,有没有?”
林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默认了。
“有吧。” 王阳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就是觉得无所谓。因为你吃准了我不会走,吃准了我永远在家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是这次,我走了。”
林悦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王阳送她到村口,帮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林悦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阳冲她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查账。张副总裁那人手里不干净,说不定握着你公司的把柄,别硬来,先报警。” 林悦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王阳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一点点消失在洱海边的弯道上。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语音:“她走了。” 老周秒回:“你真不回去啊?人家都哭着求你了,换我我早心软了。” 王阳叼着片刚摘的石榴树叶,慢悠悠往回走。 院子里的笑闹声传过来,炭火还旺着,肉香飘得老远。 “不回。” 他说,“我这儿刚烤好的串还没吃完呢。”
日子一晃,就是半年。 王阳的民宿越做越大,陆续开了三家分店,品牌估值直接破了千万。有个大型文旅集团找上门,想高价收购,被王阳直接拒了。 他不缺钱,也不想被人管着。 现在这样挺好,守着他的石榴树,烤烤串,晒晒太阳,日子自在得很。
同一个月,林悦的公司出了大事。 张副总裁联合竞争对手做局,掏空了公司大半资金,股价直接跌了六成。林悦报警抓了人,又拼尽全力整顿内部,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 但元气大伤,董事会步步紧逼,逼着她引咎辞职。她硬扛了两个月,到底还是没扛住,递交了辞职信。
辞职那天,她谁也没说,一个人开车去了大理。 “歪脖子石榴树” 门口挂着个小木牌:今日满房,恕不接待。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正准备发动车子走,院门 “吱呀” 一声开了。 王阳拎着个垃圾袋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简单的白 T 恤,头发短了点,看着更精神了。
看见她的车,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林悦按下车窗。 王阳笑了笑:“来了?进来坐吧。给你留了间房。”
林悦下车,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变化好大,新修了二层小楼,墙上爬满了三角梅,风一吹,花瓣落一地。那棵歪脖子石榴树长得更旺了,枝繁叶茂的,树杈上挂了个小小的木牌,是手工刻的,字歪歪扭扭的: “从今天起,老子只为自己活。”
林悦忍不住笑了一下:“字真丑。” 王阳瞥了一眼:“你管呢。”
那天晚上,俩人又在院子里吃烧烤。 王阳开了瓶梅子酒,给她倒了一杯。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他说他最近看上对面那栋烂尾楼了,准备盘下来做精品酒店。“那楼现在没人要,八百万就能拿下来。明年地铁一通,价格最少翻三倍。” 林悦瞪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阳往嘴里塞了块烤肉,含糊不清地说:“直觉。”
林悦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王阳,你是不是…… 重生的?”
王阳嘴里的肉差点直接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才顺下去。 “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 林悦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很笃定:“三年前你提醒我供应链的事,提醒我钱列闲有问题,连张副总裁和财务总监开房你都知道。正常人,不可能有这个嗅觉。”
王阳放下啤酒罐,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林悦,你脑子确实好使。就是以前,全用偏了。”
林悦眼圈一下又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重生的?你信吗?” 王阳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笑着说,“再说了,我当时要是跟你说‘老婆我上辈子是你前夫’,你能直接把我送安定医院去。”
林悦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阳,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欠了他好久。
王阳看着她哭,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罐没开的啤酒递过去。 “行了,别哭了。你公司那事儿,我帮你问了个朋友,他那边有笔过桥资金,利息不高。你明天回北京,找他聊聊。”
林悦接过啤酒,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还帮我?” 王阳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签子,随口说:“因为你虽然蠢了点、瞎了点、自以为是了点,但心眼不坏。就是让钱列闲那小子忽悠瘸了。” 他把一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吧。明天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第二天在机场,林悦过安检前,给王阳发了条微信: “你那酒店项目,缺不缺合伙人?” 王阳回得很快:“缺。但不带你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给你当免费顾问了。给钱也不行。”
林悦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发了串省略号过去。 过了几秒,王阳又发过来一条: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上班,把车停我酒店停车场。月卡两千,不还价。”
林悦站在安检口,对着手机笑了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打字,回了一个字: “行。”
又过了半年。 王阳的精品酒店正式开业,名字就叫 “歪脖子石榴树・城市店”。 开业当天,门口立了个醒目的停车收费牌: 月卡:2000 元 / 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手写体:前妻半价。
林悦还真就天天把车停这儿。 每天早上上班路过酒店大堂,都能看见王阳坐在前台喝茶。看见她进来,就伸手敲敲桌子:“林总,月卡快到期了,该续费了啊。” 林悦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一边付一边嘀咕:“你等着。等我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酒店收购了。” 王阳把收款音响按得叮当响,笑得一脸欠揍:“行啊,我等着。到时候给我留个副总的位置,工资开高点。”
旁边办理入住的客人好奇,问前台小姑娘:“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啊?天天斗嘴。” 小姑娘头都没抬,熟练地回答:“老板和他前妻。” “前妻?那怎么天天一块儿吃饭啊?” 小姑娘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大概…… 老板觉得前妻的钱比较好赚吧。”
王阳在那边听见了,端着茶杯走过来:“什么叫好赚?我这儿停车费全大理最便宜,隔壁商场一个月三千五呢。” 林悦在门口跺脚:“王阳你少说两句!我车挡道了,要迟到了!” “迟到了正好。” 王阳慢悠悠地说,“你公司现在也不是你的了,你急什么。” 林悦气得把包直接砸他怀里:“你等着!”
王阳抱着她的包,乐呵呵地跟在后面送她出去。 “行,我等着。等你哪天把公司买回去,我给你当司机,工资按网约车标准算,绝不加价。”
林悦嘴上骂他,上车之后,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王阳刚塞进来的一袋热包子,还冒着热气,是她最爱吃的酱肉包。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包子馅太咸了。” 王阳秒回:“爱吃不吃。停车费别忘了续。”
林悦看着屏幕,笑着摇了摇头。 车慢慢开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的身影。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好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又好像,有些东西,从来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