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眠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感觉喉咙火烧一样的疼,入眼便是一处破落的房屋。
尤为显眼的便是黑暗中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畏惧,深处更藏着恨意。
四处看了看,床边有一个打碎了的瓷碗,碗里还有喝剩的稀粥。
这是哪?
正疑惑时,眼前出现一行弹幕:“这个恶毒后妈怎么还没死?”
“我记得原著里这个女人因长期虐待超级大反派顾铮和顾晴兄妹,被顾铮下毒毒杀了呀。”
所以,我这是穿书了?
还穿成了一个虐待孩童的恶毒后妈?
重新看向两兄妹,大的顾铮六岁,小的顾晴四岁,顾铮护在顾晴前面。
两兄妹小脸黢黑,唯独眼睛亮的吓人。
从弹幕中了解完原主对两兄妹的种种恶行之后,苏眠也不由升起怜惜之意。
但,我可怜他们,谁可怜我呢?
我只是在家睡觉,一睁眼就到这鬼地方了。
看着二人戒备的眼神,苏眠自己起身倒了碗水,毕竟再让他们倒,怕不是又要下毒。
几口水下肚,苏眠这才感觉到好一点。
看到苏眠行动自如,顾铮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
“哈哈,给顾铮都搞得怀疑是不是自己买到假药了。”
看着空中飘着的弹幕,苏眠看向顾铮紧皱的小脸,鼓励道:“不用想了,你没买到假药。”
闻言,顾铮吓得连退两步,将顾晴紧紧护在身后:“你知道?”
“嗯。”
“下毒是我干的,和我妹妹没有关系。你要打就打我。别动她。”
顾晴紧紧拉着顾铮的衣角,怯生生的探出脑袋:“我也干了,不要打哥哥。”看着二人兄妹情深的样子,苏眠白了一眼:“对了,我要在这里恭喜你们。”
?
两张小脸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恭喜?
恭喜我们今天没饭吃吗?
“恭喜你们成功了,你们后妈已经被你们毒死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两兄妹被这番话整的不知所措。
尤其是顾铮更是紧锁眉头。
难道这药吃了不会死人,但会把人变成傻子?
“?什么意思?苏眠在说什么?没死反而疯了?”
弹幕也是摸不着头脑。
苏眠还是决定给他们解释一下:“我不是你们后妈。你们后妈被毒死了以后,我才穿书过来的。简单来说,我就是穿越者。当然你理解成夺舍也行。你俩明白了吗?”
“我靠我靠!她说自己是穿过来的,等等,那她岂不是能看到我们?我也想穿书。求穿越办法。”
“同求。”
“+1+1+1+1……”
虽然弹幕懂了,但是两小只却不懂,什么叫穿书,什么又是穿越者,夺舍又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点他们听懂了,她不是他们后妈。
顾铮半信半疑地问:“你说的是真的?你真不是我后妈?”
“不愧是原书的超级大反派,一下就抓住了重点。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都能接受。”
苏眠颇有一种孺子可教的感觉:“没错。”
“所以,接下来,我过我的,你们过你们的。”
“什么?她居然不打算接手两个小家伙。让他们自生自灭?”
没错,我为啥要接手这个烂摊子。
至于什么大反派,就算要毁灭世界又关我什么事?
我已经不像原主去虐待他们了,这难道还不够?
补偿?又不是我犯的错,凭什么要我买单?
第二章
说各过各的,苏眠就真没再管那两个孩子。
当务之急,是先让自己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她把原主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又在村里转了两天,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地方偏僻,村里人吃来吃去都是粗粮野菜,油水少得可怜,更没什么新鲜花样。
而她脑子里,装着一肚子这个时代没有的吃食方子。
苏眠把原主仅剩的几件首饰当了,换了本钱,买米、买油、买鸡蛋,又淘了口像样的铁锅。
第一天开张,她做的是蛋炒饭。
柴火舔着锅底,热油下锅,蛋液“滋啦”一声在锅里绽开,再倒入隔夜米饭,淋上一点酱油,快速翻炒。
金黄的蛋花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油香混着酱香,顺着风飘出半条村。
“什么东西这么香?”
“闻着我肚子都叫了。”
村里人端着碗围过来,一文钱一小碗,尝了第一口就再也舍不得放下。
不到半个时辰,一锅蛋炒饭见了底。
苏眠数着铜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有了第一桶金,她又琢磨出新花样,卤蛋、卤豆干、卤鸡爪,一锅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能把隔壁村的人馋过来。
她在村口支了个小摊,后来生意太好,干脆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铺面,雇了两个村里的妇人帮忙。
苏眠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她换上了干净体面的新衣,灶上顿顿有白米饭,隔三岔五还能割块肉,原先蜡黄的脸养出了气色,整个人都鲜亮了。
“这才穿来多久,苏眠都当上小老板了。”
“别人穿书斗宅斗,她穿书搞事业,姐妹,让我也穿过去玩两天呗。”
与她的热闹相比,村尾那间破屋,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铮和顾晴还住在那里。
原主没留下一粒粮,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求生的办法笨得让人心酸。
顾铮每天天不亮就拎着小镰刀上后山,挖野菜、采野果,运气好能掏到鸟蛋,运气不好,兄妹俩就啃一天野菜根。
顾晴乖乖蹲在门口等,小脸越来越尖,眼睛显得更大。
有几回,苏眠的卤味摊前人头攒动,顾铮就牵着妹妹站在远远的地方,闻着飘过来的香气,一动不动。
顾晴咽着口水,小声问:“哥哥,香吗?”
顾铮喉结动了动,把她的手攥紧:“不香,我们回家。”
他不敢靠近。
那个女人说过,各过各的。
“这对比也太强烈了,一边热气腾腾,一边啃野菜根。”
“她真就一口都不管啊……”
“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谁规定穿书就要按照原著走的。”
苏眠不是没看见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她凭什么管?
原主造的孽,她没找这两个孩子算账就不错了,难道还要她赔上自己的好日子,去填两个无底洞?
苏眠给自己盛了碗白米饭,就着卤蛋,吃得干干净净。
刚开始摆摊,苏眠没少遭人白眼。
有人说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也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说她那点新鲜玩意儿撑不过三天。
苏眠全当没听见。
她心里清楚,与其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不如把银子揣进自己兜里来得实在。
为了省成本,她天不亮就去码头挑最新鲜的食材,跟商贩一斤一钱地磨价;晚上别人睡了,她还就着油灯琢磨新口味,手上被热油烫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她还定下规矩,童叟无欺,分量只多不少,遇上实在穷苦的老人,她会悄悄多添半勺。
一来二去,“苏老板人实在、东西好吃”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回头客越来越多,连镇上酒楼的掌柜都专程找来,要长期订她的卤味。
而村尾那间破屋里,顾铮正带着妹妹,为一口吃的发愁。
野菜挖光了,他就去河边摸螺蛳,水凉得刺骨,小手泡得通红发紫;摸到几颗,回家用清水煮了,先紧着顾晴吃。
顾晴懂事,吃两口就推说自己饱了,把剩下的往哥哥嘴边送。
兄妹俩你推我让,一碗清水螺蛳,能吃半个时辰。
夜里冷,破屋四处漏风,顾铮把妹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自己却冻得整夜睡不着。
他不是不羡慕苏眠那间暖和的屋子、那锅飘香的饭,可他只能咬着牙,把这份羡慕咽进肚子里。
第三章
变故发生在一个连阴雨的夜里。
顾晴淋了雨,又连着几天没吃顿饱饭,当天夜里就发起烧来,小身子缩在破棉絮里,冷得直打哆嗦。
顾铮慌了,他把能盖的都盖在妹妹身上,又跑去舀凉水给她擦脸,可烧一点也没退。
第二天,顾晴烧得迷迷糊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铮跑遍了村子,想求人救救妹妹,可原主生前刻薄,得罪了不少人,没人愿意搭理这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他空手回到破屋,看着妹妹烧得通红的脸,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的婶子念叨,说苏老板今天又进了半扇猪肉,中午要做红烧肉。
红烧肉。
顾铮猛地抬起头。
那个住在同一个院子、却形同陌路的女人,有吃不完的白米饭,有暖和的屋子,还有钱请大夫。
只要她肯点头,妹妹就能活。
顾铮站在原地,小小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有尊严,他恨过原主,也被那句“各过各的”钉在原地。
可妹妹的命,比他的脸面重得多。
他咬咬牙,背起顾晴,一步一步走向苏眠的铺子。
苏眠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泥孩子。
顾铮背着妹妹,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走到她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苏老板,求你,收养我们吧。”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什么活都能干,挑水、劈柴、看火、跑腿,我吃得很少,一天只要一碗饭。”
“我妹妹快不行了,求你救救她。等我们长大,做牛做马报答你。”
顾晴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哥哥……”
铺子里帮忙的妇人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
弹幕也静了一瞬,随即密密麻麻涌出来。
“别答应!一答应就甩不掉了!”
“可顾晴真的要烧傻了啊……”
“原著里,顾晴就是这次烧成哑巴的,顾铮从此彻底黑化。”
苏眠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
“起来吧,我不会收养你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碗退烧药的钱,往后别再来了。”
顾铮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苏眠别开脸,从钱盒里数出几枚铜钱,又包了两个馒头,放在柜台上,终究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顾铮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铜钱和馒头,背着妹妹,转身走进了门外的风里。
那道瘦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倔强。
苏眠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掌心被指尖按出划痕。
第四章
也许是命大,三天后,顾晴的烧竟真的退了。
只是从那以后,兄妹俩再没靠近过苏眠的铺子。
苏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她渐渐发现,身边有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
先是每天清晨,她铺子门口的水缸,总是满的。
她起初以为是帮忙的妇人挑的,问了才知道,没人动过。
接着是柴房。
她头天晚上用光的柴火,第二天一早,墙角又码得整整齐齐,木头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天没亮就劈好的。
苏眠留了个心眼。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咚”的声响。
她推开门,看见顾铮正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斧子,一下一下劈柴。
他个子太小,每劈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晃,手心磨出了红痕,也不肯停。
听见开门声,顾铮吓了一跳,斧子差点砸到脚。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苏眠皱眉。
顾铮抿着嘴,小声说:“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还你那碗退烧药的钱。”
“我不要你还。”
“那我也得还。”他抬起头,眼神执拗,“欠了东西不还,心里不踏实。”
说完,他抱起劈好的柴,码到墙角,转身就跑,像怕被她抓住似的。
苏眠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到了嘴边的斥责,没说出口。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
铺子门口的地,每天都被扫得干干净净;她晾在外面的衣裳,变天前总会被人收回来叠好;卤味摊前偶尔有野狗野猫来偷食,顾晴会蹲在一旁,举着小树枝,奶声奶气地替她看着。
两个孩子从不进屋,也不跟她讨要东西,只是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活,做完就走。
有一回,苏眠在门槛上发现了一小把野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旁边歪歪扭扭压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灿灿的。
她正纳闷,眼角余光瞥见墙根处,顾晴探出半个脑袋,见她看过来,“嗖”地缩了回去。
苏眠走过去,果然看见顾铮牵着顾晴躲在墙后。
“这是你们放的?”
顾铮不说话,顾晴却怯生生地开口:“野菜……不苦,给娘,不是,给姐姐吃。花花,好看。”
苏眠早早地就不让他们喊娘了。喊姨又给自己喊老了,就让他们改口喊姐了。
苏眠低头看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野菜,和那几朵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收养他们的打算,一点都没有。
可那天晚上,她卤了一锅蛋,鬼使神差地,多盛了两个,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第二天一早,碟子空了,被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在原处。
碟底下,还压着两颗红彤彤的野山果。
“哟,某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
“这一来一回的,我怎么闻见甜味了。”
苏眠把那两颗野山果攥在手心,没舍得扔。
顾铮没念过书,却认得几个字,那是他躲在学堂窗下偷偷学的。
他发现苏眠每天收摊后,要对着一堆流水账算到深夜,常常揉着眉心叹气。
于是他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反复练习写数字,又把她每笔进出的账目,悄悄用炭笔在木板上誊了一遍,码得清清楚楚。
那天苏眠对着乱账头疼,门口忽然放着那块写满工整数字的木板,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今日进账,三百二十文。”
她拿着那块木板,愣了很久。
顾晴也没闲着。
每回苏眠看摊累了,小丫头就搬个小板凳坐到她身后,举起小拳头,一下一下给她捶背,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却捶得格外认真。
“姐姐,舒服吗?”
“……还行。”苏眠绷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入冬后,顾铮每天劈柴,总会把最耐烧、最干燥的好柴,单独捆一捆放在她门口,自己和妹妹却只烧些带着潮气的碎枝,熏得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
苏眠发现后,把那捆好柴又默默送了回去,第二天,门口却依旧整整齐齐摆着一捆新的。
一来一回,谁也没说破,可那点无声的牵挂,比什么都暖。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两个孩子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
苏眠起初还会板着脸,后来竟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清晨满缸的水,习惯了墙角码好的柴,习惯了门口偶尔出现的野菜和野果。
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每天收摊时,多留一份吃的放在石阶上。
有时是两个卤蛋,有时是半只鸡腿,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做多了,扔了可惜。
真正让她心里发颤的,是那个雨夜。
那天后半夜,忽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苏眠被惊醒,想起白天晒在院子里的一批干货还没收,那是要送去镇上酒楼的货,淋了雨,损失不小。
她披衣冲出去,却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铮正冒着雨,手忙脚乱地往棚子里搬竹匾,浑身淋得透湿,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他爬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把怀里的干货护得严严实实。
“顾铮!”苏眠喊了一声,冲过去帮他。
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干货收进棚子,苏眠一把拽住还想往外跑的顾铮。
“不要命了?下这么大雨你出来干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却咧嘴笑了笑:“货淋坏了,你要赔钱的。”
苏眠怔住了。
她低头看见他磕破的膝盖,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自己却像不知道疼。
那天晚上,她把顾铮按在椅子上,翻出干净布条给他包扎,又给他熬了一大碗姜汤。
顾铮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以后这种事,喊我一声就行。”苏眠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嗯。”
还有一回,镇上来了个泼皮,吃了卤味不肯给钱,还掀翻了摊子,骂骂咧咧地要动手。
苏眠正要理论,顾铮不知从哪儿冲出来,张开胳膊死死挡在她面前,像一只要炸毛的小兽。
“不许你欺负她!”
他那么小,个头还不到泼皮的腰,却梗着脖子,一步不退。
泼皮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周围的街坊又围了上来,最后骂骂咧咧地掏钱走人。
苏眠看着挡在身前那道单薄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时,这孩子也是这样护着妹妹。
而现在,他护的人里,多了一个她。
更让她心软的,是顾晴。
小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吃鸡蛋能让人长得高、有力气,于是把苏眠给她的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吃,偷偷攒在小篮子里。
有天苏眠发现,顾晴把攒了好几天的五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门口,还踮着脚,把最大的那个往她手边推。
“姐姐辛苦,姐姐吃。”
苏眠蹲下身,看着小丫头认真的眼睛,喉咙发紧:“你不吃,长不高怎么办?”
“我已经很高啦。”顾晴比了比自己的小身板,又补了一句,“姐姐吃了,就能一直陪着我们。”
那一刻,苏眠心里那道冰冷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她开始不自觉地给两个孩子做新衣裳,照着他们的身量,一针一线地缝。
顾晴穿上新衣裳,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顾铮没说话,却把那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睡觉都放在枕边。
“完了完了,苏眠这心,是捂热了。”
“你看她嘴上不说,做的哪件事不像个娘。”
苏眠嘴上还在逞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真正让苏眠第一次主动站到两个孩子身前的,是那年深秋的一桩误会。
镇上杂货铺丢了钱袋,掌柜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常来送野菜的顾铮偷的,当街拽住孩子,骂他是“贼崽子”“有娘生没娘养”。
顾铮拼命摇头,小脸涨得通红,却百口莫辩,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顾晴吓得拉着哥哥的衣角,哇哇大哭。
苏眠正巧路过,看见这一幕,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人群就走了进去。
“放开他。”她把顾铮护到身后,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孩子不会偷东西。”
掌柜的冷笑:“你凭什么替他担保?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苏眠顿了顿,掷地有声:“就凭他天天给我挑水劈柴,本分做事,我信他的为人。钱袋丢了,咱们一起找,找不到,我报官,请县太爷来断。”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众人也帮着说理,最后在货架底下的角落里,果然找到了那只滑落的钱袋。
真相大白,掌柜的讪讪地给顾铮道了歉。
人群散去,顾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眠:“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眠别过脸,嘴硬道:“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冤枉好人。再说,你要是背上贼名,以后谁还敢要你劈的柴。”
可她没看见,身后的顾铮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天回去,顾铮在她门口站了很久,临走,轻轻说了一句:“以后,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第六章
顾铮是个极细心的孩子。
他默默记下了苏眠的口味——她不爱吃太咸,喜欢在汤里多放一把葱花,于是每回他帮着备料,总把葱花切得细细的,单独留出一小碟。
他甚至记住了她的生日。
那天苏眠自己都忘了,顾铮却用攒了许久的零钱,买来一小块糕点,兄妹俩守在门口,等她收摊回来,怯生生地把糕点递上,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祝她长命百岁。
苏眠捧着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糕点,心里又酸又软。
冬天她在外头看摊,手冻得通红,顾晴就钻进她怀里,用自己的小手捂着她的手,哈着热气,仰着脸说:“我给娘暖暖,就不冷了。”
这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小事,像一粒粒火种,悄悄落进她心里,不知不觉,就攒成了一团火。
她嘴上依旧不肯承认,可每天收摊回家,看见那扇亮着灯、有人等她的门,脚步总会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压垮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苏眠去邻县进货,回来的路上淋了冷雨,又连日操劳,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铺子里的妇人急得团团转,偏巧那天顾铮带着妹妹来送刚采的蘑菇。
推开门看见苏眠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顾晴“哇”地一声就哭了。
顾铮也慌了,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像个小大人一样吩咐:“妹妹,你守着姐姐,给她换毛巾,我去请大夫!”
他抓起蓑衣冲进夜色,一路狂奔到镇上大夫家,拍门拍得手都红了,拖着大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顾铮又马不停蹄地去抓药,回来蹲在灶前,一边看火,一边学着熬药,被药汤烫了手也不吭声。
药熬好,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苏眠嘴边。
苏眠昏昏沉沉,只觉得有双小手一直握着她,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反复说:“母亲你快点好,你不能有事。”
半夜她醒来,看见顾晴趴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顾铮则坐在凳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却每隔一会儿就惊醒,伸手探探她还烫不烫。
炉火映着两个孩子疲惫的小脸,苏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冷着脸拒绝,想起那碗被退回去的退烧药,想起他们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这大半年来,满缸的水、码好的柴、雨夜的干货、攒下的鸡蛋、还有那一朵朵蔫头耷脑的小野花。
她一直以为,收养他们是替原主承担过错,是吃亏,是累赘。
可这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向她索取过什么,只是把自己仅有的、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地捧到她面前。
他们不是在求她施舍。
他们是在用一颗滚烫的真心,一点点焐热她。
苏眠伸手,轻轻抚上顾铮的头。
孩子惊醒,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
他手忙脚乱地去端粥,差点绊一跤。
苏眠喝着那碗熬得软糯的白粥,粥是温的,眼泪却是热的。
“顾铮,”她哑着嗓子开口,“你和妹妹,想不想……以后都住在这里?”
顾铮端碗的手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暂住,”苏眠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是回家。”
顾铮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又怕自己看错,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是愿意收养我们了吗?”
苏眠伸出手,把他和刚醒过来的顾晴,一起搂进怀里。
“嗯,我收养你们。”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晴似懂非懂,却听懂了“一家人”三个字,搂着她的脖子,哭得又凶又甜。
“弹幕集体破防,这哪是收养,这是双向奔赴啊。”
那几天,两个孩子几乎寸步不离。
顾铮学着她平时的样子熬粥,火太旺,一锅粥糊了半边,他急得眼眶发红,又重新淘米,守在灶前小火慢熬,直到熬出一锅软糯的白粥。
顾晴则搬来小板凳,趴在床边,给苏眠唱她自己也记不全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格外卖力,唱完还小声问:“娘,好听吗?你听了病就好了。”
那是她第一次,糊里糊涂地把“姐姐”叫成了“娘”。
苏眠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却装作没听见。
夜里,兄妹俩轮流守着,一个睡,一个醒,生怕她渴了、热了,又怕炉火灭了她受冷。
苏眠昏沉中醒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两个孩子守在床前的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坚冰,彻底化成了一汪温水。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两个小小的人,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这穿越一回,似乎也没那么糟。
第七章
苏眠说到做到。
病好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请来里正和族里的长辈,立下字据,正式收养顾铮、顾晴兄妹,把两个孩子的名字,记在了自己户下。
那天她还给两个孩子改了称呼。
“以后别叫我姐姐了,”苏眠看着他们,“按规矩,该叫娘。”
顾铮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那两个字在心里滚了千百遍,临了却害羞得叫不出口。
倒是顾晴脆生生地先喊了一声:“娘!”
喊完扑进她怀里,咯咯直笑。
顾铮深吸一口气,终于也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娘。”
苏眠应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从此,那个曾经冷清的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每天清晨,苏眠在灶台前忙活,顾铮挑水劈柴,顾晴踮着脚帮着递碗筷,三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忙忙碌碌,说不出的安稳。
苏眠的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分号,成了镇上数得着的人物。
她把顾铮送进学堂,孩子聪明又肯用功,先生常夸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顾晴也被养得白白胖胖,再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街坊们看着这一家人,谁不夸一句苏眠心善,把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教养得这样好。
只有苏眠自己清楚,哪里是她单方面施恩。
是那两个孩子,先一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走进了她的人生。
顾铮念书的第二年,就拿了学堂的头名,先生特意把他的文章贴在墙上做样子。
他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纸,端端正正捧到苏眠面前,认真地说:“娘,这是给你的。”
苏眠把那张红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像收着什么宝贝。
顾晴也开始学写字,第一个学会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娘”字。
她写满了一整张纸,兴冲冲地跑来献宝,纸上大大小小的“娘”,有的还多了一笔,苏眠却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说写得真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曾经的苦,都被这一点一滴的甜,慢慢盖了过去。
这年除夕,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正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和一桌子好菜。
顾铮给她夹了个饺子,顾晴黏在她怀里撒娇,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灯火可亲。
苏眠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天,心里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原主犯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她曾经以为,这是天大的委屈。
可如今她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替原主承担什么罪责。
原主欠孩子的,她一分都不欠;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被逼的,而是她心甘情愿,自己选的。
她选了这两个孩子,选了这个家,也选了眼前这份热气腾腾的幸福。
收养之后,苏眠给两个孩子重新收拾了屋子,添了厚厚的新棉被,窗纸糊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漏一丝风。
顾铮读书越发刻苦,每天放学回来,先帮着照看生意,再就着灯火温习功课到深夜,小小年纪,眉眼间全是沉稳。
顾晴则像个小尾巴,苏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学会了帮着择菜、穿针,嘴甜得像抹了蜜,把铺子里的客人逗得直乐。
逢年过节,苏眠总会带着两个孩子添新衣、备年货,门上贴的红纸,是顾铮一笔一画写的;锅里的饺子,是三个人围着灶台一起包的,顾晴包的歪歪扭扭,却总说自己包的最好吃。
村里人再提起这一家人,语气里再没有当初的看笑话,只剩下真心实意的羡慕。
“娘,你在想什么呀?”顾晴仰起小脸问。
苏眠回过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又看了看一旁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眉眼温润的顾铮。
“没什么。”
“娘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笑声却一阵高过一阵。
弹幕最后一次飘过,密密麻麻,却出奇地一致。
“原主犯的错,不必谁来承担。”
“总有人带着一身暖意,把苦日子,过成了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