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熬最深的夜,背最黑的锅
陈默把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抵在桌沿。封皮右下角有一块被涂黑的署名。他刚要起身,一只戴着金表的手从斜里伸过来,把文件夹抽走了。
“各位同仁。”
业务部总监赵泰把文件夹拍在投影仪旁边。
“这份华南区核心客户底单,是我带队连续奋战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陈默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没有坐下。投影上是文档首页。制表人那一栏,写着“赵泰”。协作者名单里,没有他。
为了这份底单,他九十天没在凌晨两点前合过眼。抽屉里塞着八盒空掉的速效救心丸。
“赵总威武。”
“听说这批底单直接关系到下季度的五千万授信。”
“还得是赵总亲自挂帅。换那些混日子的,半年也理不出这么细的账。”
几个组长扯着嗓子捧场。目光扫过陈默洗得发毛的衬衫领口时,都撇了撇嘴。陈默推开椅子。指节敲了敲桌面。
“赵总。”
“嗯。”
“第三十七页,宏达建材的返点数据。”他说,“我昨天下午四点刚跟对方财务核实过。”
“你连加密表格的二级密码都没问过我。”
“怎么就成你带队熬夜的成果了?”
笑声停了。赵泰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他抓起文件夹往讲台上一磕,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法务部经理老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园区保安。
手里捏着一沓盖了红章的函件。
“赵总,出事了。”
他把函件甩在长桌上。纸滑出很远,停在陈默手边。
“今天早上八点,宏图贸易用低于咱们百分之三的底价,把前十名渠道商全截走了。”
“初步核算,违约加渠道流失,五百万。”
“底单昨晚被人泄了。”
满屋子吸凉气的声音。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函件上的时间戳。底单的本地备份锁在八楼档案室的物理服务器里。
除了总监级权限卡,只有他手里那张行政部特批的副卡能刷开门禁。
“混账东西!”
赵泰一巴掌拍在讲台上。保温杯翻倒,枸杞水顺着桌沿往下淌。他的手指戳到陈默鼻尖。
“老周,不用查了。”
“昨晚整个业务部就他一个人留下加班,底单也是他经手录入的。”
“除了这个内鬼还能有谁。”
陈默后退半步,避开溅过来的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打卡凭条,按在桌上。
“讲证据。”
“昨晚九点五十我做完最后一遍脱敏,十点整在一楼大厅刷脸下班。”
“后台有抓拍记录。”
“刷脸记录算个屁。”
赵泰撑着桌面探过身来。
“谁不知道你老婆是行政总监。改个考勤,动动手指头的事。”
陈默看着他。赵泰袖子上的扣子是新换的。金的。上个月部门团建,他还说自己没钱。
“就是啊。”
“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干这种倒卖机密的勾当。”
“难怪刚才急着抢功劳,原来是想拿署名权当掩护。”
坐在陈默左手边的组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陈默抹了把脸。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签到员小芸。
“小芸。”
“啊?”
“昨晚我十点下楼的时候,你在前台核对快递单。”
“我顺手把桌上半盒胃药递给你。这事你记得吧?”
上周小芸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工位上打滚。是陈默自掏腰包买的药,还替她顶了一整晚的班。只要她点个头——小芸捏紧了签到本。眼神往赵泰手腕上瞟了一下。
然后她扬起下巴。
“陈哥,你可别拉我下水啊。”
“昨晚十点半我从洗手间出来,明明看见你抱着个牛皮纸袋往消防通道走。”
“我喊你名字你都装听不见,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默看着她。昨晚十点半,他已经在三号线的地铁上了。这栋楼的消防通道在背面,她连门朝哪边开都说不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这种事,三年里一共三次。
前两次是她替赵泰作伪证,他在会上低头认了。这次是五百万。
“人证物证俱在。”
赵泰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连同一支笔,扔在陈默面前。《个人债务承担及离职赔偿协议》。笔弹了两下,滚到他手边。
“念在你干了三年的份上。”
“你现在签字,认下这五百万,把项目交接清楚,公司不追究你刑事责任。”
他弯下腰,凑近陈默耳边。
“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周现在就打经侦的电话。”
“五百万的商业机密盗窃,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你乡下那个瘫痪的妈谁管?你老婆林薇还能守着个劳改犯过日子?”
老周配合地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签吧。”他说,“别给脸不要脸。”
“五百万而已,把你老家那套待拆迁的破宅子抵给公司,再打个欠条也就差不多了。”
“赵总这是给你留活路呢。”
陈默垂下眼。协议最后一行写着:自愿放弃一切申诉权利,并以全部个人及婚前财产作为连带担保。墨迹是新的。纸还有打印机的余温。昨晚十点才发生的泄密。
今天早上八点半的晨会,赵泰已经备好了全套的法律文书和证人。他伸出两根手指,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档案室的门禁连着行政部的主服务器。”
“昨晚十点之后谁刷过卡,调后台日志,一目了然。”
赵泰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
“调后台日志?”
“没有总监级别的签字授权,谁敢动机房的数据。”
“巧了。”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掉了漆的旧手机。
“行政总监林薇是我合法妻子。”
“我的副卡,是她去年年底拿去升的权限。”
“林薇就在楼下开会。”
“我现在叫她上来,当着法务的面查清楚。”
门口的小芸撇了撇嘴。
“切,死到临头还搬林总监压人。”
“人家林总监平时在公司连正眼都不瞧他。”
赵泰没有拦。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行啊。”
“你打。”
“你现在就把她叫来,看看她今天会不会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偷出头。”
电话拨通的忙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三声。陈默刚把听筒贴近耳朵。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会议室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2 为你好
门撞在墙上的限位器上,弹回半寸。林薇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额前的碎发用定型喷雾固定着,一丝不动。陈默挂断电话,迎上去两步。
“林薇,你来得正好。”
“昨晚十点之后有人盗刷我的副卡进了八楼。”
“你用总监权限登后台,把门禁记录调出来。”
林薇没有停。像没听见一样,从他身侧擦过去。走到主位旁边。她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一角。伸手扶起那个倒扣的保温杯,拿纸巾把桌上的水渍擦干。
又转身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双手递到赵泰手边。
“赵总。”
“大清早的,别跟底下人置气。”
“这周集团体检,您血压本来就高。”
赵泰接过水抿了一口。
“还是小林懂事。”
“不像某些白眼狼。公司白养他三年,他倒好,转头就把底单卖了。”
林薇抽回手。转过身。刚才弯着的眉眼垮了下来。
“陈默,你老毛病又犯了?”
“自己做错了事,怎么还想赖到公司门禁系统头上?”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你连后台都没看。”
“凭什么认定是我。”
“昨晚十一点半你回家的时候,我早就睡了。副卡一直在玄关柜的碗里。”
“除了我和你,谁还能动那张卡。”
林薇的眼珠往左上偏了半寸。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玄关柜连个锁都没有。”
“你自己丢三落四把卡弄丢了,或者是趁我洗澡溜回公司——”
“这谁说得准。”
“连亲老婆都出来大义灭亲了。”
“啧啧,软饭硬吃,还连累林总监跟着丢人。”
前台小芸挺着胸脯站在过道里,冲陈默翻了个白眼。陈默盯着林薇的嘴唇。三年前刚领证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试用期的行政专员。
那年赵泰负责的城南项目,报价单上小数点点错,亏了八十万。那天晚上,林薇跪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抓着他的袖口哭。
她说赵泰是部门一把手,手里握着员工大病互助金的审批权。她说她妈刚查出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全指望公司的补助款。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替领导担个处分,顶多扣半年奖金。陈默信了。第一回,他签了检讨书,背了留职察看的处分。林薇当月升了行政主管。
第二回,赵泰私吞供应商返利被审计盯上。林薇又哭着说学区房的首付不能断供。陈默替赵泰垫了十二万罚金。林薇转头坐进了行政总监的办公室。
算上今天,第三次。
“林薇。”
“前两次,二十多万,我认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她和赵泰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
“这次是五百万的商业间谍罪。”
“签了字,倾家荡产,还得坐牢。”
“你让我认这口锅。”
“是想让我死在里头吗?”
林薇踩着高跟鞋走下讲台。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一股很浓的香水味。陈默记得,她平时在家连三十块钱的护手霜都嫌贵。她背对着众人。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默,你别不知好歹。”
“签了,赵总答应给你办个缓刑,不会真让你坐穿。”
“我要是不签呢。”
“你不签。”
她往下撇了撇嘴。
“我现在就给疗养院打电话,停掉你妈的护工费和床位费。”
“你自己掂量。”
“一个穿五十块钱地摊货的窝囊废,除了拿来填窟窿,还有什么用。”
陈默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视线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落。停在她腰封旁边。今天她没系平时那条黑皮带。
而站在讲台后面的赵泰,西装裤腰上,系着一条深棕色的双 G 扣皮带。皮带尾端被打孔器多打了两个粗糙的洞。金属扣头左侧有一道半月形的划痕。
那是上个月结婚三周年。他每天下班去夜市摆摊修电脑,吃了三个月白水面,才攒够四千块。当时林薇嫌女款太窄,非要这条男款。
又因为专柜师傅打孔时刮花了扣头,闹着要退货。最后拿了一百块优惠券才作罢。现在,这条皮带正勒在赵泰的肚子上。
“看什么看。”
赵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摸了摸皮带扣。不但没有心虚,反而故意挺了挺肚子。
“陈默,我给你三秒钟。”
“这字,签还是不签。”
陈默收回视线。手掌按在那份协议上。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老周拧开了钢笔帽。林薇抱着手臂退后半步,下巴微扬。在她看来,陈默的妈还躺在疗养院。
只要捏住这个软肋,让他吃屎他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一。”
赵泰竖起一根手指。
“二。”
陈默抓起那叠协议。没有去拿旁边那支笔。两手拇指抵住中缝。刺啦一声。五百万的认罪协议,从头撕到尾。
“想让我替你们背锅平账。”
“下辈子。”
他手腕一扬。碎纸片劈头盖脸砸在赵泰脸上。几片纸屑顺着油头滑进领子里。赵泰脸上的笑僵住。他抹掉脸上的纸。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抓起讲台上的内线电话。
“反了!”
“保卫科呢!叫王队长带人上来!”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给我拖到一楼大厅!”
3 大厅
保安队长王大麻子带着两个人冲进来。腰上的橡胶棍晃得叮当响。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这三年他每次加班到深夜,路过值班室都会递两根烟。
上个月王大麻子老家盖房缺钱,他从牙缝里省出两千块。
“王哥。”
“法务还没报警定案,保安没有执法权。”
“动私刑是违法的。”
王大麻子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主位上暴跳如雷的赵泰。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林薇。然后他抬脚,踹在陈默的膝盖后面。
“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
“平时拿几根破烟就想收买我,也不照照镜子。”
“按住了!”
陈默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地砖上。两个保安从左右包抄,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按住他的后颈往地上压。他挣了一下,肩膀撞在左边那个人的胸口。
“老实点!”
王大麻子揪住他的头发往外拖。陈默被反剪着手,站不稳。额角磕在会议室的金属门框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右眼。
“别在八楼弄脏地毯。”
林薇站在门内,拿一块真丝手帕掩住口鼻。
“直接拖到一楼。等法务算清账,送派出所。”
正是早上九点的打卡高峰。两百多号人挤在旋转门和电梯厅之间。保安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出来。人群哗地围成一圈。
“那不是业务部的陈默吗?”
“听八楼下来的人说,他昨晚把核心底单卖给宏图了。”
“五百万的窟窿,当场抓的现行。”
“我就说他整天闷不吭声,肯定憋着坏。”
王大麻子把陈默推倒在大厅中间。
“都看清楚了啊。”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赵总发话了,今天谁敢替他说半句好话,一律按同伙处理。”
几个本想上来扶一把的年轻职员,赶紧缩回脚。小芸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美式从电梯口出来。看见趴在地上的陈默,她扭着腰走过来。
“哎呀,陈哥。”
“你怎么趴在地上乘凉呢。”
“昨晚抱着档案袋跑那么快,今天跑不动了?”
陈默撑起上半身。刚抬起头。小芸手腕往下一倾。整杯滚烫的咖啡兜头浇在他脸上。纸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深褐色的液体顺着额角的伤口往里钻。
灰衬衫的领口湿透了。
“哎哟。”
小芸捂着嘴笑。
“真不好意思,手滑。”
“不过也正好。你昨晚做贼熬了一宿,这杯就当给你提提神。”
“顺便洗洗你那张脸。”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陈默咬着牙。从地上撑起胳膊。西装左内袋的线被扯开一道口子。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滑出来,掉在离手边半尺的地砖上。那是他昨天中午跑遍半个城区的专科药房才买到的进口药。三千八百一盒。
林薇前天在家说,她妈最近透析指标不好,普通医保药不管用。陈默卡里只剩四千块。下个月疗养院的催缴单还没凑齐。他还是把这盒买了。
本来打算今天晨会结束以后给她。他伸出那只沾着血和咖啡的手。指尖刚碰到盒子的塑料膜。一只沾满泥水的黑皮鞋从斜上方踩下来。咔嚓。
两百斤的体重压在后跟上。纸盒连同里面的铝塑板一起塌下去。白色的药片混着鞋底的泥水,碾成一滩粉。
“偷公司的钱买高价药?”
王大麻子往旁边吐了口痰。
“你这种烂人,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鞋底没有挪开。反而往旁边一滑,重重碾在陈默伸出去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顺时针拧了半圈。陈默额头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一声没吭。
左手抓住对方的裤脚,想掀。
“还敢还手?”
另外两个人上前一步。橡棍抵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死死按在地上。闪光灯亮成一片。没有人问他手指断了没有。所有人都在看这出戏。陈默趴在大理石地面上。
右眼被血糊住。左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滩白色的粉。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把所有的尊严、积蓄、心血,全填进了那个无底洞里。
到头来,连做人的底线都被踩进泥水里。专属电梯叮的一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三米宽的通道。
林薇挽着赵泰的手臂,从电梯厅走出来。她脸上的妆补过了。正仰着头对赵泰笑。一步步朝着趴在地上的人走过来。
4 甩脸
“赵总,林总监。”
“还得是赵总雷厉风行,一下就把害群之马揪出来了。”
“我看林总监跟赵总站一块才叫郎才女貌。”
小芸带头鼓起掌。拍得手掌通红。赵泰享受着这种目光。左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在陈默身前两步远停下。王大麻子邀功似地退到一边。
“赵总,人带来了。”
“这小子骨头硬,刚才还想动手,被我收拾老实了。”
陈默收回那只被碾过的手。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把背挺起来。半跪着,仰头看那两个人。林薇没有遮掩。她整个人半靠在赵泰怀里。
从腋下的链条包里抽出一沓打印装订好的纸。往前迈一步。手腕一抖。那沓纸劈头盖脸砸下来。啪。纸边像刀片一样刮过陈默的左脸。拉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文件散开,铺了一地。
“穷酸废物。”
“离开这儿,你连饭都吃不上。”
她重新挽住赵泰的胳膊,下巴抬得很高。陈默低头。脚边最上面一张,印着加粗的黑体字。《自愿离婚协议书》。翻开的第二页,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男方陈默因个人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净身出户;婚内购买的城南学区房归女方林薇单独所有,剩余一百二十万房贷由男方独自承担;男方老家待拆迁老宅的全部补偿权益,无条件转让给女方作为精神损失赔偿。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陈默看着那一行行条款。喉咙里溢出一声很低的笑。原来从三天前,他们就在排练今天这出戏。先用五百万逼他认罪。再甩出这份协议。
把他的房、他的钱、他老家的拆迁款,连同下半辈子的劳动力,全部吸干。
“笑什么笑。”
赵泰走过来。皮鞋尖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挑。
“林总监肯给你留条裤衩出门,你就该烧高香了。”
“识相的,现在用你那只烂手在协议上按个血手印,然后卷铺盖滚出江城。”
“不然警车到了门口,你不仅净身出户,还得在号子里吃十几年牢饭。”
陈默偏头甩开那只鞋。手掌按在散落的纸上。血在纸面印出几个红点。
“林薇。”
“那套老宅,是我爸妈留给我妈养老的唯一指望。”
“你连一个瘫痪老人的拆迁款都要吞。”
“你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林薇从包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着刚才甩协议的右手。擦完,把湿巾扔在他脚边。
“少拿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妈来道德绑架我。”
“陈默,实话告诉你。”
“过去三年,每次让你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要不是看在你业务能力还行,能替赵总顶雷,还能每个月按时上交工资卡当提款机——”
“你以为我会跟你在那个破出租屋里演三年恩爱夫妻?”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泰,眼神立刻软下来。
“这三年我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赵总补贴的。”
“你买的那件五十块钱的衬衫洗得都包浆了。”
“跟你多待一秒我都嫌丢人。”
“王队长,还愣着干什么。”
“让他按了手印,把垃圾扔到马路上去。”
“得嘞。”
王大麻子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陈默的后领。另外两个人架起他的左右胳膊。拖着他往大厅正门走。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出声。有人在录像。
有人在给赵泰和林薇递纸巾。陈默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混着血水的痕迹。距离旋转门只剩不到五米。门外的阳光透进来。晃得他眼睛疼。
就在王大麻子抬脚要把他踹出门的刹那——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在他脑子深处响了起来。【检测到宿主遭受职场与婚姻双重背叛。】
【承受极致不公污蔑,符合绑定条件。】【完整证据链审判系统,激活。】【新手规则加载完毕。】
【宿主每承受一次恶意污蔑或构陷,系统将自动回溯时空数据,生成百分百真实、具备最高法律效力的完整证据链。】
【系统接管范围内的一切电子设备,不可被物理断电或篡改。】
【叮。基于赵泰与林薇刚才的当众栽赃,第一条核心证据《昨夜二十三点赵泰办公室分赃及栽赃密谋全纪录》已生成。】
【是否立即接管一楼大厅巨幕及环绕音响,公开投放?】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昨晚十一点的高清画面,在光幕中央闪动。
王大麻子的手已经推开了旋转门的挡板。冷风灌进脖子。陈默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那两张脸。在脑子里说了两个字。
“投放。”
5 巨幕
滋——大厅四角的音响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前台正上方那块百寸屏黑了一秒。再亮起来的时候,左上角多了一个红外时间戳。
昨晚,二十三点十四分。八楼,业务部总监办公室。
“怎么回事。”
赵泰捂着耳朵。
“工程部的人死哪去了,宣传片怎么串线了。”
他还没把手放下。音响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音乐。是点钞机的声音。哗啦啦。两百多号人同时抬头。屏幕大得能看清人脸上的毛孔。
那间办公室里,赵泰坐在老板椅上。桌上摊着两个敞开的旅行袋。一捆一捆的百元钞,贴着银行的封签。红得晃眼。画面里的赵泰抓起一捆,在手里拍了拍。
“宏图那边动作挺快。”
另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两百万的预付回扣,昨天就提现了。”
说话的人走进画面。是林薇。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又倒出几捆。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
“这是林总监?”
画面继续。赵泰从桌上拿起一张工牌。上面是陈默的照片。他对着镜头晃了晃。
“这张副卡,我让人今晚去刷了档案室。”
“底单已经拷出来,交给宏图了。”
“明天一早开晨会,我就跟法务的老周把五百万的黑锅扣死在他头上。”
“他认?”
“他不认。”赵泰笑了一下,“他妈在疗养院躺着呢。”
“再说了,他老婆是你。”
“平时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薇在画面里坐了下来。她拿起一沓钱,一张一张数。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明天他背上五百万,我就当众甩他脸上。”
“逼他把老家那套拆迁房,还有那份藏了三年的协议吐出来。”
“什么协议。”
“他锁在老家阁楼里的。”她说,“我翻过一次,没找到钥匙。”
“那就先把人弄进去。”赵泰说,“人进去了,什么都是你的。”
轰。大厅彻底炸了。刚才还在起哄的人,手里的杯子、文件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卧槽,这不是赵总和林总监吗?”
“两百万回扣——底单是他们自己卖的?”
“转头还要逼陈默赔五百万?”
“林总监刚才还骂他是小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才对着陈默拍照的那些手机,镜头全都转了过去。对准大屏幕。对准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两个人。赵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地蹦了起来。
“关掉!”
“把电源关掉!去配电箱拉闸!”
“把屏幕给我砸了!”
王大麻子如梦初醒。松开陈默的衣领,抓起橡胶棍冲向后台的总控电箱。一把拉下红色的闸刀。咔哒。顶部的照明灯灭了一半。那块屏,没有黑。反而亮了一档。
画面甚至切成了分屏。左边继续放办公室那一段。右边把桌上那本账本放大到磨盘大小。每一笔日期、金额、对方公司名,清清楚楚。
连林薇那张卡的卡号,都放大了。【系统提示:当前设备处于规则锁定状态。】【物理断电、信号屏蔽、硬件损毁,均无效。】王大麻子举着棍子砸在总控台上。
火花溅出来。头顶的音响里,还在循环那句话。
“把五百万的黑锅扣死在他头上。”
趁着三个保安在电箱那儿乱作一团,陈默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弯腰,把散落一地的离婚协议一张一张捡起来。
在手里磕齐边缘。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刚才那些鄙夷的眼神,现在全变成了别的东西。陈默拿着那一沓纸,走到前台桌边。小芸缩在角落里发抖。
看见他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往旁边躲。陈默看都没看她。伸手揭开前台桌面上的红色印泥盒。把协议最后一页铺平。整张纸按进印泥里。
“陈默……”
赵泰往后退。
“你想干什么。”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你给我把视频撤下来!”
陈默走到他面前半米处停下。个子比赵泰高半个头。他没说话。右手抡起那沓沾满红印泥的纸。反手抽在赵泰脸上。啪。声音很脆。
赵泰两百斤的身子原地转了半圈。脚下一绊,四脚朝天摔在大理石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几张纸飘下来。他右边脸上,印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戳。
红油顺着嘴角往下淌。陈默甩了甩震麻的虎口。低头看着地上捂着嘴哀嚎的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林薇。
“现在告诉我。”
“到底是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老周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裤腿,他没敢动。赵泰捂着脸,被打懵了半晌才缓过来。
林薇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死死盯着陈默那两只空空的手。眼珠一转。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然后冲着人群尖叫起来。
“大家别信他!”
“这段视频是假的!”
“是他知道自己偷了底单要被开除,又发现我要跟他离婚,因爱生恨,用 AI 换脸合成的!”
6 恶人先告状
这一嗓子喊出来,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林薇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扶住赵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默,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这三年,我为了帮你在业务部站稳脚跟,天天在赵总面前替你说好话、赔笑脸。”
“你被客户投诉,都是我低声下气去求赵总保你的饭碗。”
她抬起脸,手指点着他。
“你自己手脚不干净,看我不肯替你隐瞒,就用这种下三滥的合成视频来毁我名声。”
“你这是犯罪。是诽谤。”
地上的赵泰像是抓住了绳子。顾不上脸上的红印,连滚带爬撑起半身。
“对!就是合成的!”
“我昨晚十点半就回家了,根本没回过办公室。”
“陈默本身就是修电脑出身的,搞这种换脸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老周,快把这个造谣的抓起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现在这技术,确实看不出来。”
“陈默以前在技术部待过半年。”
“不会真是他提前做的吧。”
陈默站着。没有争辩。就在林薇喊出“合成视频”四个字的同一秒——【叮。】【检测到二次恶意构陷。罪名:伪造证据、能力低下。】
【第二条完整证据链已生成:《林薇过去三年盗刷宿主工资副卡消费明细、开房记录及贿赂伪证流水》。】【已同步至一楼前台打印机,正在输出纸质原件。】
身后传来打印机的声音。咔哒,咔哒。走纸的声音在大厅里很清楚。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林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眼底闪过一丝东西。
就在这时,旋转门外传进来一阵哭声。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半扇排骨。是张翠芬。
她本来是按昨晚说好的,今天早上来楼下等着拿那份拆迁款转让协议的。结果刚接到女儿的短信,一进门就把排骨往地上一扔。张开胳膊,直接扑向陈默。
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小腿。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
“大家伙儿快给评评理,我这个杀千刀的女婿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她把脸往陈默的裤腿上蹭。拍着大腿干嚎,嗓门震得大厅嗡嗡响。陈默低头看她。那张脸红润得很。抱着他腿的力气,比保安还大。
这三年,林薇每个月从他这儿拿走八千块。说张翠芬在医院透析,生不如死。
“陈默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我们家薇薇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穷光蛋!”
“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连给老娘买药的钱都是薇薇求着赵总预支的!”
“现在你自己偷了公司东西,还弄假视频往薇薇身上泼脏水,你这是要逼我们娘俩跳楼啊!”
她一边嚎,一边仰头往陈默身上吐唾沫。
“你今天要是不给赵总和薇薇磕三个头认错,不把那些假视频删干净——”
“老娘今天就不活了。”
“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公司大厅的柱子上!”
围观的同事被这架势镇住,纷纷往后退。就在张翠芬哭天抢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的瞬间——林薇跟王大麻子对了一个眼色。王大麻子会意。
带着两个人往前一挤,伸手去抓陈默的肩膀。林薇则猫着腰从侧面蹿上来。涂着红指甲的手,直奔陈默敞开的西装右内袋。那个口袋里缝着暗扣。
里面装着一把黄铜钥匙。老家阁楼保险柜的唯一一把。那本关系公司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的黑皮本,就锁在柜子里。昨晚她把家里翻遍了,没找到。
她笃定他随身带着。指尖刚碰到口袋边缘的布。陈默眼神一冷。左腿往后一抽,挣脱张翠芬的怀抱。右手扣住林薇探过来的手腕。往上一拧。
“啊——!”
林薇疼得整个人半跪下去。额头冒汗。
“痛痛痛……松手!”
陈默抓着她的手腕往旁边一甩。把她掼在赵泰身上。然后他转身,一步跨到前台桌边。打印机刚吐完最后一页。他把那厚厚一沓还带着余温的纸抓在手里。
张翠芬从地上爬起来。
“反了你了!”
“你敢打我闺女,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她扑过来。陈默转过身。手腕发力。两百多页纸迎面甩在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哗啦。纸像雪一样炸开。把三个人全罩在里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纸页砸懵的张翠芬。
“妈。”
“先别急着撞柱子。”
“你低头看看,你这个好闺女过去三年,是怎么拿你的透析救命钱,去给赵泰买表、开房的。”
7 流水
张翠芬被纸边刮得脸疼。下意识抓起掉在胸口的那一张。上面印着银行的电子章。标题写得很清楚:陈默工资卡附属副卡(持卡人:林薇)近三年大额消费明细。
她文化不高。但数字和商品名还是认得的。第一行标红:
上月十五号,林薇以“母亲张翠芬尿毒症抢救,需置换人工肾”为由,让陈默从信用卡套现加积蓄凑了三十万转入副卡。
当天下午两点十分,该卡在市里恒隆广场劳力士专柜单笔刷走二十八万八千元。购买型号:日志型间金男表一块。签收人:赵泰。
同一天下午四点,该卡在药房消费十二元五角。商品:国产复合维生素 B 片,两瓶。
“这……这是什么。”
张翠芬的手在抖。
“二十八万八的表?十二块钱的维生素?”
她猛地转头。看向赵泰抬起来挡脸的左手。腕子上那块金表,正是流水单附图上那一块。
“薇薇。”
她的声音变了。
“你不是跟妈说,陈默每个月只给你五百块生活费?”
“你给我吃的那种黄药片,不是托人从国外捎回来的三千块一粒的护心丹吗?”
“怎么是十二块钱一瓶的维生素?”
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张翠芬本来没病。她只是配合女儿演戏骗钱。林薇答应她,骗来的钱五五分。平时给她吃的保健品,也都说是进口的。
现在她才发现——三年八十多万,她这个当妈的连两万的零头都没摸着。全被女儿拿去贴补那个男人了。
“妈,你别听他们胡说。”
林薇扑上去要抢那张纸。已经晚了。周围的人早就弯着腰,把散落一地的纸捡了个干净。
“卧槽,你们看第十五页。”
“丽思卡尔顿的开房记录,三年九十六次。”
“全刷陈默的卡结的账。”
“还有这页——爱马仕皮带、阿玛尼西装。”
“连赵总上个月去男科开的药,都是刷他的卡。”
“拿老公的卖命钱养人,还骂老公穿五十块衬衫是穷酸?”
“最后一页!”
有人举起一张。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赵泰给前台小芸转了两千块红包。”
“聊天记录写着:开会你咬死昨晚十点半看见陈默抱档案袋出门,下个月升你当主管。”
墙角的小芸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上,捂着脸不敢抬头。刚才还在犹豫视频真假的那几个老员工,看看手里盖着银行章和酒店税号的单据,再看看小芸那副样子。
全都明白了。
“畜生啊!”
张翠芬扔掉手里的纸,嗷的一声扑到林薇身上。两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往死里拽。
“你个赔钱货!”
“老娘替你瞒着陈默演了三年绝症,你居然把几十万全拿去喂了这个野男人!”
“你把老娘的养老钱还回来!”
林薇被亲妈骑着打。尖叫着往赵泰脚边爬。
“泰哥!救我!”
“快让人把她拉开啊!”
赵泰看着周围两百多号人举着手机。又看了看头顶那块还在放账本的屏。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两百万受贿,五十多万不当得利。
这要是坐实了,今天就得进看守所。求生的本能把别的都压下去了。他眼一红,非但没去拉人,反而抬脚踹在林薇心口上。把她和张翠芬一起踹出去两米。
“滚开!”
“少他妈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他指着摔在地上吐酸水的林薇,冲着全场喊。
“老周!各位同事!”
“我是被这个毒妇仙人跳了!”
“是她一直拿着陈默的副卡主动贴上来,给我买东西,还逼我收下宏图那笔钱。”
“至于昨晚底单泄密——”
“我根本不知情。我昨晚十一点多就喝多了睡着了。”
“底单肯定是她自己偷出去卖的!”
林薇捂着胸口从地上抬起头。看着前一秒还在说好话的人。
“赵泰,你敢踹我。”
“明明是你让我把陈默的副卡——”
啪,啪。陈默站在大厅中央,轻轻拍了两下手。打断了这出戏。他看着赵泰。声音很平。
“赵总说昨晚喝多了,不知道底单是谁拷走的。”
“没关系。”
“我这人最讲道理。”
“既然你想看,那就接着往下看。”
他打了个响指。头顶的巨幕闪了一下。画面切换。八楼档案室内部。红外夜视。时间:今天凌晨,零点十五分。
8 零点十五
画面里,档案室的门被刷开。进来的人是林薇。她穿着大衣。手里拿的,是陈默那张副卡。她绕开了常规摄像头。走到物理服务器前面,插上 U 盘。
进度条开始走。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从大厅的音响里传出来。很清晰。
“喂,宏图贸易的李总吗。”
“核心底单我已经拷出来了。比赵泰答应给你们的还完整。”
“我不要现金。”
“我只有一个条件。”
“明天,你们配合赵泰,把陈默送进去判刑。”
“只要他成了劳改犯,他老家保险柜里那份守了三年的原始股权代持协议,就归我合法继承了。”
录音到此为止。画面定格在她拔下 U 盘的那一秒。全场死寂。赵泰瞪大了眼。嘴张着。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拿林薇当刀去搞陈默。
万万没想到,林薇背着他跟对家单线联系。连他这个总监,都只是人家用来除掉陈默的一颗棋子。
“好你个——”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林薇的头发。
“你敢背着老子吃独食?”
“你拿老子当枪使?”
林薇也伸指甲去挠他的脸。两个人在大理石地面上滚成一团。就在这时候,大厅正中央的总裁电梯叮的一声。门滑开了。分管业务的副总裁孙耀祖迈步走出来。
身后跟着四个拎公文包的律师,和一队拿着防暴盾的内卫保安。
“都给我住手!”
孙耀祖把手杖往地上一顿。大厅瞬间安静。正在地上扭打的两个人,像看见救星。顾不上脸上的血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孙副总!您可算下来了!”
赵泰抱住他的裤腿。
“陈默这个疯子黑了公司内网,用伪造的视频在大厅闹事,您快让人把他抓起来!”
在公司里谁都知道。赵泰是孙耀祖一手提起来的。只要孙耀祖出面,不管证据真假,今天死的人都只能是陈默。孙耀祖嫌恶地抽回腿。他没有看头顶的屏幕。
直接抬手,冲身后一挥。
“把一楼所有出口封死。”
“从现在起,收缴在场所有员工的手机。”
“谁敢把今天的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传出去,法务部立刻起诉,索赔一百万。”
内卫轰然应诺。防火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两百多号人被盾牌围在中间。敢怒不敢言。孙耀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身后的律师同时打开公文包,抽出四份盖了红章的函件。
“陈默。”
“不管你跟赵泰、林薇有什么私人恩怨,也不管屏幕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视频是怎么回事——”
“你未经授权入侵公司核心播控系统,在大庭广众之下散布未核实的内部机密。”
“已经触犯了《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
“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他把手杖抬起来,指向陈默眉心。
“我现在以公司最高执行管理层的名义宣布。”
“即刻开除陈默的公职,由法务团队直接扭送经侦立案。”
“来人,先把他的嘴堵上,铐起来带走。”
赵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躲在孙耀祖身后,冲着陈默笑。
“哈哈哈,陈默。”
“你听见没有。”
“在这家公司,孙副总说了算。”
“你就算弄出再多监控又怎么样。”
“孙副总一句话,你今天就得作为商业罪犯滚进去。”
林薇也撑着地站起来。理了理乱成鸡窝的头发。
“跟我斗。”
“等你进了看守所,你老家那个保险柜,我照样带人去撬。”
“你的东西全是我的。”
周围的人叹了口气。胳膊拧不过大腿。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拎着手铐逼过来的内卫。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孙耀祖握着手杖的右手袖口上。
那里别着一枚纯银的鹰头袖扣。而赵泰被扯开的衬衫袖口上,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叮。】【检测到公司高层孙耀祖滥用职权,进行强权包庇与刑事构陷。】
【终极证据链已解锁:《孙耀祖与赵泰充当对家宏图贸易“白手套”,掏空公司三千万资金完整暗账,及昨夜与宏图董事长李建国密谋做空收购的电话录音》。】
【已升级为全频段强制推送模式。】【是否向全场所有智能手机及高管终端弹窗广播?】手铐离陈默的手腕还有半米。他看了一眼狂笑的赵泰。
又看了一眼满脸官威的孙耀祖。右手食指在裤兜里,轻轻点了一下。
“孙副总急着收大伙儿的手机。”
“是怕大伙儿听见你昨晚十一点半跟宏图李总打的那通电话吗?”
叮咚。叮咚。叮咚。大厅里,包括孙耀祖、四个律师、赵泰、林薇在内——近三百部手机,在同一秒以最大音量响起了警报。不需要解锁。
一段强制置顶的音频,连同三十页加盖了国际审计机构数字水印的 PDF 暗账,直接在所有人的屏幕上弹窗播放。三百个扬声器同时外放。
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李总您放心。”
孙耀祖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
“公司账上那三千万,我已经让赵泰用虚假采购合同全部转进您指定的海外壳公司了。”
“明天一早,赵泰就会借着底单泄密的名义,把这口锅扣在业务部那个叫陈默的替罪羊头上。”
接着是赵泰的声音。
“是啊李总。”
“只要把陈默送进去顶罪,下周一公司就会因为三千万资金链断裂,外加核心渠道违约彻底停摆。”
“到时候您拿着我们提前签好的连带担保合同上门逼债。”
“花五百万,就能把这家市值两个亿的公司吞进肚子。”
最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在笑。
“干得好。”
“等我明天上午十点带人过去正式接管,少不了你们叔侄俩的好处。”
轰。
“孙副总和赵总——是对家安进来的?”
“三千万!”
“他们掏空公司三千万,还要把整个公司卖掉,让我们几百号人全失业?”
“怪不得刚才一上来就封门收手机。”
“原来他才是头子。”
原本准备拷人的内卫,听清自己手机里的录音。手铐哐当掉在地上。看孙耀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卖国贼。纷纷后退三步。孙耀祖脸上的官威荡然无存。
整张脸变成死灰色。他握着手杖的右手在抖。疯狂地掏自己的手机想关机。屏幕像焊死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不……不可能。”
“这段录音是加密卫星电话打的,你怎么可能截获。”
“你到底是谁!”
他腿一软,拄着手杖差点栽倒。身后四个律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壳公司洗钱流水。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合上公文包,转身往人群外面躲。赵泰瘫坐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顺着裤管散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大厅正门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弯腰钻进来,强行按下了升起开关。铁门哗啦啦往上走。一个梳着大背头、叼着雪茄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评估师和法务。一边走,一边鼓掌。来人正是刚才录音里那个声音。宏图贸易董事长,李建国。
9 底牌
“啪,啪,啪。”
李建国吐出一口烟。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他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泰,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孙耀祖。最后目光停在陈默身上。
“孙耀祖,赵泰。”
“亏我还把你们当个人物。”
“连底下区区一个业务员都摆不平,被人把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真是废物。”
孙耀祖扶着手杖勉强站稳。压着嗓子。
“李总,既然捅破了,您快启动备用方案。”
“不然等经侦的人过来,咱们全得玩完。”
李建国笑了一声。从首席法务手里接过一份装订成册的合同。啪地亮在众人面前。
“行了。”
“既然底牌都掀了,那我也不装了。”
“各位员工听好了。”
“你们公司的孙副总和赵总监,上个月已经用法人授权章,跟我们宏图签了五千万的连带违约担保协议。”
他弹了弹烟灰。
“由于今早你们公司单方面流失了十大核心客户,触发违约条款。”
“现在你们公司,正式欠我五千万现金。”
“今天上午十点之前,要么拿出五千万赔给我。”
“要么,我现在以最大债权人的身份,依法启动破产清算,正式接管这家公司。”
全场哗然。公司账上那三千万早被洗空了。上哪儿凑五千万。这分明是里应外合,硬生生把公司白送给他。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担保合同。没有动。
瘫在地上的赵泰和林薇,眼睛同时亮了。只要李建国成了新老板——那刚才所谓的职务侵占、商业泄密,就全成了“新老板授权的内部重组”。
李建国不追究,他们两个就不用坐牢。林薇的求生欲比谁都快。她推开张翠芬,手脚并用地爬到李建国脚边。砰砰磕了两个头。
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本,双手举过头顶。
“李总!李董!”
“我是昨晚给您送底单的林薇啊。”
“您看这个。”
她回过头,冲着陈默笑。那个笑很难看。
“刚才他以为我只图他口袋里那把破钥匙。”
“其实昨晚半夜,我早就找锁匠把他老家阁楼的保险柜撬开了。”
“这上面夹着的,就是他守了三年的原始股权代持协议。”
“只要您保我不坐牢,我现在就把它献给您。”
“帮您逼他签字转让,让您名正言顺拿到全部股权。”
赵泰也连滚带爬地凑上去。抱着李建国另一只脚。
“对对对。”
“李总,他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原始代持股权。”
“只要拿到这个,您连破产清算都不用走。”
“至于陈默这个刺头,您一句话,我们现在就把他乱棍打死扔出去。”
周围的人看着那两副样子。胃里一阵阵泛酸。李建国听到“百分之五十一”这几个字,眼睛亮了。
他费尽心机安插人进来掏空这家公司,就是因为查不到背后那位大股东是谁。只能用债权收购这种笨办法。如果能直接拿到代持协议——
“哦?”
“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他一把抓过那本黑皮本。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在地上踩灭。翻开夹层。里面折着一张泛黄的防伪羊皮纸。李建国垂下眼。目光扫过顶端的控股方抬头。往下移。
落在最下方委托代持人的亲笔签名,和那枚暗金色的家族钢印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凝住了。像被烧红的铁烫了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黑皮本啪嗒掉在地上。额头的汗唰地下来。顺着鬓角往下流。呼吸变得又急又粗。
“李总?”
林薇跪在地上仰着脸。
“您怎么了。”
“是不是这协议有问题。”
“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他手指头掰断,逼他按手印?”
陈默解开西装外套上那颗沾了咖啡的扣子。慢慢走到大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前。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搭在茶几沿上。他抬眼看着僵在原地的李建国。
“李建国。”
“看清楚上面的钢印和签名了吗。”
他指了指掉在地上的那张羊皮纸。
“林薇那个蠢货以为这只是普通合伙人的分红代持。”
“但她不认得上面那枚暗金钢印代表什么。”
“三年前这家公司创立的时候,是我替省城盛世财团的周老先生,代持了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股份。”
他顿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封五分钟前收到的加密电子公证函。屏幕朝向李建国。
“顺便通知你一声。”
“今天早上九点整,三年之期已满。”
“周老先生已经正式签署了无偿股权划转公证书。”
“把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连同盛世财团旗下三家控股子公司的全部表决权——”
“百分百,转到了我陈默一个人的名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我没记错。”
“你那家宏图贸易,盛世财团占股百分之六十五。”
“换句话说。”
“不仅现在你脚下站着的这家公司是我的。”
“连你的宏图,我也是随时能罢免你董事长职务的最大东家。”
大厅里没有声音。什么?那个穿五十块钱灰衬衫、替业务部背了三年黑锅、刚刚还被人踩在地上的陈默——是这家公司握着百分之五十一的老板?
连把全公司逼到绝路的宏图董事长,都只是给他打工的?两百多号人张着嘴。刚才泼咖啡的小芸和踩药盒的王大麻子,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裤管底下渗出一滩水迹。还跪在李建国脚边等着领赏的林薇和赵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两个人同时扭过脖子。死死盯着沙发上的陈默。下一秒。
在全场近三百道目光下。不可一世的宏图董事长李建国,双膝一弯。噗通一声。对着沙发上的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10 收网
砰,砰,砰。李建国的额头砸在地砖上。连磕三个。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经青紫一片。
“陈董!陈爷!”
“是我李建国瞎了狗眼。”
“我真不知道您就是周老先生钦点的继承人。”
“我要是知道这家公司是您的产业,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孙耀祖他们串通。”
他跪着往前膝行两步。双手把那本黑皮本捧起来,举到茶几前。然后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赵泰脸上。
“都是这三个王八蛋!”
“是他们主动联系我,说这家公司大股东三年没露面,是个死人。”
“撺掇我里应外合掏空资产。”
“陈董,他们三年来跟我所有的私下转账、受贿合同、还有林薇昨晚卖底单的原始录音,全在我法务的包里。”
“我现在全部交出来,给您当呈堂证供。”
“求您高抬贵手。”
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他当场反水。一脚把身后法务的公文包踢翻。哗啦啦倒出几大本带红手印的阴阳合同。沙发旁。林薇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人。
又看看端坐在主位上、神情冷淡的陈默。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百分之五十一。市值两个亿。省城盛世财团的幕后东家。
这三年,她天天嫌弃他是个穿五十块钱地摊货的穷酸废物。为了赵泰那点回扣和一块假模假样的表。她亲手设计陷害自己的合法丈夫。
亲手把那份足以让她成为百亿豪门太太的离婚协议,甩在他脸上。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为了捡地上一粒芝麻,把一座金山推下了悬崖。
“不……不会的……”
“老公!陈默!”
她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扑向沙发。一把抱住陈默的皮鞋。把脸贴在鞋面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被赵泰和孙耀祖逼的。”
“是赵泰拿我妈的医药费威胁我,逼我偷底单、逼我跟你离婚的。”
“这三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份协议还没去民政局备案,根本不算数,我还是你老婆对不对?”
“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张翠芬也反应过来了。扑通跪在女儿旁边。左右开弓抽自己的脸。
“好女婿!是妈猪油蒙了心,是妈该死!”
“你看在薇薇跟了你三年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啊!”
陈默垂下眼。看着抱住自己脚踝的那双手。指甲是新做的,很亮的颜色。他抬起右脚。不重不轻,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踢翻在地。
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份还沾着红印泥的离婚协议。扔到她脸前。
“在赵泰脸上盖下那个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这家公司,我不用再装基层员工了。”
“我要收回来。”
“至于你,林薇——”
“刚才你自己亲口说的,碰我一下都觉得恶心。”
“这份净身出户的协议,我会让财团的法务团队直接走诉讼离婚程序强制执行。”
“你不仅要净身出户。”
“过去三年你盗刷我副卡挥霍的八十六万夫妻共同财产,伙同赵泰窃取商业机密造成的五百万损失——”
“一分不少。”
“去里面踩着缝纫机,慢慢还吧。”
“不——!”
“陈默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老婆啊!”
林薇抓着那份协议,发出尖叫。一口气没上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大厅门外响起了警笛。红蓝的光透过玻璃旋转门照进来。
十几名经侦警察和特警鱼贯而入。陈默在按下系统推送的同时,就已经把整套经过公证的证据链,一键发送到了市经侦支队的举报平台。
“警察同志。”
他站起来。
“所有职务侵占三千万、商业受贿两百万、盗窃商业机密的主犯从犯,连同人证物证,全在这里。”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四副手铐。孙耀祖被架起来,双目无神。赵泰哭着求饶,被按住脑袋。林薇被拖出门时,回过头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牙齿咬破了嘴唇。
张翠芬想追出去。被医院打来的催缴电话吓得一屁股瘫在门口。没有那张卡,她连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弯下腰。
“陈董好。”
陈默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小芸和王大麻子面前。噗通。两个人同时跪下。磕头如捣蒜。
“陈董饶命!”
“那杯咖啡是我鬼迷心窍,我给您赔罪!”
“陈哥——不,陈董!”
“我把这只踩了您药盒的脚剁下来给您消气,求您别开除我啊!”
陈默从行政桌上拿起签字笔。在一张空白 A4 纸上写了几行。拍在前台桌面上。
“从现在起,保安队长王大麻子、前台小芸,以及刚才在晨会上作伪证的业务部组长——”
“全部开除。”
“以故意伤害及商业诽谤移交派出所处理。”
“同时由财团人事部向全行业发出封杀令。”
“我看江城哪家公司敢给你们端一碗饭吃。”
两个人两眼一黑。被随后赶来的物业像拖东西一样拖了出去。一周后。大厦顶层,两百平米的董事长办公室。陈默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
桌上摆着一份刚由法院送达的判决通报。孙耀祖、赵泰:职务侵占罪、非自然人受贿罪,数罪并罚,十二年。名下全部房产资金充公退赔。
林薇:盗窃商业机密罪、诈骗罪,八年。据说她在看守所得知陈默的身价之后,当场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监狱医院强制看管。陈默合上那份通报。
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窗外是江城的天。他把椅子转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磨掉了漆的旧工牌。绳子断了。照片上的人很年轻。
他伸手,把工牌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关上。拿起笔。在百亿项目的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