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有读心术,结婚三年,她总能听见我心里所有想法,一直对我百般防备。等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她猛地一怔——再也听不到我的心声了。(好结局)
1.陈叙提离婚那天,是个星期一。
外面在下小雨。
宋听在厨房煮粥。
他站在厨房门口。
酝酿了大概三分钟。
“宋听。”
“嗯。”
“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关了火。
转过身。
“你说什么。”
“离婚。”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说得太快了。
快到他就愣在那儿。
他准备了很多话。
准备了如果他吵、如果她哭、如果她问为什么。
他一样都没用上。
她只说了一个好。
“你不问为什么吗。”
“我知道为什么。”
她说。
“你为什么。”
“你觉得过不下去了。”
陈叙站在那儿。
他确实想的是这个。
他没有说出口。
她听见了。
这就是他们三年婚姻的样子。
宋听有一种本事。
她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全部。
是那种冒出来的、没经过修饰的、人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一层。
她第一次跟他说的时候,是结婚前。
“陈叙。”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能听见你心里想什么。”
他当时笑了。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她是不是有病。”
他笑得更大声了。
“说中了。”
她那时候也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没开玩笑。
三年里,她一直在听。
结婚第一个月,他就发现不对了。
那天她做了一条鱼。
第一次做。
做得很认真。
端上来的时候,鱼尾巴是焦的。
他夹了一筷子。
有点咸。
鱼肉老了。
他吃了半条。
那天晚上她问他。
“好吃吗。”
“好吃。”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碗推开了。
“你觉得不好吃。”
“我没有。”
“你心里在说,这条鱼老了,盐放多了。”
陈叙愣住了。
“你……”
“你不是说你能听见吗。”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做菜开始看菜谱。
做得很小心。
再也没有焦过。
也没有再问过他好吃不好吃。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说。
结婚第二年,他发现她查过他的手机。
不是偷偷查。
是当着面查。
她把他的手机拿过去,翻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地翻。
翻完了,还给他。
“查完了?”
“查完了。”
“有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查。”
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她要是真有这个本事。
她其实不用查。
她查,是因为她想听他说一句“你可以查”。
他没有说。
从那以后,他手机就不响了。
不是没人找他。
是他把提示音关了。
她后来问过一次,你手机怎么不响。
他说,静音了。
她说,为什么。
他说,吵。
她听了听他心里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省得你又想查。
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而他以为她睡着了。
第二件事,是那年冬天。
他那阵子加班很晚。
每天十一点多才到家。
有一回他到家,她坐在沙发上。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最近忙。”
“天天忙?”
“嗯。”
她看着他。
“你心里说,你怎么这么烦。”
陈叙站在门口。
他那时候心里确实闪过一句。
就一句。
一闪而过的那种。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宋听。”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在想,回家还要应付她。”
她说。
“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想解释。
但是他一开口,她就会听见他的每一句解释背后还有什么。
而他心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累,有不耐烦,有想一个人待着的念头。
那些念头他自己都讨厌。
他没法把它们藏起来。
因为她听得见。
第三件事,是去年。
她妈打电话来了。
那天他在客厅,手机放在桌上响。
他看见来电显示,心里冒出一句。
又来了。
他去阳台接的。
接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那儿。
“你不喜欢我妈。”
“没有。”
“你在心里说‘又来了’。”
陈叙看着她。
“宋听。”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在说你不行。”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要你怎么样。”
“那你心里那句‘又来了’,是说我妈还是说我。”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心里确实两个都有。
三年。
三年里她听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记着。
他不爱吃她做的饭。
他嫌她唠叨。
他不喜欢她妈。
他觉得回家是负担。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结婚就好了。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但是她说,她都听见了。
所以他要离婚。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他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自己心里每冒出一个念头就要被审判。
早上起来他想着今天要开三个会,心里烦。
她听见了。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什么都不想。
她听见了。
她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希望我不在家。
他解释。
她一解释就知道他还有别的想法。
越解释越糟。
后来他就不解释了。
不解释,她就听见更多。
他有时候会想。
要是她没有这个本事。
要是她只是听见他说的话。
他们是不是会过得好一点。
离婚手续约在星期三。
星期一晚上,她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安静。
他去帮她。
“我自己来。”
“我帮你。”
“不用。”
她把手里的箱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陈叙。”
“嗯。”
“这三年。”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
陈叙站在那儿。
“谢我什么。”
“谢谢你至少没有骗过我。”
她说。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你没骗过我。”
“这一点,我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
心里想了一句。
我骗了你。
只是你不知道。
他不敢说出口。
因为一开口,她就会听见。
而且会听见他这句话背后的全部。
2.星期三早上,他们一起去民政局。
雨停了。
路上她坐在副驾。
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没说。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
到的时候八点四十。
门口已经排了队。
离婚的窗口在二楼。
楼梯很窄。
他们一前一后上去。
前面排了六对。
有几对在吵。
有一对在哭。
只有他们两个安静。
宋听站在他旁边。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陈叙。”
“嗯。”
“你的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
“户口本。”
“带了。”
“照片。”
“带了。”
她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离婚。”
“嗯。”
“双方自愿?”
“自愿。”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带了。”
她把三份文件推出来。
“签字。”
陈叙拿起笔。
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
按一下,笔尖出来。
他在第一份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听在旁边。
她能听见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在犹豫。
她也在等。
等他心里冒出一句“我后悔了”。
只要一句。
她就会把笔放下。
她等了三秒。
三秒里她什么都没听见。
不。
不是什么都没听见。
是。
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像一间一直有人说话的屋子,忽然空了。
她愣在那儿。
“宋小姐。”
窗口后面的人叫她。
“签字。”
她低下头。
签了。
三个字。
签完,她把笔放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陈叙正在收他的那一份。
“好了?”
“好了。”
她看着他。
看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宋小姐。”
“嗯。”
“这份你收好。”
“谢谢。”
她把文件接过来。
手有点抖。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陈叙在前面。
走到一楼,他停下来等她。
“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抬起头。
“陈叙。”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刚才签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叙想了想。
“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宋听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真的?”
“真的。”
“你就想这个?”
“嗯。”
“你签字的时候,在想中午吃什么?”
“我在想,办完了去吃碗面。”
他说。
“民政局对面有一家,我以前路过看见过。”
她站在那儿。
眼睛慢慢红了。
“宋听?”
“没事。”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陈叙。”
“嗯。”
“你说的是真话吗。”
“是真话。”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去了那家面馆。
她没来。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
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
他不是难过。
他是高兴。
三年。
三年来第一次。
有人问他“你在想什么”的时候,他说了实话。
而对方没有立刻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下午他回了趟老房子。
东西她搬走了。
剩下的都是他的。
他在空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收拾。
收拾到晚上八点。
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三次。
都是她打来的。
他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不敢。
他怕一接起来,她又会像以前一样。
说出他心里那句刚刚冒出来的念头。
第二次进门之前的那个念头是:
我有没有可能,重新追她一次。
这个念头他压了三年。
今天它冒出来了。
而且没人听见。
九点多,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的社保卡。”
“哦。”
“落在抽屉里了。”
“谢谢。”
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然后站在那儿。
没有走。
“宋听。”
“嗯。”
“你还有事吗。”
她抬起头。
“陈叙。”
“嗯。”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直以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
“三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
“因为不用问。”
“我一听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
“今天你跟我说你中午在想吃什么。”
“我不信。”
“我以为你在骗我。”
“所以我一路上都在等。”
“等你心里冒出一句真的。”
“等到了吗。”
她摇头。
“什么都没有。”
“从签完字那一刻开始,什么都听不见了。”
客厅里很安静。
陈叙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里,她听见的每一个念头。
都是真的。
他没有骗过她。
他心里的那些不耐烦、那些累、那些“又来了”。
都是真的。
她听见的是真的。
问题不在她听见了什么。
问题在她听见的,只是那一层。
而那一层的下面,她从来没有听见。
因为她一听见上面那一层,就再也不往下听了。
“宋听。”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你做的那条鱼。”
她抬起头。
“我那天说好吃,是真的。”
“不是真的。”
“你心里说老了,说咸了。”
“是真的。”
他说。
“鱼肉确实老了,盐确实多了。”
“但是我说好吃,也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你端上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了那条鱼一眼,就知道你做了很久。”
“我吃了半条。”
“剩下那半条我没吃完,是因为我那天晚上胃疼。”
“疼了一夜。”
“我没跟你说。”
她站在那儿。
“胃疼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已经很难过了。”
“我要是说我胃疼,你会觉得是你做的鱼害的。”
“你第二天就不会再做饭了。”
宋听站在门口。
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
他说。
“我一开口,你就听见了。”
“你会听见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一句‘我真烦’。”
“因为我确实烦。”
“我那时候确实烦。”
“所以我干脆不说。”
屋子里很静。
“陈叙。”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一个?”
“没有。”
“我用三年时间,听见了一个人心里最烂的那一部分。”
“然后我把那部分当成了他。”
她抬起头。
“陈叙。”
“嗯。”
“我错了。”
3.离婚以后,宋听搬回了她妈那儿。
她妈问了一句,怎么回来了。
她说,离了。
她妈没再问。
头三天,她一直在试。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心里念了一句:我今天不想上班。
什么都没发生。
她去公司,坐在工位上。
看着对面的同事。
心里想:你说句话。
同事抬起头。
“宋听,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真的?”
“真的。”
她听见的是这个同事说出口的话。
不是她心里的话。
那天下午她试了七个人。
七个都听不见。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想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里,她以为自己有这个本事。
其实她只能听见一个人。
陈叙。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是在结婚前。
那天她跟他说,我能听见你心里想什么。
他说,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
他说,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她说,你在想,她是不是有病。
他笑了。
那天晚上她自己试了一次。
她坐在床上,对着窗外。
心里念:隔壁的阿姨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又念:我妈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
只有靠近他的时候,那个声音才会有。
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功力不够。
后来才知道,不是。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老吴。
老吴是陈叙的大学同学。
也是他唯一的伴郎。
她约在一家茶馆。
老吴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她的脸色。
“你瘦了。”
“嗯。”
“离了?”
“离了。”
老吴没有说话。
点了两杯茶。
“老吴。”
“嗯。”
“我问你几件事。”
“你问。”
“三年前我做的那条鱼。”
“什么鱼。”
“我第一次做饭那条。”
老吴想了想。
“哦,那天我知道。”
“他怎么了。”
“他那天晚上胃疼。”
老吴说。
“半夜两点给我发消息,问我胃疼吃什么药。”
“我说你吃坏东西了。”
“他说他吃了半条鱼。”
宋听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他为什么不吃药。”
“他说家里没药。”
“他为什么不买。”
“半夜两点。”
老吴说。
“他怕吵醒你。”
茶馆里有人在说话。
很吵。
“还有一件事。”
老吴说。
“你们结婚那年,他跟我借过钱。”
她抬起头。
“借多少。”
“十五万。”
“干什么。”
“彩礼,酒席,还有你们那个房子的首付。”
“他说他不想跟他爸妈要。”
“他说他要自己办。”
“他什么时候还的。”
“去年年底。”
老吴说。
“还清的时候请我吃了一顿饭。”
“就吃了碗面。”
“他说他这三年,每个月还四千。”
宋听低下头。
“老吴。”
“嗯。”
“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
“说过。”
“说什么。”
老吴想了想。
“夸你。”
“夸我什么。”
“说你能干,说你做饭好吃,说你脾气好。”
“说你能听见别人想什么,但是从来不在外面用。”
“说你这个人干净。”
她抬起头。
“他这么说的?”
“他就这么说。”
老吴说。
“我们几个喝酒的时候,他从来不抱怨你。”
“有一回老赵开玩笑,说你老婆管得严。”
“他当时就不高兴了。”
“他说,她不是管得严,她是不放心。”
宋听坐在那儿。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他胃疼。说他借钱。说他每个月还四千。”
“他说不出口。”
老吴说。
“他一说,你就听见他心里那句‘真累’。”
“他说,你听见了会难受。”
“老吴。”
“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跟你们喝酒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想离婚。”
老吴想了想。
“说过一次。”
宋听的手在杯子上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他说什么了。”
“他喝多了。”
老吴说。
“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一个透明的屋子里。”
“干什么都被人看着。”
“他说他不怪你。”
“他说,这个本事不是你要的。”
“他说,是他自己受不了。”
宋听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他吐了。”
老吴说。
“我送他回家。”
“到楼下他不上去。”
“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半小时。”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怕上去。”
“怕什么。”
“怕一进门,你正在等他的那句话。”
她坐在那儿。
茶馆里的声音很远。
“老吴。”
“嗯。”
“他有没有说过一句,他恨我。”
老吴摇头。
“一句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家。
走了四十分钟。
路上她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他那年冬天,每天十一点多才回家。
她以为他在躲她。
现在她想,他大概是在公司加班。
因为他每个月要还四千。
她想起有一次,她妈在电话里说他没出息。
挂了电话之后,他去阳台站了半小时。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生她妈的气。
现在她想,他大概是在算这个月的钱够不够。
她想起有一次她问他,你是不是后悔结婚。
他说没有。
她说你在心里说“要是当初没结就好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她想,他那天心里的那句话,可能不是后悔娶她。
可能是后悔让她跟着他过这种日子。
她不知道。
她再也听不见了。
十点多她回到家。
她妈已经睡了。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
桌上放着一张纸。
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翻到“陈叙”。
她按了一下。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通了。
“喂。”
那个声音有点哑。
“陈叙。”
“嗯。”
“是我。”
“我知道。”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
“陈叙。”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干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会不会打电话来。”
宋听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
“我不知道。”
他说。
“我就是想。”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陈叙。”
“嗯。”
“我今天去找老吴了。”
“……”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那天晚上胃疼了一夜。”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叙。”
“嗯。”
“你为什么不买药。”
过了很久。
“那天是半夜。”
他说。
“药店关门了。”
“你骗人。”
“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怕吵醒你。”
宋听靠在窗玻璃上。
“陈叙。”
“嗯。”
“你这个傻子。”
那边笑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
4.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来了。
站在她妈家的楼下。
手里提着一袋早饭。
豆浆,两个包子。
她下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
看见她,站直了。
“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吴说的。”
她把袋子接过来。
“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
“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怕你还没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豆浆是热的。”
“我刚买的。”
那天早上他们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冬天,花坛里什么都没有。
风挺大。
“陈叙。”
“嗯。”
“你昨天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饿。”
“你骗人。”
“饿。”
他说。
“吃不下去。”
她从袋子里把另一个包子拿出来。
“给你。”
“你吃。”
“我吃了一个了。”
他接了。
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花坛边上坐着。
风把地上的纸片吹起来。
“陈叙。”
“嗯。”
“这三个月,你住哪儿。”
“老房子。”
“一个人?”
“一个人。”
她低下头。
“我没走的时候,那个房子有声音。”
“现在没了。”
他说。
“你现在知道什么叫安静了。”
“以前那叫安静吗。”
“以前不叫。”
他说。
“以前我在客厅坐着,能听见你房间的空调声。”
“我把电视关小一点,怕你嫌吵。”
“现在电视开到最大,也没人嫌。”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她吃了一个包子。
“陈叙。”
“嗯。”
“你昨天晚上挂了电话以后干什么了。”
“坐了一晚上。”
“干什么。”
“没干什么。”
他说。
“坐着。”
“想什么。”
“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我要是当初多跟你说两句,会怎么样。”
她咬了一口包子。
没有说话。
“宋听。”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个本事。”
他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
“一直都是。”
“从小就有。”
“那你小时候听谁。”
“听我爸。”
她说。
“我爸跟我妈吵架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
“我五岁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嘴上说‘我错了’,心里在说‘烦死了’。”
“后来他们离婚了。”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没有这个本事就好了。”
陈叙看着她。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没说过。”
“为什么。”
“因为一说,你就知道我一直在听你。”
她低下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你有。”
她说。
“你有一回问我,‘你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听’。”
“我说没有。”
“其实有。”
陈叙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听不见了。”
她抬起头。
“陈叙。”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这辈子都听不见了,我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不习惯。”
她说。
“但是我会过得比现在好。”
陈叙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可以问你了。”
她说。
“我这三年,从来没有问过你一句‘你在想什么’。”
“因为我一听就知道了。”
“知道了我就不问了。”
“不问了,我就永远只听见那一层。”
她抬起头。
“陈叙。”
“嗯。”
“你昨天晚上想什么了。”
陈叙想了想。
“我在想,你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想复合。”
“还有呢。”
“还有,我在想我要不要答应。”
“还有呢。”
“还有,我在想,我凭什么答应。”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这三年,把你害得不轻。”
他说。
“你要是跟我回去,说不定还是那样。”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听不见了。”
“万一又听见了呢。”
“那我就问你。”
她说。
“问你心里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叙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
三个月后,他们又去了一趟民政局。
同一个窗口。
同一个中年女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
“复婚。”
“复婚。”
那个女人低头翻了一下记录。
“三个月前刚离的?”
“嗯。”
她把表格推出来。
“填。”
两个人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填。
填到一半,宋听停下来了。
“陈叙。”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陈叙想了想。
“我在想,你今天的头发没扎。”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还是会听见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听不见了。”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又听见了。”
宋听把笔放下。
“陈叙。”
“嗯。”
“要是哪天我又听见了。”
“那怎么办。”
“那我就问你。”
她说。
“我以前听见了就不问。”
“现在我听见了也问。”
“问到你说清楚为止。”
陈叙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填表。
“行。”
填完,他们走到窗口前面。
那个女人把两份表格收进去。
“照片带了吗。”
“带了。”
“签字。”
两个人拿起笔。
这一次,宋听没有等。
她先签的。
签完,她把笔放下。
抬头看他。
陈叙还在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
“好了。”
他说。
“嗯。”
后来那个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子递出来。
“恭喜。”
“谢谢。”
他们走出民政局。
外面出了太阳。
楼下那家面馆还在。
“陈叙。”
“嗯。”
“你说的那家面。”
“嗯。”
“去吃吗。”
“吃。”
他们走过去。
进门的时候,老板抬起头。
“两位?”
“两位。”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很足。
她拿起筷子。
忽然抬起头。
“陈叙。”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面。
“我在想,这碗面有点多。”
“还有呢。”
“还有我在想,你吃不吃得完。”
“吃不完。”
“那我吃。”
她说。
“你先吃。”
那天下午他们走回家。
路过一家药店,他停了一下。
“等一下。”
“干什么。”
“买个东西。”
他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胃药。
“干什么。”
“备用。”
他说。
“以后再吃你做的鱼,我先吃这个。”
宋听站在那儿。
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出了声。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
笑得那么大声。
那天晚上,他回家拿了一趟东西。
拿的是一张照片。
三年前她第一次做鱼,拍了一张。
鱼尾是焦的。
照片还在他手机里。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发给她。
下面配了一行字。
“这条鱼,我那天吃了半条。”
“剩下半条,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没吃完的东西。”
她回了三个字。
“我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