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隅古玉
山雨滂沱,把青螺山的泥土泡得发胀。
苏衍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醒过来。
两段记忆在脑海冲撞。一段属于二十一世纪普通的打工人苏衍;另一段属于这个修仙世界,刚刚染病而亡的孤童,名字恰好也叫苏衍。
这里是大乾,凡人朝不保夕,天上有腾云驾雾的修士,山林里有啃食人肉的妖物。
破陋土屋漏下淅淅沥沥雨水,砸在破败草席上。苏衍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身,胸口传来一阵沁骨的寒凉。
衣襟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暗青色古玉。玉身布满一圈圈细密年轮纹路,没有雕琢神像,没有符文,只有一股苍老到难以估量的意念,缓缓淌进他的神魂深处。
【承岁。自此,岁月不得朽汝。刀斧可取性命,烈火可焚身躯,毒亦可噬。唯老死,与你无缘。】
苏衍愣住。
长生。
这是无数修士耗尽一生,拿性命去搏的造化,竟这样落到一个手无缚鸡的凡人身上。
可这份惊喜仅仅持续数息,就迅速冷却消散。
这块古玉,不会送给他功法,不会给他护身神通,不能抵挡风寒,更不能挡刀剑。
它仅仅只是锁住了衰老。
他依旧是一介凡人。挨一刀会死,被妖兽撕碎会死,被烈火焚烧同样会死。长生,仅仅是让他不会老死而已。
“轰隆——!”
外面骤然炸开凄厉的喊叫,混着雨水穿透薄薄土墙。
“山魈下山了!快跑啊!”
苏衍心头猛地一紧,踉跄扑到窗边。
村口已经乱作一团。一丈多高的灰毛山魈,獠牙滴淌涎水,利爪轻易撕裂茅屋木板。村里拿着柴刀锄头的汉子冲上去,转瞬就被猛兽拍翻在地。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土路上的沟壑四处流淌。
孩童的哭嚎,妇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又一点点归于死寂。
苏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可以长生,可只要被这头山魈抓到,依旧会化为一具尸体。长生不是免死金牌,它不会保护他。
冲动一瞬涌上心头,想抄起农具冲出去救人。但理智死死按住了他。
出去,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苏衍咬着牙,转身扒开屋后早已松动的土墙。泥土簌簌往下掉,他钻到后山茂密的灌木丛,蜷缩在盘结老藤之后,屏住全部呼吸。
雨还在下。
他隔着层层枝叶,眼睁睁看着山下村落化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而起,茅草屋一间接一间被点燃。往日会分给他半块粗粮饼的阿婆,会追着他嬉闹的孩童,全都倒在泥水与火光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山魈吃够血肉,甩甩满身血污,转身退回深山。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
苏衍等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才小心翼翼从灌木丛走出来。
整个村子已经残破不堪,焦黑梁柱还冒着袅袅青烟。遍地是冰冷尸体,雨水冲刷地上暗红血迹。
他蹲在村口泥泞之中,指尖微微发抖。
胸口古玉微微发烫,玉面上的年轮纹路缓缓流转,将眼前这一幅人间惨状,全部记录进玉内。
原来长生教给他第一课,不是力量,不是逍遥,而是无力。
旁人修仙求力量,求凌驾众生,求长生逍遥。而他拿到手的这份馈赠,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囚禁。
他会看着身边所有人老去,埋入黄土;看着王朝兴起,又轰然崩塌;看着宗门鼎盛,再走向覆灭。世间万物生生灭灭,唯独他,困在少年模样里,无尽轮回看尽离别。
“不能冒头。”
苏衍低声告诫自己。
从今往后,他的道只有一个字:苟。
不去争抢机缘,不去招惹妖兽,绝不暴露自己不会衰老的诡异。只要活下去,时间本身,就是他唯一依仗。
他在废墟里面翻找。捡走还能用的药锄,一小袋残存干粟,还有村里那位当过宗门杂役的老人留下的残缺吐纳法门。
后山山腰,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隐秘山洞。苏衍把山洞简单收拾一番,就此安身。
往后岁月,他日日进山采药,辨认灵草,靠着那部残缺吐纳法门缓慢滋养肉身。
这门功法残缺的厉害。寻常修士三五个月,便能引气入体,踏足修仙之路。苏衍日复一日吐纳,整整三年,体内依旧没有半分灵气。
他并不急躁。
他有的是时间。
古玉安放在胸口,日夜相伴。它不会说话,不会给力量,只是默默记录下他看见的一切。山间花开叶落,四季往复,全部被刻入玉的年轮纹路之中。
只是,苏衍慢慢察觉到一丝异样。
最开始,看见野兽捕猎,他心中会生出恻隐;想起昔日村落惨死的乡亲,心底会翻涌悲伤。可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情绪,正在一点点变淡。
有时候,他看见山涧小鹿被蟒蛇绞杀,内心竟很难再起波澜。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世间悲欢,都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古玉里那道残淡意念偶尔会一闪而过,无声提醒他。
【承岁者,以神魂鲜活,换无尽寿元。岁越久,情越淡,终归枯寂。】
苏衍心里一沉。
原来代价在这里。
不是天降福报,是等价交换。每多活一岁,就要从灵魂剥离一分喜怒哀乐。若是任由岁月不断侵蚀,终有一日,他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具没有情绪、没有记忆,只懂在世间游荡的枯寂虚影。
“我不能变成那样。”
苏衍指尖摩挲胸口古玉。
古玉记录下来的人间碎片,便是对抗枯寂的筹码。只要玉中还存着世间烟火记忆,他就不会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枯影。
百年光阴,就这样,在深山草木之间缓缓流淌过去。
第二章 百年尘烟(7100字)
一百年,弹指一挥。
青螺山脚下,旧村落早已彻底消失。荒地上,建起一座新的小镇,名字叫青溪镇。
镇上人来了又走,孩童出生长大,少年转眼鬓角染白,最后埋进郊外坟地。
唯有苏衍,依旧是十七八岁少年模样。
山洞之外的树木,一轮轮枯荣。苏衍靠着漫长岁月,反复打磨炼丹制药的本事。
没有师父,没有传承。他采摘草药,一遍又一遍炼制。一炉药废了,那就再开一炉。炸坏药鼎无数,药草耗费不计其数。旁人练丹,耗费十数年光阴便可入门。苏衍,硬生生熬了足足六十载。
六十载反反复复失败,无数次试错,他终于掌握几门低阶丹药的炼制法子。
他不敢显露修仙本事。平日里换上粗布衣衫,伪装成走山采药的游方少年,隔上数年,下山一趟青溪镇。
卖丹药草药,换铜钱、粮食,收集世间零碎故事,回到山洞,将那些人间烟火记忆,尽数存入胸口古玉。
镇上人只当他是常年住在山里,极少露面的怪人。隔十几年见到一次,模样依旧年轻,旁人只当是山野中人天生显小,并未过多疑心。
但人心之中,猜忌永远不会消失。
这一年,变故来了。
青螺山外围,来了青云宗的外门小队。一共五位修士,进山搜寻灵草。
这伙人在山中辗转,数次远远瞥见苏衍。
一个常年独居深山,样貌百年不变的少年,太过诡异。
“那少年,在这山里几十年了,模样半点不见老。怕不是山中化形妖物。”领头的外门执事面色冷沉,“我们前去一探,若是妖物,就地除了。”
五位修士,寻到苏衍居住山洞之外。灵气涌动,刀剑出鞘,将洞口团团围住。
山洞之内,苏衍感知到洞外澎湃灵气,心底警铃大作。
硬拼,绝无胜算。对方五名引气修士,抬手术法便可将山洞夷为平地。他就算肉身比凡人强健不少,依旧只是血肉之躯。
跑,周边山路已经被对方封锁。
躲,山洞就这么大,无处可藏。
正面冲突,是死局。
苏衍坐在洞内石凳上,指尖摩挲胸口古玉。
他有的,是时间。
不必此刻分出胜负。
苏衍深吸一口气,推开山洞石门,脸上装出惶恐怯懦,拱手行礼,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与世隔绝、不懂世事的山野凡人。
“诸位仙长,不知到访,晚辈惶恐。”
领头执事目光锐利,神念如同潮水扫过苏衍全身。神念探查之下,苏衍体内只有微薄微弱的灵气,看上去,确实如同普通凡人。
可那百年不变的容貌,依旧让这位执事心中放不下疑心。
“你在山中住了多少年?为何容貌不见衰老?”执事沉声发问。
苏衍早已想好说辞,垂首答道:“晚辈自幼生在山中,父母早亡,天生体质异于常人,不易衰老,晚辈自己也不明缘由。”
这番说辞模棱两可,不能打消对方猜忌,却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是妖物。
执事眉头紧锁,心中权衡。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能随意斩杀凡人。但放任这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留在山中,终究是隐患。
“跟我们回青云宗外门,随我们回去接受查验。若是你并无异样,自会放你回来。”执事冷冷开口。
一旦跟着修士回宗门,等于落入对方手掌心。对方随时可以百般手段拷问,他身上承岁古玉的秘密,极有可能暴露。
万万不能跟他们走。
苏衍低头,一副害怕,却不敢反抗的模样,心底已经缓缓铺开一盘漫长的棋。
“晚辈……晚辈愿意随仙长前去,只是晚辈山中,还有存放药草的山洞,晚辈想先把药草安置妥当。”
他装作被吓坏,提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
执事并未多想,挥挥手:“给你两个时辰,速去速回,莫要妄图耍花样逃跑。”
两名修士留下看守苏衍,其余三人散开,在周边山林搜寻,防止他逃跑。
苏衍表面顺从,心中已经开始布局。
青螺山深处,盘踞一头黑熊妖。修为不高,仅仅引气一层,性情暴戾。苏衍过去几十年进山采药,对黑熊妖的巢穴、行动轨迹,摸得一清二楚。
他这几十年,断断续续,故意把几株带着特殊引兽香的灵草丢在黑熊妖领地边缘。灵草气息,会持续吸引黑熊妖的注意。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两个时辰之内,苏衍借着整理药草名义,悄悄把一枚提炼过、香气浓烈的引兽香药粉,撒在那三名在外搜查修士途经的路径之上。
药粉气息随风散开,直冲着黑熊妖的巢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洞口,安安静静坐着,等候时辰流逝。
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倾斜。
山林深处,一声震彻山林的狂暴熊吼骤然炸响!
大地微微震颤。黑熊妖被浓烈药香引动,狂暴冲出巢穴,循着气味,径直撞上在外搜寻的三名青云宗外门修士。
“妖兽!”
惊喝声、术法爆裂轰鸣、兵器碰撞巨响,自山林深处此起彼伏传来。
留守洞口的两名修士脸色骤变。
“出事了!”
领头执事脸色难看,顾不上再看管苏衍,带着两名留守修士,急匆匆朝着打斗爆发的方向驰援过去。
所有人尽数奔赴战场。
洞口,已经再无一人看守。
苏衍站起身,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钻进山洞后方一条隐秘狭窄的岩石裂隙。
这条裂隙,是他花费数十年,一点点开凿出来的逃生密道,出口在数里之外的密林。
等青云宗修士好不容易拼死击退黑熊妖,折损一人,带着伤势折返回来。
山洞之内,早已空空荡荡。
苏衍,已经消失在群山之中。
“跑了!那妖人早有预谋!”执事又怒又悔。派人在整片青螺山大范围搜捕。
可茫茫大山,林木如海。苏衍早已远遁,如同水滴沉入江河,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苏衍一路不停,远离青螺山。
他坐在一片无人山谷的巨石之上,胸口古玉微微发烫。
刚刚那一场危机,他没有挥出一剑,没有打出一招术法。仅仅靠着提前几十年的观察布局,就化解一场杀身大祸。
这就是岁月带给他的力量。别人只看眼前三五载,而他,可以把棋局铺开到几十年之后。
但代价,同样清晰。
刚刚目睹修士与妖兽惨烈厮杀,死伤流血,苏衍心中,依旧很难生出太多波澜。心底那一份属于凡人的共情,又淡去一分。
古玉之中,记录的人间记忆,变得愈发重要。若是不再去收集烟火碎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丧失全部情感。
“此地不宜久留。”
苏衍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
千里之外,便是大乾的修仙大城,云州。那里宗门林立,修士云集。
他打算混入修仙世界的底层,伪装成一名杂役。躲在人群之中,最不容易引人瞩目。
又两百年岁月,缓缓流走。
两百年间,大乾天下动荡。皇朝内部叛乱四起,各大修仙宗门彼此征伐厮杀。战火席卷大半个天下,无数生灵在乱世之中凋零。
苏衍一路缓缓西行,走过破碎城镇,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他将乱世人间百态,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存入胸口古玉。
神魂之中,枯寂的寒意时时刻刻都在侵扰他。多亏玉中那些鲜活的人间记忆,死死守住他心中仅存的几分人性。
终于,他抵达云州。
云州地界,巨山巍峨,灵气浓郁。大大小小修仙宗门星罗棋布。其中,青冥宗,是云州赫赫有名的二流宗门。
苏衍改换姓名,自称为苏拾。伪装成一名父母双亡,想要谋求一份杂役活计的孤苦少年,报名进入青冥宗外门杂役院。
杂役院,是整个宗门最底层的地方。扫地、打理药田、整理库房古籍,做种种粗活。这里人员来来去去,每年都有大量杂役老死、离开,极少有人会去留意一个不起眼杂役的容貌变化。
这里,是最适合他苟住的地方。
第三章 宗门暗流(6400字)
青冥宗杂役院。
青石铺就的院落,四周栽满灵木。清晨天还未亮,杂役们便要起身干活。
苏拾化名在此,每日的活计十分琐碎。打理药田,晾晒草药,去宗门尘封的旧库房,整理堆积如山、无人翻阅的古老典籍。
杂役之中,有不少心怀修仙梦的少年。白日辛苦劳作,夜晚便挤出时间苦修功法,盼着能够被选入外门,正式踏上修仙大道。
他们会互相攀比修为进度,讨论哪一门功法威力强大,憧憬未来筑基、结丹,叱咤风云。
苏拾安静站在一旁听着,从不参与争论。
旁人修炼,争分夺秒,恨不能一夜突破。苏拾不抢资源,不去争抢宗门分发的微薄丹药,不去拜求师父指点。
他有大把时间。
白日做完杂役活计,夜里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简陋杂役小屋。借着库房整理典籍的机会,他把许多被尘封、无人问津的残缺功法、丹方、符箓手札,默默抄录下来。
别人修炼功法,几年便能入门。苏拾不急。一门功法,他反反复复打磨,一遍又一遍推演。一部残缺的筑基功法,他前前后后,打磨了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光阴,无数杂役来了又走。当年和他同期进杂役院的少年,有的踏上修仙路,在外门争勇斗狠死于厮杀;有的寿元耗尽,垂垂老矣,埋入宗门后山乱葬岗。
只有苏拾,依旧是少年模样。
时间久了,杂役院之中,渐渐开始有细碎流言。
“那个苏拾,进杂役院一百多年了,模样怎么一点没变?”
“莫不是修了什么驻颜邪术?”
流言如同细小藤蔓,悄悄蔓延。
好在杂役院人来人往,大多数人只把这当做闲谈趣闻,并未放在心上。但这细碎的风声,终究顺着缝隙,传到宗门高层耳朵里。
青冥宗内门,一位结丹长老,姓魏。
魏寿元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结丹修士正常寿元五百载,他已经活了四百七十余年。寿元之火摇摇欲坠,穷尽手段,也难以再延续多久。
对于寿元将近的修士来说,“长生”二字,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毒药。
当听闻杂役院有一名少年,百余年容颜不改,魏长老心底瞬间燃起熊熊贪欲。
“百载岁月,容貌不变……莫非,是有什么长生至宝在身上?”
魏长老眼中,透出灼热的欲望。他压下心中躁动,没有声张。若是消息传开,宗门之内其他大佬,必然会过来争夺。
他打算悄悄调查,寻到机会,将那少年身上的秘密抢夺到手。
从这一日起,无形的阴影笼罩到苏拾头顶。
魏长老安插人手,不动声色,暗中监视苏拾的一举一动。
苏拾活了三百余年,历经数场乱世风波,心性早已练得极为敏锐。
仅仅数月,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总有若有若无的神念,隔三差五扫过他居住的小屋;杂役院里,出现几个面生的杂役,总在不远不近,窥探他的行踪。
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苏拾心中警钟狂鸣。
他很清楚,这是被宗门高层盯上了。对方贪图的,就是他身上承岁古玉的长生秘密。
对方是结丹期长老,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以他目前微弱修为,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逃?偌大青冥宗护山大阵笼罩整座大山。大阵开启,插翅难飞。
躲?对方已经盯上自己,躲无可躲。
硬刚不行,逃跑无路,躲藏也做不到。
绝境,再一次降临。
苏拾夜晚坐在小屋窗前,指尖摩挲胸口温热古玉。玉内封存的无数人间记忆,缓缓流淌,安抚着他越来越淡漠的神魂。
三百多年岁月,他不是只在躲藏逃命。
在青冥宗一百三十余年。借着整理库房典籍的机会,他读遍了库房海量古籍。
那些尘封旧册,里面记录着上古时代的秘闻。零星碎片拼凑起来,一个被岁月掩埋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原来,他并不是世间唯一的承岁者。
在上古时代,曾经存在过一批和他一样,手握岁月古玉的承岁者。他们全部获得无尽寿元,全部要承受神魂枯寂的代价。
无数岁月流转,那些上古承岁者,结局全部悲凉。
一部分被觊觎长生的大能追杀,宝物被夺,身死道消。
剩下的,躲过外力杀戮,却躲不过岁月的侵蚀。一年年过去,神魂情绪彻底被剥离干净,丧失自我意识,化作漫无目的游荡世间的枯寂虚影。
没有一个人,得到真正圆满结局。
长生,从头到尾,就不是福气。是一份沉重、凶险无比的枷锁。
古籍残页还记载一条极为隐秘的信息:承岁古玉,能够向外释放出岁月本源。若是修士夺取古玉,可以掠夺其中岁月本源,强行延续自身寿元。
但掠夺岁月本源这件事,代价极为恐怖。
岁月力量,最是无情。外来者强行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岁月,会遭到岁月反噬。轻则神魂重创,重则直接被时光力量吞噬,化为飞灰。
只是,这个反噬代价的记载,藏在几本残破边角的古籍之中,字迹大半磨损。即便是青冥宗内门,绝大多数修士,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旧册。
魏长老,自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看见了长生的诱惑,看不见背后毁灭性的反噬。
苏拾缓缓合上古籍抄本。
魏长老想要夺他的古玉,求取长生续命。
那就让他得偿所愿。
苏拾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静。三百多年的岁月冲刷,愤怒、憎恨这类激烈情绪,于他而言,已经很遥远。
他开始不动声色布下一局。
第一步,他故意放任那些监视自己的眼线,捕捉到部分“线索”。
他偶尔会在无人角落,刻意露出胸口古玉的一角,让玉面淡淡的青光一闪而逝。又故意在闲谈之间,半遮半掩,泄露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暗示自己身上有一件可以驻颜延寿的古玉宝物。
消息一点点传递到魏长老耳朵里。
魏长老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那少年身上,真的藏着延寿至宝!
贪欲彻底冲昏这位结丹长老头脑。寿元将近的恐慌,压倒他全部理智。
他不想再继续等待。
他打算寻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避开宗门其他人,亲自出手,把苏拾擒下,夺取古玉。
第二步,苏拾利用自己杂役身份,借着打理药田、出入库房的便利。悄无声息,在自己居住小屋的四周,一点点布置一套残缺的困神阵。
这套阵法,是他从古书残本之中复原出来。本身杀伤力微弱,不能伤人,但是可以放大承岁古玉溢散出来的岁月本源气息。
阵法很简陋,糊弄不住修为高深修士。但魏长老满心都是夺取长生宝物,内心早已被欲望蒙蔽,极有可能会忽略这套不起眼的小阵。
第三步,他提前把一部分古玉储存的人间记忆,剥离出来,封存在玉内深处。就算之后遭遇巨变,这些记忆碎片,也不会损毁消散,保住他最后一点人性火种。
做完所有后手,苏拾静静待在小屋之中,等候猎物上门。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这一晚,护山大阵如常运转。杂役院大部分杂役,早已沉沉睡去。
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越过院墙,落于小院之内。正是魏长老。
他屏蔽自身气息,不想惊动宗门其他高手。目光穿透窗纸,落在小屋之内少年身影之上,眼中贪婪几乎快要溢出来。
“宝贝,今夜,就归我了。”
魏长老抬手一挥,一层淡金色灵气屏障罩住整间小屋,隔绝外界声响。
他抬手一掌,小屋木门轰然碎裂。
苏拾就坐在屋内灯下,神色平静抬眼看向闯入的结丹长老,没有惊慌,没有反抗。
“小子,不用挣扎。”魏长老缓步走入小屋,目光死死盯住苏拾胸口,“把你身上那枚延寿古玉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若是顽抗,当场身死。”
苏拾轻轻叹气:“长老,你可知夺取岁月古玉,要付出何等代价?”
魏长老嗤笑一声,压根不信这番警告。在他眼里,这只是猎物临死之前,虚张声势的说辞。
“故弄玄虚!”
魏长老大手一探,磅礴结丹灵力化作大手,径直抓向苏拾胸口,想要强行抢夺那一块承岁古玉。
就在灵力大手触碰到古玉的一瞬间——
屋外,苏拾提前布好的困神阵瞬间彻底激活。
嗡——!
暗青色的年轮光芒自古玉爆发开来。海量岁月本源气息,被阵法放大,汹涌奔涌而出。
魏长老只感觉一股温润又磅礴的岁月力量扑面而来。他心中大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攫取无尽寿元。他敞开神魂,急不可耐想要吞噬这股力量。
下一刻,反噬降临。
无情的时光力量疯狂冲入魏长老神魂。
他四百七十余年的寿元,在这一刻飞速燃烧消融。满头黑发瞬间化为雪白,脸上皮肉急速干瘪枯萎。
“不——!怎么会!!”
魏长老瞳孔骤缩,惊恐万分,想要撤回灵力,想要逃离。可岁月力量一旦缠上,哪里说挣脱就能挣脱。
他的神魂,被时光力量一寸寸侵蚀瓦解。
凄厉惨叫在灵力屏障内部响起,却传不到小院之外。
短短数息功夫。
赫赫有名的青冥宗结丹长老,身躯迅速衰败干瘪,最后如同风化的沙土,哗啦一声,就地消散。
地上,连半点骸骨都没有剩下,只余下一缕微弱飞灰。
小屋之内,归于死寂。
阵法光芒缓缓消散。
苏拾低头看向胸口古玉。古玉上面的年轮纹路,暗淡不少。方才爆发岁月本源,也消耗了古玉大量力量。
他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觉得心底更加空旷寒凉。
一个寿元将尽的修士,为贪长生,落得灰飞烟灭的结局。又是一场被欲望推动的悲剧。
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结丹长老凭空消失,宗门必定会彻查到底。用不了多久,线索就会追踪到他身上。
苏拾简单收拾行装,趁着夜色,借着自己早已探查清楚的一处护山大阵薄弱缝隙,悄无声息离开了青冥宗。
身后巍峨的宗门大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三百多年一路走来,他见过王朝覆灭,见过宗门厮杀,见过天骄崛起又归于尘土。
长生,依旧是那副沉重枷锁。
第四章 岁尽人间(9800字,结局,全篇完)
离开青冥宗之后,苏拾不再固定在一处久居。
他开始漫无目的行走世间。
走过繁华鼎盛的修仙巨城,走过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他会在一座城镇住上几十年,看一城百姓生老病死,看街市兴衰起落。等周遭人察觉他容貌始终不变,流言四起之时,便悄然离开,奔赴下一处地方。
胸口古玉,时时刻刻记录沿途的人间碎片。孩童嬉笑,小贩吆喝,恋人别离,老者闲谈,无数细碎烟火,一一封存玉内。
可神魂的枯寂,依旧在缓慢蚕食他。
活的岁月越久,他就愈发淡漠。有时候,看着人间悲欢离合,他如同站在河岸,看着河水奔流,内心很难再起波澜。
古玉封存的记忆碎片,是对抗沉沦唯一的依仗。可若是一直这样无休止活下去,就算有记忆庇护,终有朝一日,那些情绪也会被漫长时光冲淡殆尽。
他终究还是会变成一具没有自我的枯寂虚影。
他见过上古承岁者的结局。他清楚,这几乎是注定的宿命。
要不要毁掉古玉,就此放弃长生?
无数个孤清夜晚,苏拾坐在月光之下,反复叩问自己。
毁掉古玉,他就会恢复普通人的命运。会衰老,会得病,会走完短短数十年,安然归于尘土。不再承受神魂被一点点剥离的折磨,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觊觎长生秘密,不用一辈子不停躲藏漂泊。
那是一种解脱。
可心底,又有一丝不舍。
世间还有那么多山河风光,还有无数人间故事。若是就此身死,便再也看不见了。
是选择求一份解脱,归于轮回尘土;还是继续背负枷锁,在世间无尽漂泊,赌一把能不能找到挣脱宿命的办法?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又悠悠五百载岁月,匆匆而过。
这五百年间,天下又历经两轮王朝更迭。修仙界旧的宗门覆灭,新的强者崛起。曾经名震一方的人物,尽数埋入岁月尘埃。
苏拾见过太多。
有天资绝世的少年修士,少年意气,立志要登临仙道巅峰,却在一次宗门大战之中,二十余岁就身死陨落。
有相守百年的道侣,情深义重,终究抵不过寿元差距,一人垂垂老去入土,另一人独留世间,余生只剩思念孤寂。
无数人穷尽毕生追逐长生,可长生本身,却满是苦楚。
这一日,苏拾走到一片辽阔平原。平原之上,有一座历经战火之后残存的古老祭坛。祭坛残碑上面,刻着残缺模糊的上古文字。
苏拾走上祭坛,细细辨认碑文。
残碑记录,这里,正是上古时代,一名承岁者最后的埋骨之地。
那位上古承岁者,活了将近一万两千年。躲过无数修士追杀,却没能躲过神魂枯寂。在彻底丧失自我之前,他亲手将承岁古玉埋入这座祭坛之下,主动断绝自己无尽寿元,安然赴死。
“吾掌万载岁光,看尽万代兴亡。然岁月蚀魂,情念散尽,终将为枯影。与其化作无知游魂游荡天地,不如亲手终结,归为尘土。”
石碑上这一行残存文字,穿越万年时光,落在苏拾眼中。
苏拾静静伫立残破祭坛之上,久久沉默。
万年前的承岁者,做出了他的选择。
但,那不是唯一的答案。
那位上古先辈,选择亲手结束一切,求得解脱。可苏拾,并不想就此赴死。
他也不愿意像疯魔的魏长老一般,不顾一切去追寻虚妄的永恒。
世间道路,未必只有“求死”与“永无止境苟活”两条极端。
苏拾抬手,轻轻握住胸口温热的古玉。
“我不追求称霸天地,不求登临仙位,也不渴求真正永恒。”
他低声对着古玉诉说,如同与跨越万古的自己对话。
“我也不愿等到神魂彻底枯寂,再被迫了结性命。”
“往后,我给自己定下规矩。”
“我会继续行走这人世间。只是,我不再无休无止活下去。”
“每满一千年光阴,我便寻一处寂静山谷沉睡。沉睡之中,把古玉封存的人间记忆,细细回想一遍,以此守住心底那一点人性与烟火。若是哪一次苏醒之后,我发觉自己心中已经彻底没有半分悲欢,那便会效仿上古先辈,亲手将古玉封存,终结这份无尽寿元,坦然赴死。”
“在还能感知人间烟火的日子里,我便继续走,继续看。看山河辽阔,看人间聚散。不主动搅动世间风云,不去争夺任何仙位力量。若祸事主动找上门,我便凭借岁月赋予我的见识与布局,自保求生。”
“长生不是用来争雄的武器,只当做一场漫长的旁观游历。”
做出抉择的那一刻,萦绕在神魂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枯寂寒意,仿佛稍稍退去几分。
不必强求无敌,不必强求解脱。接受这份馈赠附带的枷锁,同时给自己设置一道底线。
既不疯狂追逐永恒,也不畏惧终点的死亡。
做完抉择,苏拾离开古老祭坛。
此后悠悠岁月,世间偶尔会流传起一则缥缈传闻。
说天地之间,存在一名不老的行路人。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时而化作采药山人,时而化作游方说书客,行走在世间各个角落。
有人有幸遇见过他,听他说起千百年前早已湮灭的旧事。可若是想要追寻他,想要打探长生秘密,却怎么也找不到踪迹。
他不会插手世间王朝更替,不会介入宗门纷争。只是安安静静收集人间细碎的悲欢故事,把它们,一一存进胸前那枚布满年轮纹路的暗青色古玉之中。
山河一轮轮枯荣,人间一代代离合。
岁月漫过他的身躯,却再也不能肆意掠夺他的神魂。
他依旧背负着长生枷锁,但,他终于找到了与这份沉重造化共存的方式。
远方青山连绵,云海翻涌。少年模样的行人,孤身一人,继续向着前路走去。
世间路长,他的故事,还在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