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没想到。
寿宴上和李老实争抢芦花鸡头,误触怪忌。
我们一起变成了斗鸡。
困在铁笼,上擂台拼命。
赢多活一日,输只能下锅。
等我好不容易摸到鸡冠残骨才知晓。
从一开始,我们就落入了圈套。
01
“啪”,一双筷子横过来,撞到了我的筷子上。
我刚夹到主桌上的那只芦花鸡的鸡头,那一双筷子也是紧紧夹住。
我抬头一看,对上李老实的脸。
这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见谁都赔笑脸,怎么今个敢跟我抢起了彩头?
我这火气蹭地上来了。
——这鸡村长家养了5年。
早些年老太太重病,村长家许过愿,留着当祭祖的头牲,鸡头是席上的彩头,要给兑现承诺的人。
前两年梅雨季,村长家房顶漏,我蹲在瓦上,顶着太阳忙活两天才修好。
老太太当时拉着我的手,当着一院子的人承诺,等到寿宴,这个鸡头留给我。
这不止是彩头啊,更是面子。
“你凑哪门子热闹?老太太当年许愿给的是出力的人。”
李老实筷子一点没松:“我家当年都是靠老太太接济的,我承诺过给她养老。”
这句话给我气笑了,老太太家那可是儿孙满堂,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养老。
我懒得继续跟他掰扯,手上加大力度。两双筷子较着劲,谁也不松。
突然,鸡头动了。
那只死鸡的眼睛,睁开了。
我吓得手一抖,瞬间天旋地转。
满院子的人声,还有那只诡异的鸡头,全都在我眼前打转,胃里一阵阵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一股子鸡屎味先钻进鼻子。
我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泥地里,远处还有几只鸡,埋着头在刨土找虫子吃。
我刚才明明在大席上抢鸡头,现在这是哪里?吃席的人呐?还有那个李老实呐?
脑子一片混乱,伸手揉……咦,怎么够不到头啊,不对,刚我面前过去的是……羽毛。
我低头一看,胸前都是芦花鸡毛。
我变成了一只大公鸡。
我张开嘴就要喊,发出来的是:“咯咯咯。”
我吓得猛地往上一蹿,翅膀胡乱扑腾。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扑腾翅膀声。
我转头,对上了一双同样发懵的鸡眼睛。
别的公鸡鸡冠都是完整通红的,就它头顶鸡冠左边缺了一块,凹着个豁口。
这,是李老实。
他年轻时上山砍柴摔的疤,正好就在左眉上方!
我俩大眼瞪小眼,我张嘴想骂他“都怪你抢什么鸡头”,出来的还是“咯咯咯咯咯”。
李老实也张嘴,也一样是“咯咯咯”。
奇怪,这“咯咯咯”我居然听懂了。
“德发哥,我们这是咋了?”
“我哪晓得。鸡头呢?你看见没?”
李老实那憨憨,居然用一种有点无语的眼神在看我:“都变鸡了你还惦记鸡头?”
“废话!老子可能就是因为那个鸡头才变成这样的,不找到它,怎么变回去?”
我俩在泥地里来回找,那只鸡头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我正扯着脖子咯咯乱叫时,一大片黑影压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弯腰伸手,一把拎起我和李老实。
老汉咧开嘴,一口黄牙露出来,乐呵呵地嘟囔。
“哟,这两只公鸡毛色不错,斗性看着也足。正好,明天斗鸡赛凑一对。”
02
铁笼哐当一声关上,我和李老实被塞了进去。
一股鸡屎混着干土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底下铺的稻草还是潮乎乎的。
角落里蹲着一只老斗鸡,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毛了,只剩下一只眼睛,牢牢地盯着我俩。
声音粗粝冰凉:“新来的,把规矩记牢,赢了有一口荤的,输了就要下锅。”
我腿肚子一软。啥玩意,我们可能要被人炖成一锅菜?
李老实在我旁边缩成一团:“德发哥,我怕。”
“怕个屁!”我嘴上硬撑着,“有你德发哥在,能让他们把咱俩炖了?”
话是这么说,我这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一早,我俩就被拎到一个土场子上。
台下围满了村民,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口哨声、起哄声不断。
“来了来了,今天这是两只新鸡开打咯。”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和李老实被放到场子中央。
我本来准备递个眼神给他,通通气,随便糊弄糊弄算了。
就在爪子沾到台子的那一刻,斗鸡的本能压过理智。
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我翅膀一振,双脚一蹬,直接朝着旁边的李老实猛冲过去,尖喙狠狠啄向他脖颈的羽毛!
我整个人傻了,李老实也懵了。
显然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斗鸡的本能瞬间被触发,反扑过来,对着我一顿乱啄。
我们就这样互相撕扯着,擂台上鸡毛乱飞,谁都收不住手。
台下的村民看得起劲,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谁也看不出,这俩拼命互殴的斗鸡,其实是两个大活人。
我越打越恼火。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得赶紧结束。
我故意脚步趔趄几下,身子一歪,假装体力不支,快要被他打垮的样子。
李老实果然上当,被那股子好胜劲牵着,他立马加快速度,直冲我门面而来。
我猛地往侧边一滑,躲开他的尖喙,翅膀狠狠扇在他的侧身,同时尖喙往前一送,结结实实啄在了他的后颈。
李老实身子一歪,往前扑了两步,重重栽在地上。他扑腾了好几下,也没能再站起来。
喧闹的场子安静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裁判探着脑袋瞟了一眼,扯着嗓子喊:“这只芦花胜!”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李老师。
他费力地把鸡脑转过来,圆溜溜的鸡眼蒙着一层水汽。
03
台下的叫好声一波压过一波。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老斗鸡的那句话,赢了吃荤,输了下锅。
不行,绝不能就让人把他拎去炖了。
我慌得使劲扑扇翅膀,想说话,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串咯咯声。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掐住我后颈的羽毛往上一提,是斗鸡老板。
他掂了掂我:“好苗子。新来这只芦花下手够狠,先带回笼子。”
边上的汉子弯腰,一把抄起瘫在地上的李老实。
“这只败了,精气神还行,不用马上处理,先关一晚,明天烧锅。”
我浑身羽毛一下子炸起来,爪子乱蹬,翅膀不停扑腾。
我往李老实那边扭脑袋,一下又一下,还拿喙轻轻碰老板的手腕,反反复复,就盼着他能看明白。
老板被我闹腾得一愣,盯着我瞅了两眼,只当这只赢了的鸡性子怪。
他把我俩一起拎回铁笼,“哐当”锁上笼门。
独眼老斗鸡依旧缩在角落,抬了抬那只独眼,冷冷看着我们。
“别折腾了。人读不懂鸡在想啥,输了就是输了,明天下锅,改不了。”
李老实蜷在稻草堆里,身子不停地发抖,细细的鸡叫声带着哭腔:“德发哥,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爪子扒着生锈的铁丝,心里急得要命。
直接叫没用,硬啄人只会被当成凶鸡打死。我得想个法子,让老板自己愿意安排复赛。
打赢了赏的那碗虫子,我一口没吃。
就围着李老实不停打转,压低身子张开翅膀,摆出斗鸡的架势,可每次快要碰到他,又猛地收住动作,退后两步。
我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
老板很快注意到笼子里的动静,凑过来扒着笼子看。
“奇怪。赢了虫子都不吃,怎么一个劲对着败的那只摆出斗架的架势?”
旁边帮工摇摇头:“可能是还没斗过瘾,可那只败鸡都这样了,还怎么打。”
我继续演着。
故意用喙轻轻碰一碰李老实,再转头朝着老板的方向叫两声,再转回身子对着李老实摆出进攻姿态。
反反复复,意思很直白:我要和他再斗一次。
老板盯着我们看了好久。
“我玩斗鸡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这俩是天生的对头。
今天这场打得好看,明天要是再来一场,十里八乡都得赶来瞧热闹。”
他转头吩咐手下:“先不炖了。留着它俩,明天再开一局。这次输赢定死,输的当场下锅。”
李老实慢慢抬起鸡脑袋看向我,慌乱得不行:“德发哥,这是拿你的命在换我啊。”
我挪过去挨着他蹲下,翅膀轻轻蹭了蹭他的身子。
这事是由抢鸡头闹出来的,凭什么我俩非得有一个人下锅。
角落里的独眼老斗鸡嗤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响起:“明天这场,可别心慈手软。你们两个自己掂量掂量。”
04
天刚亮,院子里就已经闹哄哄的了。
老远就能听见村民说话,夹杂着板凳拖拽摩擦地面的动静,好多人特意赶早过来,都等着看今天这场拿命相搏的斗鸡。
我和李老实被人从笼子里揪了出来。
昨晚他歇了一宿,力气恢复了不少,可身子还是绷得很紧,被汉子拎在手里,爪子不自觉地蜷着。
老板就守在土擂台边,瞅见我们俩,咧开嘴笑出声。
转头朝着围观的人群喊:“大伙都看好了!今天这一局,输的直接下锅!”
底下顿时一片哄闹与喝彩。
爪子刚踩上擂台,一股原始的凶劲顺着骨头往上窜。翅膀不受控制地张开,身子往下沉,脖子上的鸡毛根根炸起。
我死死压住心底那股躁动,今天这场架,不能真分出输赢。
旁边李老实的状态和我差不多,浑身肌肉绷得发硬,也在硬扛着这副鸡身子里窜出来的野性。
“开始!”裁判喊了一声。
我俩同时扑向对方。尖喙狠狠磕在一起,翅膀互相抽打,黄土呼地扬起,扑得鼻子里又干又呛。
他朝着我脖颈啄过来,眼看着就要戳上,尖喙微微一偏,只叼走一撮浮毛。
我抬翅往他头上扇,快碰到的时候,力道悄悄收住,只是虚晃一下。
我俩围着泥土擂台来回缠斗,看起来打得热火朝天,可实际上,谁都没有真正下死口。
打着打着我心里发慌。
好几次那股子斗性上来,差点没压住。只能时不时给他递个眼神,提醒他稳住。
我俩就这么一圈圈耗着,斗了许久,谁都没能把对方打倒。
我喘得厉害,浑身发软,累得快没力了。
老板忽然抬手大喊:“停!”
两个汉子上前,伸手把我俩逮住拎了起来。
场子一下安静了下来。
老板来回打量我和李老实,咂了咂嘴。
“怪了,今天拼这么久居然分不出胜负。杀了哪一只,都太可惜。”
他扭头跟手下低声嘀咕了几句。
转头向着围观的人群开口:“这局不算他俩的生死局!改规矩!”
人群一下子炸开。
“它俩组队,后天打团战。对手就是黑脚跟铁翎,这俩都是场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二对二,赢了,两只都留着,输了,一锅炖。”
天塌了啊,两只狠角色。
昨天我拼着赌命,才保住李老实,一转眼,原先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我们,被硬绑在了一块。
李老实也慌了。
“先关回去养着。后天好好打,别扫了大伙的兴致。”老板挥挥手。
两人拎着我们,丢回了那个臭烘烘的铁笼子。
院子那头,隐约传来柴火噼啪声,一口黑锅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独眼老斗鸡瞥了我们一眼,慢悠悠开口:“黑脚性子暴,铁翎心思阴,配合了快两年。你们两个临时凑一块,想赢,难。”
李老实缩在稻草堆上,声音发颤:“德发哥,我们,能打赢它们吗?”
我埋着头,蹭掉爪缝卡着的黄土,看向笼子外那口黑漆漆的铁锅。
能不能扛过这一关,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往后不能再互相提防猜忌,想要活下去,只能凑在一块想办法。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咯咯叫:“先别慌,我们慢慢摸透那两只的路数。”
笼子外面,老板还在跟手下说笑,盘算着后天能吸引多少人过来看热闹。
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就算侥幸打赢了这一场,也只是暂时捡一条命。
我心里还惦记着,怎么才能变回去。
05
细碎的稻草渣粘在潮乎乎的羽毛上,蹭得浑身难受。
我正琢磨着后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扑腾声,夹杂着粗哑凶狠的咯咯嘶鸣,一听就不好惹。
李老实身子一僵,往我身后缩了缩。
“来了。”角落独眼老斗鸡淡淡说了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早就见惯这种场面。
两个汉子抬着一只铁笼走过来,“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我们笼子旁边。
里面关着两只斗鸡。
左边那只一身黑羽,爪子黑乎乎的,应该就是黑脚。
另一只羽毛发灰,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叫,总跟在黑脚身后半步,视线却死死锁着我们,看得人后背发紧,这就是铁翎。
黑脚先开了口,嗓门粗哑:“新来那两个,后天跟我们打。”
我心里一沉。果然跟独眼老斗鸡说的一样,一个明面上凶狠,一个背地里藏坏。
还没等我琢磨怎么回话,铁翎慢悠悠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飘飘的:“听说你们昨天打生死局,演了半天分不出输赢,老板拿你们当新鲜玩意儿。”
它居然知道我们在演戏?
黑脚嗤笑一声,翅膀狠狠拍了一下笼底的稻草,尘土扬起来:“管你们是真打还是装样子,上了擂台就由不得你们了。明天等着一锅炖吧。”
李老实吓得小声咯咯:“德发哥,它们好凶。”
我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老实前头,尽量稳住声音:“擂台还没开打,话别说太满。”
“哟,嘴还挺硬。”黑脚往前凑,尖喙抵着铁丝,“等上了擂台斗起来,本能上头,说不定你们自己先内讧,都不用我们动手了。”
这话戳中我最怕的地方。
我们俩最大的麻烦,就是这副鸡身子。一旦厮杀本能上头,脑子控制不住,说不定打到一半,我俩又自顾自掐起来,直接给对面送机会。
铁翎一直安静观察,这时才慢悠悠补了一句:“擂台上,靠的是本能,你们两个还以为是人性,能控制啊,真可笑。”
什么?它看穿了?
不可能,它应该只是在说斗鸡的本性,不可能知道我们穿越的秘密,一定是我多想了。
独眼老斗鸡在角落“咯咯”低笑两声:“铁翎看得准。往年不少组队的新鸡,就是打着打着内部先翻了脸。”
黑脚见我们不吱声了,气焰更盛,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故意亮出它粗壮的腿爪。
“后天擂台,我主攻,铁翎偷袭,战术告诉你们了,做好准备吧。”
说完,它不再搭理我们,自顾自低头梳理羽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铁翎还在盯着我们,目光在我和李老实之间来回打转,像是在盘算怎么挑拨我们。
等它们安静了下来,我才侧过头,小声跟李老实商量:“听见没,黑脚正面猛攻,铁翎偷袭下黑手。后天打架的时候,咱们一定记牢,千万不能被本能牵着互相啄。”
李老实点点头,身子还在轻轻发抖:“可是,万一控制不住怎么办?昨天复赛,我好几次都差点收不住嘴。”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扒着铁丝,看向远处的土擂台。
后天的团战,风险根本不在对面两只鸡,而在我们自己身上。
外敌好防,可斗鸡骨子里的厮杀本能,太难压了。
我又悄悄瞟了一眼隔壁笼子。铁翎看似在休息,眼角余光却一直锁定我们。这只鸡,不好对付。
李老实轻轻碰了碰我的翅膀:“德发哥,后天我们怎么配合?”
我压低声音,慢慢跟他说我想到的法子。
先扛住黑脚第一轮猛冲,我俩尽量挨在一起,不要分散开。一旦分开,铁翎就会钻空子偷袭。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老板的声音。
“明天给这四只加餐,多喂点玉米碎和虫子,养足劲头!后天看热闹的人多,可不能打得蔫蔫的。”
黑脚一听,当即扑棱起翅膀,扯着嗓子高声啼叫。
铁翎微微抬了抬头,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很阴险。
我爪子紧紧抠着笼底,心里发慌。后天这一架,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06
天色慢慢暗下去,院子里的说笑声一点点散去。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火苗晃来晃去。
别的鸡大多蜷成一团打盹,我和李老实,半点睡意都没有。
我往李老实身边靠了靠,翅膀碰了碰他:“趁现在这会儿清静,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李老实小声应了一声,往我这边靠近,鸡冠支棱着,仔细听。
隔壁笼子里,黑脚早就歇着了,呼吸粗重,一副养精蓄锐的样子。
铁翎没睡,半眯着眼,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
我压低声音,尽量只让李老实听见。
“后天擂台,千万不能分开。黑脚正面冲上来,我俩一起扛。铁翎多半会绕背后偷袭,我俩一个盯正面,一个防身后。”
“我怕……我怕野性上来,我会转头啄你。”李老实的声音发颤。
“我也怕。咱俩定个暗号,谁要是感觉快压不住那股凶性,就往对方翅膀底下钻,贴紧一点,身体挨在一起,说不定能压下想下嘴的念头。”
李老实赶紧点了点头。
我顺着笼子缝隙往外观察。
院子四周圈着矮土墙,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碎瓦片,门口有两个汉子轮班守夜。墙角堆着柴垛,想直接翻出去,根本行不通。
“就算咱们这场团战赢了,也不算了结。留在这地方,往后架一场接着一场,迟早有失手的时候。咱们得一边应付斗鸡,一边得琢磨怎么逃回去。”
“回去?还能回吗?”李老实怔了一下。
“根子就在寿宴上那只芦花鸡头,那鸡是村长用来许愿祭祖的头牲,本来就透着邪门。说不定,鸡头就是关键。”
这话刚落,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独眼老斗鸡,慢悠悠开口了。“你们说那只五年的芦花老鸡?”
我猛地转头看向它:“你知道?”
独眼老斗鸡抬了抬仅有的那只眼,声音沙哑干涩:“那只鸡,是村里用来祭山神的。当年许愿的时候,村长请人做过仪式,当时说鸡头承载心愿,碰不得。两个外人同时抢鸡头,冲撞了,才落到这个下场。”
我心里一跳,原来不是单纯的巧合。
“那怎么才能变回去?”我急忙问。
老斗鸡轻轻晃了晃脑袋:“我活这么久,只听过传闻。要解开这个咒,得再次摸到那只鸡的鸡头,并且,而且两个抢鸡头的人,要放下当初争抢的执念。”
放下执念?我愣了愣。
当初我一门心思认定鸡头是老太太许诺给我的,半点不肯让。
李老实也是抱着自己的理由伸手去抢。
我们俩都不肯退一步,才撞在一起穿越至此。
“可那鸡头早就被席上人分吃了吧?”李老实慌了。
“骨头、鸡冠,都收在村长家。”独眼老斗鸡淡淡道,“只要能拿到那只鸡的鸡冠残骨,就是引子。”
隔壁笼里的铁翎忽然低笑了一声,打破气氛:“别做梦了。先活过后天的擂台再说。想逃,先打赢我们再说。”
黑脚被吵醒,不耐烦地扑腾一下翅膀:“叽叽喳喳吵什么,好好睡觉。后天擂台上让你们瞧瞧厉害。”
没人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深。我挨着李老实趴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件大事压在心头:一是熬过后天凶险的二对二斗鸡,二是找机会逃出这个场子,回桃花村村长家找鸡冠。
07
第二天早上,来的人比上次还要多。叫卖声、吵嚷声一层叠一层,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场子老板来回张罗,笑得合不拢嘴,就等着看这场重头戏开场。
我们四只鸡被挨个拎上擂台。
黑脚一落地,立刻摆出进攻姿态,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炸开,眼睛死死盯住我。
铁翎则安安静静地往边上挪,脚步放得极轻。
“都看好了,开始。”裁判喊了一声。
黑脚最先猛扑过来,来势又猛又狠,尖喙直冲着我胸口啄。我慌忙向一旁躲闪。
李老实赶紧顶上,抬翅膀就去挡黑脚的退路。
我眼角扫过去,发现铁翎已经悄悄绕到后面,冲着李老实的脖子就要啄过去。
“小心身后!”我急得咯咯大叫。
李老实慌忙转头抵挡,躲过了大半的力道。
这边黑脚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凶悍无比,好几次差点把我掀翻。
铁翎一直不跟我们硬拼,专挑空隙下嘴,往翅膀、腿根这些皮薄的地方啄。
我和李老实紧紧挨着不敢分开。
打着打着,斗鸡骨子里那股疯劲一阵阵往上涌,有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扑向李老实的念头。
吓得我心里一紧,赶紧往他翅膀底下一钻,贴着他,那股躁乱的凶意才慢慢压下去。
李老实也记着我们约好的暗号,紧跟着往我这边靠。
黑脚几次都没有冲散开我俩,火气彻底上来了,攒足全身力气狠狠撞过来。
就在这空档,铁翎猛地扑过来,一口啄在我翅根上。
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德发哥!”李老实急了,直接朝着铁翎冲过去。
爪子刨起黄土,尘土糊得满眼都是。
我忍着疼不敢停,斜身绕到黑脚身侧,对准它腿上羽毛稀疏的部位狠狠啄下去。
黑脚吃痛,怪叫着往旁边跳。
我跟李老实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一起扑向铁翎。
铁翎没料到我俩会临时变招,慌乱地招架着,还是被李老实一翅膀扇得翻了几圈。
黑脚见搭档落了下风,怒吼着再次扑上来。四只鸡打成一团,羽毛飘得到处都是。
我的腿越来越沉,现在连喘气都费劲。
黑脚的动作也慢下来,劲头明显松掉。
我抓住机会奋力往前一啄,咬中它的翅膀关节。
黑脚身子一歪,重重摔在擂台上,蹬了几下,半天没能爬起来。
铁翎看黑脚倒地,也不敢再上前,往后退开几步。
裁判看清场上局势,高声喊:“新来的这一组胜!”
台下一下子哄闹起来。老板快步跑上擂台,围着我俩打量。
“可以啊,以后你俩就是我场子的王牌。”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翅膀还是火辣辣地疼。
命暂时保住了。
08
打赢之后那几天,老板看管得松了不少。
给的吃食更足了,笼子也换到靠近院子围墙的位置,方便客人来观赏。
我丝毫不敢松懈,时刻留意院中的动静,记下守卫换班的时间。后半夜,守夜的人最容易打瞌睡。
这天夜里,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
听见守夜的人打起了呼噜,我推了推李老实:“就是现在。”
我俩轮番用喙去撬动笼门那根老旧的插销。
刚撬到一半,插销滑了一下,“咣”地磕在铁条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夜里,这声响格外刺耳,我吓得赶紧收住动作。
笼外,守夜人翻了个身,嘟囔两句,又沉沉睡去。
我大气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醒,才继续。
这次更小心,一点一点磨着那根插销。
折腾好久,“咔哒”一声,插销终于滑开。
我俩轻手轻脚钻出铁笼,贴着墙根,借着柴垛的遮挡,一点点往围墙挪。
隔壁笼子里,独眼老斗鸡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微微点头,算是送行。
黑脚和铁翎还在熟睡,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墙头上满是碎瓦片,很难爬。
我们费了好大劲,翅膀刮出一道道伤口,总算扑腾着翻上土墙,纵身落到墙外的野地里。
落地之后不敢停留,埋头朝着桃花村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露水打湿羽毛,跑累了就躲进草丛歇片刻,接着赶路。
跑到半路,身后隐约传来一声狗吠,由远及近。
李老实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沟里。
“德发哥,是不是追来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狗吠响了几下,渐渐没了。
“别停,继续跑。”
我俩甩开腿,一路狂奔,翅膀上的伤口渗着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终于远远看见了桃花村的房子。
09
村长家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安安静静。
我俩小心溜进去,在堂屋角落一个木盒子里,找到了那只芦花鸡剩下的鸡冠和头骨。
暗红干枯的鸡冠,静静躺在里面。
就是它。
我和李老实对视一眼,一起凑上去,两只鸡的喙同时碰到鸡冠残骨。
和寿宴那天一模一样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抽走。
可,没有变回去。
我睁开眼,对面的李老实还是只鸡。李老实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为什么没用?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跟这只芦花鸡有关的一切,有些画面涌了出来。
——当初,老太太当着满院子的人,把鸡头许给我时,我很是得意,觉得而有面子。
李老实死死不松筷时,我那股被一个软蛋踩了面子的火。
这些年,村里人背后说我老实巴交只会死干,我拼命想争口气的憋屈。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放不下的不是彩头,是我这些年最想要的那口气。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浑身发颤。
独眼老斗鸡的话在耳边打转,引子只是引子,心里那口气不松,咒解不开。
原来,解咒的从来不是这根骨头。
我慢慢转头,看向李老实。他也在看我,那双鸡眼里全是茫然和慌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我放不下的是面子。
他呢?一个被全村喊了半辈子软蛋、见谁都赔笑的男人,抢鸡头那一下,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为自己争一次。
我闭上眼,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一点一点松下去。该争的,从来不是那只鸡头。
李老实也在旁边,轻轻抖着羽毛,像也在跟自己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更沉,更猛。
再睁眼的时候,鼻尖是堂屋木头和香灰的味道。
我低头,看见自己那双粗糙的人手,身上还穿着那天去吃席的旧外套。
旁边,李老实也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一脸不敢相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看我,嘴唇哆嗦半天:“德发哥,我们回来了?”
我也懵了,抬手扇了李老实一巴掌,手真疼。我们真的回来了。
盒子里的鸡冠残骨,轻轻化成了细碎的粉末,随风散了。
那场因为争抢鸡头而起的奇遇,到此才算结束。
10
我们俩没敢声张昨晚离奇的经历,悄悄从村长家后门溜出去。
当初在席上,为了一个鸡头,谁都不肯让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后来变成斗鸡,互相厮杀,赌上性命,又一起抱团求生。
兜兜转转走这一遭,再回头看那个鸡头,什么彩头啊,根本没有那么要紧。
走到岔路口,李老实停下脚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德发哥,那天,是我不对,不该跟你抢老太太许诺给你的鸡头。”
我也笑了,心里那点别扭早就没了:“算了,我也上头。要是没有这一出,咱俩也不会遭这么一场罪。”
顿了顿,我补了一句:“这些年,难为你了。”
李老实愣住,眼圈有点红,半天才咧开嘴:“德发哥,你也是。”
之后村里办大席,我俩再坐一张桌子,碰上鸡头,谁都不伸手去抢。
有时候坐一起喝酒,想起斗鸡笼里、擂台上的日子,还会后背发毛,相视一笑。
没人知道桃花村这场流水席上,曾经有两个男人,短暂当过斗鸡,在生死边上走了一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