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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36:58

我穿过来第一天,睁眼看见的是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春和班,欠台租十二两,限三日内交清,逾期封台。

我手里捏着这张纸,坐在一张破桌子前头,桌子对面坐着一屋子人。

十一口。

一个拉胡琴的老头,六十多,牙掉了一半。两个唱旦的姑娘,一个十九,一个十六。三个唱生的,最大的三十,最小的十四。一个打鼓的,一个敲锣的,一个管箱的,还有两个打杂的。

他们全看着我。

“班主。”拉胡琴的老头开口,“三天。”

我把欠条放下。

“三天。”

“交不上,就得散。”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脑袋里有两份东西,一份是我自己的:写了八年短视频脚本,做过三个账号,最高一条播了两千三百万,最惨一条播了两百。

另一份是原主的:沈春和,春和班班主,二十四岁从他爹手里接的班,接了三年,把戏班从三十个人做到十一个人,把家底从二百两做到负十二两。

两份东西挤在一个脑袋里,挤得我太阳穴直跳。

“班主。”老头又说,“您说句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临安的街,石板路,两边是铺子,人来人往。

街对面有一块大招牌,写着“庆和班”,招牌底下挂着一串红灯笼。

“那是谁家。”

“何九爷的。”老头说,“人家有台,有角儿,有官府撑腰。咱们比不了。”

我把门关上。

“咱们现在有多少戏。”

“十七本。”

“全本?”

“全本。”老头说,“都是老戏,唱了二十年了。”

“有人看吗。”

老头不说话了。

“昨天唱的那一场,坐了多少人。”

“十一个。”他说,“连我在内。”

我坐回桌子前头,把那张欠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一本戏,拆成十四回,一回收两文。

老头凑过来看。

“班主,这是什么。”

“明天开戏。”我说,“唱《王魁负桂英》。”

“那戏没人看。”

“我改。”

改戏这件事,我在穿越之前干过。

八年,写了三百多个脚本。最短的十五秒,最长的一集四十分钟。我知道一件事:观众不是没耐心,是耐心只给值当的地方。

一出戏三个时辰,九折,观众从第一折坐起,坐到第三折就困了。为什么困,因为前三折是交代:交代身世,交代家世,交代怎么认识的。

交代可以,但不能连着交代。

我拿笔在戏折子上画。

第一折,王魁落魄,我留了三句台词,剩下的全砍了。

第二折,桂英接他回家,我加到七句,因为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

第三折,桂英卖簪子,我改成她不当着王魁的面卖,背着卖的。王魁发现的时候,簪子已经没了。

这一改,第三折就有戏了。

原戏里,桂英是高高兴兴去卖的,卖完回来还唱了一段,唱自己心甘情愿。

我把这段砍了。

一个人心甘情愿,观众不会哭。一个人背着人卖东西,卖完回来装作没事,观众才会哭。

《王魁负桂英》这出戏,临安城里唱了三十年。

故事谁都背得出来:书生王魁落魄,妓女敫桂英供他读书,他中了状元,娶了宰相的女儿,把桂英甩了。桂英告到阴司,海神庙里活捉王魁。

全本唱三个时辰,九折。

我把它剪成了半本。

剪到哪儿?

剪到王魁中了状元,接了相府的帖子,穿上红袍,回头看了一眼桂英的方向,就停。

停在那儿,落锣。

那天晚上,台下坐了三十几个人。

不是来看戏的,是来躲雨的。外面下了雨,街上没人,进来避一避。

三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站着。

开锣。

第一折,王魁落魄,唱得平平。台下有人打哈欠。

第二折,桂英接他回家,唱得还行。台下有人抬了抬头。

第三折,桂英卖簪子供他读书。台下有人叹了口气。

第四折,王魁进京赶考。

第五折,中状元。

第六折,相府招亲。

第七折,王魁穿红袍,站在台口,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一看,我让鼓停了。

全场静了。

三十几个人,都抬起头。

王魁转身,下场。

锣响三声,戏完了。

台下炸了。

“完了?”

“完了?”

“怎么就完了?”

有人站起来喊:“后面呢!桂英还没告状呢!”

我从后台走出来,站在台前。

“诸位。”我说,“今天唱到这儿。”

“什么叫唱到这儿。”

“明天接着唱。”我说,“明天第八折,桂英告状。”

“明天?”

“明天。”我说,“明天这个时辰,还是这儿,两文钱一位。”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

骂得很难听。

“半本戏也敢收钱?”

“这不是骗人吗。”

“退钱!”

我站在台前,没动。

等他们骂了一会儿,我说了一句话。

“钱退。”

全场静了。

“今天收的钱,全退。”我说,“明天来,还是两文。”

有人愣了。

“真退?”

“真退。”

我把袖子里的铜钱掏出来,一个一个还回去。

还到最后一个人,那人拿着钱,站在那儿没走。

“班主。”他说,“明天真唱?”

“真唱。”我说,“唱到桂英告状,唱到海神庙。”

“那后天呢。”

“后天再唱两折。”

他把钱揣回兜里,重新放在台边的木盘里。

“明天的我先付了。”

第二天下午,天没下雨。

我提前一个时辰去开台。

到街口的时候,我看见台前已经站了人。

不是三十几个。

是七八十个。

石头台阶上坐着,墙根下站着,还有人爬到对面铺子的台阶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老胡琴在我后头,嘴巴张着。

“班主。”

“嗯。”

“这……这都是来看戏的?”

“不是。”我说,“这是来听后半截的。”

第八折,桂英告状。

这一折我改了三处。

第一处,我把状纸念出来了。原戏里状纸是“内白”,后头念,观众听不清。我改成桂英站在台口,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王魁”两个字,停一停。

第二处,我把阴司的判官改了。原戏里判官是个花脸,一上来就吼。我改成判官先不说话,坐在堂上,听桂英把话说完,才慢慢抬起头。

第三处,我在结尾加了一段——桂英赢了官司,王魁被勾了魂,可她站在台上,看着王魁的魂被带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原戏里没有。

我加的是:“我不要他死,我要他记得。”

演桂英的是那个十九岁的姑娘,姓苏,叫苏娘。

她念这句的时候,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念完了,她转过头,下场。

台下静了大概五息。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哭。

我站在后台的布帘后头,看着台下,心里想的是一件很实际的事:这戏成了。

戏散了以后,我在台前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木盘、一本册子、一支笔。

“诸位。”我说,“这戏一共十四折,唱到今天是第八折。还剩六折。”

“什么时候唱?”

“后天唱第九折,大后天唱第十折。”我说,“看完的,可以在这本册子上写一句话,写什么都行。”

“写这个做什么。”

“写完了,我贴在台边。”我说,“让后头来的人看看,前头的人怎么说。”

第一个上来写的是个老头,写的是:三十年没哭过,今天哭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媳妇,写的是:我要带我婆婆来看。

第三个是个小孩,不会写字,画了一个人脸,脸上两道泪。

到散场,册子上写了二十七句话。

我把那本册子拿回后台,在灯下一句一句看。

有一句写的是:我男人在外头三年没回来,我看这戏,像看我自己。

有一句写的是:第八折桂英告状,我拍了一下手,把我孙子吓哭了。

有一句写的是:班主,你把后面的唱了吧,我给你加钱。

还有一句,只写了三个字:快点唱。

二十七句话里,有十九句写的是同一件事——他们想知道后面。

我把册子合上,坐在后台的木凳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十年,临安的戏班一直在唱全本。

全本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一次唱完。观众坐下,看到完,站起来走。

看完就走,走了就不再想。

可我手上这本册子告诉我:这些人走出戏园子,脑子里还挂着桂英。

挂了,就还会回来。

那天收了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是我接手这个戏班以来,单场最高收入。

第三天,何九来了。

他没带人,穿一件绸衫,手里捏着一把扇子,四十来岁,脸上笑呵呵的。

他在台前站了一会儿,看那张贴满了字的纸。

看完了,转过头。

“沈班主。”

“何九爷。”

“这招不错。”他说,“半本戏,收两回钱。”

“不是两回。”我说,“十四回。”

他笑了一下。

“十四回。”他把扇子收起来,“沈班主,你知道临安城一年有多少戏班散掉吗。”

“不知道。”

“十七个。”他说,“去年,十七个。散的原因都一样:没人看。”

“何九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招,我也想学。”他说,“不过我学不来。”

“为什么。”

“因为我的角儿不肯。”他说,“我的角儿唱了二十年全本,你让他唱半本,他得跟你翻脸。”

他把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沈班主,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

“什么醒。”

“官府那边,戏文是要报的。”他说,“全本戏,报的是全本。你唱半本,叫‘戏文不全’。这个事,按规矩,是可以封台的。”

我看着他。

“何九爷是来告诉我,你要去报官。”

“我不报。”他笑,“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他掉头走了。

隔了七八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你们班那个唱生的,姓陆的,昨天来找过我。”

我心里一沉。

“他去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聊。”

那天晚上,姓陆的没回来。

管箱的老周跑来跟我说:陆生的箱子空了,人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他自己那身行头。

“他去了庆和班?”

“去了。”老周说,“何九给了他一个月八两。”

八两。

我们班一个月给他二两。

第四天早上,官府来人了。

两个差役,一个书办,站在戏台前头。

书办拿着一张纸,念:“春和班所演《王魁负桂英》,戏文不全,与报备不符,着即停演,听候查处。”

台前围了四十多个人,都是来看第九折的。

有人喊:“什么叫不全?”

书办不理。

“班主是谁。”

“我。”

“跟我走一趟。”

我站在台前,没动。

“差爷。”我说,“我问一句。”

“问。”

“戏文报备,报的是什么。”

“报的是全本。”

“全本几折。”

“九折。”

“那我今天唱的第九折,”我说,“是不是全本里的一折。”

书办愣了一下。

“是。”

“我唱的每一折,是不是都在报备的全本里。”

“是。”

“那我怎么叫不全。”

书办把纸抖了一下。

“你只唱一折,不算全本。”

“我一天唱两折。”我说,“唱七天,唱完九折,一折不少。”

“那叫分回唱。”

“对。”我说,“叫分回唱。我犯了哪条。”

书办不说话了。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笑的是个老头,站在人堆里,穿着旧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友。”他说,“你这句话说得巧。”

书办转过头,看见他,脸色变了。

“周……周提举。”

老头摆摆手。

“我问你。”他看着我,“你把一本戏拆成十四回,一回收两文,十四回就是二十八文。全本一回收十文。你这是涨价。”

“不是涨价。”我说,“是全本没人看,十文钱一个人都不来。拆成十四回,一回两文,来的人多。”

“多多少。”

“前天十一个,昨天三十几个,今天四十几个。”我说,“后天大概是七十个。”

“为什么后天多。”

“因为明天唱第十折,桂英要下阴司。”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沈春和。”

“沈春和。”他说,“你这套东西,从哪儿学的。”

“从说书的那儿学的。”我说,“说书的每天讲一段,讲到一个要紧的地方就停,说‘明日再讲’。听的人第二天还得来。”

“说书的是一个人对一屋子人。”老头说,“你这是戏,一台子人。”

“一台子人更好。”我说,“说书的只有一张嘴,我有十一个人。”

老头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差爷。”他转过头,“这个事,先放着。”

书办的脸色很难看。

“周提举,这是何……”

“我知道是谁递的。”老头说,“你回去跟他说,让他自己来看一场。”

两个差役走了。

老头走到我面前。

“沈班主。”他说,“明天唱第十折?”

“唱。”

“给我留个座。”

“台前没有座。”我说,“都是站的。”

“那我站着。”

他走了。

老胡琴在我后头,声音发抖。

“班主,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

“周提举,管全城戏班的。”他说,“他一句话,能让一个戏班活,也能让一个戏班死。”

我看着那个老头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何”,说了一半就停了。

他早就知道是谁递的状子。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那天晚上,老胡琴跟我讲了周提举的来历。

周提举叫周砚山,五十七岁,管全城戏班的报备、稽查、点戏。这个位置不高,可管的事实。

他上任十一年,临安城的戏班从四十三个变成二十六个。

“是他关的?”我问。

“不是他关的。”老胡琴说,“是他不点。”

“不点会怎么样。”

“府衙每年点四次戏。春祈、秋报、太后寿、年节。”他说,“点了的,赏银子,赏绸缎,还能挂‘官点’的牌子。没点上的,一年就靠散客,撑不住。”

“他为什么不点。”

“他说戏不好。”老胡琴说,“他上任头一年,把二十六个戏班的戏全看了一遍,看完了说了一句话:都一个样。”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熟。

都一个样。

这四个字,在我干过的那一行里,是最要命的一句评价。

一个东西跟别人一个样,就没有人非看不可。没有人非看不可,就只能拼价钱。拼价钱,最后谁都活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把十七本戏折子全摊在地上,一本一本翻。

翻到天亮,我看出了一件事。

十七本戏,有十一本是同一个套路:书生落魄,佳人相助,书生得中,佳人被弃,最后报应。

十一本,一个模子。

临安城不是没有戏,是有十一本一样的戏。

陆生走了以后,台上少了一个人。

王魁没人唱。

我把剩下的人叫到后台,数了一遍。

三个唱生的,走了一个,还剩两个。一个三十岁,嗓子倒了,一唱就破。一个十四岁,个头不够,穿上行头像个孩子。

“谁来唱王魁。”

没人说话。

“老周。”我说,“你说。”

管箱的老周把烟袋拿下来。

“班主。”他说,“要我说,这戏就唱到这儿吧。”

“为什么。”

“陆生走了,王魁没人。何九那边明天在城隍庙开台,唱全本《王魁》,他的角儿是临安城最好的生角。”他说,“咱们拿什么比。”

“拿故事比。”我说。

“什么故事。”

“他没看过前八折。”我说,“他的观众也没看过。他唱全本,观众知道结局。咱们唱第九折,观众不知道王魁会不会死。”

后台静了。

“可王魁没人唱。”

“有人。”

我往墙边一指。

墙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收拾散落的刀枪把子。

姓陈,十六岁,跑龙套的,来了半年,一句词都没唱过。平常在台上不是举旗就是抬轿,最好的角色是演一个“院子”。

“他?”

“他。”

“班主,”老周说,“他连台步都走不圆。”

“他走得很圆。”我说,“他演院子的时候,从台口走到中堂,七步,一步不差。我看了三回。”

老陈把刀枪把子放下,抬起头。

“班主,我不行。”

“你行。”我说,“我教你三样东西。”

第一样,戏眼。

一出戏,观众记住的是一句话。王魁这个角儿,全本里最好的一句是“我不认得你”。

“这句话,我给你。”我说,“不是第八折,是第十一折。”

“第十一折是什么。”

“是桂英在阴司路上碰见他。”我说,“他穿着状元袍,被鬼差拉着。桂英问他,你认得我吗。他说,我不认得你。”

“然后呢。”

“然后桂英笑了一声。”我说,“就一声。”

第二样,绝活。

“你会什么。”

“我……我会翻跟头。”

“翻几个。”

“连着翻十二个。”

“好。”我说,“第十一折,你被鬼差拉着走,走到台口,挣脱,翻十二个跟头,翻到台子中间,跪下。”

“为什么翻。”

“因为你在跑。”我说,“你怕。你怕,才翻跟头。”

第三样,外号。

“你叫什么。”

“陈阿六。”

“从今天起,你叫‘十二翻’。”

“十二翻?”

“海报上写:春和班,十二翻陈阿六,演王魁。”我说,“观众记不住陈阿六,记得住十二翻。”

老陈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班主。”他说,“我要是翻砸了呢。”

“翻砸了就翻砸了。”我说,“翻砸了,观众也记得你。”

第七天,城隍庙。

何九在庙东头搭台,我在庙西头搭台。

两台对棚,中间隔着三十步。

这在临安叫“打对台”,意思很明白:谁的台前人多,谁赢。

何九那边,早上就挂了海报:全本《王魁负桂英》,九折,名角柳三郎主演,票价十文。

我这边,海报上只有一行字:

“春和班,第十一折。王魁认不认得桂英,今日见分晓。两文。”

中午开锣。

何九那边先响。锣鼓齐鸣,庙东头挤了二百多人。

我这边,台前站了五十几个。

老胡琴在我耳边说:“班主,人差太多。”

“不急。”我说,“他那边的观众,一半是来看柳三郎的,一半是来看咱们的。”

“看咱们?”

“看咱们怎么输。”

开戏。

何九那边唱的是全本,从第一折起。柳三郎的嗓子确实好,一开腔,庙东头就没声音了。

我这边,从第十一折起。

台上,桂英的魂在阴司路上走。

苏娘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脚底下像踩着水。

她唱:“这条路,我走了三年。”

台下有人低声说:“三年。”

她唱:“三年里,我天天想着他回头。”

台下又有人说:“三年。”

唱到一半,庙东头那边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不是观众,是站在外头听的人。

又过了一刻,何九那边唱到第三折,柳三郎唱王魁落魄,唱得很好。

我这边,唱到王魁出场。

老陈穿着状元袍,被两个鬼差拉着,从台后出来。

他走路的样子我看出来了,腿在抖。

我心里一紧。

走到台口,他停下来。

“我不认得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

不是喊,不是说,是平的。

台下静了。

我站在后台的布帘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庙西头这块台子,是三天前现搭的。木板是新锯的,踩上去有响。台前的柱子绑了两道绳,怕人多挤塌。

台底下站着三百多人,最前排的人离台只有两步。

我看见有个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一块糖。

我还看见一个人,是那天骂我最凶的那个,站在人堆后头,踮着脚。

桂英问他:“你真的不认得我。”

他说:“我不认得你。”

桂英笑了一声。

就一声。

老陈忽然挣脱鬼差,转身就跑。

他跑到台口,翻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翻到第八个的时候,他落地重了一点,踉跄了一下。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

第九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第十二个落地,他跪在台子中间,两只手撑着地,喘。

全场没有声音。

然后,庙东头那边,柳三郎正唱到“我本淮右一书生”,唱到一半,声音断了。

不是忘了词。

是那边的观众,转过来了一半。

那天最后,我这边站了三百多人。

何九那边,散了一半。这个数我没料到。

散场以后,何九在庙门口等我。

他没笑。

“沈班主。”

“何九爷。”

“你今天赢在一样东西上。”他说,“你今天赢在‘不知道’。”

“什么意思。”

“全本戏,观众知道结局。”他说,“你这个,观众不知道。”

他往台子上看了一眼。

“柳三郎唱了二十年全本。今天他唱到一半,那边的人转头了。”他说,“我看得清楚。”

“何九爷要说什么。”

“我说一件事。”他说,“下个月,府衙要给太后祝寿,点一台戏。周提举点的名。”

我心里一动。

“点的是谁。”

“点的还没定。”他说,“不过周提举今天在你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他在我这儿,站了一炷香。”

他把手拢进袖子。

“沈班主,我做了三十年戏。”他说,“我从来不信有本事这回事。我信两样:钱,和官。”

“何九爷今天信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信了一样。”

“哪一样。”

“命。”他说,“你们这些人的命,比我的硬。”

他走了。

回戏班的路上,老胡琴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班主。”

“嗯。”

“我今天在台上拉琴,拉到第十一折,手抖了。”

“为什么抖。”

“因为我拉到一半,发现台底下没人说话。”他说,“三百多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拉了四十年琴,头一回拉到这种场面。”

他把胡琴抱在怀里,摸了摸琴筒。

“我以为是我拉错了。”

“你没拉错。”我说。

“我知道我没拉错。”他说,“是台下的人,全都进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班主,我跟你说件事。”他说,“我十六岁学琴,跟过三个班主。头两个班主,一个只会省钱,一个只会求人。你是第三个。”

“我怎么样。”

“你不一样。”他说,“你把戏当东西卖。”

我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东西。”

“不是。”他摇头,“我们这行的人,都觉得戏是玩意儿,是给老爷们解闷的。你把它当货,标价,分期,留回头客。”

他顿了一下。

“我一开始觉得你这是糟蹋戏。”

“现在呢。”

“现在我觉着,你这是在救戏。”

那天晚上收摊,我在台前数钱。

数到一半,老周跑过来,指间夹着一张帖子。

“班主,周提举府的。”

帖子是红的,上头的字是请人写的:

“明日午后,来府一叙。带戏折子。”

那张帖子我连看了两遍。

“带戏折子。”老周在旁边说,“班主,这是要看你全部的本子。”

“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他要看我还剩几折。”

第二天午后,我去了周府。

府不大,一个院子,三间正屋,院里种着两棵石榴。

周提举坐在廊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

我坐下。

他把茶推过来。

“你的戏,我看了三场。”他说,“第一场十一个人,第二场七十个,第三场三百个。”

“是。”

“你知道我看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看的是第三天那些人的脸。”他说,“第三天,你台上唱到王魁翻跟头,台下有个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拍手。她拍手的时候,忘了自己在哭。”

他喝了口茶。

“临安城三十年没出过这样的戏。这话我听着,竟然有点不敢接。”

“周提举过奖。”

“不过奖。”他把茶杯放下,“我今天叫你来,问一件事。”

“您问。”

“你这十四折,唱完之后,还唱什么。”

我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册子是我昨夜写的,二十来页。

“这是下一本。”

他翻开。

第一页写着:《张协状元》。

“这本戏,也是老的。”

“老的。”我说,“不过我要改。”

“怎么改。”

“原戏里,张协中状元,把老婆甩了,最后被雷劈死,一折就完了。”我说,“这本我拆成二十折。”

“二十折。”

“二十折。”我说,“第一折到第八折,讲他怎么穷。第九折中状元,第十折娶宰相女儿。第十一折到第二十折,讲他老婆怎么一路告状告到京城。”

“一共唱二十天。”

“二十天。”我说,“中间我还要加一样东西。”

“什么。”

“每折末尾,我加一句‘下回分解’。”我说,“不是说完就下场,是留一个人站在台口,把下一折的事说一句,说到一半停住。”

周提举看着我。

“为什么停住。”

“因为说完了,他明天就不来了。”我说,“说到一半,他心里痒。”

周提举笑了。

笑得很响。

笑完,他把册子合上。

“沈春和。”他说,“下个月太后寿宴,府衙要点一台戏。”

“我听说过。”

“我原本想点庆和班。”他说,“何九的班底厚,行头新,出得起场面。”

“现在呢。”

他把册子推回给我。

“现在我想点你。”他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寿宴上,你不能唱半本。”他说,“太后在上头坐着,你唱到一半停住,说‘下回分解’,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这个我懂。”我说,“寿宴我唱全本。”

“全本。”

“全本。”我说,“不过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要在台边挂一块牌子。”

“挂什么牌子。”

“挂一块牌子,上头写:本班新戏《张协状元》,二十折,九月初一开唱,每日一折,票价两文。”

周提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把茶都喷出来了。

“你!”他指着我,“你在我这儿卖上戏了。”

“不是卖。”我说,“是借您的势。”

“借势。”

“寿宴上三千人看戏。”我说,“这三千人里,有一半会记住我这块牌子。”

从周府出来,天还没黑。

我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河边的柳树叶子落了一半,水面浮着一层黄。

走到石桥底下,我停下来,把袖子里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抄的是周提举的一句话:好戏不是唱完的,是让人惦记的。

我把纸叠回去,塞进袖子。

我在这世上活了不到两个月,头一回觉得,一个传了三百年的行当,还有得做。

寿宴那台戏,唱的是全本《王魁负桂英》。

唱足了九折,三个时辰,一折不少。

寿宴摆在府衙后头的园子里,搭了三面台,中间一面是正台。

正台前头摆了四十桌,坐的全是官。

我们的行头是旧的,有两件袍子上头补过。上台之前,老周拿墨把补丁涂了一遍,涂得不显。

我站在后台,从布帘缝里往外看。

看见了何九,坐在第三排。

看见了周提举,站在廊下。

也看见了一个坐在最上头的老人,头发全白,穿着深色衣裳,手里捏着一串珠子。

开锣之前,老陈找到我。

他十六岁,个子还没长开,穿着那身王魁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

“班主。”

“嗯。”

“我今天翻不翻跟头。”

“翻。”

“寿宴上,翻砸了怎么办。”

“翻砸了,”我说,“你就接着往下唱。”

“那要是唱不上去了呢。”

“唱不上去,你就站着。”我说,“站着别动,让台下看你。你站得稳,台下就信你。”

他应了一声,挪了两步,又转回来。

“班主。”

“嗯。”

“我今天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说。

开锣。

九折唱足,三个时辰。

唱到第三折,上头那位老人把手里的珠子放下了。

唱到第七折,她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唱到海神庙那一折,太后的赏赐下来了:白银五十两,绸缎四匹。

何九坐在台下第三排,从头看到尾。

散场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走过去。

“沈班主。”

“何九爷。”

“恭喜。”

“同喜。”

他站了一下。

“那个牌子,我看见了。”他说,“二十折,两文。”

“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我在对面搭台。”他说,“我也拆。”

“拆几折。”

“我拆三十折。”他说,“我的角儿比你多。”

“那我恭候。”

他走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戏班的院子,坐在院里数银子。

五十两,扣掉台租十二两,还剩三十八两。

老胡琴蹲在边上,看着我数。

“班主。”他说,“咱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把最后一锭银子放下,“咱们得把钱花掉。”

“花掉?”

“请人写新戏。”我说,“老戏就那么几本,拆完了就没了。”

“请谁写。”

外头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担子上的铃铛响了两声,走远了。

我没接着往下说,因为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临安城有刻书的,有卖画的,有替人写状子的,就是没有替戏班写戏的。写戏这行当,在别处或许有,在这儿没有。没有的东西,要自己做出来,先得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

我心里排了一下:会写字的,会编故事的,还得愿意听人改的。三样都要,难。

“请谁写。”

“我写。”我说,“不过我一个人写不快。得找几个人,会写字的,会编故事的。”

“临安城里,谁给戏班写戏。”

“没人。”我说,“写戏不挣钱。”

“那怎么办。”

“给钱。”我说,“一本戏五两,写完就付。”

老胡琴看着我,看了半天。

“班主。”他说,“你这是要把临安城的戏,全变个样。”

“不是变样。”我说,“是变个数。”

我站起来,把院门推开。

街上黑着,只有对面的庆和班还亮着灯,灯笼一串一串挂到街口。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街那头有人跑过来,跑得很急,跑到我院门口,一头撞在门框上。

是管箱的老周。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都被汗浸透了。

“班主。”他喘着,“出事了。”

“什么事。”

“何九爷那边,今晚就开台了。”

“什么?”

“提前了三天。”老周把那张纸递给我,“海报刚贴出来的,墨还没干。”

我把纸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

“庆和班,新排三十折《张协状元》,一回一文。今夜开唱,连唱三十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十折,一回一文。他把价压到一半,居然还多出十折。

他知道我要唱二十折,两文。

他就唱三十折,一文。

这不是唱戏。这是拿钱砸我。

我立在门口,将海报对折两次,塞进袖筒。

老周在旁边小声问:“班主,咱们怎么办。”

我没答。

我抬起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庆和班的灯笼全亮了,一串一串,从街口一直挂到台前。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声锣响,敲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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