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坊的牙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三十七块木牌。
每块木牌是一间宅子。三十六块是白的,一块是黑的。
黑的这块挂了四年,上头的字都让人摸得看不清了。
我接手牙行第一天,掌柜孙牙郎指着它说:“这块你要是能摘下来,往后你在我这儿白吃饭,我不收你房钱。”
“这是什么宅子。”
“西街尾,三进,带一个半亩的院子,原主是炼丹的,丹炉炸了,一家七口没出来。”
“多少。”
“一文钱。”
我在牙行干了三天,已经知道规矩:这里的宅子论灵石,最便宜的一间也要三百。一文钱的宅子,不是白送,是送命。
“前头几个人接过?”
“十一个。”孙牙郎说,“十一个接过去,十一个还回来。”他顿了一下,“还回来的,是人。”
牙行里坐着七八个引客,都笑。
笑得不响,可就那一屋子人同时笑,还是有声音。
我把那块黑牌摘下来。
“我接了。”
笑话停了。
西街尾,天擦黑。
石头跟在我后头,他是牙行的杂役,十四岁,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敢看。
“陈爷。”他说,“真进去啊。”
“进。”
“听说里头的墙会走。”
“墙不会走。”我说,“墙会走的,是人。”
宅子门口两扇木门,门环上结着蜘蛛网,网上落了灰。我伸手推门,门轴响得像有人在里头叫。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正屋三间,左边是丹房,右边是库房。
我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
这是我穿越过来唯一换到的东西:一双能看见灵气的眼睛。
灵气在这世上像水汽,一般人看不见。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得见——院子里、墙根下、屋脊上,都有细细的白丝在动。
这间院子里的白丝,全从东南角进来,走到正屋门口,忽然散开,绕着屋子转一圈,再从西北角的墙根钻出去。
进得多,出得少。剩下那些,全部堆在正屋的门槛前面,一层压一层,堆成一团。
屋里有东西把气堵住了。
我睁开眼,走进正屋。
正屋地上有一圈焦痕,黑得发亮。那是丹炉炸过的地方。墙角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空着,上面落了很厚的灰,边上有一个圆印。
阵眼。
修仙界的宅子,底下都埋着一块阵盘,聚灵气用的。阵盘正中有一个阵眼,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管着气的走向。
我蹲下去,在石台边上摸了一圈。
摸到东南角的时候,手指一停。
那里有一个旧钉子眼,钉子被拔了,洞还在。洞的边上有一道弧形的划痕——阵盘被人动过,往东北挪了。
我拿脚在地上量了三步,蹲下去,用手掌按住西墙根,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打。
打到第三下,声音变了。
“石头。”我说,“你听。”
“听什么。”
“这块墙,是空的。”
石头伸手敲了一下,赶紧缩回去。
“空的?”
“空的。”
我找了根铁钎,撬开两块青砖。
砖后头是一个暗格,半尺深,里面放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石,青石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张图。
阵盘。
阵眼没在石台上,被人从石台上取下来,塞进了这堵墙里。
我拿起来,对着门口比了比。
这堵墙在正屋的西北角。
“石头,我问你。”我说,“一处宅子,气从东南进,从西北出。阵眼该埋在哪儿?”
“我不知道。”
“埋正中。埋在宅心,管着两头。”
“那现在呢。”
“现在埋在西北角,就是出气口上。”我把青石掂了掂,“气一进来,先被阵眼吸住,吸满了才往外走。走不出去的,堵在门槛前头那一片。”
“堵住会怎么样。”
“住在这儿的人,夜里睡觉,胸口会发闷。”我说,“闷上三个月,人就多梦。闷上半年,梦见的东西就越来越真。”
“然后就死了?”
“然后就想搬走。”我把青石塞进袖子里,“可宅子出过事,卖不出去,谁也不敢接。越搬不走,越睡不好。最后不是被鬼弄死的,是被自己熬死的。”
石头在那儿站着,脸白了一分。
“那丹炉呢。”他问,“丹炉是炸的。”
“丹炉是炸的。”我说,“炸了以后,阵盘震偏了。原来的主人不懂,只把丹炉搬走,没管阵盘。震偏三寸,三年就成了这模样。”
我把手里的青石举起来,对着院门口的光看了一眼。
青石上有三道裂痕,裂得很细,像头发丝。
那是炸的时候震的。
“三寸。”我说,“就三寸。”
修这间宅子,我用了十一天。
第一天,把阵眼挖出来,重新埋回石台上。埋的时候要看底下那块阵盘的四角对不对得上墙基,我用一根麻线拉了两个对角,一点一点校。
第四天,找了两个泥瓦工,把西北角那堵空墙拆了重砌。墙里除了阵眼,还有半截旧的木梁,朽了一半,是前主人偷偷塞进去的,塞得没道理——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是想用木梁挡住气,结果把气全堵在屋里了。
第六天,把正屋那圈焦痕铲了,重新铺地。铲的时候底下挖出七个铜环,铜环上刻着字,是七个人的名字。
我把铜环收起来,送去西街的义庄,请人立了一块碑。
第九天,我在院门口种了两棵槐树。
第十一天早上,孙牙郎来看。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屋脊,又蹲下去摸了摸门槛。
“气通了。”他说。
“通了。”
“你怎么知道通的。”
“门槛不凉了。”我说,“你自己摸。”
他摸了半天,抬起头,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宅子,你打算卖多少。”
“八百。”
“八百?”孙牙郎笑了,“你一文钱接的。”
“我花了十一天,请了两个工,买了两棵树,立了一块碑。”我说,“八百是宅子的价,不是我的价。”
三天后,柳娘子来了。
柳娘子做绸缎生意,三十来岁,男人死了三年,带着一个女儿过。她看宅子看了半年,看了十一间,一间都没定。
她进门先看院子,看了草,看了树,看了门槛。
“我听说这宅子出过事。”
“出过。”我说,“丹炉炸的,一家七口。”
“那你还敢卖。”
“我还敢住。”
她愣了一下。
“你住过?”
“我住了十一天。”我说,“灶上有锅,锅里有灰,你可以去看。”
她真去看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松了一层。
“为什么这间宅子比别人便宜一半。”她问。
“因为别人不知道它为什么便宜。”我说,“它不是凶宅,它是一间坏了的宅子。坏了能修,修好了就是好宅子。”
我带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指着东南角。
“气从这儿进来。”我说,“你在东厢做活,一天到晚都有气从背后过。”
又指西北角。
“气从这儿出去。你女儿睡西厢,睡在那儿,气是往外走的,人睡得沉,不容易做噩梦。”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拿脚量过。”我说,“这院子二十六步,每一步我都量过。”
柳娘子当天定了。
八百灵石,一次付清。
签契那天,牙行里的人都来看。
孙牙郎拿着笔,手抖。
“一文钱。”他说,“八百。”
“八百。”
“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他把笔放下,“头一回见。”
牙行里有人不服。
“运气。”有人说,“西街尾那一片本来就该涨。”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运气。
我知道那三寸在哪儿。
第二间是南巷的,原主是个教书先生,死在书房里,死了七天才被人发现。
牙行挂了两年,价从六百掉到五十。
我去看了半天。
那间宅子没有问题。真的没有。气进得顺,出得顺,阵眼在正屋底下,位置正。
唯一的问题是,书房那扇窗朝西,西晒,夏天热得待不住。先生是中暑倒下去的,倒下去磕在桌角上,磕破了头。
坊间传开了,说是“书房里有东西推他”。
我花五十接下,把西窗封了,在东墙开了一个窗。开了窗以后,屋里凉了。
一个月后卖了七百。
第三间在北街,原主是个小商人,欠了债,债主上门搬东西,搬了三天,最后一天人跳了井。
那间宅子的问题在井。井打得太深,打穿了地下一条水脉,水脉底下是寒泉,寒气顺着井口往上冒,院子里一年四季都阴。
我把井填了,填到三丈,留了一丈做渗井,井口压了一块石板。
卖六百。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半年里,我一共接了十九间。
十九间里,真正“出过事”的,只有三间。剩下十六间,全是被人传坏的:有的是邻居嫌吵,故意放话;有的是兄弟争产,一方不想让对方卖;有的是原主自己心虚,把一点小事说成了大事。
到第七个月,云梦坊的规矩变了。
谁家宅子出了事,第一个来找的不是道士,是牙行。
牙行掌柜孙牙郎,把墙上的木牌重新排了一遍,把原来挂在最上头的三十六块白牌挪到了下头,在墙上钉了一根新钉子,专门挂黑牌。
黑牌只剩一块,写着我的名字。
那半年,我赚了九千四百灵石。
第九千四百灵石进账那天,钱三来了。
钱三是东街钱牙郎的儿子,做的是“干净宅子”的生意。他一年经手五十间宅子,间间干净,间间贵。
他带了三个人来,站在牙行门口,声音很大。
“陈实。”他说,“你这半年,赚的不是宅子的钱。”
“那是什么钱。”
“是人命钱。”钱三说,“十九间宅子,十九户死人。你把死人的宅子收下来,洗一洗,翻几倍卖出去。你赚的是死人的钱。”
牙行门口围了三十几个人。
我没说话。
“我问你。”钱三往前走了一步,“西街尾那间,丹炉炸死七口,你八百卖给柳娘子。你心安吗?”
“柳娘子住了半年了。”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的脸色。”
“我看她做什么。”
“你去看看。”我说,“她进门那天脸是灰的,现在脸是白的。她女儿原来夜里哭,现在不哭了。”
钱三不说话了。
“你说我赚人命钱。”我说,“那我问你,这十九间宅子,在我接手之前,谁赚了?”
“什么。”
“一间宅子出过事,从八百掉到一文。掉下去的七百九十九,谁赚了?”
我把手伸出来,指着东街的方向。
“房价一掉,就有人来收。收的人不修,压着,等再掉。掉到一文,他才出手。”我说,“我接的那十九间,有十一间是从同一个人手里转过来的。那个人姓邹。”
门口有人动了动。
“邹大师?”
“邹大师。”我说,“他做阵盘的。”
钱三的脸变了。
“你别乱说。”
“我不乱说。”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举起来,“十一间宅子的契书,全在这儿。每一张上头都有他画押。”
“那是他收的宅子,做阵盘生意的人收宅子,有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我说,“这十一间宅子,全都在同一条街上。”
我把纸摊开,一张一张摆在地上。
十一张契书,十一个地址。
西街尾、南巷、北街、后巷口——围成一个圈,圈的正中间,是云梦坊最大的一处灵脉眼。
围观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凑。
“他要做什么。”有人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收的十一间宅子,全坏了。”
“坏了?”
“全坏了。”我说,“十一间,间间气不通。有的是阵眼偏了,有的是墙里塞了东西,有的是井打穿了水脉。十一间坏得不一样,可坏的是同一件事——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他一个做阵盘的,怎么会让自家的宅子坏?”
“这个问题,”我说,“我也想问。”
钱三没再说话。
他转身就走,走到街口,回过头。
“陈实。”他说,“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
“你记着。”我说,“我也记着。”
那天夜里,我回自己住的宅子,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天上没月亮。
院子里的白丝,比白天多了一倍。
它们不往东南来,全从西北角那一面墙里涌出来,涌到院子里,绕着正屋打转。
我住的这间宅子,气是倒着走的。
我住了半年,都没发现。
我住的这间宅子在牙行后头,是孙牙郎腾给我的,一间半旧的小院,两间屋子,一个灶。
我不是没验过。
接手的头一天我就验了:气从东墙进,从南墙出,阵眼在正屋底下,位置对。三件都过了,我才搬进来。
半年里没出过事。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重新看了一遍。
气还是从东墙进,从南墙出。阵眼还是那个位置。
一切正常。
可夜里明明是倒着走的。
我蹲在东南角,用手一寸一寸地摸墙角。
摸到第七块砖的时候,摸到了一道缝。缝很细,缝里塞着一样东西,硬的,凉的。
撬开砖。
砖后头塞着一块黑石,黑石上刻着一圈圈的纹,纹路很密,密到看不出走向。
我把黑石拿出来,放到院子中间。
太阳升起来,照在黑石上。
黑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变了颜色。
这是逆阵。
阵盘管的是气的走向,逆阵管的是把气反着走。一块逆阵石埋在宅子里,白天日光重,压着它,它不出声;夜里日光下去,它就开始转。
我翻了翻那块石头的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是匠人的记号:
“邹。”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接的十九间宅子里,有三间是我自己住过的。三间的东南角,都有一块砖是松的。
我没查过。
我把所有宅子的毛病都查出来了,唯独没查过是谁在放毛病。
那天下午,我去了牙行,让孙牙郎把十九间宅子的契书全拿出来,一间一间对。
对了两个时辰。
十九间宅子,有十四间的原主,都在卖房之前半年里,请过邹大师看过宅。
理由都一样:宅子出事了,请大师来看。
大师看完,说这宅子凶,压不住,劝他卖。
“他看完以后,宅子就更凶了。”孙牙郎在我旁边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验。”我说,“一间一间验。”
第二天,我在牙行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三日后,西街尾那间宅子,当众验宅。愿来看的,都可来。
三天后来了三十七个人。
有买宅的,有卖宅的,有牙行的同行,有来看热闹的。
钱三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
我站在西街尾那间宅子的院门口。
“众位。”我说,“这间宅子,我八百卖给了柳娘子。柳娘子住了半年,没出事。今天我要验的不是这间。”
我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宅子。”
人群里起了响动。
“我住了半年,夜里气是倒着走的。”我说,“我今天当着众位的面,把我家东南角那堵墙敲开。”
“为什么当众敲。”有人问。
“因为敲开了,众位就都看见里头有什么。”我说,“我要是一个人在家里敲,敲出来了,我拿给你们看,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不信。”我说,“所以我当众敲。”
我让人把墙拆了。
拆墙的是石头,他手里拿着铁钎,手在抖。
“陈爷。”
“拆。”
第三块砖下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墙里露出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块黑石,黑石上刻着密纹。
我把黑石捧出来,举过头顶。
“这是逆阵石。”我说,“埋在宅子东南角,白天不出声,夜里把气反着走。埋一块,一间宅子就成了凶宅。”
“你怎么认得。”有人喊。
“我不认得。”我说,“我拿它试过。”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根香、一碗水、一只活雀。
我点着香,插在院子中间。香冒出来的烟,本来直着往上走。
我把黑石放在香边上。
烟忽然往下一沉,贴着地皮横着走,走到墙根,绕着墙转。
三十七个人全看见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逆阵。”我说,“香是活的,气也是活的。气往哪儿走,烟就往哪儿走。”
“这东西哪儿来的。”
“从墙里挖的。”我说,“我挖了十四间宅子,挖出十四块。”
我把那十四块黑石一块一块摆在地上,摆成一行。
每一块的背面,都刻着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我说,“是云梦坊做阵盘的人打的。”
“谁。”
“邹大师。”
人群里静了。
静了大概有十息,然后有人开口。
“陈实。”那人说,“你凭什么说是邹大师。阵盘上的记号,谁都能刻。”
“刻不了。”我说,“阵盘上的记号,是用灵火烫的。烫出来的痕,边上是熔的,中间是陷的。你拿刀刻一个给我看看。”
那人不出声了。
“再说第二样。”我说,“我这儿有一张图。”
我从袖筒里摸出一张纸,抖开。
纸上是云梦坊的坊图,图上画了三十六个圈,圈的位置,就是我挖出黑石的那十四间宅子,加上邹大师收过的那十一间,加上另外十一间。
三十六个圈,围成一个圆。
圆心,是坊市正中的灵脉眼。
“这三十六个圈,是全坊市气最不通的三十六间宅子。”我说,“我一家一家量过。三十六间,三十六个方向,围着灵脉眼,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排满一圈。”
“排满一圈,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有人花了三年,一间一间地收,一间一间地埋,把这三十六间宅子摆成一个阵。”
我把图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三十六间凶宅,围住了整个云梦坊的灵脉。”
“他要困住什么。”
我没答。
因为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住的那间宅子,在这三十六个圈里。
我住在一间凶宅的正中间,住了半年。
三天后,邹大师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穿一件灰袍,六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很小。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没进来。
“陈小友。”
“邹大师。”
“听说你挖了我十四块石头。”
“挖了。”
“那你算算,我还剩几块。”
我看着他。
“二十二块。”我说。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算的。”
“三十六个圈,我挖了十四块,你收了十一间,还剩十一间我没进去过。”我说,“十一加十一,二十二。”
“你可以再挖二十二块。”他说,“挖完了,这三十六间宅子就都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卖三十六间宅子。”他说,“三十六间,间间干净,间间八百灵石。三万。”
我不说话。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我不问。”我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会说。”他说,“我做事,从来不瞒人。”
他往前挪了半步,停在门槛外头。
“云梦坊的灵脉眼,底下是一口井。”他说,“那口井里,埋着三百年前的东西。我要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会怎么样。”
“坊市会塌。”他说,“塌三条街。”
“那你还要取。”
“我取。”他说,“三百年前,那东西是我们邹家的。是我们邹家埋下去的。我们埋的时候,说好了三十年以后取,结果三十年变成了三百年,取的人死了三个。”
“所以你把三十六间宅子做成凶宅,逼人搬走。”我说,“人搬走了,你就好动手。”
“我不用逼。”他说,“人是自己走的。我只是让他们走得快一点。”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陈小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出三千灵石,买你的十九间宅子。”他说,“你走。”
“我不走。”
“三千灵石,够你在别的坊市开一间牙行,比这儿干净。”
“我不走。”我说,“这坊市里住着一万一千口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小友。”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半年你没出事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留了一块石头。”他说,“我留的那块,是最小的一块。它只让气倒着走,不伤人。”
“你留它做什么。”
“留着看看。”他说,“看看有没有人看得出来。”
他转身就走。
走到街口,回过头。
“陈小友。”他说,“我给你留了一间宅子。”
“什么宅子。”
“第三十七间。”他说,“在灵脉眼的正上方。那间宅子没人住,也没人敢住。你要是有胆子,搬进去住一夜。”
“住一夜会怎么样。”
“住一夜,你就知道我要取的是什么。”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站到天黑了。
石头在旁边小声说:“陈爷,别去。”
“为什么。”
“他要你去,肯定没好事。”
“他要我去,肯定有好事。”我说,“他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就不会告诉我三十七这个数。”
那天夜里,我把十四块黑石全搬到了院子里,一块一块翻过来看。
翻到第九块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块黑石的背面,除了那个烫出来的记号,还刻着一行字。
字很小,是用刀尖划的。
“井口在西,别在东。”
我拿着那块石头,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这句话,是一个做石头的人,偷偷留给后人的。
我没去第三十七间宅子。
我先去了西边。
云梦坊西边是一条河,河边有一排旧屋,住着打鱼的。
我一家一家敲门,问一件事:这三年,河里的鱼,有没有变少。
问到第七家,一个老渔夫把我领到河边。
他指着一处水面。
“这儿。”他说,“三年前,这块水是活的,一年四季有水声。现在你听。”
我听了一会儿。
没有水声。
“水底下有东西堵着。”老渔夫说,“我下去摸过两回,摸到一块大石头,石头是方的,四个角都对得上。”
我蹲在河边,看了半天。
河底下的水脉,是从灵脉眼那边过来的。
三百年前埋的东西,把水脉堵了。
水脉一堵,灵脉眼的压力就往上涨,涨到一定程度,得找一个地方泄。那三十六个圈,就是三十六道泄压口。
泄压口泄出来的气,全进了宅子里。
所谓凶宅,是这坊市在喘气。
我回去以后,把十九间宅子的契书全拿出来,重新算了一遍。
算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我去了牙行,让孙牙郎给我找三十六个买主。
“买什么。”
“买凶宅。”我说,“三十六间,全买。”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这三十六间宅子,只要把里头的石头挖出来,就是好宅子。三十六间,间间都能住人。”
“挖出来,气就往坊市里灌了。”
“灌不了。”我说,“因为泄压口不能全堵。”
我把那张图摊在桌上。
“三十六个圈,只能堵三十五个。”我说,“留一个,让它泄。”
“留哪个。”
“留最低的那个。”我说,“气往低处走。最低的那个圈,在后巷口,那一片本来就是荒的,没人住。”
孙牙郎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那第三十七间呢。”他问,“灵脉眼上头那间。”
“那间不能堵。”我说,“那间要拆。”
“拆了会怎么样。”
“拆了,气就有地方上来了。”我说,“气从地上走,走一路散一路。它散到街上,街上的树会长得快,人会少生病,井水会甜。”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算的。”
一个月后,三十六间宅子,我买下了三十五间。
挖石头,补墙,改窗。
第三十七间,我没拆。
我去看了。
那间宅子锁着,锁是新的。
我从墙头翻进去。
院子里空着,什么都没有。正屋的门开着,屋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块黑石。
黑石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阵,阵画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的。
空的那一半旁边,写着一行字:
“三十六个泄口,堵三十五个,留一个。你也算到了。”
我把纸片翻转过来。
背面另有一行字。
“陈小友,你不是牙行的人。”
“你是三百年前,埋东西的那家的人。”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石头在外头喊我。
“陈爷,你怎么了。”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没事。”我说,“走吧。”
出了院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好。
院子里的白丝,全往上走,一缕一缕,走到屋脊上头就散了。
三百年前埋东西的那家,姓陈。
我顺着西街往回走。
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家烧饼铺还开着,炉子里的火透着红。
老板娘在收摊,见我这时候一个人走,问了一句这么晚。我说看宅子。她说看宅子的人都挑白天来。
我没接话。
走到街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三十六间宅子,从东头到西头,屋脊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直的。
它有一个弯。
弯的地方,正好在第十一间和第十二间中间。
我以前只当是这条街修的时候没拉直。
我把那张纸拿回牙行,摆在孙牙郎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从哪儿拿的。”
“第三十七间。”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下了。
“我等你半年了。”他说。
“等我?”
“四年前,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西街尾那间宅子的门槛上,衣裳是湿的,身上有井泥。”孙牙郎说,“我把你背回来,你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么是被人扔的,要么是自己回来的。”
“你没问。”
“我问了。”他说,“我问你叫什么,你说陈实。我问你从哪儿来,你说不上来。我问你会干什么,你说你会卖宅子。”
他抬起眼。
“云梦坊三百年前,有一家姓陈的,做阵盘的。三十七个人,一间一间地给坊市埋阵。埋完那一年,一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没了。”
“没了?”
“没了。”他说,“官府说是妖物。至于是什么妖物,没人说得清。”
我从袖子里把那张纸又摊开。
“这上头写着,我是那家的人。”
“你不是。”孙牙郎说,“你是从井里爬上来的。井里爬上来的人,谁的都不是,是你自己的。”
我把纸收起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第三十七间宅子,把院门上的锁砸了。
石头跟我去的,他拿着铁钎,脸白。
院子中间,我找了三个地方下钎。
第三个地方下去,钎子撞到硬东西。
挖了半尺,挖出一块石碑。
碑不高,齐膝,碑面朝上,刻着三十七个名字。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十七行,我停住了。
那一行是空的。
碑上三十六个名字,刻得深,边上还描了红。第三十七行只刻了一个姓,姓后头空着,空得很干净,像刻的人刻到一半停了手。
“陈爷。”石头在旁边小声说,“这行怎么是空的。”
“因为刻的人没刻完。”
“为什么没刻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我说,“一个人从井里爬上来,什么都不记得,他知道自己姓陈,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石头愣了一下。
“那……那是你?”
我没答。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一行空处。
石面是平的,可是不平整。空的地方,比刻了字的地方高那么一点点,像是原本刻过,后来又被人磨平了。
磨得很仔细,磨了三遍,磨到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我摸了很久,摸出两竖一横。
那是一个字的骨架。
“实”。
我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石头。”
“在。”
“去牙行,把孙掌柜请来。”
“请他来做什么。”
“请他带凿子来。”
石头跑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白丝从地下往上冒,一缕一缕,走到屋脊上头散开。
那是我封了三十五道泄口之后,气第一次从灵脉眼的正上方出来。
它出来得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往上走。
那一个月,云梦坊的街上热闹起来。
三十五间宅子挖了石头,补了墙,改了窗,一间一间卖出去。买的人里头,有开铺子的,有做手艺的,也有从北边逃荒过来、手里只攒了二百灵石的外乡人。
最低的一间卖二百二,在後巷口。买主是个磨刀的,姓吴,五十来岁,进门第一天就在院子里磨了一整天的刀。他磨刀的时候不看人,只跟人说话。
有人问他,这宅子出过事,你不怕。
他说,我磨了三十年刀,见过的事比这宅子多。
西街尾那间,柳娘子把东厢改成了绣房。她女儿在东厢做活,做了三个月,脸色白了,也不哭了。有一回我路过,那小姑娘从窗子里探出头,喊了一声陈叔。
我应了一声,走了半条街,心里还热。
半月前有个买主来找我,说院子里那棵槐树招虫。我去看了,虫是从墙根底下爬上来的,墙根潮。我让他把墙根的土换了,把槐树往南挪了三尺。挪完以后,虫没了,树长得比以前快。
他给了我一篮鸡蛋。我不收,他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鸡蛋我留了七个,剩下送给石头。石头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鸡蛋。
孙牙郎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和一把小锤。
“你要刻。”
“我要刻。”我说,“三十六个名字,刻了三百年的账。第三十七个,我得自己刻。”
他把凿子递给我。
“刻完了,这间宅子就是你的了。”
“那这坊市呢。”
“这坊市,”孙牙郎说,“从今往后,谁家宅子出事,先来找你,不找道士。”
我接过凿子,蹲下去。
天光只剩一线。
我举起锤子,对着那一行空处,敲下第一下。
“当。”
石屑落在我的手上。
第二下。
“当。”
第三下还没落下,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石头在外头喊:“陈爷,有个老婆婆,说是从西边河上来的,她说她认得你。”
我把锤子放下,站起来。
“她叫什么?”
石头张了张嘴,没先说名字,先说他也不敢信。
“她说她也姓陈。”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她说,她是第三十六个。”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