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东越五年,朝野都说我死了。
裴家逼我妻子改嫁,满城拿她当寡妇。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除夕夜我踏雪归来,推开那扇破门。
她看见我,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夜里我抱紧她,说了一千遍想她。
可半梦半醒时,一个不该出口的名字脱口而出。
她身体僵硬,一寸一寸推开我。
我在东越杀过三千人没皱过眉。
那一刻,脊背发凉。
【第一章】
大齐永泰九年,除夕。
京城下了三天的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站在巷口,看着二十步外那扇门。
门上的红漆剥了大半,门环上结了霜,左边的门神被雨泡烂了一角,没人换。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这扇门是新漆的。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袱,脚下没动。
身上这件棉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血渍洗了三遍还有印子。靴底磨穿了一个洞,雪水渗进来,脚趾头没知觉了。
可我不冷。
我怕。
在东越待了五年,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拔暗桩、反追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千八百多天,天天在过。
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现在我怕推开这扇门。
怕门后面空了。
怕她不在了。
巷子尽头传来几声零星的炮竹响,有小孩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门没上闩。
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不大,比我走的时候小了一圈。不对,是院子没变,只是墙角堆的杂物多了,显得逼仄。东墙下那棵石榴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挂了几盏旧灯笼,打着补丁。
正屋亮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映出一个纤瘦的影子。
我的喉头一紧。
是她。
我跨过门槛,脚步声在雪地上吱呀响了两下。
屋里的影子猛地一顿。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张脸出现在灯光里。
苏锦书。
我妻子。
她瘦了。
不是那种苗条的瘦,是熬出来的。颧骨明显了,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骨头一根根数得出来。发髻别了一根素簪,木头的,我没见过。
五年前她戴的是我攒了三个月军饷买的银簪。
她看着我,手里端着一碗面,筷子搭在碗沿上。
我说,锦书,我回来了。
碗掉了。
在地上碎成几瓣,面汤溅了一地。
她没低头看碗。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瞳孔在放大。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指尖冰凉,碰到我脸上的疤时停了一下。
长渊?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这个人就没了。
我握住她的手。
是我。
她眼眶红了,没哭出声。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靠进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死死攥着我后背的衣服。
我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比以前粗了,有些扎手。
五年。
整整五年,她一个人在这里撑着。
我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去摸她的后背。脊椎骨一节一节硌手。
胸口堵了一块东西,又热又胀,说不上来是什么。
院子外面炮竹声密了起来。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你吃了没?
没有。
她转身进屋,重新下面条。手还在抖,往锅里下面的时候撒了一把在灶台上。我走过去想帮忙,她用胳膊肘挡了一下。
你坐着。
我就坐在灶边,看着她忙。
她没再说话,但每隔十几息就要偏头看我一眼,看完了再低头。
这碗面我吃的很慢。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汤底放了她腌的酸菜,五年前我最爱吃的。
她记着。
五年了,她还记着。
吃完面已经过了子时。
新年了。
她烧了热水让我洗。棉袍脱下来她想拿去洗,看到上面的血渍,手指收紧了。
我说,不是我的血。
她没应声,把衣服泡进盆里。
夜里我们躺在一起。
屋子不大,炕烧得很热,被子是旧的,但干净,有皂角的味道。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
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感觉到她瘦了多少。
以前她是有肉的,腰那里握一把,软。
现在全是骨头。
我搂紧了些。
她低声问我:这五年,你在哪?
东越。
做什么?
替朝廷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我胸口轻轻划拉:都说你死了。裴家的人拿着一块碎了的腰牌来,说是在边境捡到的。
我没接话。
那块腰牌是我故意扔的,为了让东越的人以为我死了,好脱身。没想到消息传回了京城。
她声音更轻了:我没信。
我低头吻了吻她额角。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我?
天天想。
最想我什么?
我嗓子发紧。不知道怎么回答。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五年前送我出门的样子,在门口站着看我走远的样子,扭过头偷偷擦眼泪的样子。
都想。
我收紧了手臂,侧头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三个字。
阿昭。
想你的一切,阿昭。
说完之后,有大概两息的安静。
然后我感觉到她整个人硬了。
是那种从四肢到脊背一起绷紧的硬。
她原本搭在我胸口的手缩了回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出我的怀抱。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阿昭。
我叫的是阿昭。
不是阿书。
血一下子冲上太阳穴。
我说,锦书。
她已经翻过了身,背对着我。
肩膀绷得像一张弓。
锦书,我……
她声音很平:睡吧。
就两个字。
我张了张嘴,千百个解释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阿昭的事涉及东越那五年的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暗桩。那些东西一旦开口,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整夜。
她没睡着。
我也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去烧水。
动作很轻,没回头看我。
我躺在炕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了个布包。
我不记得以前有这东西。
等她出了门,我翻身下炕,踩着凳子把布包取下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
十几封,纸张新旧不同,最旧的那封已经发黄了。
我抽出来一封,展开。
开头四个字。
苏夫人亲启。
落款,只有两个字。
阿昭。
血从我脸上退了个干净。
一封一封往下翻。
内容都不长,说的是我的近况。他安好,勿念。他近日受了些小伤,已无大碍。他常念及夫人,望夫人保重。
字迹清秀,纸角折得齐整。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内容只有一行。
他不日将归。此后山高水长,昭不能再报平安。夫人珍重。
我拿着信的手在发抖。
阿昭在死之前,替我给锦书写了三年多的信。
锦书以为阿昭是谁?
是我在东越养的女人。
她收了三年的信,信上那个女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丈夫的一切。
然后我回来了,在她身边,叫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脑子里嗡嗡作响。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推门声响了。
锦书端着水盆进来。
看到我蹲在地上,看到我手里的信,她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
就是平静。
然后她弯腰把水盆放下,把散在地上的信一封封捡起来,叠好,重新包进布里。
她说,知道了就好。
我说,锦书,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没看我。
顾长渊,你走了五年,我什么都没问过你。你叫谁的名字,收谁的信,是你的事。
然后她出了门。
院门摔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响了很久。
【第二章】
我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
把那些信又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昭的字我认得。这个在东越跟我出生入死三年的女人,用的是她惯常的那种口吻,克制、冷淡、点到为止。
她从来不说废话。
在东越的时候也是。
宋昭,代号阿昭,雀部丙组暗桩。
二十三岁那年被我从东越王城的牢里捞出来,左手三根手指被拔过指甲,走路有点跛。
她的任务是监视东越左相,我的任务是渗透王城军方。三年里我们配合过无数次,背靠背杀过人,在雪地里装死骗过追兵。
三个月前,东越暗卫反扑,我们的据点暴露。
撤退的时候,她断后。
一柄长枪从她后心穿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型是两个字:走。
我走了。
这是她最后一封信里说的山高水长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死之前,她还在替我给我老婆写平安信。
我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
手指发僵。
不是冷的。
院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我推门出去。
巷口站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着皮袄,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身后跟了两个伙计。
苏锦书站在院门前,挡着门。
胖子嗓门很大:苏娘子,我跟你说过,年前的租子再不交,这院子我就收回来了。你男人死了都五年了,一个寡妇赖在这里,像什么话。
我脚步停了一下。
租子?
这院子是我顾家的。
我祖父在京城当差时置办的宅子,传了三代。
苏锦书说,我说过了,顾家院子是有地契的,不欠你租。
胖子笑了:地契?苏娘子,你那张地契三年前就被裴大人收走了,你不记得了?裴大人说了,你夫家绝了户,这宅子归公。我是替裴大人代管的,你住可以,但租子得交。
裴大人。
裴元朗。
我在东越拼命的时候,他把我家的地契收了。
苏锦书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我没有银子。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她:没银子?那好说,裴家公子上个月不是让人传了话么,你要是愿意去裴府当个姨娘,这租子连本带利一笔勾销。苏娘子,我劝你想清楚,你守着个死人的牌位,守到几时?
我眼前的东西红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烧过后颈,冲进头顶。
苏锦书没说话。她身子晃了一下,但脊背还是直的。
我从她身后走出去。
胖子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谁?
我没理他。
走到苏锦书身边,伸手把她往身后挡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了一下。
胖子皱眉:我问你话呢。这是谁家的野——
我抬手。
一巴掌。
打在他脸上。
声音在巷子里清脆得像折了一根干树枝。
胖子整个人转了半圈,踉跄两步撞在墙上,门牙磕在砖面上,磕掉了一颗。
他捂着嘴,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两个伙计也傻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我说,去回你们裴大人一句话。
胖子哆嗦着抬头。
就说顾长渊没死。
让他把该还的东西准备好。
地契,银子,还有这五年欠我妻子的一个交代。
少一样,我亲自去取。
胖子满嘴是血,看着我,突然之间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他在看我的手。
我方才那一巴掌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是东越暗卫里的招式。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裴元朗的人未必看不出来。
这个胖子明显不是普通的收租地痞。他的站姿,他下意识护住侧肋的动作,受过训练的。
他带着两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苏锦书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你不该回来。
我回头看她。
她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裴元朗是三品大员,门生故吏遍布半朝。你一个失踪五年的六品校尉,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现在没法告诉她,五年前那个六品校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在东越亲手覆灭了三个暗桩据点、策反了东越半数军方情报网的人。
朝廷秘密册封的,雀部统领。
代号,暗枭。
在东越情报圈里,暗枭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裴元朗大概还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三章】
胖子走后不到两个时辰,巷口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不是什么精干的探子,就是街面上混的闲汉,在巷口支了个馄饨摊子,眼睛时不时往我这院子里瞟。
裴元朗的人。
动作挺快。
我在院子里劈柴,一边劈一边数。
三个人。东口一个,西口两个,没带兵刃,腰间鼓了一小块,应该是短刀。
监视而已,不是来杀人的。
说明那个胖子回去报了信,裴元朗还不确定我到底是真是假。
我放下斧头,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
苏锦书坐在窗边缝东西,见我换了衣服,问:出去?
去趟鹿鸣坊。
她手顿了一下。
鹿鸣坊是京城东市最大的商铺区,裴家有一半的铺子在那边。
不要惹事。
我说好。
出了巷子,馄饨摊后面那个闲汉站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没回头,走得不快不慢。
鹿鸣坊很热闹,正月初一,到处是人。
我走进一家布庄,拿了两匹棉布,掌柜报价的时候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柜台上搁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笑呵呵地算账,看到那块腰牌的一瞬间,笑容凝在脸上。
他抬头看我。
我说,布记我账上。另外,帮我传个话,让鹿鸣坊的孙掌柜来见我。
老掌柜的手哆嗦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您是……
不该问的别问。
他咽了口口水,点头。
我拎着布出门,那个跟踪的闲汉正蹲在对面包子铺门口啃包子,假装没看见我。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包子不错,东口那家的更好吃。
他差点被包子噎死。
半个时辰之后,鹿鸣坊最大的绸缎庄后堂。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推门进来,看见我,腿一弯,直接跪了。
统领。
我说,起来,坐着说。
这个人叫孙禄,代号雀七。明面上是鹿鸣坊的绸缎掌柜,暗地里是雀部在京城的情报中转站。
五年前我去东越之前,在京城布了三个暗点。孙禄是其中之一。
他起来之后没敢坐,躬着腰:属下以为统领已经……
死了?
他脸上一白:属下该死。
说正事。裴元朗这几年在京城做了什么,给我捋一遍。
孙禄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越听越冷。
裴元朗做的事比我想的更多。
五年前,是他向枢密院建议派我潜入东越。名义上是朝廷需要一个精干的低级军官做暗探,实际上他早就跟东越那边通了气。
我去东越,就是去送死的。
因为我挡了他的路。
当年我在西北边军做校尉,偶然撞破了他走私军械给东越的暗线。
证据还没来得及递上去,调令先到了。
去东越做暗探,即日出发,不得延误。
我走了之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伪造了我的阵亡文书。
第二,收走了顾家的地契,说绝户充公。
第三,开始对我妻子动心思。
苏锦书拒了。
裴元朗没有强来,他不需要。他只需要等,等一个没有丈夫、没有钱、没有靠山的女人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孙禄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低:夫人这五年……过得很苦。
我知道。
她瘦得脊椎骨硌手的时候,我知道了。
她用木簪代替银簪的时候,我知道了。
她说没有银子的时候,我知道了。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东西又来了。
但这次我没让它冲上来。
我把它按回去了。
不是不怒。
是怒到了一个程度之后,反而很安静。
东越五年教会了我一件事。
杀人之前,手不能抖。
我说,裴元朗走私军械的旧账,还查得到吗。
孙禄点头:查得到。属下这几年没断过线,他的暗线从西北转到了南边,走的是水路,规模比五年前大了三倍。
证据呢?
有。但不全。缺一个关键人证。
谁。
裴家的外院管事,姓周,叫周猛。他是裴元朗走私的经手人,所有的暗账都过他的手。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说了一件让孙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的事。
周猛两年前被我策反了。
什么?
我在东越的时候,截获过裴元朗跟东越军方的密函。顺藤摸瓜,查到了周猛在南线的暗桩。我没打草惊蛇,反过来用他传过几次假情报。一来二去,他被东越那边怀疑了,裴元朗为了保自己弃了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的人把他捞出来的。
从那之后,周猛就是我的人。
孙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起身:把消息递出去,让周猛准备好东西,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统领要动裴元朗?
不是动。
是杀。
从鹿鸣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跟踪我的那个闲汉还蹲在包子铺门口,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要跟。
我没搭理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圆脸,留着山羊胡,笑得很和气。
吴永年。
刑部侍郎,裴元朗的门生,也是京城里有名的笑面虎。
顾校尉?他眯着眼看我,声音不大不小,旁边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啧啧,裴大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五年了,你这是从哪个地缝里爬出来的?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他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了四个带刀的随从。
朝我走了两步,打量我身上的旧棉袍:都穷成这样了,还在外面逛?你那寡……哦不,你那妻子可还在家等你呢。裴大人说了,念在旧情,你的阵亡抚恤银子他帮你留着呢,明天去裴府拜个年,磕两个头,银子就领了。
他笑了笑: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务实些。
我说,吴大人。
他挑了挑眉。
你的老师裴元朗,五年前用走私军械的钱在城东买了一座别院,契书上用的是你的名字。
吴永年的笑没了。
他盯着我:你说什么?
那座别院的后院有一间密室,地下三尺,放了六口樟木箱子,里面是这五年他跟东越军方来往的所有密函抄本。
我停了一下。
你以为裴元朗为什么把契书写你名字?因为一旦事发,死的是你。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身后四个随从面面相觑,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吴永年往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到马车边上,后背贴着车厢,眼神闪烁。
你……你从哪知道这些?你一个六品校尉……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在东越潜伏了五年还能活着回来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六品校尉。
我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巷子。
吴永年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等我关上院门的时候,隐约听到他在发抖。
马车跑了。
跑得很急。
【第四章】
那天夜里,苏锦书还是没理我。
她在里屋,我在外屋。
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帘子很薄,能看到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子很瘦,拿着针在缝东西。一直缝到很晚。
我也没睡。
我坐在桌前,把阿昭写的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没有任何关于任务的内容,写的全是我的日常。
他今日多吃了一碗饭。
他的旧伤又犯了,我让人给他换了药。
他昨夜没睡好,大概是想家了。
每一封都短,不超过五六行。字迹端正,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最后一封信,那句此后山高水长,昭不能再报平安。
她知道自己要去断后。
她知道断后就是死。
她把最后一封信提前写好了。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布包。
三个月了。
她死了三个月了。
正月初三。
天刚亮,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很重,像要把门板拍碎。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铠甲的,腰间挂着刀,肩头绣着京畿守备营的标识。
四十来岁,络腮胡,横眉竖目。
他身后的人列成两排,刀都拔了一半。
来者不善。
络腮胡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就是顾长渊?
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在我面前展开,上面盖了一个红泥大印。
京畿守备营的拿人令。
罪名写的是冒充朝廷命官。
顾长渊五年前已确认阵亡,他一字一字念出来,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顾长渊的人,形迹可疑,需拿回营中审问。
我看着那张拿人令,没说话。
苏锦书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发白,但没有退。
她说,我丈夫是真的顾长渊,有邻里可以作证。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络腮胡扫了她一眼:苏娘子,我劝你别掺和。这是裴大人的意思。
裴大人。
又是裴大人。
我忽然有些想笑。
裴元朗的手段,五年前是阳谋,派我去东越送死。五年后还是阳谋,拿一张假阵亡文书套一张真拿人令。
合法合规,光明正大。
胆子倒是一点没变。
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摁我肩膀。
顾长渊,识相的就跟我走,别让弟兄们动手——
他没说完。
因为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比我的大一圈。
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他脸上终于出现了错愕。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把刀抽了出来。
动作很快,快到他身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刀在手里翻了一下。
刀背搭在他的肩甲上,刃口离他脖子还有一寸。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喉结在滚动。
你叫什么。
马……马奉山。
马奉山,京畿守备营都尉,对吧。
他瞳孔缩了一下,点头。
我说,去年秋天,你奉命去南境押运军粮,半路丢了两百石,报的是山匪劫道。但那两百石粮食实际上被你卖给了东越边境的粮商,银子你留了三成,剩下七成孝敬了裴元朗。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地。
马奉山的脸一层一层地变色。
他身后的兵丁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知道该举还是该放。
你怎么……他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我怎么知道?
我松开他的手腕,把刀扔回给他。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后退了两步。
我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带着这张拿人令回去,告诉裴元朗,人没拿到。
第二条,强行拿我,然后你私卖军粮的事三天之内摆在刑部的案头上。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正月初三,天寒地冻,他在冒汗。
选。
他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走。
十几个人退出巷子的时候,脚步声杂乱得像逃。
我站在院门前。
苏锦书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
语气不像是在问丈夫,更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疑惑,有疏离。
但没有后退。
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没回答。
转身回了屋。
帘子在我面前落下来。
【第五章】
正月初五,京城解了宵禁。
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枢密院突然收到了一份密函,是从南境递上来的,经过三道加密,用的是军方最高等级的火漆。
密函的内容在朝堂上炸了锅。
东越方面的情报网在过去两年里遭到了系统性的瓦解。东越王城的四个核心暗桩,拔了三个。东越军方跟大齐境内走私军械的暗线,断了七条。东越西线驻军的调动部署,事无巨细,全部被人摸了个底朝天。
做这件事的人,只留了一个代号。
暗枭。
满朝文武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但枢密院的老使君听完了密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东越十年之内不敢对我朝用兵,就因为这个人。
裴元朗当时也在朝堂上。
他笑了:一个代号而已,查无此人,未必可信。
没人反驳他。
因为裴元朗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说话的分量比枢密院还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封密函不是从南境递上来的。
是我让孙禄递的。
通过雀部在南境的暗桩,走了一条干净的线,伪装成南境守将的情报汇报。
目的只有一个——先把暗枭这个名字摆到台面上。
让所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至于这个人是谁,不着急。
棋要一步一步下。
正月初七,裴元朗请客。
地点在他城东的别院。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去了大半,刑部侍郎吴永年也去了。
我没被请。
但我去了。
不是走正门,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
裴元朗的别院很大。前厅摆了十二桌酒,丝竹管弦。后院安静,花木修剪得整齐,回廊曲折。
密室在后院东厢的地下。
孙禄说的没错,六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地下三尺的暗格里。
我没有动箱子。
我只拿了最上面那口箱子里的三封信。
裴元朗亲笔写给东越左相的密函。
内容是关于大齐西北边防部署的。
抄件。原件我在东越的时候就截获了,但一直没用。因为时机不到。
现在到了。
揣着信从后院原路出去,翻墙落地的时候,有人在墙角等我。
沈九。
瘦高个,脸上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褐,看着像个挑粪的。
他是雀部甲组组长,在京城潜伏了六年,比我还早一年。
统领。他声音很低。
周猛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接上了。他手里的暗账一共四十七本,涵盖裴元朗从永泰四年到永泰九年所有走私军械的流水。
我点头:初十之前送到我手上。
沈九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阿昭的遗物,属下替您收着。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您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还有一封信是给我的?
沈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三个月前从南境带回来的。属下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您。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拆。
回去之后再看。
沈九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回到家的时候,苏锦书不在。
邻居大嫂说她去城南做工了,给一家布庄缝被面,一天十五文。
十五文。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
进屋。
关门。
拆开油纸包。
里面有一只旧荷包,绣工粗糙,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还有一封信。
打开。
阿昭的字。
统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这三年跟着你,是我活到现在最不后悔的日子。
不是因为什么大义。
是因为你在雪地里把你唯一的干粮分给我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卖命的人。
信不长,总共只有几行。
最后一行是——
苏夫人的信我写了三年,写到后来,有些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替你传话,还是在借你的名字说自己的心里话。
但那些话不重要了。
你回去之后,对她好。
这辈子,下辈子,都对她好。
信纸上有两个浅浅的水渍。
不知道是她的。
还是我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荷包里。
坐在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很久很久。
门响了。
苏锦书回来了。
手冻得通红,指尖有针扎的痕迹。
她看见我坐在窗前,停了一下。
我说,锦书。
她没应。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再往前。
我说,阿昭死了。
她愣住了。
三个月前,在东越,死在我面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是我的女人。我说。
她是我的战友。
她替我断后,一柄枪从后心穿过去。死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锦书的手指在发抖。
她给你写了三年的信,每一封都在告诉你我还活着。不是因为我让她写,是因为她知道你在等我。
苏锦书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颗接一颗砸在她冻红的手背上。
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吃了几碗饭,旧伤犯了没有,夜里有没有睡好。她都看在眼里,写给你。
苏锦书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擦干净。
最后一封信里她说山高水长。她的意思是,她要去死了,再也没人替我给你写平安信了。
院子里的风很冷。
她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不是因为冷。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次她没有退。
她说,我恨了她三年。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成了几瓣:我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别人。我以为那些信是她故意写来炫耀的。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的手包进掌心,搓了搓。
她一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上。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
红着眼,鼻尖也红了。
她说,对不起。
我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又低下头去了,把脸埋在我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声音在哭。
我伸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阿昭。
你要的对她好。
我记住了。
【第六章】
正月初九。
裴元朗坐不住了。
因为三天之内,发生了四件事。
第一件:吴永年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他的家仆连夜把城东别院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
第二件:京畿守备营都尉马奉山突然递了辞呈,说身体有恙,要回乡养病。
第三件:南境守将递了一道密折,枢密院连夜议事。
第四件:他的外院管事周猛,失踪了。
四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裴元朗在官场沉浮十几年,嗅觉比狗还灵。
他闻到了危险。
正月初十,裴元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这一切还没成形之前,把我弄死。
不是拿人令那种场面活。
是真弄死。
消息是沈九传给我的。
裴元朗从城外调了一队私兵,三十人,都是从西北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手上有人命的那种。
计划是趁夜围我的院子,杀人灭口,对外说是匪盗。
我听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
今晚。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让苏锦书去邻居大嫂家住一晚。
她看着我:为什么。
我说,今晚我有客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不死。
我说,死不了。
她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才转过去。
入夜之后,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我坐在院子里,搬了一把椅子,面对着院门。
手边放了一壶酒,是苏锦书走之前温的。
子时。
脚步声。
很密,很重。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院门被一脚踹开。
雪花呼地涌进来。
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朴刀。后面跟了二十多个人,鱼贯而入,把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十多个?
不是说三十个?
领头的看见我坐在院子中间,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笑了:哟,顾校尉,这是知道我们要来,特意等着?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裴大人出手,只派了这么点人?
他脸色变了一下:够了。
不够。
我放下酒杯。
因为你身后少了七个人。
他猛地回头。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三十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了二十三个。
消失的七个人无声无息,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巷子两头的暗处,有细微的响动。
领头的握紧了刀,开始往四周看。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我身后的人做了一点小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墙上多了几个影子。
无声无息,像从墙里长出来的。
八个人。
灰衣短褐,脸上蒙着布。
每个人的手上都有兵刃。
领头的汉子瞳孔一缩,一把攥住了旁边弟兄的胳膊。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围杀。
这是一场瓮中捉鳖。
他是瓮里的那只鳖。
我站起来。
回去告诉裴元朗。不,你不用回去了。
领头的汉子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说,他已经来不及听了。
今夜,不只这一个院子有客人。
裴元朗的别院,也有。
领头汉子的脸彻底变了。
他扭头想跑。
灰衣人落地,无声合围。
一刻钟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三十个人,一个没走。
全部被卸了兵刃,绑成一串,堆在墙角。
沈九从暗处走出来,身上溅了几点血。
别院那边结了。
周猛呢?
已经带着暗账去了枢密院。
我低头看了看酒杯。
酒凉了。
但心里那团火是热的。
裴元朗。
你送我去东越,指望我死在那里。
我没死。
你动我的家、逼我的妻子、毁我的前程。
我忍了。
今晚你动了杀心。
你该还的东西,明天,一笔一笔算。
【第七章】
正月十一,天刚亮。
枢密院的老使君连夜进了宫。
四十七本暗账、三封裴元朗亲笔密函、周猛的口供,全部摆在了御前。
这些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暗账记录了裴元朗五年间走私军械的全部流水。银两数额之大,足以养一支万人军。
密函证明他向东越出卖了大齐西北边防的核心部署。
周猛的口供里有日期、地点、经手人、交割方式,每一笔都对得上。
铁案。
翻不了。
巳时三刻,圣上下旨。
裴元朗,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刻锁拿,听候发落。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裴元朗还在自己府里吃早饭。
他的早饭很讲究,四碟八碗,银筷玉盏。
禁军围府的时候,他手里的银筷掉在了桌上。
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沈九后来告诉我,裴元朗出门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禁军架着他,他的官靴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印子。
他经过府门口的时候,对着领队的禁军统领说了一句话。
不可能。
禁军统领没搭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不可能。顾长渊不过是一个六品校尉,他没有这个能耐。
禁军统领回头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是顾长渊参你的?
裴元朗愣了。
是暗枭。
禁军统领说完这三个字,转身继续走。
裴元朗的脸白了。
暗枭?那个朝堂上议了半天都没查出来的代号?
跟顾长渊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浑身一抖。
不……不会……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被他送去东越等死的六品校尉。那个他以为早该化成一堆枯骨的人。那个不知死活居然活着回来了的穷酸货。
就是暗枭。
就是那个让东越十年不敢用兵的人。
裴元朗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下跪。
是腿撑不住了。
他跪在自家门口的青石板上,身后的裴府大门洞开着,仆役丫鬟跪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
眼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碎掉。
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再然后是追悔。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空。
消息在午时之前传遍了京城。
三品大员裴元朗,通敌叛国,锁拿下狱。
抄家。
裴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全部被带走。
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裴大人,被押进囚车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
不可能。
不可能的。
围观的百姓挤了几条街。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我。
就是住在西巷的那个穷军户,那个被传了五年死讯的顾长渊。
有几个曾经对苏锦书落井下石的邻居,此刻缩在人群里,脸色比城墙上的灰还难看。
我站在街角。
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
裴元朗的眼神扫过人群,正好跟我对上。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嘴唇在动,没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是你。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囚车走远了。
人群慢慢散了。
巷口卖馄饨的老头凑过来:顾爷,您家那位苏娘子这几年可不容易啊,以前裴家的人天天来闹,街坊们都不敢出头,您别怪大伙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午后。
枢密院派了人来。
不是来拿人的,是来请的。
来的人是枢密院的一个主事,三十多岁,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顾大人,老使君请您过府一叙。
我问,什么事。
主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暗枭之事,老使君想当面跟您谈。另外……圣上也过问了。
我点了点头。
去之前,我回了一趟家。
苏锦书从邻居家回来了,站在院子里。
她应该已经听说了裴元朗的事。
看我进门,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疏离和害怕。
今天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里面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开口:裴元朗的事,是你做的。
我说,是。
她问:暗枭,是你。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我说,是。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是暖的。
那天晚上你让我去邻居家,是因为有人要杀你。
是。
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他们来。
我带了人。
她扯了一下我的衣领:你说你死不了。
我死不了。
她低下头,手指停在我胸口,攥住了一把衣襟。
下次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带着你的牌位改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
【第八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裴元朗的案子结了。
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判斩。
门生吴永年,从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马奉山,私卖军粮,革职查办。
裴家在京城的产业全部查封,地契归还原主。
我家那张地契,也在其中。
枢密院那天跟我谈了很久。
老使君亲自倒的茶,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锐利得能把人剖开。
他问了我在东越五年的每一个细节。暗桩怎么布的,情报怎么传的,东越军方怎么渗透的,阿昭怎么死的。
我一一答了。
说到阿昭的时候,我的声音平了一些。
老使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宋昭,追封昭勇校尉,入忠烈祠。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圣上的意思,暗枭之名不宜公开。朝堂上只说是南境守将揭发了裴元朗。你的功劳,记在密档里。
我说,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我去东越不是为了升官。当年我是被逼去的。如今人回来了,仇也报了,该还的都还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把我妻子欠人的那些工钱结了,别让她再去缝被面了。
老使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叠在一起,不像一个手握天下情报的枢密使,像个邻家老头。
行。
从枢密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
京城到处是灯笼。
上元节,满街的人在放花灯。
我买了两盏。
一盏写了平安二字。
一盏空着。
回到家。
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锦书挂了几盏新灯笼,红的,没有补丁。
是用我让孙禄送来的银子买的。
她看见我手里的花灯:买了两盏?
嗯。
那盏空的呢?
我把空的那盏花灯递给她。
你来写。
她接过去,想了想,提笔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
永不分离。
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没看我。
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拿着两盏灯,她跟在旁边。
出门的时候她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去河边放。
好。
去河边的路上,人很多。
有人认出我了,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顾爷,新年好。顾爷,上元吉祥。
其中有几个是以前对苏锦书冷嘴冷脸的。
苏锦书走在我旁边,没看他们。
我也没看。
到了河边,蹲下来把花灯放进水里。
两盏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一盏写平安,一盏写永不分离,在水面上轻轻晃荡。
苏锦书蹲在我旁边,看着花灯。
风吹起了她的碎发。
她说,阿昭那封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一直留着。
我侧头看她。
她说,之前我恨她,每次看那些信都觉得她在炫耀。可是现在重新看,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
她停了一下。
她怕我担心你,又怕我多想,每一封信都在斟酌。
我说,嗯。
苏锦书的声音很轻:她是个好姑娘。
河面上花灯越飘越远,混进了成百上千的灯火里。
我说,过几天,我带你去她坟前看看。
好。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缩,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很用力。
像怕我再走一样。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映得水面碎金一片。
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五年。
五年里我想过无数次,我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
想过她可能不在了。
想过她可能改嫁了。
想过她可能恨我。
什么都想过。
唯独没想过,她会在破屋里等我五年,瘦得脊背硌手,还记得我爱吃酸菜面。
也没想过,一个叫阿昭的姑娘,会用三年的时间替我守住这个家。
一封一封信,写了三年。
最后一封信落笔之后,她转身赴死。
我有亏欠的人,太多了。
但剩下的日子还长。
够还。
河上的风大了一些。
苏锦书往我身边靠了靠。
长渊。
嗯。
以后别再叫错名字了。
我笑了。
不会了。
上元夜,满城灯火。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松手。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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