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岭外白骨
贞观三年,秋。
风是从北边扫过来的,干,带着凉意,卷着土腥味。唐僧勒住白马,马也不肯往前了,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
路烂了,不,路还在,但路上的东西烂干净了。
道旁横着骨头,人骨,也有牲口骨,分不清哪是哪。有的骨头发黑,像被烟火燎过;有的还缠着半片破布,布上的血早结成了壳。车辙一道压一道,辙沟里积着黑水,臭味扑鼻。
枯树歪歪斜斜戳在两边,枝上挂着风干的残布,风一吹,啪嗒,啪嗒,像谁在远处拍手。
八戒捂着鼻子往沙僧身后躲了躲。“师父,这地方邪性。”
沙僧没吭声,只把担子往自己身前收了收,一手按住缰绳,把白马护到了背后。
悟空跳上一块高岩,手搭着望出去。灰黑色的雾,顺着山脊一层一层压下来,把前头的天遮得只剩一线残黄。悟空眉头微皱,鼻子一嗅。
这一嗅,悟空脸色惊变。
寻常山里的妖气,腥,臊,带着兽类的浊味。这回不一样,雾里头裹着一股气息,有些祥和,像旧庙里供了几百年的香火气,只是那火气蒙了一层灰。
这千年来他什么没见过,上过天庭,入过地府,鼻子比谁都灵,可这股味道,他一时辨不真切。
“师父。”悟空从岩上翻下来两步来到唐僧身旁,“前头不能走,这岭上妖气不对,咱们还是绕路吧。”
唐僧没答话,他侧着头在听。
风声杂乱,裹挟着很多奇怪的声音。枯树响,骨头响,他还是听见了石缝深处,一点很细的哭,很是虚弱不敢放声,是个孩子。
“悟空。”唐僧翻身下马,袈裟下摆扫过地上的碎骨,“你听,还有人活着。”
“活着的,待会儿也成骨头了!”悟空急了,棒子在掌心转了半圈,“师父你没闻出来?这雾里的东西古怪得很,不是寻常山精野怪。妖气再怪,但妖就是妖,一棒除了便是。可眼下看不见对手在哪,贸然撞进去,吃亏的是咱们。”
唐僧没有理会悟空,提着僧袍,往那哭声的方向走。
“大师兄。”沙僧低声喊了一声,但他没拦悟空,只守着担子。
悟空咬着牙跟在后头,嘴里不干不净。八戒在后头嘟囔:“猴哥你看你看,师父这心软,早晚要吃亏。”话是这么说,手却不自觉按上了腰间钉耙。
石缝里缩着一对母子,娘把孩子搂在怀里,脸贴着孩子后脑勺,见有人来,吓得浑身发抖。孩子嘴唇乌青,嗓子哑了,哭不出声,只剩胸口一鼓一鼓。
唐僧蹲下去,动作很轻。他先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那孩子,只把手摊在两人看得见的地方,等他们不怕了,才慢慢把钵盂解下来。钵里就剩小半盂清水,他把水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呛了一下,缓过来,哇哇地哭。
见几人不是坏人,那娘这才敢开口,嗓子却是哑的,断断续续说:前日里村里来了妖怪,把村里人都掳走了。妖怪青面獠牙,一窝蜂地赶。村里男人上去挡,转眼就没了。我抱着孩子钻了石缝,外头的人,一个个被押着往山里走了。
“往哪走?”悟空蹲过来问。
“岭……岭里头的洞。”妇人抖得厉害,“小的们喊,说……说申时开宴,赶在时辰前入笼,正好给大王下酒。”
申时,悟空抬眼看天,日头往西斜,离申时没剩多久了。
这是倒计时,最多半个时辰,那些还活着的人,就被赶进洞,下锅,下肚,悟空将脸上那点不耐烦收了。
“听见没?”唐僧站起身,双手合十,“人还活着,咱们不能绕。”
悟空还想劝,他嗅着那股古怪的神性妖气,心里头那股不安比刚才更重,可他看着师父的背影,这和尚就是倔驴,认准的事,十头八戒也拉不回来。
“那便走上一走。”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杵,双眼直向远方。
“走可以,但猴哥得在前头探,我们远远的跟着。”八戒唉声叹气,摸了摸肥肥的肚皮。“唉,俺老猪早就说,这西行的路,不是人走的路。”
“呆子,你不是猪吗?”悟空在天上打趣。
“去去去,你这遭瘟的猴子。”
取经的队伍再次出发,那妇人原本想跟着,但唐僧没让,前路凶险,让他们在这儿找个地方躲着,又嘱咐沙僧留了半囊水。
沙僧点头,把水囊搁在孩子手边,道了句:“我守着,你们莫出声。”
越往前走,雾更浓了,五步之外,人影就糊成一团,地上白骨被风刮得骨碌碌滚,像有人在后面追。
走着走着,悟空又停下,鼻子嗅了嗅,低声自言自语:“这妖气……不对劲,真不对劲。”
他没跟师父细说,师父听见了,又要拦着他动手。他心里有数,先看看,等摸清了来路再说。
前头一道山梁横过来,梁后就是岭口。雾在那里打转,翻涌,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就在这时,雾里爆出一声怪笑。
笑音粗粝,震得脚底下的白骨簌簌发颤,骨片相撞,咯咯作响。紧接着,隔着厚厚的雾,传来小妖吆五喝六的喊声,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飘下来:“都给老子赶紧些!申时开宴,菩萨的雾还浓着呢!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悟空脚下一顿。
菩萨?
这妖洞里头,怎么会有菩萨?哪一位菩萨会待在吃人的洞里,还拿雾罩着?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唐僧。唐僧也听见了,眉间微微一紧,合十的手没有松开。
风从岭口灌出来,腥气混着那股发闷的香火气,直扑人面。队伍前方的路,没入了化不开的黑雾里。
第二章 行者探洞
悟空把队伍安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让沙僧守着白马和行李,八戒就地歇脚,自己一个人翻上山去。
悟空没有腾云驾雾,身影贴着林子边缘溜。越是往里,雾越重,脚底下踩的不再是枯草,是零零碎碎的骨头和残兵器。锈刀,断箭,还有半截人腿骨,被磨得发亮。枝头上挂着破烂的行囊和鞋帽,风一刮,空荡荡的袖子、空鞋帮对着他晃。他脚步没停,眼睛却把沿途一切都记了下来。
前头有动静。
两个小妖缩在歪脖子树下打盹,腰间挂着刀,脚边堆着一捆捆湿柴。更远些,一队小妖押着一串男女,绳子绑着,低着头走,有走不动的,上去就是一脚。哭声不敢放出来,只在喉咙里闷着。
悟空藏在树后头,拳头捏得咯吱响。
火性上来了,实在按不住,他一纵身落下去,金箍棒兜头一扫,两个打盹的小妖连哼都没哼全,应声栽倒。押队的小妖回头一看,慌了神,刀还没拔出来,被他一脚一个踹翻在地。
“说。”棒尖点在一个小妖胸口,“洞里几个大王?被掳来的人,都关在哪?”
小妖哪见过这种凶神瘫成一摊,牙齿打颤,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悟空继续逼问,这一来一回,他贴得近,妖气里那股混着的神性气息就更清楚了。不是错觉,这妖身上的妖气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温润,肃穆,是神明才有的味道。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棒子缓了半分。
就在这当口,乱石坑后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一对母子缩在坑沿,原是被队伍冲散的逃难人,刚要往这边跑,被埋伏在暗处的两个妖兵瞥见,正拽着绳子要拖走。
悟空火眼一动,他没有先杀过去,耳听四面,一眼看出坑边那块大青石后藏着绊索陷阱,妖兵故意不现身,等着救人心切的人踩进去。他略一思忖,绕到侧翼,故意踢动一块石子,把埋伏的妖兵引向另一边,自己再骤然现身,两下就把绊索扯了,惊走伏兵。
母子俩得救,悟空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路上摘的几颗野果,塞到孩子手里。孩子抬头看他,眼带惧色,不敢接。他咧咧嘴,想笑,猴相显得有点凶,孩子反倒把果子攥紧了。
“别怕。”他低声道,“往山坳那边走,自有僧人护着你们。”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那两个被制住的小妖,棒子重新抬起。
先前那小妖瞧出他神色有变,知道怕了,语无伦次地招:“爷爷饶命……俺们也是奉命行事!大王说……说等雾气再重些,天上的就醒不过来了……其他的俺们真不知道了!”
天上的?醒不过来?
悟空眯起眼,天上的什么,醒不过来?这话比刚才那句“菩萨的雾”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再想追问,但那小妖却白眼一翻,吓晕过去了。
悟空收起棒子,目光落在棒身那道旧裂纹上。
他本是女娲补天遗留下来的一块五色石,吸尽天地日月精华,经了无数岁月才孕育出世。
其后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这裂纹便是那时磨出来的,平时不显,一遇上心神不宁多事,就隐隐发烫。此刻裂纹果然温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有把这话带回给师父听,说出来,师父又要拦他,说什么妖背后必有缘由,不可莽撞。
但他只信一个理,妖气再怎么怪,妖就是妖,先把眼前为祸的除了再说。至于天上那位醒不醒得来,走到近前,自然就明白了。
他打发小妖们引着逃难人往山坳去,自己循着妖气最浓的方向,摸向主洞。
越走地势越低,两边岩壁夹出一条窄道,道上泥地里全是巨大的蹄印、爪印,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血痕,血痕一层压一层,分不清是哪一年的,腥气浓得发腻。
他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挨,尽头豁然开阔,一座黑沉沉的大山洞,洞口高悬妖幡,幡布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洞门半开,里头透出火光。
悟空伏在洞口一侧的岩石后,屏息去听。先是咀嚼声,咯吱,咯吱,啃得很慢。接着是说话声,三个声音,一个粗狂,一个阴沉,一个又尖又高,正闲闲地聊着什么,他把耳朵凑得更近,就在他凝神细听的刹那,洞口那面妖幡毫无征兆地一甩,幡角齐刷刷转了方向,幡尖正对着他藏身的岩石。妖气如忽然活了,直直锁了过来。
悟空心头一紧:暴露了。
第三章 师徒争执
悟空没有恋战,妖气锁来的瞬间,人已经往后滑出几丈,借着岩影脱身,几个起落退回山坳。
队伍挪到一处废弃村落,屋舍塌了大半,梁柱焦黑,墙根下挤着二三十号侥幸躲过来的难民,老的少的,缩成一团,看见僧人模样的队伍进来,眼里才透出一点活气。有人腿上缠着破布,血还在渗;有人怀里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亲人,不肯撒手。
唐僧一进村,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了半晌,随后他挨个走到难民跟前,问吃的,问伤处,问还有没有失散的亲人。一个老汉冻得直哆嗦,手脚僵硬,他脱下袈裟外头那件僧袍,蹲身裹到老汉身上。里头那件袈裟露了出来,一层一层,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新旧不一,深一块浅一块,看得出缝了不知多少回。他又从行囊里翻出仅剩的干粮,掰开分给孩子,自己没留。
悟空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
“师父。”他把唐僧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人我探过了,妖巢就在前头,咱们别在这儿耗,直捣进去,速战速决,救出人质便走。”
唐僧摇头。“你看这些人,受了惊吓,带着伤,饿了几日。不先安顿,他们撑不到咱们破巢那一日。”
“等安顿完,洞里的人早进肚子了!”悟空声音拔高,“师父,救人是要紧,慢不得!”
“就算打死洞里的妖怪,”唐僧看着他,声音不重,一字一句却稳,“缠绕这岭上百年的怨恨与浊气,能一并打散吗?”
悟空一愣。这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顾不上。“除了妖,眼下这些人,连今日都活不过去,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师徒俩就站在破村当中,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暗处忽然飘出一道声音,不大,却插了进来。“大圣说得有理。”
众人循声看去,一道金甲虚影在屋梁后凝成形,是位金头揭谛。他身后还隐着几道护法的影子,平日不显,一直暗随队伍。三界神明多数被浊气蒙了眼,定力深厚、还守得住清明的本就是极少数;这一路能护在唐僧身边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与护教伽蓝,正是那少数未曾蒙尘的。金头揭谛拱手,神色急切:“贫僧等暗护师父一路,所见所闻,皆以为斩妖乃是最快救人的法子。妖魔当道,先除其凶,再谈安抚,才是正理。和尚你这般处处留手,何时是个头?”
旁边另一位护法虚影也附和:“正是。除恶务尽,放虎归山,反受其害。”
也有护法不吭声,只是望着唐僧,像在等他说话。护法之间,似乎分出了两派,一派主张快刀斩乱麻,一派觉得西行本意不在杀伐。金头揭谛性子直,话说得急,他本心也是护人,只是认定的旧理转不过弯来。
唐僧没有恼。他先伸出手,按在金头揭谛虚影微微发颤的肩头,等对方气息平了,才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袈裟上的补丁,一道,又一道。
“诸位护持,贫僧领情。”他说,“可斩了妖,怨气还在,人心还在怕。今日杀尽这岭上的妖,明日别处的人,依旧要互相仇恨。贫僧要走的,是一条慢路。”
“慢路救不了眼前人!”金头揭谛急道。
“所以贫僧也没拦着大圣探路。”唐僧回头看悟空,“急务要办,根由也要看。两件事,不是只能选一件。”
悟空胸口那股火,被这话压下去半截。他盯着师父身上那件补丁袈裟,一层一层,旧得发硬,却洗得干净。他忽然想起方才探路时那股古怪的神性妖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他闷声道,“俺先去哨探警戒,不贸然大开杀戒。但师父你得答应我,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别拦俺老孙这根棒子。”
唐僧颔首。
沙僧一直守在破庙门口,这时才开口,声音很低:“大师兄放心,这里我守着。”
八戒靠在墙根,摸着肚皮,左右看了看两边争执的人,打了个哈欠。“吵来吵去,不都是要救人?俺老猪就一句话,打完总得有顿斋饭吧?饿着肚子,谁也打不动。”
没人接他的话,可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线。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一声钟鸣。
沉闷,浑浊,像隔着厚厚的水传过来。悟空猛地抬头。这钟声他听着熟悉,像天上哪座寺院的钟,可寻常钟磬清越,这一声里头全是混沌,听不出半点清明。他循声望过去,只看见灰黑的雾,什么也望不见。
“什么声音?”八戒也竖起耳朵。
没人答得上来。
那钟声余音还没散,暗处六丁六甲的身影匆匆现形,神色慌张,冲众人拱手:“不好!三妖已布下浊风大阵,正朝着这破庙合围而来!”
悟空一把抄起金箍棒。唐僧合十起身,把那件僧袍重新给老汉掖好。外头,黑雾正从四面山梁上,一股一股地往村子里灌。
第四章 清风失陷
大阵说来就来。
黑雾铺天盖地压落,风一下子变了,不再是秋风,是带着腥气的浊风,卷着沙石,打得人浑身疼。
无边的黑暗吞噬着一切,地面震动,远处传来妖兵的呐喊,一波接一波。破村里的难民吓得抱头蹲到墙根,孩童哭出声,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师父,往后退!”悟空纵身跃起,棒子瞬间变大横扫,先把扑到近前的一波小妖砸退。
八戒这回没往后缩。他抄起九齿钉耙,嘴里骂骂咧咧:“奶奶的,真当俺老猪好欺负!”挺着耙就冲了出去。他到底是天蓬出身,力气不小,一耙扫翻一片。可他求胜心切,冲得太靠前,没提防侧里一阵腥风卷起,一条白森森的长鼻如蟒蛇般探出来,拦腰一卷,把他整个人兜住,狠狠甩了出去。
八戒砸穿一面残墙,尘土飞扬,半晌才哼着爬起来,腰都直不直。“哎哟……这长鼻子的畜生!”
白象精现出身形,巨象身躯,长鼻一卷再卷,逼得众人节节后退。
沙僧不声不响横到难民退路上,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把涌来的妖兵挡在隘口。“大师兄,这里我守着。”
他只说了几个字,杖影翻飞,人站在那里,一步没挪。妖兵的刀砍在杖身上,火星四溅,他脚下石板被血浸得发滑,人依旧没退后半步。
悟空被源源不断的妖兵缠住。小妖杀了一层又涌上一层,杀不尽,他脱不开身去中军。抬头望去,只见黑雾深处,一头青毛狮子精大步冲来,狮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护教伽蓝,结阵!”一声令下,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齐齐显形,金光连成一圈,挡在唐僧身前。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各就各位,护住难民与行李。
青狮精一头撞进法阵,浊风顺着金光缝隙往里钻,伽蓝们本是护持唐僧的神明,定力深厚,可这浊气阴损,专搅神识。几个伽蓝被浊气一冲,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阵脚顿时松了一线。有人想稳住阵脚,可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连话都说不清。
金头揭谛就在阵中,咬牙撑着,额角见汗。他还在喊:“斩妖!快斩妖!”可他自己也觉出不对,这浊气入体,神智像被什么东西蒙住,连出手的判断都慢了。
青狮精抓住这一线松动,猛地冲破法阵,腥风一卷,直扑中军。
唐僧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合十,口中诵经。白龙马受惊嘶鸣,乱蹄打转,被他按住缰绳安抚。青狮精一把捞起唐僧,长鼻再卷,连人带马,又掳走了大半行囊。唐僧被裹挟着离地,回过头,望了一眼破庙里尚未撤完的百姓,心中悲伤,却不说为自己。
“师父!”
悟空杀红了眼,棒子舞成一团光,硬生生从妖兵堆里撕出一条路,赶回来时,只来得及伸手抓住被风撕落的半幅袈裟。布帛在指间裂开,余下的人、马、行囊,已被青狮精裹挟着退入黑雾深处。
他攥着那半幅碎布,指节发白,目眦欲裂。
他没有怪师父莽撞,只怪自己探路探得不够深,看阵看得不够早,才叫人钻了空子。棒子往地上重重一顿,碎石飞溅。
八戒扶着腰爬过来,喘着粗气,张了张嘴。往常这种时候,他早该喊一句散伙,各奔东西。可这回他那两个字在喉咙动了动,没出来,只把钉耙往地上一拄,就要再冲。“俺……俺跟这长鼻子的没完!”
沙僧默默收拢剩下的担子,把难民往破庙深处引,自己站回隘口,宝杖横前。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把散落的行李一件件捡齐的。
金头揭谛望着唐僧被掳走的方向,怔怔出神,先前那句“斩妖最快”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黑雾里,青狮精驮着唐僧,往主洞行去。风从耳边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缚的僧人,粗声粗气,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正好,请长老入洞,替我们问问那蒙尘的本心。”
唐僧听着,没有作声,也没有挣扎。
狮驼洞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在身后闭合。门内,三妖端坐高座,目光齐齐投下来,落在被绑在洞柱上的僧人身上。火光跳动,把三张凶脸照得忽明忽暗。
第五章 洞府说法
唐僧被缚在洞中一根粗柱上。妖精粗糙的将他绑住,但他没有挣扎。
唐僧乃金蝉子转世,心怀万物,见生灵苦难,主动踏入凡尘来度化世人。
自东汉末年起至今近四百年乱世,他游离世间,劝人向善,一世一世走下来。前后经历十世生死,世人始终没有被劝转,这才又以取经僧的身份重走西行路。身上那件补丁袈裟,正是这十世一点点缝出来的。这些来由,他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从不对徒弟与旁人说起。
妖精洞府很大,四壁插着火把,烟味混着腥气。洞侧一排铁笼,笼里关着掳来的百姓,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眼里空洞。笼边还靠着几个小妖,有的也是被裹挟来的,缩在角落,眼神怯生生的,不像前头那些巡山的凶徒。
唐僧先没看高座上的三妖。他偏过头,望向铁笼。
“牢里的老小,可有吃食?”他开口,声音平静,“孩子饿了一日了吧。可有水?”
笼里百姓一愣。他们见过被抓进来的人,有的骂,有的哭,有的跪地求饶,没一个像这样,头一句先问别人饿不饿。一个妇人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高座上传来一阵嗤笑。说话的是白象精,嗓音沉闷:“和尚,你自身难保,倒先操心旁人。”
唐僧转回头,看向三妖。“贫僧既入此洞,生死由诸位。可笼里的人无辜,望大王放他们一条生路。”
青狮精拍着扶手大笑,震得洞顶落灰。“放生路?这岭上,本就是吃人的天下。”
第三位,那大鹏精,坐在最侧,身形修长,眼神最尖,也最闲。他懒懒开口,语气带着讥讽:“我看你也是个有道行的和尚,何苦来这浊世上苦熬。不如留下,入我洞中,享这不杀不忧的福,如何?”
唐僧摇头,他不急着辩,讲这片土地上的旧事。从汉末诸侯相争讲起,一城一寨地打,一代人一代人地仇杀。你杀我父兄,我杀你子弟,记了一代又一代,仇越积越深,怨越攒越厚。人间打过了仗,歇了刀,可人心没歇。恨还在心里头,你防着我,我恨着你,贪的贪,怕的怕,一层浊气就这么从人的心里漫出来,漫上天,漫入地。
“诸位山中为妖,手里沾了血。”他看着三妖,“可这血的根,未必全在诸位身上。世人自己先把心熬成了汤。”
洞里静了一瞬。
白象精脸色一沉,青狮精拍案,要打断他。大鹏却抬手,止住了,眼里那点嘲讽更深。
唐僧的目光扫过笼中百姓,一个老者听着听着,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他眼底便浮出一点喜,狠淡,像暗里亮起一星火。可当他看到笼边一个年轻小妖,手里还攥着刀,眼神凶狠地瞪着百姓、不肯听他说,他那点喜色又沉下去,眉头压低,声音发了颤。
那颤不是怕,是气,他气这小妖执迷不悟,气这口恶气在人心里生了根,拔都拔不掉。可他话到嘴边,没有骂“畜生”,没有咒对方下地狱。他恨的是这份执念,不是这生灵本身。指尖摩挲着袈裟上的补丁,一道,一道,等气息平了,才继续说。
那个攥刀的年轻小妖,原是山里一只小兽,年幼时被大队妖兵裹挟进来,不懂是非,只知跟着众人挥刀。他听着唐僧讲这些,讲仇恨怎么一代一代传下来,讲放下不是认输,他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他想起自己村里,被人夺了食,才跟出来为恶;想起洞里那些比他更小的妖崽,也是这样被教得只会砍人。
“哐当”一声。
刀掉在地上。那小妖扑通跪倒,朝着唐僧的方向,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哭了出来。“大师……我不想……我不想再害人了。”
笼里笼外,都静了。
唐僧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舒展,他被缚着,伸不出手,只朝那小妖微微颔首。
这是他入岭以来,头一回度化成功。没有斗法,没有争辩输赢,一番话,把一颗将坠的心拉了回来。这不是打出来的胜,是慈悲落了地。
旁边几个凶悍小妖见状,一拥上去要拿那叛降的小妖,唐僧出声拦阻,大鹏抬手,示意小妖停下。
他把怀里仅剩的一点干粮取出来,被掳时随身带着的干粮搬开,先分给笼里的孩童。自己一口没动。有个受伤的小妖缩在角落,他想去替他包扎,手被绑着,只能嘱咐旁人。另一个粗野的小妖猛地甩开旁人伸过去的手,啐了一口。唐僧不恼,只是又把指尖贴回补丁,轻轻摩挲。
大鹏一直冷眼旁观。这时他忽然笑了一声,开口,话意发冷:“和尚,你别以为拉得回一两个小妖,就度得了这座岭。我劝你看清楚,有些神明,困在雾里久了,本就不愿醒。”
唐僧抬眼看他,没有接这句机锋。他只是记住了“神明”“雾”“不愿醒”这几个字,与外头小妖说多话对上了。
砰!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巨响。
金箍棒重重砸在山岩上,碎石簌簌落下来,整座洞府都跟着一震,是悟空寻到了洞口。
三妖对视一眼。青狮精起身,白象精长鼻一甩,大鹏笑意收了。他们没急着出洞,而是低声交换了几句。
洞柱上,唐僧听着外头的棒声,合十的手没有抖。悟空来了,但这一关,还没过去。
第六章 八戒沙僧护法
洞外,悟空没有硬闯。
石门紧闭,门上妖气层层叠叠,强攻只会惊动三妖,也难保洞内人质。他暂时退到后山坳,与八戒、沙僧会合。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显出身形调度,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护住难民,向后山转移。
“师父还在里头。”悟空声音沉。
“俺知道。”八戒捂着腰,咧了咧嘴,“先别催俺老猪动,让俺喘口气。打完总得有顿斋饭吧?这肚子空着,耙子都举不动。”他嘴上一直嘟囔。
歇不过半盏茶,妖兵就杀到了。
黑潮一样从山道涌下来,浊气裹在兵锋后头,压得人胸口发闷。众人神识一阵昏沉,像被湿棉被蒙住了头脸。
六丁六甲分作前后两排,护住难民两翼;五方揭谛往来传讯,哪处吃紧便往哪处补;四值功曹登高瞭望,盯着妖兵后路。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围成外圈,把老人孩子圈在正中。人人心里都清楚,今日退一步,身后这些难民就全完了。
“结阵!”金头揭谛率众顶上。他先前主张斩妖最快,此刻身先士卒,金甲挡在最前。可这一回,浊气入体,他出手依旧凌厉,心里头那股决断却越来越乱,眼前人影都重了一层。
一头妖将绕过阵角,钢刀直劈金头揭谛后心。金头揭谛正全力挡正面,察觉不及。
一道庞大身影横着撞上来。九齿钉耙割开钢刀,火星四溅。
“你这老揭谛,顾前不顾后!”八戒喘着粗气,把他往身后一带,自己顶上去,“打完总得有顿斋饭吧?俺这命都快赔上了!”
抱怨归抱怨,耙子却没停,硬生生替金头揭谛扛下这一击,浊气被耙齿震得朝两侧散开一瞬。金头揭谛回过神,看了八戒一眼,转身再战。
另一侧,沙僧守在难民撤离的要道上。宝杖横立。妖兵一波波冲上来,他一波波打回去,脚下没退半步。混战中,他左肩挨了一妖兵的刀,血浸透了僧衣,他按住伤口,连哼都没哼一声,再次回到道口。水囊早空了,他嘴唇干裂起皮,把身边仅剩的一口水,递给了一个受伤的伽蓝。
阵中,金头揭谛和另一位护法又争执起来。一位说此刻该集中力量斩尽妖兵,冲洞救人;一位说不可滥杀,须顾念洞内人质。两人越争越急,金头揭谛额角青筋直跳:“等你慢慢度化,师父早被吃了!”那人回:“杀进洞去,人质玉石俱焚,便是救了吗?”
这争论,悟空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他靠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主洞方向,棒身那道旧裂纹又开始发烫。他心里那套“一棒除妖”的老理,正在一点一点松动,只是他自己还没肯认。
混战间隙,金头揭谛不知为何,猛地抬头望向西天方向,脸色骤变。他凝目望了片刻,声音发紧,低低道:“不好……文殊菩萨莲台的光快灭了!”
众人闻言一惊,菩萨莲台生光,是神明清明之兆,光若将灭,岂非菩萨本人出了大事?可这话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话音刚落,又被新一轮妖兵掩杀打断。
这一场护法战,从午后打到天擦黑。妖兵退去一波,又来一波。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山道上的血踩成了泥。
护法们轮番顶上,伤了一个,后头立刻补一个空位,法阵始终没被冲破。众人守住后山,保住了难民,可洞内师父音讯全无。
悟空几次想强行破门,都被战局绊住。他知道,眼下队伍一散,外头这些人也要遭殃;压下焦躁,替众人补最危急的缺口,手里棒子翻飞出光,把冲阵的妖将一个个砸回去。只是每多耽搁一刻,洞里师父就多一分凶险,他眉心里的结,越拧越紧。
八戒靠着耙子坐下,啃了两口随身干硬的干粮,嚼得直皱眉,抹把脸上血污,又要站起来。“再来?”
“你歇着。”悟空开口。他从脑后拔下一根毫毛,捻在指间,金光一现。这是观音当年亲赠的救命毫毛,一直没舍得用。
他抬眼望向前山的暗道,目光沉沉。
“你们在外头稳住阵势,护好难民。”他道,“我寻一条隐秘暗道,独自进洞,先把师父救出来。”
第七章 毫毛脱困
救命毫毛在指间化出一道金光,分身先一步掠进暗道。悟空本体贴着岩壁,跟着分身留下的气息往里走。
暗道窄,潮,四壁渗着水。巡山小妖一队队从岔道经过,分身早把身形藏进阴影里,妖气擦着鼻尖过去,没察觉半点异样。一路摸到洞府深处,他才听见铁笼那边传来的低低诵经声。
是师父。
悟空心里一紧,脚下加快。绕过一道弯,囚牢就在眼前。唐僧被解了绳索,却仍坐在柱旁,给笼中百姓讲经。那名弃刀悔悟的年轻小妖守在笼边,替他照看旁人。
“师父!”悟空闪身出来。
唐僧抬眼,看见是他,神色没有惊,也没有怨。既没问他怎么才来,也没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先问:“外头难民,可都安顿好了?”
悟空一肚子话,到嘴边被这一句问得顿住。他点头:“安顿了,八戒沙僧和护法们守着。师父,弟子这就救你出去。”
他上前就要砸开牢门,棒子抡起一半,被唐僧抬手拦住。
“悟空。”唐僧看着他,“洞中这些向善的小妖、无辜人质,你不可滥杀。要走带他们一道走。”
悟空眉头拧起。“师父,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小妖?外头三妖虎视眈眈,晚一步,咱们谁也走不脱!”
“杀光这洞里的妖,”唐僧声音很平,“缠绕此地的浊气,当真就散了吗?”
又是这句话。和破村里问过的那句一模一样。
悟空张了张嘴,本想顶回去,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探路时那股混在妖气里的神性气息,闪过小妖说的“天上的醒不过来”,闪过金头揭谛那句“菩萨莲台的光快灭了”。他棒子举在半空,没落下。
囚牢里很安静,只有百姓压低的呼吸声。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把棒身上那道旧裂纹摸了一遍。这根棒子跟了他多少年,一棒下去,妖是死得痛快,可他心里诡异却压不下去。
他第一次认真去想:杀光妖怪,浊气当真就会消散?
若这些妖背后真牵着什么神明,杀了妖,神明还蒙在雾里,浊气迟早还要再聚。这个念头从前他根本不屑于想,此刻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他别过脸,又看了师父一眼。师父脸上没有责备,只静静等着他自己想通。
“……弟子知道了。”他把棒子缓缓收回来,杵到地上。
唐僧点头,扶着笼沿,一个一个安抚里面的百姓,问谁腿脚不便,谁受了伤,安排撤离的次序。
路过几个吓破了胆、缩在墙角不敢动的小妖,他们见悟空过来,抖成一团,闭眼等死,有的已经开始哭号求饶。悟空看了看,没有下杀手,只挥挥手,粗声粗气丢下一句:“趁乱跑,往后再不许害人。”小妖们愣了愣,不敢相信,见他真不收棒,才连滚带爬地从侧缝逃了出去。
这是他入岭以来,头一回对着小妖收棒,棒尖从高处垂下来,垂到了腰间。搁在前几日,他断不会多费这一句话。
棒身那道旧裂纹微微发烫,比先前更明显。
一行人正准备从暗道撤出,悟空途经一座偏殿,脚步忽然停住。
殿里供着两尊神像,不大却蒙着厚厚的黑雾,像被人拿脏布一层层裹住。神像身上的灵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忽明忽暗,随时要熄。殿角蛛网垂落,供台上积着灰,看得出很久没有神明显灵接受供奉了。
悟空凑近,眯眼辨认,只看出是两位菩萨模样,面目都被雾糊住了,辨不清名号。他伸手想拨开神像上的雾,指尖刚靠近,那雾便像活物一样绕上来,他眉头一皱,退了半步。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这洞里,为何供着菩萨?菩萨的灵光,为何弱成这样?
他不敢久留,记下方位,护着唐僧继续往暗道退。唐僧走在队伍中间,一路低声叮嘱百姓扶稳身边老人孩子,脚步放轻,别惊动巡哨。那名向善小妖在前头引路,熟门熟路,避开了两处岗哨。悟空断后,耳朵留意着身后动静,棒子始终垂在身侧。
可刚走到议事厅一侧,带有神性的妖气从石壁后头压了过来。三妖的说话声,隔着石壁,清清楚楚传进耳朵。
悟空口中念咒,为众人掩来气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唐僧和人质先往暗道方向避,自己贴着石壁,悄悄凑了过去。
第八章 三妖根由
石壁不厚,里头的话,一字不漏。
先是青狮精的粗嗓门,抱怨外头那个毛脸和尚难缠,几次坏他好事。白象精跟着附和,长鼻甩得石壁发响。说到自家来历,两妖也不避讳,他们本是天上菩萨座下坐骑,只因近来菩萨神识昏沉,管不住坐骑,他们才趁机溜下凡间,占了这岭,成了气候。说起主人,两妖语气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又有几分趁人昏睡脱身的得意。
悟空贴在壁后,耳朵竖得笔直。
青狮,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白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两位菩萨不知为何,神识被什么东西蒙住,终日昏沉,莲台无光,座下管束一松,坐骑便下了界。这与金头揭谛那句“文殊菩萨莲台的光快灭了”,正好对上。
那第三位大鹏精,一直没怎么开口。两妖说到他,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忌惮。大鹏来头最深,与佛门至亲,本不该下界。可他偏偏就在这岭上,端坐高位。悟空想不通,以他的身份,怎会甘心待在这吃人洞府里?
三妖又聊起外头的浊气,说起天上那两位菩萨何时能醒,言语间带着一种笃定,他们醒不过来了。青狮说主人昏睡这些日子,莲台的光一天比一天暗;白象说趁这机会,正好替主人把这岭上的杀孽坐实。悟空贴在壁后,听得实切。
他悄然退开,寻到唐僧与队伍,回到后山,把听来的根由,一五一十说给众人。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被浊气蒙蔽了神识。”悟空蹲下身,用碎石在地上摆出关系,“这青狮、白象,是他们座下坐骑。妖是表,两位菩萨蒙尘,才是根。至于大鹏……他的来历,弟子一时还看不穿。”
地上石子摆成三堆,分别标了青狮、白象、大鹏;青狮上连文殊,白象上连普贤。他一边摆,一边逐项排除,不再是先前那个抡棒就上的毛猴。
八戒听得直挠头。“绕这么大弯子?菩萨都昏沉了,咱们把这两头畜生打死,不就完了?度化什么菩萨,多麻烦。”他蹲在地上,用指头戳了戳那堆石子,“俺老猪就认眼前,杀了妖,大伙儿先出去吃饱肚子要紧。”
“打死坐骑,菩萨仍在雾里。”悟空摇头,“浊气不散,今日除了这两头,明日还会有别的下界。到那时,难道再跑一趟天上?”
八戒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嘟囔两声,没再反驳。他嘴上嫌麻烦,真定下方子,执行时绝不含糊。
这话悟空说出口,自己都觉出变了。从前他不会讲这个理。可此刻他清楚:打死容易,解这浊气结,难。
沙僧没多话,只把宝杖往地上一顿,表示听凭安排。
金头揭谛站在一旁,脸色反复。他一直主张斩妖最快,此刻听完这层根由,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阵中被浊气搅乱的神智,想起莲台将灭的菩萨,想起方才洞里那些被裹挟的小妖,终于慢慢明白:原来斩妖,只是治标。妖背后的神明若唤不回,这岭上的结,永远解不开。他先前那套旧理,在事实面前松动了,金甲下的肩也跟着沉下来。
“……是贫僧先前,看得浅了。”他低声道。
悟空看了他一眼,没拿话刺他。
众人正商议唤醒之法,西天方向,忽然有两道极微弱的神念,在浓重浊气里挣扎着起伏,像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水里冒头,又沉下去。金头揭谛凝神感应,脱口道:“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他们的神念还在,没被彻底压死!”
能救!
只要能趁这一线清明未灭,把缠在他们神识上的浊气拨开,两位菩萨就唤得回来。
悟空站起身,望着西天那两道若有若无的微光,棒子在掌心转了一圈。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先救师父与人质脱险,再合力攻向两位菩萨蒙尘的方位,把雾拨开。
就在这时,天际接连响起两声钟磬。
一声,又一声,比破村那日听得真切。钟音依旧浑浊,可里头那点挣扎,已经到了临界点,再晚一步,这两缕神念,就要被浊气彻底吞没。
众人神色齐变,唤醒两位菩萨,已是刻不容缓。
第九章 浊气蔽天
三妖到底察觉了窥探。
洞府深处一声长啸,满山妖雾骤然翻涌,化作一道接一道的黑潮,从山谷里卷上来,遮蔽天光。天彻底暗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妖兵猩红的眼睛,在黑潮里一明一灭。浊气顺着呼吸钻进七窍,人一吸进去,神识就发沉,眼前的人影、兵刃,全都重了一层。脚下山石也在抖,枯枝败叶被黑潮卷起,又狠狠砸回地面。
“杀!”青狮精率众妖兵正面压上。白象精长鼻横扫,大地都被抽得开裂。
八戒、沙僧与护教伽蓝迎上去,正面抵住青狮、白象。悟空则纵身腾云,要去追那两道菩萨神念的方位。刚升到半空,头顶一阵狂风压下,云程万里鹏展翅盘旋,翅影遮天,硬生生封死了他腾云的退路。
“齐天大圣?”大鹏的声音从高空落下来,“哼,你的对手,是我。”
悟空心头一沉。他与大鹏周旋几个回合,越打越明白:这大鹏,非蛮力能压服。它速度极快,神出鬼没,棍棒根本沾不到它的边。棒子刚扫过去,它已经掠到身后;回身再打,翅风又把人逼退数丈。悟空一边缠斗,一边分出心神,去锁定文殊、普贤神念的方位。他知道此处不能恋战,师父还在洞中,地面众人也撑不了多久。
地面战况更险。
白象精长鼻一卷,把八戒再次掀飞。八戒重重摔在地上,肩头、腰侧都见了血,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跪倒。他心里其实怕得很,嘴上那点丧气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眼瞥到身后难民蜷缩成一团,那点丧气又被他咽了回去。白象精的长鼻紧跟着探下,要将他彻底卷走。八戒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身把钉耙横在身前,死死抵住长鼻,半个身子被拖得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俺老猪……”他咬着牙,喘得说不成句,“就是死,也不能让你过去害难民!”
他浑身是伤,依旧守住难民撤离的通道,半步没退。
沙僧横杖立于隘口,一人挡在道前。浊气一波波冲击他的神魂,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宝杖却始终横在那里。“我守着。”他声音哑了,重复这三个字。
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结成的法阵,在黑潮冲击下摇摇欲坠,金光忽明忽暗。金头揭谛率众苦苦支撑,额上金甲都被浊气蚀出了暗痕。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分头接应,护住四散的难民,人人负伤,没有一个先退。有伽蓝被妖兵砍中肩头,身形晃了晃,立刻有旁边同伴补上他的空位;功曹传讯往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停下。这些神明平日隐在暗处无人知晓,到了要命关头,一个比一个挡得靠前。
战局被逼到了谷底。
就在众人神识最昏沉的一刻,黑潮里忽然生出幻象。
眼前不再是狮驼岭,而是这天下大乱的四百年。城池起火,两军厮杀,百姓举着锄头互相仇杀,血流成河。一张张仇恨的脸,在幻象里嘶吼、扑咬。有人被同族砍倒,回头看见砍自己的正是邻村旧识;有孩童抱着死去的爹娘,眼里是和大人一样的恨。幻象直往人心里钻,勾出每个人心底压着的旧怨、旧恨,叫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几个护法神识一乱,险些走火入魔,手里的法器都偏向了身旁同伴。
悟空在半空看得清楚,这幻象,正是这几百年人间积下的怨仇所化。业力堆成的劫难,远比兵刃厮杀更难破。他棒身那道旧裂纹持续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反倒把他从幻象里灼醒。他强自镇定,一边与大鹏周旋,一边死死盯住西天两道神念,寻找驱散浊气的契机。
大鹏盘旋而下,笑声尖利,话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猴子,你以为降得住我?浊气是人心所生,神明蒙尘,本就是顺了世间的业。人心不净,你们救得了这一岭,救得了天下吗?”
悟空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可他手里的棒子却没有停。
地面法阵眼看就要溃散,难民哭声又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府方向,黑雾忽然被人从里头拨开一条缝。
唐僧领着那名向善的小妖,和笼中幸存百姓,缓步走出囚牢。他一路诵经,声不高,却穿透了黑雾,稳稳当当,像一根定住水面的桩。诵经声传开,濒临溃散的护持法阵,竟被这股声气托住,重新稳住了一线。
半空里,悟空望见师父的身影,精神一振。
第十章 唤回清明
唐僧的诵经声,成了这一场大战的锚。
众人循着这股声气,重新聚拢心神。悟空抓住这一线喘息,从半空落下,与护法诸神汇合。他指着西天两道挣扎的神念方位:“两位菩萨就在浊气深处!咱们不与坐骑死缠,先合力拨开缠在菩萨神识上的浊气!”
金头揭谛率先领命,这一回,他再没有主张先斩妖。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展神光,在悟空统领下,化作一道合力,朝那两处蒙尘方位压去。八戒、沙僧守住外围,挡住反扑的青狮、白象与妖兵,为唤醒争出一片空地。
黑雾一层层缠在文殊、普贤的神识上,像无数只手,把两位菩萨往深渊里拽。神光每拨开一层,浊气又卷回来一层,反复拉扯。众人神识被反冲,口角溢血,金甲边缘都被灼出缺口,仍不后退。金头揭谛顶在最前,神光一处处护着同伴,把反冲的浊气先替众人扛下大半。
唐僧立在场中,合十诵经,愿力顺着法阵送上去。那名向善的小妖也跪在一旁,跟着低声念佛。
不知战了多久,西天第一缕清光,从黑雾里透出来。
文殊菩萨先睁眼。神智归位的一刻,他茫然片刻,眼前还是重重黑雾,随即想起自己被浊气蒙蔽、昏沉多日的经过,神色一凛,抬手拂去面上雾层。紧接着,普贤菩萨也挣破雾层,清醒过来。两位菩萨神识清明,莲台重又生光,洒下清辉,扫过整片山岭。被清辉照到的地方,浊气像雪遇热汤,一层层化开。
青狮精、白象精失去了浊气与主人神识的依凭,身上凶性飞快消退,庞大妖躯一阵收缩,现出青毛狮子、六牙白象的本相,乖顺地伏在地上,再不敢逞凶。
悟空举棒,棒尖已经对准伏在地上的青狮。只要一棒下去,后患永绝。
手停在半空。
悟空看了一眼两位已经归位的菩萨,又看了一眼伏低的坐骑,最后缓缓把棒子收了回来。铁棒没有落下,打死容易,可这两头坐骑本就由神明管束,主人既已清醒,何须再下杀手。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退后一步,对着两位菩萨拱了拱手。
棒身裂纹上的那点微光,随他收势,慢慢敛去。
文殊、普贤落地,先朝唐僧、悟空与一众护法躬身,面上带着愧色。他们蒙尘期间,座下坐骑下界为祸,伤及生灵,这一份因果,由两位菩萨亲口致歉。悟空收棒回礼,猴性还在,礼数却已周到,与先前那个抡棒就上的模样,判若两人。唐僧合十还礼,袈裟稳稳披在身上。
两位菩萨正要带走青狮白象,高空忽然狂风大作。
只剩大鹏,它见同伴归位,非但不惧,反倒振翅长啸,戾气冲天,发起最后反扑。黑潮重新聚拢,比先前更烈。“我本就不归谁管束!凭什么随你们归去!”
悟空纵身再战,却依旧被它的速度压制。这大鹏的桀骜与执念,非武力可解。
就在这时,西天之上,一轮金光大盛。
佛祖现身云端,他神识清明,从未被浊气遮蔽。这一难走到今日,本就在他眼内;这大鹏下界,也不是私自逃来,而是佛祖看得清全局,有意放它下来,推动这一场劫难自然走完。他没有以法力强行碾压大鹏,只是开口,一层一层,把大鹏心中那份积世的孤傲、执念、看轻众生的心思,缓缓剖开,说清这一场劫难的由来与因果。声如洪钟,句句落到实处,叫大鹏无从闪避。大鹏盘旋高空,初时桀骜,振翅欲走,渐渐被这声音压住,戾气一点点散了。它想起自己为何下界,想起这一路搅动岭上杀孽,不过是顺着世间浊气走了一遭;自己那份不服管束的心气,本也和岭上的妖雾一样,是被人心养出来的。
佛祖临收大鹏前,垂目看向场中众人,轻声道:“渡神亦是渡人,这一难,本就是为浊气而设。”
悟空听在耳中,似懂非懂,只把这话记下。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师父这一路从何而来、往何而去,背后还有更深的来由;他只知道,眼前这件事,做对了。
大鹏收敛羽翼,随佛祖归天。青狮、白象随文殊、普贤各回座下。
三妖去了,背后神明也归了清明。可山谷深处,那历年积累、枉死生灵的冤魂怨气,依旧盘旋不散,不肯随妖雾一同退去。
第十一章 出岭度魂
大战平息,山岭还静不下来。
天光是慢慢透下来的,黑潮退尽,残阳从云缝里斜斜照进山谷,照见满地断旗、折兵,也照见失而复得、抱头痛哭的百姓。风依旧凉,可腥气淡了许多。
师徒与一众护法没有急着赶路,留在狮驼岭,先安顿残存百姓,再超度历年枉死的冤魂。
文殊、普贤临走前留下清辉,压住山谷邪祟;佛祖带走大鹏后,天上的浊气散了大半,可那些死在岭上的生灵,怨气积了不知多少年,不是妖退了便自然散去的。人散了,魂还困在原地,这是悟空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村子要修,屋舍要搭,逃难的人要给一口热食。悟空领着几个年轻后生清理乱石堆。唐僧挨家挨户查看伤者,替人包扎,问哪家还有失散的亲人。八戒忙活一阵,嘴上又开始念叨斋饭,手脚却没闲着,帮着百姓搬开塌下来的梁柱,压得他龇牙咧嘴,嘴里还不闲着。沙僧低头补一辆被砸坏的牛车,锯木头,绑绳索,一声不吭,修好一辆,又去修下一辆。
那名弃刀向善的小妖也帮着做事。他本就不懂害人,如今得了自由,跟着百姓挑水劈柴,手脚勤快,谁也没再为难他。
到了夜里,超度开始。
唐僧立在山谷中央,设下简单法坛。悟空持棒立于他身侧护法,八戒、沙僧与护法诸神围成一圈,护住坛场。那名向善的小妖也留在圈里,跟着诵经。
冤魂怨气先是一缕一缕浮上来,在半空聚成一团灰影。风都跟着冷了,吹得人后颈发僵。紧接着,怨气猛地凝聚,化作最后一次反扑,再度显出乱世时的幻象:火光,喊杀,邻里互戕,父子成仇。幻象逼着坛中每一个人,都去想起自己心里压着的恨。
幻象里有刀光,有奔逃的人,有被烧毁的村舍。它不直接伤人,只把旧仇一遍遍翻出来,往人耳朵里灌: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谁也别想放下。几个刚入阵的护法被勾得脸色发白,握法器的手都抖了。
唐僧不为所动,诵经声不断。悟空握紧棒子,神识守定,不让幻象勾走心猿。八戒被幻象里一桌酒菜勾得晃了晃神,随即自己啐了一口,醒过来,骂一句“混账幻象”,重新把耙子端稳。沙僧把宝杖往地上一顿,圈纹不散。护法诸神合力,围成一道光墙,把幻象挡在坛外。金头揭谛站在光墙最前,这一回他心里清明,再没被浊气搅乱判断。
幻象里,一个白发老者的影子走到唐僧面前,正是多年前枉死在这岭上的乡民。老者张着嘴,像是要控诉,又像要抓住谁。他身后还跟着一串影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这岭上历年死去的人。唐僧望着他,眼泪落了下来。他为这老者哭,为这一岭上下枉死的人哭,也为这几百年没人劝得住的仇恨哭。他不是不悲伤,他只是把悲伤咽进诵经声里,没有乱了阵脚。
他一边流泪,一边诵经,愿力送进那团灰影。声音不高,却一句压一句,把幻象里那些嘶吼慢慢盖了下去。
悟空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师父哭,他就安安静静护法,棒子横在身前,替他挡着四面吹过来的阴风。师徒二人这一路争执、磨合,到此刻已不必多言,一个诵经安魂,一个持棒护身,心意相通。他看着师父流泪的侧脸,心里那点从前不明白的东西,又通透了一层:棒能破妖,破不了人心执念;可师父这张嘴、这颗心,偏偏要去碰那最难碰的东西。
怨气在诵经声里一点一点松开,老者的影子不再张牙舞爪,先是低下头,像是终于看清了身前这个为自己落泪的僧人,随后渐渐低伏,化作几点微光,被清辉接引,散入山间。其余冤魂随之陆续散去,幻象一层一层淡了,火光、喊杀、奔逃的人影,都跟着退进夜色深处。
直到天边泛白,山谷最后一缕怨气也散了。坛场四周静下来,只剩虫鸣和早起百姓的低声说话声。
天亮后,众人收拾行装。悟空走到村口,把先前一路上给那孩子留的野果,一颗一颗摆在村口祭石上,算是祭奠枉死者。唐僧取出针线,在自己那件补丁袈裟上,又细细添了一道新补丁。这一世的经历,又缝进了衣裳里。沙僧把修好的牛车交还给百姓,才回身挑起自己的担子。八戒终于讨到一顿饱饭,蹲在墙根吃得满嘴油,被众人打趣,他也不恼,摸着肚皮笑。
金头揭谛走到悟空与唐僧面前,躬身一礼。“先前贫僧执着杀伐,险些误了大事,多谢师父与大圣点醒。”
唐僧扶起他,只道:“各持一念,皆是为了苍生,今日明白了便好。”
岭上黑雾尽数散去,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满山谷。残存百姓对着师徒一行叩首拜别。队伍整顿行装,辞别众人,重新踏上向西的路。
第十二章 真经东归 · 春草又生
狮驼岭这一难过了,西行的路还在前方。
出岭之后,队伍的心境和入岭时已经不同。悟空依旧走在前头探路,只是手里的棒子,不再是见影就抡,遇上拦路的小妖,他先问来历,看是被浊气裹挟,还是天生为恶;能度的,便给一条退路,度不了的,再出手。唐僧走在中间,袈裟上又多了几道补丁。八戒嘴上照旧抱怨,担子却挑得比从前踏实;沙僧依旧话少,队伍里谁累了,他不声不响就把那份活接了过去。护法诸神暗随左右,金头揭谛再不为“先杀还是先度”与人争执。
余下的山川险阻,一一闯过。有山精,有野怪,也有被人间浊气扰得失了本性的走兽。这一路,师徒四人少了许多从前那般针锋相对:悟空遇事先问根由,唐僧也肯听徒弟的判断;八戒依旧讨价还价,担子却挑得不松;沙僧依旧默默断后。护法暗随左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终到西天,取得真经。经卷一路东传,带回长安,颁行天下。
贞观初年,世道蒸蒸日上。
田里的麦子长得齐整,官道上行人往来,商旅络绎。百姓有田种,有屋住,几百年积压下来的仇恨,在经文与善政一同滋养下,慢慢消散。乡邻相见,笑脸多了;过去结下世仇的人家,也肯坐下来说话,把陈年的账一笔一笔摊开,和解了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清明气象。曾在狮驼岭活下来的百姓,回到故土修屋种地,把那段死里逃生的经历讲给后人听,讲完总要念一声佛。各地新建的寺院里,香火重新清净,天上诸神各安其位,莲台光明。这一趟西行,度化世人、唤回神明的愿力,落到了实处。师徒各领正果,功行圆满,一段传奇,就此在人间传开。
若故事到这里合上,本是一个圆满结局。
只是光阴走得快,岁月一年一年翻过去。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人心里那点新的念头,又悄悄生了出来。
许多年后,人间那点太平,渐渐又显出另一副模样。市集上人来人往,两个小贩为几枚铜钱争得面红耳赤,袖子挽起,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到最后差点动上手。乡野之间,张家李家因为一畦菜地、一堵田埂,又结下了新的怨,互相提防,逢年过节也不往来。有人得了便宜,便想再多占一点;有人吃了亏,就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等着日后讨还。孩子在巷子里抢一颗果子,大人在田头争一寸地界,旧事刚忘,新仇又起。
贪念,妒念,仇恨,算计,从人心里头,又一点一点冒了出来。没有人去提醒他们从前受过的苦,人一安稳,就容易把善念搁到一边。
天上某处,一尊神佛端坐莲台,眉间一缕极淡极淡的浊气,悄无声息地浮起,又缓缓沉下去,谁也没有察觉。云间几位护法往来巡行,目光清明,也不曾留意这一线细微的变化。
镜头最后落回山野。
一块带着旧痕的五色碎石,静静卧在山坡向阳处。一缕极淡的黑浊雾气,自人间袅袅飘来,绕着石身,慢慢散开。石缝底下,青草一节一节,从土里钻出来,年年枯,年年生。风从岭上吹过,和当年狮驼岭外那阵风,听上去几乎没什么两样。远处村落里,又传来孩童哭闹争抢的声音,混在鸡鸣犬吠里,散进黄昏。
没有人说起前世,没有人提起轮回。取经的和尚,补天的石猴,蒙尘的菩萨,这一场一场,都成了旧话,写进说书人的本子里,讲给一代代人听。可人心根上那点贪嗔痴,从来没有真正断过。这一世的仇恨散了,下一世的,还会重新长出来;这一轮渡化收了尾,下一轮的路,也早晚会有人再走一遍。
春草又生,循环未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