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旱荒配婚,众女争挑好儿郎
大靖永安三年,秋。
天是死沉沉的土黄色,连云都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已经连着两年滴雨稀少,河沟断流,田土裂得能塞进拳头,地里颗粒无收。
关内已经饿殍遍地,辽东这边更难。一边是旱荒啃噬百姓,一边是关外鞑虏时不时突袭劫掠,戍守在此的军户,既要扛战火,又要忍饥馑,日子悬在刀刃上。
安平侯府奉了上面的令,要把府里一批无根基的三等丫鬟,配发给辽东底层军户。
说是婚配,实则是安抚军心的法子。军户苦,死得多,娶媳妇难,府里放一批丫鬟过去,稳住人心。若是运气好,寻到个能干的,也能帮着操持家计。
配婚的地点设在辽东卫所外一处空晒谷场。谷场早就晒得硬邦邦,往日堆粮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道褪色的谷痕。
几十名丫鬟排成一列,身上穿着府里给的半旧粗布衫,脸上却各怀心思。
林妙妙混在人群里,指尖悄悄攥了攥掌心。
头痛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散去,末世里最后那场粮仓坍塌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她是林妙妙,末世里管了十年后勤,统筹粮仓、分配物资、搭建避难营地,见过太多人在饥饿和混乱里撕下体面,为一口干粮互相厮杀。
一睁眼,她就穿到这个荒年里,成了侯府一个叫妙妙的丫鬟,无亲无故,命比野草还轻。
旁边的丫鬟们,已经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目光在对面站着的一众军士身上来回扫,挑挑拣拣。
“你看左边那个,周小兵,模样周正,听说识字,说不定以后能往上走!”
“我看上那个李什长了,他家里就他一个,没有公婆管束,年岁也轻。”
“别抢别抢,咱们得挑前程好、模样俊的,跟着俊俏能干的,日后才有盼头,总好过跟着一身蛮力、黑脸莽汉,吃苦受累!”
这群姑娘,大多和原来的“妙妙”一样,长在侯府,没真正饿过肚子,对乱世的残酷只听旁人闲谈。她们眼里的好日子,是郎君清秀、有升迁希望,将来能摆脱军户的苦身份,不再困在辽东这片随时会打仗的死地。
几个相熟的姐妹还碰了碰林妙妙的胳膊。
“妙妙,你也快瞧瞧,挑个顺眼的,咱们姐妹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可别挑错了,一步错,往后一辈子都熬不出来。”
林妙妙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对面一排军士。
年轻俊俏的小兵不少,眉眼干净,看着讨喜,被丫鬟们的目光围得微微局促。这些人,看着好看,可在她眼里,是最不稳的。
年纪轻,经验浅,上了战场最先送命;心思活络,乱世里最容易动摇,遇到饥荒、劫匪,未必护得住身边的妇人。
她要的从来不是好看,不是前程,是安全感。
末世十年教会她一个道理:乱世之中,能扛饿、能扛打、能扛事,能在危机来的时候,稳稳挡在你身前的人,才是活命的依仗。
她慢慢往后看。
人群靠后的位置,立着一个男人。
杨天。
旁边有人低声提起他的名号,林妙妙立刻盯住了。
这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厚土墙,粗布军袍绷在身上,处处是隆起的筋骨。脸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轮廓锋利,眉骨压得低,一双黑眸沉得像深潭,没什么情绪,周遭热闹的挑选声,好像半点落不进他耳朵里。
他手上带着薄茧和旧刀疤,腰侧挎着一把厚重横刀,刀柄被摸得发亮。
是百户杨天。
卫所里人人都知道他,打起仗不要命,负重行军、守哨巡逻,永远是最能扛的那个。食量极大,力气惊人,鞑虏突袭的时候,他一个人能守住一段隘口。唯一的毛病,性子冷,不爱说话,厌烦妇人琐事,从来不肯相看亲事。
就是他了。
林妙妙心里落定。
别的人还在互相攀比挑选俊朗军士,她抬步,径直穿过议论的人群,朝着杨天走过去。
她步子稳,不慌不忙,一下子把全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本章伏笔:杨天腰间那把横刀,刀鞘内侧刻着极淡的小字,旁人不曾留意;林妙妙脑海深处,还残留着末世储物仓的本能记忆,只是暂时无法动用。
第二章 满堂诧异,偏选黑脸莽夫
晒谷场上的喧闹,一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丫鬟、管事、军士,全都看向走向杨天的林妙妙。
方才还在和林妙妙搭话的几个丫鬟,眼睛都瞪圆了,连忙跟上来拉她的衣袖,急得声音发颤。
“妙妙!你疯了?你往那边去做什么!”
“那是杨天啊!人人都说他冷硬不近人情,最嫌女人麻烦,谁都不愿意嫁给他!你放着那些清秀的小兵不挑,怎么挑上他了?”
“你快回来,别胡闹!选他,以后有你受的苦!”
林妙妙轻轻挣开她们的手,语气平静:“我没有胡闹,我选他。”
这话一出,周围炸开了细碎的议论声。
管事婆子皱起眉头,上前半步劝:“妙丫头,你可想清楚了?杨天百户素来不愿娶妻,性子冷,家里也清贫,军户本就苦,跟着他,日子不容易。别的小伙子,性情温和些,也好相处。”
林妙妙抬眼,看向面前的杨天。
男人垂着眼看她,黑沉沉的眸子没什么暖意,像是在打量一件凭空落到跟前的麻烦东西。他的身形压迫感极强,站在她面前,阴影直接把她罩住。
他没先开口,周身的气场冷硬,带着沙场里磨出来的肃杀。
旁边的军士们也低声闲谈,大多是觉得这个丫鬟不知好歹。
“好好的姑娘,怎么挑上杨百户了。”
“杨百户连自己都懒得照料,哪里会照顾媳妇,怕是成婚之后,两人日日冷着脸。”
林妙妙无视四面八方异样的眼光,直视杨天,说得直白坦荡,不扭捏,不故作娇羞:“杨百户,我选你做夫君。我不要你给我金银首饰,不要你往后升官带我享福。荒年乱世,我只求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你护我性命,我帮你打理家事,管吃食、缝补、收拾屋子,不给你添乱。我们各取所需,好不好?”
她没有说喜欢,没有说仰慕,条理清清楚楚,像是在敲定一份生存协议。
末世里的物资协议,向来都是这么谈的,直白,没有虚话。
杨天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偏低,沙哑,简短,没有半分柔和:“不娶。”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拒绝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林妙妙不意外,她早听说他厌烦婚事。她也不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窘迫退缩。
“为什么不娶?”
杨天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点不耐:“女人麻烦。要哄,要照应,琐事多,行军打仗顾不上,徒增累赘。我不需要媳妇。”
“我不会麻烦你。”林妙妙从容接话,“我不用你分心照看我,吃食我自己安排,衣裳我自己缝补。战事来了,你只管拿刀杀敌,守好边关。家里的粮、柴火、屋子,全都交给我。荒年存粮不容易,我能把粮食安排妥当,不至于你出任务回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这种食量极大、消耗极重的人,最缺的从来不是蛮力,是稳定、足量的口粮。
这一点,别人看不见,可林妙妙看得清清楚楚。
杨天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她。
眼前这个丫鬟,和他见过的女子不一样。别的女子,要么畏他怕他,要么想着攀附求依靠,哭哭啼啼,话多琐碎。这个姑娘,神色冷静,说话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怯意,说出来的话,句句落在过日子、活命上面。
可他心里的想法没变。
战场上生死由命,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埋在辽东黄沙里,何苦再带上一个妇人,多一份牵绊,多一堆麻烦。
“不必。”他再一次拒绝,语气更冷,“你换个人选。”
管事婆子见状,连忙上来打圆场:“妙丫头,听见了?杨百户不愿意,你再挑一个,别僵持在这里。”
一旁先前和林妙妙交好的丫鬟,忍不住低声嗤笑:“我就说她糊涂,主动送上去,人家都不要,这下难堪了吧。”
林妙妙没有退。
她看向一旁主持配婚的卫所管事,声音清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管事大人,配婚是双向相看,我自愿选杨天百户。若是他没有定下别的妇人,为何不能选他?配婚本就是给军户配妻,不是由军士单方面随意推拒。”
管事愣了一下。
规矩确实是丫鬟自愿挑选,军士若无已定亲事,不得无故推脱。只是杨天一向特殊,以往也有丫鬟选他,都被他几句话吓退了,还从来没有人像林妙妙这样,被拒绝之后,依旧稳稳站在这里不肯退让。
晒谷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杨天盯着林妙妙安静笃定的脸,眉头锁得更紧。
本章伏笔:杨天半年前在一场遭遇战里救下过一个逃难的老妇人,那老妇人临走前塞给他一包晒干的菜干,他随手放在屋角,早已遗忘;侯府管事暗中记着林妙妙的名字,她原身,其实是罪臣远房孤女。
第三章 一纸婚契,冷面人被迫应下
管事左右为难。
一边是执意挑选杨天的林妙妙,一边是摆明了不愿娶妻的杨天。
若是放任杨天直接推拒,往后别的军士有样学样,这配婚的差事就不好办了;可硬逼着杨天娶妻,万一他心里抵触,婚后苛待女子,也是祸事。
管事沉吟片刻,转头劝杨天:“杨百户,你看这姑娘,自愿选你,话也说得实在。如今辽东军户娶亲本就艰难,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给你配个媳妇打理家事,未必是坏事。她方才说了,不给你添累赘,你不妨再想一想。”
杨天薄唇紧抿,目光落在林妙妙身上。
他看出来了,这个丫鬟不是一时冲动赌气。她眼神很稳,没有少女一时兴起的狂热,是深思熟虑之后,认准了他。
“我随时要出战,说不准哪天就埋在关外。跟着我,守活寡,甚至连尸骨都等不回来,你不怕?”他问林妙妙,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劝退的意思。
周围的丫鬟听到这话,都倒吸一口凉气。
辽东打仗,百户冲在前头,死伤概率极高。跟着他,风险比跟着普通小兵大得多。换做旁人,听到这话,早就吓得退开了。
林妙妙轻轻点头:“我知道。乱世之中,哪里有绝对安稳的地方。跟着旁人,未必就能长长久久。至少你有自保之力,危机来的时候,你能护得住我。”
末世里,避难营地也会被尸潮、劫匪攻破,从来没有百分百安全的地方,她早就习惯衡量风险。
俊俏小兵看着安稳,一旦遇敌,率先倒下,那才是真的一点依靠都没有。
杨天沉默许久。
风卷着黄土吹过晒谷场,卷起地上细碎的干土,迷得旁人微微眯眼。
他看着林妙妙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那点“女人全是麻烦”的想法,第一次微微晃动。
这姑娘不怕死,不贪他什么好处,所求仅仅是一份庇护,还承诺帮他管好家里口粮琐事。
管事见他松动,赶紧趁热打铁:“杨百户,要不,便应下这门亲事?婚契我现在就给你们写上,官府备案,名正言顺。若是往后实在合不来……荒年里头,先把家安下来再说。”
杨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粗粝的指尖攥了攥腰间刀柄,最终低低吐出一个字:“可。”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一片小声惊叹。
那些方才嘲笑林妙妙的丫鬟,脸色都变了。她们本来等着看她被杨天狠狠回绝,灰溜溜回来挑别人,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成了。
几个交好的丫鬟看向林妙妙,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怜悯,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放着好日子不选,偏偏往苦坑里跳。”
婚契很快取来,粗糙的麻纸,用炭笔写下名字。
林妙妙,配杨天,辽东卫所军户,永安三年秋日成婚。
两人按手印的时候,林妙妙的指尖轻轻按在炭墨上,触感微凉。
杨天的手掌宽大,指腹布满厚茧,按手印的时候,力道很重,纸面微微凹陷。
婚契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卫所存档,一份交给杨天收着。
管事收好文书,高声一句:“好了,婚事定下!三日后,办简单的合卺礼,没有酒席,拜过天地,便算是成婚。”
人群慢慢散开,别的丫鬟继续挑选军士,只有林妙妙留在原地,看向杨天。
“三日后,我去找你。你的住处在哪里?”
杨天报了一个方位,声音依旧淡淡的:“卫所西侧,最靠边那一间土坯房。屋子简陋,没什么东西,你想清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最后再给她一次退路。
林妙妙摇了摇头:“我不反悔。”
说完,她不再多纠缠,转身跟着侯府的管事婆子,跟着一众丫鬟,先回侯府暂候,等着三日后出嫁。
杨天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依旧皱着。
他心里没有半分成亲的欢喜,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女人麻烦。
哪怕这个女子看着比旁人懂事,可终究是个女人。往后家里要多一个人,要分一份口粮,多一堆琐碎事情。
他本来一个人过,省事自在,饿了啃干粮,累了倒头就睡,不必顾及任何人。
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媳妇。
杨天低声啧了一声,转身回到军士队伍里,继续听候操练安排,只是心里,莫名记下了那个冷静直白的丫鬟。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丫鬟们围着林妙妙不停劝说。
“妙妙,你真的想好了?杨天那屋子我远远见过,破得很,墙都裂了缝,冬天漏风!”
“而且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以后你受委屈,都没人替你撑腰!”
林妙妙安静听着,没有争辩。
她们理解不了她的选择,就像她理解不了她们,在饿殍遍地、战火不休的世道里,还执着于一张好看的脸、一点渺茫的升迁希望。
末世十年,她早就学会,不要向认知不同的人解释自己的生存逻辑。
她回到侯府分配给丫鬟的通铺小屋,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心里开始盘算。
杨天的土坯房,漏风、缺储物的地方。
荒年,最要紧的是粮食,其次是柴火、干菜、保暖的东西。
三日后出嫁,她要尽可能,从侯府这边,多争取一点能带走的物资。不用贵重首饰,要粗粮种子、粗麻布、干菜、陶土罐子,这些活命的东西。
本章伏笔:侯府库房里,藏着一批被封存的陈年陈粮,管事悄悄克扣,不往下分发;杨天的土坯房床底下,埋着他早年攒下的一小包炒麦,他自己都快忘了。
第四章 巧求物资,只取活命之物
回到侯府,林妙妙没有闲着。
配婚的丫鬟,出嫁的时候,府里照例会给一份简单的添妆。别的丫鬟,都盼着管事给点银钱、碎玉、花色好看的布头,哪怕不能当饭吃,拿出去也体面。
原身本来也盼这个,可现在换成了林妙妙,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她寻到负责打理添妆的张管事,安安静静行礼。
“张管事,我三日后出嫁,嫁去杨百户那边。我不要银钱,不要首饰,也不要那些绣花好看的料子。”
张管事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哦?别的丫头,哪个不盼着多拿一点体面物件,你倒是稀奇。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粗粮,粟米、麸皮都可以;还有空的粗陶罐子,能密封最好;晒干的野菜干、萝卜干;再给我几匹厚实的本色粗麻布,还有几把干麻线,一把小镰刀。”林妙妙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若是还有多余的菜籽、萝卜种子,也分我一点。别的,我都不要。”
张管事上下打量她,眼神古怪。
“别人出嫁求体面,你倒好,全要这些下田过日子、存粮用的东西。杨天那边是军户,苦是苦,可也不至于这般……”
“辽东旱情重,粮贵如金。”林妙妙语气平稳,“首饰不能填肚子,布料再好看,饿起来也没用。有粮食、罐子存东西,麻布缝衣裳、堵窗缝,才能熬过荒年。”
张管事沉默片刻。
他心里清楚,侯府现在粮食也紧巴巴,上面拨下来的份例一缩再缩。但林妙妙要的这些,都不是值钱好物,是库房里积压、不起眼的杂项,给出去,不心疼。
加上这丫头方才在晒谷场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主动挑了杨天,胆子大,想法和旁人不同。
“行,我记下来。尽量给你凑齐。粟米不多,只能给你一小袋,麸皮多些;陶罐有几个裂了小口,不装水,装干菜、干粮没问题,你不嫌弃就拿去。种子不多,我挑完好的给你包上。”
“多谢管事。”林妙妙躬身道谢。
能拿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密封陶罐是重中之重,末世存粮,防潮防虫是第一要务。辽东风大,土坯房缝隙多,麻布可以糊墙、缝厚褥子。种子留着,若是往后哪一年雨水稍微多一点,就能在屋旁小块空地种点菜,补充口粮。
离开库房这边,同屋的丫鬟听见她要的东西,又是一阵唏嘘。
“妙妙,你真的一点都不要好看东西?以后邻里妇人串门,人家都有首饰,就你没有,要被笑话的。”
“笑话不能当饭吃。”林妙妙淡淡回了一句,不再多说。
接下来三天,她安安静静整理东西,趁着空闲,把府里灶房丢掉的老菜叶、菜根捡回来,洗干净,沥干水分,晒成菜干,悄悄收起来。灶房的厨娘见她捡这些没人要的废料,只当她是穷怕了,随口笑两句,也不阻拦。
末世后勤养成的习惯,一点能入口的东西,都不能随便浪费。
这三天里,她也断断续续听见外面的消息。
杨天照常操练、巡哨,有人打趣他,说他捡了个主动上门的媳妇,杨天都只是冷着脸不理,一句好话都没有。
还有军士私下打赌,说不出半年,林妙妙就会受不了杨天的冷性子,哭着回侯府求收留。
转眼,到了成婚这一日。
没有红轿,没有唢呐,没有喜酒。荒年里头,一切从简。侯府派一个婆子送她过去,提着她那一个小小的布包裹,里面全是她求来的粮食、陶罐、麻布、种子、菜干。
一身半旧的粗布红衣,是府里统一给配婚丫鬟准备的,褪色严重,布料粗糙。
林妙妙跟着引路婆子,一路穿过卫所营地,走到西侧最靠边的土坯屋。
屋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
黄土夯出来的墙,好几道长长的裂缝,屋顶铺着干草,不少地方稀疏透光。一扇单薄木门,没有锁。院里只有一小块光秃秃的空地,角落堆着一小捆干柴,柴火不多,细枝居多。
屋里一张土炕,一张缺腿木桌,两个木墩子,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杨天已经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一点的旧军袍,站在屋子中央。
他看见她提着包裹进来,目光落在那满满当当、全是杂物的包袱上,眉梢动了一下。
没有红妆首饰,只有过日子的家当。
引路婆子简单说了两句吉祥话,让二人拜过天地,拜过彼此,礼就算成了。婆子交代几句好好过日子,便转身回侯府复命,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待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土坯房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远处军士操练的呼喝声遥遥飘进来。
杨天看向她,开口依旧直白:“规矩先说清楚。我不擅长哄人,不会说软话。口粮,按军户份例,每月领的粟米,分你一半。我出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若是安分守己,好好待在家里,我不会为难你。若是惹出事端,我不会护着。”
他把丑话说在前头。
林妙妙放下包裹,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惹事。口粮分一半没问题,我会省着吃,尽量不额外多消耗。家里的柴、屋子、吃食,交给我打理。”
她环顾一圈破败的屋子,心里已经拉出一张长长的修缮清单。
先堵墙缝,再整理柴火,规划储物的地方,把粮食单独隔开,远离潮湿。
杨天看着她平静打量屋子的模样,心里那种“女人来了只会添麻烦”的想法,又淡了一丝,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随你。”
本章伏笔:送她出嫁的婆子,临走前偷偷往包裹夹层塞了一小包盐,没告诉任何人;杨天领粮的份例,其实上个月被克扣了一部分,他一直没声张。
第五章 初理破屋,精打细算度荒日
房门轻轻合上,土坯房里,只剩下林妙妙和杨天。
杨天说完那几句交代的话,就侧身走到木墩子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面无表情地啃着。麦饼干硬,咯牙,他吃得慢条斯理,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身边多出来的新娘子,只是院里一捆柴火,可有可无。
林妙妙没有凑上去搭话。
她很清楚,想要改变一个人的看法,靠嘴说没用,要靠实实在在的日子。
她先把包袱放在完好的土炕一角,一件件往外清点物资。
一小袋粟米,麸皮两小捆,四个带小口裂纹的粗陶罐,一匹本色粗麻布,麻线、小镰刀,一包菜籽萝卜种,还有她自己晒的那些野菜干。东西不多,在荒年里,却是实打实活命的本钱。
她先挑出麻布,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长长的裂缝。
辽东入秋之后风烈,夜里寒气重,这样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夜里根本睡不暖。
“墙缝漏风,我等下拌点黄泥,混上干草堵上。麻布裁一部分,糊在窗户上。”她低声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杨天听。
杨天啃麦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瞥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啃饼。
他以前一个人住,墙缝漏风就漏风,冷了就裹紧身上的军袍睡,从来没想过特意去修补。在他眼里,屋子能遮雨就行,没必要费力气折腾。
林妙妙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走出屋门,在小院角落找泥土,混上一点干草,拌成粘稠的黄泥。没有刮板,就捡一块平整木片,一点点把黄泥填进墙上的裂缝,按压抹平。
她干活很麻利,动作有条不紊,不慌不乱。末世里修补避难所、加固营地,这种活她做过无数次,熟得很。
秋日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后背发烫,她额角慢慢渗出汗珠,也没有停下。
杨天啃完麦饼,把残渣捏碎,随手丢到院子角落,原本打算起身去卫所点卯,目光无意间落在忙碌的林妙妙身上。
少女的身影不算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对着土墙一点点修补,一点没有嫌弃这破屋破败脏乱的样子。
他见过不少妇人,一进到这样简陋的屋子,先是皱眉落泪,抱怨日子苦。她不一样,安安静静,上手就收拾。
他脚步顿住,站在门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上前帮忙,转身出门,去卫所报到操练。
出门前,只丢下一句:“我晚些回来。灶在院子角落,柴火不多,省着烧。”
“我知道。”林妙妙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杨天走后,小院安静下来。
林妙妙继续干活,堵完墙缝,又去收拾那堆柴火。干柴、半干的湿柴分开堆放,湿柴摆在向阳的地方摊开晾晒,免得受潮发霉,一点火星都燃不起来。荒年柴火也紧缺,不能浪费。
收拾完柴火,她把四个陶罐洗干净,晾干。
两个陶罐用来存粟米和麸皮,盖子用干布裹紧,隔绝潮气和虫子;另外两个,装菜干。粮食罐子,摆在土炕旁边干燥垫高的木架上,远离地面返潮。
末世粮仓第一条铁律:粮必离地,避光密封。
忙到日头偏西,她才停下手里的活,歇了片刻,开始琢磨吃食。
粟米不多,不能顿顿熬稠粥,稠粥太费粮。麸皮剌喉,直接吃难以下咽,但是掺上少量粟米,混着晒干的菜干,煮成菜麸粥,饱腹感强,消耗粮食少,适合长期度日。
她拿出小陶罐,抓了一小把粟米,两把麸皮,一小撮菜干,在小小的土灶上面架起陶锅,添水慢煮。
火苗不大,她控着火候,不让火烧太旺,节省柴禾。
粥慢慢煮开,淡淡的谷物混着野菜的清香飘出来,不是什么美味,至少温热干净,入口不会剌得喉咙生疼。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天回来了。
一身尘土,身上带着操练、巡哨之后的疲惫,腰间横刀还没有解下来。他推门进来,闻到屋里淡淡的粥香,微微一怔。
往日他独自回来,要么啃冷硬干粮,要么去卫所伙房领一碗寡淡稀汤,很少能在自家屋里,闻到温热的饭香。
林妙妙端起陶锅,分出来两碗粥,递给他一碗。
“菜麸粥,省粮。先垫垫肚子。”
杨天看着碗里颜色暗沉、混着菜碎的粥,沉默几秒,接了过来。
粥不稠,看着清汤寡水,可温度刚好,没有硌人的硬麸块,菜干煮得软烂,入口不难咽。
他低头,慢慢喝起来。
味道算不上好,但是比起他往日啃的干麦饼、凉干粮,已经舒服太多。
一碗粥喝完,他放下陶碗,看向林妙妙,难得多说一句:“你安排粮食,倒是仔细。”
“粮少,只能细水长流。”林妙妙喝着自己那一碗,平静道,“若是敞开吃,这点粮食,撑不到下个月领份例的时候。”
杨天默然。
他领的军粮份例本就不多,先前他一个人,食量又大,常常月中就把粮食吃光,后半月只能到处找野菜、借干粮凑活。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和他成婚的媳妇,心里那一句“女人麻烦”,好像轻了不少。
只是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沉默片刻,只道:“夜里炕窄,你睡里面,我靠外侧。”
土炕不大,两个人挤着睡,确实局促。
林妙妙点点头:“好。”
本章伏笔:卫所伙房的伙夫,偷偷私下倒卖军粮,已经有不少军士发现端倪,只是不敢声张;林妙妙傍晚整理泥土的时候,在墙根捡到一枚小小的生锈铜箭头,悄悄收进陶罐底下。
第六章 邻里侧目,别家饿腹我家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天就起身了。
他要早起集结巡哨,出门之前,看了一眼还在炕上闭目养神的林妙妙,没有出声打扰,只自己拿了一小块昨天剩下的干饼,转身出门。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林妙妙也很快起身。
她没有赖床,先去看昨天摊开晾晒的湿柴,翻了一遍,换个向阳的角度继续晒。又检查陶罐里的粮食,确认封口严实,没有受潮。
小院侧边,有一小块巴掌大的空地,之前长满荒草,硬邦邦的。她拿起那把小镰刀,一点点割掉荒草,刨松泥土。这块地很小,种不了多少东西,但是撒上萝卜、菜籽,入秋还能收一点小菜,补贴口粮。
刨土很累,她干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头上不断冒汗,手上很快磨出浅浅的红印子。
隔壁院子,住着另外一户军户妇人,姓王,王嫂子。王嫂子早起出来抱柴,隔着矮土墙,看见林妙妙在地里刨土,忍不住搭话。
“妙妙媳妇,这么早就下地忙活?你家杨天也不帮你搭把手?”
林妙妙直起腰,朝她温和点头:“他要巡哨,军务忙。这点活,我自己能做。”
王嫂子啧啧两声,带着几分怜悯:“你也是个实心孩子。当初晒谷场选人的时候,大家都说你傻,挑上杨天。你看别家妇人,郎君哪怕是个小兵,回来也会帮着劈柴挑水。杨天性子冷,哪里会顾家。以后有你辛苦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如今粮太难得了。我家那口子,上个月的粮早早吃完了,这几日,我们母子只能挖草根充饥,孩子天天饿得哭。你手里若是粮食宽裕,可别大方往外借,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难。”
林妙妙记下这话,心里有数,嘴上应着:“多谢嫂子提醒,我晓得。”
王嫂子又看了看她墙边摆着晾晒的菜干,眼神微微一动,羡慕得很。这年头,谁家能存下干菜,都是本事。
闲聊几句,王嫂子抱着柴火回院子去了。
林妙妙继续翻地,把泥土细细敲碎,等到日头升到半空,泥土晒暖,才小心撒下菜籽和萝卜种子,薄薄盖一层细土,又舀一点点水,轻轻浇上去。
没有足够的水,不敢多浇,旱季缺水,每一滴水都要省着用。
做完这些,她回到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依旧是麸皮掺粟米,煮菜粥。不过这次她稍微改动了一下,少量麸皮和菜干揉成小小的菜团子,放在灶边余火慢慢烘熟。菜团子饱腹感更强,方便杨天若是回来晚了,拿着就能吃,不必重新生火。
临近正午,杨天回来了。
今日巡哨路途远,走了大半日,他脸色带着疲惫,身上沾了一路黄沙,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菜香。
灶边摆着两个小小的黄褐色菜团子,还有一碗温热的菜粥。
“今天巡哨远,回来晚了。”杨天开口,目光落在菜团子上,“这个是?”
“菜麸团子,烘熟的,放得住。若是下次出任务来不及等饭,带上两个,路上可以吃。”林妙妙说道。
杨天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麸皮的粗糙感被菜干中和了,不会剌喉咙,温热扎实,一口下去,肚子里很快就有充盈的感觉。他食量极大,两个团子一碗粥下肚,才勉强垫住大半饥饿。
往日他巡哨远途,只能揣一块硬麦饼,干得难以下咽,啃得嗓子发疼。
他慢慢吃着,忽然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孩童压抑的哭声,还有王嫂子低声叹气的声音。
是王家的孩子又饿哭了。
杨天抬眼看向隔墙那边,又收回目光,看向林妙妙:“王家缺粮很久了?”
“嗯,方才王嫂子和我说,上月份例早早吃光,现在靠草根度日。”林妙妙如实说。
杨天沉默片刻:“卫所粮份克扣的事情,不少人心里清楚,只是没人敢出头。伙房那边手脚不干净,私底下往外倒腾粮食。”
他在军中多年,看得明白,只是百户官职不高,贸然出头,容易惹祸上身。军户底层,大多只能默默挨着饿。
“咱们的粮食,也只够紧巴巴撑到下一次领粮。”林妙妙平静道,“帮不了太多人。若是随便接济,我们自己后面就要断粮。荒年,先保自己的小家,不是狠心。”
杨天看着她,没有觉得她冷漠。
他见过太多,好心把粮食分给旁人,最后自家妻儿饿死的例子。乱世仁慈,要有本钱。
“我知道。”他低声道。
吃完午饭,杨天没有立刻出门。
他看着林妙妙方才刨过的小菜地,又看了看墙边堆着的柴火,放下陶碗,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斧头。
“我劈柴。”
林妙妙微微一愣。
她本来以为,他依旧什么都不会管。
高大的男人拎起斧头,手臂筋骨绷紧,一斧下去,粗木柴应声裂开,干脆利落。斧声咚咚,在小院里响起来。
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话依旧很少,可实实在在,开始帮她分担家里的活计。
林妙妙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冰山不是一日化开的。
但至少,这块冰山,已经开始松动了。
本章伏笔:克扣军粮的伙夫,已经留意到杨天家每日都有热食,心里暗暗起了心思;杨天这次巡哨,在关外边缘,看见了鞑虏小队的踪迹,暂时压下消息,没有大范围通报。
第七章 夜谈安危,前路风雨将至
黄昏。
杨天去卫所核对巡哨记录,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林妙妙已经做好晚饭,依旧是菜麸粥,额外烘了三个菜团子,留给他夜里若是饿了可以吃。
小院安安静静,隔壁王家早早熄了声响,想来是大人哄着饿肚子的孩子早早睡下,省得哭闹耗体力。
两人坐在院里的木墩子上吃饭,暮色沉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边关独有的肃凉气息。
杨天吃着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巡哨,在关外三十里的乱石谷,看见了鞑虏的斥候小队。人不多,三五骑,看见我们巡哨队,立刻退走了。”
林妙妙抬眼看向他,神色认真起来。
鞑虏斥候出现,不是小事。斥候是来探虚实、查布防的,往往是大规模劫掠进攻的前兆。
“上报卫所上官了?”
“报了。上官只让多加警戒,加派人手轮班巡哨,没有调增兵力。”杨天眉头微蹙,“辽东这边兵力本就吃紧,各处隘口都要守。上官也难。”
林妙妙心里清楚,旱荒叠加战乱,朝廷粮草转运艰难,边关将士缺粮、缺补给,兵力捉襟见肘。若是鞑虏大举来犯,卫所压力会极大。
“若是真的打起来,你要上前线?”她问。
她早就知道嫁给百户要承担这个风险,可真听见战事临近的消息,还是认真问一句。
“百户本就要带队冲在前。”杨天说得坦然,没有回避生死,“职责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她,“若是战事起,卫所周边容易乱,流民、溃兵、散匪都会趁乱劫掠。你待在家里,锁好门,不要随便出去。院里的小菜地,陶罐存粮,都藏稳妥,不要叫外人看见家底。”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和她交代避险的事情。
先前他只觉得她是一个主动上门、会过日子的妇人,此刻,他开始把她当成自己要护着的家人。
“我明白。”林妙妙点头,“粮食我会藏好,陶罐可以挪到炕下土洞里面,不容易被人翻到。若是外面动乱,我不会开门。”
末世躲避暴乱、劫匪的经验,她熟稔无比。
杨天看着她冷静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
别的妇人听见要打仗,多半会惊慌落泪,求他不要去,或是吓得手足无措。她冷静,听得进安排,知道怎么自保。
“若是我出战,许久没有消息……”他话说一半,顿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若是他战死,她一个妇人留在军户营地,日子会无比艰难。
林妙妙看懂他没说完的话,轻声道:“我会好好活着。能等,我就等;若是实在待不下去,我会找安全的去处,不会白白送命。”
她不会把自己的命,全然拴在一个男人身上,哪怕这个男人是她眼下最大的依靠。
杨天默然,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他欣赏这份清醒,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他想护她平安,可乱世之中,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法打包票。
晚饭吃完,林妙妙收拾碗筷清洗。
杨天坐在原地,望着远处暗沉沉的边关方向,沉默许久。
往日他孤身一人,上阵杀敌,毫无牵挂。如今家里多了一个等着他回去吃饭的人,心里凭空多了一份牵绊。
这种感觉,陌生,别扭,却并不讨厌。
夜里上炕休息。
土炕狭小,两人一内一外,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屋内安静,只有外面风吹干草屋顶的沙沙声响。
杨天本来以为,身边多一个人,他会睡不着。可闻着屋里淡淡的干草和谷物气息,竟然意外安稳。
他侧过身,看向里面闭目养神的林妙妙,低声说了一句:“家里,有你,挺好。”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妙妙听见了,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本章伏笔:卫所千户心里另有盘算,打算借着鞑虏动向,向上索要粮草补给;侯府那边,当初把丫鬟配军户的主事,收到一封京城来的密信,内容不明;杨天藏在床底的那包炒麦,快要被林妙妙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
第八章 伙夫窥探,不露家底守口粮
一连几日,日子按着安稳的节奏过下去。
杨天每日早起巡哨、操练,林妙妙守着小院,打理小菜地,晾晒菜干,精打细算安排每日吃食。
她依旧不做什么花哨吃食,所有饭菜,优先保证热量、饱腹感,省粮、耐放。菜麸团子、菜粥、少量粟米饭轮换着来,定量分配,一点不浪费。
小院的墙缝被黄泥封牢,窗户糊上麻布,风再也灌不进来,屋里比别家暖和干爽许多。小菜地里的菜籽冒出细细的嫩芽,看着弱小,却是往后一点盼头。
可安稳底下,暗流慢慢靠近。
那个克扣军粮的伙夫老刘,心里一直记挂着杨天家。
这些日子,他好几次借着送份例粮草、传递消息的由头,绕到西侧土坯房附近,远远张望。
他看见,别家军户院子里,日日都是死气沉沉,妇人愁眉苦脸,孩子饿到无力哭闹。唯独杨天这边,院里时常飘出淡淡的饭香,林妙妙每日有条不紊晾晒菜干,看着家底不薄。
老刘心里发痒,暗自揣测:杨天是不是私下藏了不少粮食?
杨天是百户,手上有一点权限,会不会截留粮草,偷偷囤在家里?
若是能敲出来一部分,或者摸清他存粮多少,要么抢、要么讹,都是好处。
这日上午,老刘提着一小袋麸皮,说是杨天本月的份例补给,直接走到小院门口,推门就往里走。
“杨百户在家吗?来领这个月的粮。”
林妙妙正在院里翻晒菜干,听见声音,抬眼看见这个满脸油光、眼神躲闪的伙夫。她早就听杨天提过,伙房老刘手脚不干净,克扣粮份。
她心里瞬间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上去,语气平平:“他去巡哨了,还没回来。粮食交给我就可以。”
老刘把袋子递过来,目光飞快扫过整个小院,四处打量。
墙角柴火不多,小菜地只有小小的嫩苗,一眼看去,没有成堆的粮食。可他不死心,往屋门那边瞟:“屋里呢?屋里有没有存粮?我听说,你们家日子过得不错,天天有热饭吃,不像别家饿肚子。”
林妙妙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哪里有多余粮食。都是紧巴巴过日子。麸皮掺着野菜煮,野菜是我自己去山边挖了晒干的,省一点粟米罢了。荒年里,哪里敢囤粮。杨百户食量你是知道的,他一个人,就顶两个人吃,这点份例,勉强够糊口。”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麸皮袋子,随手放在院子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往屋里拿。
故意不往屋里带,不让他有借口进屋翻看。
老刘眼珠转了转,还想找理由往里走:“哎呀,我帮你把粮拿进去放好?免得放在院子里,被野老鼠啃了。”
“不用劳烦刘伙夫。等杨天回来,他自己收。”林妙妙挡在屋门前,态度客气,但是半步不让,“灶房那边事情多,你怕是也忙,别在我们这里耽搁功夫了。”
老刘碰了软钉子,心里不甘,可没有正当理由硬闯军户家,传出去,他占理不足。
他又打量林妙妙两眼,这新娘子看着温和,说话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不露。
“行吧,那我先走了。”老刘悻悻地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回头多看了两眼土坯房。
等人走远,林妙妙脸上的笑意立刻收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片刻,确认老刘走远,才关上门,插好木门的简易木栓。
她没有把麸皮留在院里,提起袋子,走进屋里,掀开土炕角落一块松动的土砖——这里是她挖出来的一个小小的隐蔽土洞,陶罐粮食全都藏在里面,盖上土砖,外面看不出来痕迹。
末世藏粮,最忌讳露富。一旦被有心的恶人保底,就是祸事。
傍晚杨天回来,林妙妙把老刘上门窥探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杨天听完,脸色冷了几分:“老刘贪得很,盯上我们家了。往后,不要让他进屋。粮食,继续藏严实。”
“我晓得。”林妙妙点头,“我没露家底,只说靠野菜凑活。”
杨天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腰间横刀,眼底寒光一闪:“他若是敢打主意,我不会客气。只是现在没有抓到他克扣粮食的实据,不好直接发作。”
老刘背后,还勾连着卫所里一个小吏,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手,容易被反咬一口。
晚饭的时候,杨天拿起菜麸团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忽然开口:“以后,我出任务,若是有人上门,不管是谁,没有我给你的信物,一律不开门。”
他从腰间解下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杨”字,递给她。
“这个是信物。只有我信任的人,我才会给他这个。”
林妙妙接过木牌,握在手里,木头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温度。
“好。”
本章伏笔:老刘回去之后,和勾连的小吏商议,打算借着核查军户存粮的由头,带几个人上门搜查;杨天床底那包炒麦,今夜收拾土洞的时候,会被林妙妙翻出来。
第九章 旧粮秘藏,他不曾言说的窘迫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沉下来。
杨天坐在院里磨横刀,刀锋磨得锃亮,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小院里缓缓响起。
林妙妙回到屋里,打算再整理一遍土洞里面的陶罐,清点存粮,算一算还能支撑多久。
她挪开土砖,把陶罐一个个小心搬出来,清点粟米、麸皮余量,心里默默核算每日消耗。
算完之后,准备把陶罐放回洞里,手往土洞深处探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
她微微一怔,把布包拿出来。
粗麻布缝制的小包,布面陈旧,边角磨损,扎着绳结。解开绳结一看,里面是炒麦,麦粒炒得焦黄,香气淡淡的,量不多,也就一小捧。
林妙妙拿着布包走出屋门,走到磨刀的杨天身边。
“这个,是你的?在土洞最里面,我方才整理东西翻出来了。”
杨天磨刀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那包炒麦,神色微微不自在。
是他很早之前藏在这里的。
那是去年大旱刚开始的时候,他攒下来的一点炒麦。那时候粮份就开始不足,他怕哪天断粮,悄悄埋了这一小包,留作最后的救命粮。后来日子一天天忙,操练、巡哨、打仗,他慢慢把这包炒麦忘在了土洞深处。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包括方才成婚的林妙妙。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窘迫又卑微的后手——一个在荒年里拼命求生的军士,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口粮。
“嗯,是我的。”杨天声音低了一点,“去年存的,忘了。”
林妙妙捏着布包,没有嘲讽,没有诧异,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不和我说?咱们现在的粮食,一起安排。若是早就拿出来,也可以掺进日常吃食里,多撑几日。”
杨天垂眸,看着手里的刀,沉默片刻:“以前是我一个人。习惯自己留后手。”
孤身一人的时候,什么都只能靠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藏粮的地方。哪怕成婚,潜意识里,依旧保留着独来独往的防备。
林妙妙懂这种感觉。
末世后勤营地里面,很多幸存者,哪怕粮仓充足,也会偷偷私藏一点干粮,刻在骨子里的不安,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掉的。
她把布包递给他:“粮食是一起的。不过,若是你想继续留着当应急救命粮,也可以。我们分开存放,作为最后的备用粮,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杨天看着她递过来的布包,没有接。
他盯着她安静的眼睛,心里那层长久以来独属于自己的壁垒,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他本来以为,她看见他私藏粮食,会多想,会觉得他不信任她。可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是和他商量怎么安排。
“不用单独藏了。”他低声道,“交给你。粮食怎么分配,你说了算。你比我会安排。”
林妙妙闻言,点点头,把炒麦倒出来,单独装进一个小陶罐,做好标记。
“行,单独放一罐,算作应急储备。不到断粮的时候不动。”
杨天重新低下头磨刀,只是磨刀的动作慢了一些。
他一直觉得,娶妻是添累赘,是多一份麻烦。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慢慢发觉,有一个人,和他一起盘算口粮,一起想着怎么熬过荒年,这种感觉,并不糟糕。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现在,他愿意把自己藏起来的救命粮,交到她手上。
刀磨好了,他收起磨刀石,把横刀归鞘。
“明日,我要带队远巡,要出去两天。”他告诉林妙妙,“就在附近山谷巡查,防备鞑虏斥候。家里,你自己当心。老刘那边,若是带人来,不要和他们硬争执,守住屋门,等我回来。”
“我知道。”林妙妙记下,“我会关好院门,粮食藏好,不露面。”
杨天看向小院角落,小菜地里的嫩芽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菜苗,辛苦你照看。”
一句简单的话,是他笨拙的温柔。
“放心。”
夜色更深,两人回屋休息。
土炕上,依旧隔着一点距离,可空气里的隔阂,淡了很多。
杨天闭着眼,心里想着:等这次巡哨回来,劈更多柴火,把院子再加固一下。
媳妇会过日子,他要护好这个家。
本章伏笔:老刘和小吏定下的搜查日子,正好是杨天外出远巡这两天;远处边关,鞑虏首领已经集结了一小队人马,准备趁着卫所兵力分散,偷袭劫掠周边军户村落;林妙妙忽然想起,末世里有一种耐旱野菜,可以在贫瘠荒土里大量寻找,她打算等杨天走后进山找找。
第十章 郎君远行,独守小院待归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天就整装出发。
一身铠甲,横刀挎在腰间,背上背着干粮水囊,巡哨小队的军士已经在院门外等候。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槛边,回头看向林妙妙。
“两天,后天日落之前,我一定回来。不管外面出什么动静,记住,不开门。”
他又把那块刻着“杨”字的木牌,再一次提醒她。
“记住了。路上小心。”林妙妙送他到门口。
杨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一队军士,踏着淡淡的晨雾,向着关外山谷方向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林妙妙没有松懈。
郎君外出,正是恶人心思最活跃的时候,老刘极有可能趁着杨天不在上门找麻烦。
她第一件事,再次检查藏粮的土洞,陶罐全部摆放妥当,土砖盖严,外面用干草遮掩痕迹。院门木栓加固,又搬来沉重的石头抵在门后,就算有人在外用力撞,也不容易撞开。
做完防护,她走到小菜地,仔细给嫩芽松松土,浇上一点点省下来的水。旱情太重,水珍贵,只能少量润根。
收拾妥当,她背上小小的竹筐,拿上镰刀,打算去近处的浅山边上找耐旱野菜。
她脑海里记着末世见过的一种耐贫瘠、耐旱的野菜,根茎肥厚,晒干之后,存很久都不会坏,能大量补充口粮。只是要认得准,不能采错毒草。
出门之前,她再三确认院门抵牢,才沿着小路,小心往山边走去。
浅山边上草木稀疏,大多野草都因为干旱枯萎。林妙妙耐心在土坡间翻找,一点点辨认植株。
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小片那种耐旱野菜。
她不贪多,慢慢挖,只挑长势完好的,根茎完整的,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竹筐。一边挖,一边留意四周动静,警惕有没有流民、歹人。
辽东边境不太平,单独妇人进山,风险不小。
挖到日头升高,竹筐装了大半,她才停下,不继续深入山林,沿着原路折返小院。
回到院里,立刻把野菜分拣,摘掉烂叶,清洗干净,摊在向阳的石板上晾晒。
晒成干菜,是荒年最好的储备。
一上午安安稳稳,没有任何人上门。
到了午后,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妙妙心里一紧,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果然是老刘。
他带着两个卫所的杂役,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摇大摆走到小院门口。
“就是这里!奉上面核查命令,清查军户私藏多余粮草,开门!”老刘扬着嗓子喊,底气十足。
林妙妙靠在门后,声音隔着木门传出去,冷静平稳:“杨百户外出巡哨,不在家中。没有他的信物,我不能开门。有核查文书,等他回来,你们再来。”
老刘脸色一沉:“核查是公务,不必等他回来!文书在此,速速开门,我们进去看一看,片刻就走!若是阻拦,就是违抗卫所命令!”
他就是挑准杨天不在,想趁机闯进去,翻找粮食。
“军令核查,也没有夫君不在,强闯妇人家中的道理。”林妙妙不慌,“若是非要搜查,等杨百户回来,或者叫千户大人亲自过来,带着他的手令。不然,这门,我不开。”
老刘没想到这个妇人软硬不吃,明明只是一个军户媳妇,条理清清楚楚,半点不怕他的威胁。
他和旁边两个杂役对视一眼,想直接上来撞门。
可石头抵在门后,木门厚重,短时间撞不开。而且动静闹大了,附近别的军户都能听见,若是引来旁人围观,事情容易闹到千户那里,他们理亏。
老刘不甘心,在门口叫嚣几句,放狠话:“你等着!等我们上报上去,有你苦头吃!”
撂下狠话,他带着人,悻悻走了。
听脚步声走远,林妙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微微冒出一层薄汗。
还好提前加固了门,还好她没有慌乱开门。
她走到石板旁,继续翻动晾晒的野菜,心里清楚,这一次老刘没能得手,不会善罢甘休。
杨天还有一天多才回来,剩下这一夜加明日白天,依旧要万分小心。
落日慢慢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了。
她收起来晒好的野菜干,收进陶罐,把院子收拾干净,熄掉灶火,屋里只留一点点微光。
她靠在门边,时不时听一听外面的动静,静静等候,等着杨天归来。
本章伏笔:老刘吃瘪之后,心里恼恨,打算去找和他勾结的小吏,编造罪名,诬告杨天私藏军粮;关外鞑虏斥候已经发现杨天巡哨小队的踪迹,暗中尾随,准备半路伏击;林妙妙挖野菜的时候,在草丛里捡到半块破损的兵符残片,悄悄收起来了。
第十一章 歹人造谣,邻里闲话暗流涌
一夜无事。
林妙妙睡得很浅,耳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清醒过来。院里那扇抵着巨石的木门安安静静,墙外只有巡夜军士远远走过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慢慢飘远。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起身,先去查看石板上晾晒的野菜。
经过一夜风吹日晒,野菜已经萎软大半,再晒上半日,就能收进陶罐长久存放。小菜地里的嫩芽也还精神,细细的两片嫩叶顶着土面,在荒凉的辽东土地上,是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
她烧了一点点温水,就着昨日剩下的菜麸团子垫了肚子,不敢多生火。灶里烟火升起,很容易引人注意,老刘说不定还在附近盯着。
果然,辰时刚过,隔壁王嫂子隔着矮墙探过头,脸色复杂。
“妙妙,你小心些。方才我去井边打水,听见不少人在议论你家。”
林妙妙停下手里翻菜的动作,抬眼看向她:“议论什么?”
“是那个伙夫老刘在到处说,说杨天私下截留军粮,囤了一大堆粮食藏在家里,不肯上交。还说你这个媳妇刁钻蛮横,抗拒卫所核查,眼里没有上官的命令。”王嫂子压低声音,“好多军户本来就因为粮份不够心里憋着气,听他这么一说,不少人半信半疑,还有人说,若是你们真藏了粮,就该拿出来分给大家。”
林妙妙指尖微微一紧。
好手段。
硬闯不成,便散播流言,煽动旁人。荒年最容易滋生怨怼,大家都饿着肚子,一旦心里认定谁家偷偷囤粮,人情道义的枷锁就会压上来,到时候不用老刘动手,别的军户就会上门讨要。
到那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我没有藏多余的军粮。”林妙妙声音平静,“我们所有吃食,都是府里配婚给的添妆、我自己进山挖来的野菜,还有杨天按月领到的份例。每一口粮食,都来得干净。昨日他们上门,没有杨天的信物,也没有千户亲手下达的搜查手令,我若是随便开门,不合规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饿极了的人,哪里愿意细细分辨道理。”王嫂子叹了口气,“方才还有两个汉子在井边说,等杨百户回来,要过来问问,能不能借一点粟米救救孩子。我劝了两句,他们不听。”
林妙妙心里了然。
老刘这一步,比昨日带人撞门更阴。
直接冲撞,是他理亏;借着饥荒众人的饥饿和不甘,借旁人的手来施压,他反倒可以置身事外。
“多谢嫂子和我说这些。”林妙妙朝她点头,“我心里有数。粮食是我们两口子活命的根本,不能随便借出去。不是狠心,若是我们把粮借出去,等后面断粮,没有人会来接济我们。”
王嫂子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家院子去了。
流言还在卫所营地里面慢慢扩散。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面色蜡黄的汉子站在门口,正是方才井边听了闲话的军户。
他们没有像老刘那样强硬呵斥,语气带着愁苦,隔着木门开口:“杨嫂子,我们听说你家存了不少粮食。我家娃饿了好几日,哭都哭不动了,能不能匀一小把粟米给我们?等下个月粮份发下来,我们一定加倍还你。”
林妙妙站在门后,声音清晰,却没有开门:“两位大哥,流言不实,我们家粮食也仅仅够撑到下次领份例。若是分出去,我和杨天也会断粮。我这里没有多余粟米可以出借。”
“怎么会没有?老刘都看见了,你家天天有饭香,还晒着一大堆菜干!”其中一人语气急了几分,“大家都是戍边的军户,本该互相帮扶,你们手里有粮,看着别人家孩子饿死,于心何忍?”
“菜干是我进山一点点挖来的野菜,不是军粮。”林妙妙不急不躁,“荒年帮扶,要有帮扶的本钱。若是我手里有余粮,不会见死不救。可眼下,自保尚且勉强。还请两位回去,不要继续听信旁人挑唆。”
两人在门外劝了许久,软话说尽,渐渐生出火气,在门口抱怨几句,最后悻悻离去。
人走之后,小院又归于安静,可林妙妙知道,麻烦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她走到炕边,掀开干草,摸出昨日捡到的那半块兵符残片。
残片是青铜质地,边缘碎裂,上面只有小半道虎纹,锈迹厚重。昨日挖野菜的时候,在灌木丛里捡到,当时她便收了起来。辽东边关,寻常流民不可能持有兵符残片,多半是过往战死军士身上掉落的。
她把残片放进装应急炒麦的陶罐底下藏好。这件东西,留着,说不定日后有用。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
离杨天约定归来的时间越来越近,林妙妙时不时望向通往关外的那条土路。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关外三十里的乱石谷,危机已经悄然笼罩住杨天那支巡哨小队。
鞑虏的斥候一路尾随他们,摸清了小队人数、落脚歇息的位置,已经悄悄回去禀报首领。一支数十人的鞑虏骑兵,正借着山石掩护,绕到谷口两侧,静静埋伏,等着黄昏时分,发动突袭。
本章伏笔:那两个上门借粮的军户,回去之后转头就去找老刘回话,老刘得知没能借到粮食,打算连夜去千户那边递状纸诬告杨天;王嫂子虽然来通风报信,心里其实也悄悄动了想讨一点菜干的念头;鞑虏骑兵埋伏的乱石谷里,还有一条隐秘的逃生小道,只有常年在山谷巡哨的杨天知道。
第十二章 谷口伏击,刀锋染血盼归期
乱石谷。
谷内乱石堆叠,巨大的青色岩石林立,杂草稀疏枯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呜咽。
杨天带着巡哨小队,按照原定路线折返。一共八名军士,连续在外巡哨两日,人困马乏,水囊里的水已经所剩不多。
“百户,前面就是谷口,出了这片山谷,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卫所的哨塔。”一名年轻什长勒住马,低声向杨天禀报。
杨天目光沉沉扫过两侧高耸的岩石。
他在这一带巡哨多年,对乱石谷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空气里隐隐有一股不一样的紧绷感,兽类飞鸟全都不见踪影,安静得过分。
“停。”他抬手,沉声喝止队伍继续前进,“不对劲,散开戒备。”
话音刚落。
咻——
一支羽箭从右侧岩石后方破空飞出,直冲着最前面的军士而去!
那军士反应慢了一瞬,羽箭狠狠扎进他的肩头,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是鞑虏!有埋伏!”
杨天瞬间抽出腰间横刀,刀刃迎着落日余晖,闪出一道冷光。
两侧山石后面,数十名鞑虏骑兵呼啸冲出,弯刀高举,呼喝着朝着小队扑杀过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哗啦啦作响,杀气铺天盖地。
人数差距悬殊,八人对数十骑,劣势一眼可见。
“结成阵!依托岩石防守!”杨天吼声如雷,率先迎上前去。
他身经百战,刀法狠辣干脆,横刀起落之间,一名冲在最前的鞑虏骑兵被他劈中肩颈,惨叫着栽下马。鲜血洒在枯黄的石头上,刺目惊心。
身边的军士立刻背靠背靠拢,依托巨大岩石挡住侧面攻势,弓箭、长矛齐齐向外抵挡。
可鞑虏骑兵悍勇,轮番冲锋,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
接连两名军士负伤,伤口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撑不住。
“百户,这样守不住!他们人太多了!”什长一边挥矛格挡弯刀,一边急声大喊。
杨天目光飞快扫过谷内地形,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条隐秘的窄道。那条小道极其狭窄,马匹无法通行,只容人侧身钻过去,直通山谷后方的山坡,是唯一的生路。
“带着受伤弟兄,走西侧石缝密道,往卫所方向求援!我断后拖住他们!”
“百户!那你怎么办!”
“少废话!走!”杨天一刀逼退近身的鞑虏,声如惊雷,“记住,出了山坡,拼命往卫所跑,搬援兵!”
几名军士知道没有别的选择,咬着牙,搀扶伤员,向着那条隐秘石缝冲过去。
鞑虏首领一眼看穿他们的意图,分出大半人手想要去拦截。杨天横刀一横,孤身向前,硬生生拦住这一部分追兵。
他一个人,一柄刀,死死卡在通道入口,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刀锋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鞑虏的弯刀一次次劈向他身上铠甲,铠甲磕碰出密密麻麻的凹痕,手臂、肩头陆续被刀锋划开伤口,鲜血浸透里面的粗布内衫。
剧痛一阵阵传来,可杨天脚步不退,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能退。
一旦这些追兵绕过去追上同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小院里的画面。
院里晒着的菜干,小菜地里刚刚冒头的菜苗,那个安安静静等着他回去吃饭的姑娘,林妙妙。
他答应过她,日落之前一定回家。
这个念头,让他手里的刀,愈发狠厉。
鞑虏首领见久攻不下,心头焦躁,厉声下令,分出一小队人继续缠住杨天,其余骑兵绕开,沿着谷外大路,打算直奔卫所周边的军户营地劫掠。
荒年边关,卫所主力被牵制,营地防备空虚,正是劫掠的好时机。
杨天瞥见一部分鞑虏脱离战场,朝着卫所方向疾驰,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他们要去西侧土坯房那一片,林妙妙还在家里!
他心里一紧,想要抽身去追,可身前还有数名鞑虏死死缠住他,根本脱不开身。
他咬牙,奋力一刀震开面前敌人,肩头新添一道深口子,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落在刀柄上。
“该死!”
而卫所营地这边,落日已经悬在远山之上,橘红色霞光铺满黄土。
林妙妙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一直望向那条土路。
天边的霞光越来越暗,约定好的归期,快要到了,路上,却迟迟没有看见杨天和巡哨小队的身影。
她心里,一点点浮起不安。
本章伏笔:突围出去求援的什长一路拼命赶路,但是路上被鞑虏散骑尾随,能不能顺利抵达卫所未知;前去劫掠营地的鞑虏小队一共七人,目标优先挑零散独居的军户院落;老刘还在千户帐中,正在递交诬告杨天的状纸。
第十三章 敌骑将至,闭门布防静待援
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边染上灰沉沉的暮色。
土路空空荡荡,没有马蹄声,没有熟悉的高大身影。
林妙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再继续站在门口等候,转身迅速回到院内,落好木门,把巨石重新抵紧。
不安不是无端而来。杨天素来守信,若是路上耽搁,也会尽量派人先回来传一句消息,今日一点音讯都无,十有八九是遇上变故了。
她快速清点手边所有能用的东西。
镰刀,是她采野菜的那一把,锋利,是眼下唯一的武器;灶下还有一堆烧到一半的木炭,滚烫炭火可以用来御敌;墙边堆着几根粗壮的木棍,可以当做长棍。
她在末世见过无数次暴乱和袭击,清楚孤立院落遇上匪寇,该怎么布置防御。
她先把陶罐粮食全部挪进炕下土洞,封好土砖,干草原样遮掩,就算贼人闯进来,短时间也很难找到藏粮之处。小菜地里的菜苗顾不上了,眼下保命第一。
她搬来木墩,抵在木门内侧的缝隙处,又把几根粗木棍斜撑在门板之后。这扇木门本就不算坚固,若是骑兵下马撞门,撑不了太久,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爬上土炕,从土墙高处一个小小的瞭望缺口向外张望。这个缺口是土墙天然的缝隙,位置隐蔽,不容易被外面的人发现,可以悄悄观察院外动静。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不是卫所军士整齐沉稳的马蹄节奏,凌乱、急促,带着劫掠的狂躁。
林妙妙屏住呼吸,紧紧攥住手里的镰刀,身子贴紧土墙,一动不动。
七名鞑虏骑兵,骑着疲惫的战马,沿着土坯房之间的小路冲过来。他们身上还带着乱石谷厮杀留下的血腥味,弯刀上沾着新鲜血迹。
这群人正是从谷里分出来劫掠营地的小队。他们知道西侧这片大多是单独居住的军户,男人外出巡哨,只剩妇人在家,最好劫掠。
骑兵一路扫过几个院落,有的院子空空荡荡,妇人提前躲去了卫所主营那边;有的妇人吓得紧闭大门,鞑虏踹了两下门,不好突破,便舍弃了。
很快,他们的目光落在杨天这间靠最边上的土坯房。
“这里!”为首的鞑虏小头目抬手指向小院,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胡语。几人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冲到院门前。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他们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门板被撞得咚咚震动,木棍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石块微微滑动。
林妙妙伏在瞭望口,冷静看着外面。
一共七个人,全都带着弯刀。
硬碰硬,她没有胜算。她只有一个人,没有铠甲,没有长兵器。
她不能冲出去,只能拖,拖到卫所收到消息,派援兵过来。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鞑虏头目用生硬的汉话嘶吼,同时招呼同伴一起合力撞门。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斜撑的一根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木门向内凹陷一块,缝隙变大,外面能隐约看见屋里的轮廓。
林妙妙立刻退到灶边,用火钳夹起一大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握在一旁待命。
她没有出声求饶,求饶换不来活命,只会让贼人知道里面的人胆怯。
门外的鞑虏撞得愈发凶狠,巨石一点点被撞得移位。
眼看门板就要被撞开,隔壁忽然传来王嫂子惊慌的大喊声:“来人啊!鞑虏来了!救命!”
王嫂子方才一直躲在自家窗后偷看,看见鞑虏围攻林妙妙的院子,吓得控制不住叫出声。
鞑虏几人闻声,分出两个人,转身朝着隔壁王家院子冲过去,打算先去那边劫掠。
撞门的力道瞬间轻了不少。
林妙妙抓住这个喘息的机会,快步上前,重新拖来一根结实木杆,斜着撑在门板之后,把滑开的巨石再次推回原位。
可她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剩下五个人依旧在持续撞门,隔壁王家的哭喊呼救声不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远处卫所方向,终于响起号角声!
悠长急促的号角,是遇敌求援、召集兵马的信号!
是突围出去的什长,拼死赶到卫所,把乱石谷遇伏、鞑虏分兵劫掠的消息传回去了!
撞门的鞑虏听见号角,动作一顿,纷纷抬头望向卫所方向,神色慌乱。号角声意味着大批军士很快就会赶过来,再耽搁下去,他们就要被包围。
头目咬牙,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又听了听越来越近的马蹄人声,狠狠挥了挥手。
几人不再撞门,迅速翻身上马,呼啸一声,舍弃这个院子,朝着谷口方向撤退,打算和主力汇合。
马蹄声渐渐远去,营地外围的呼喊厮杀声慢慢向谷口方向追去。
院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林妙妙手里还攥着镰刀,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紧绷的力气一松,微微晃了一下,靠在土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刚,离凶险只有一步之遥。
她没有立刻开门,依旧趴在瞭望口,静静观察许久,确认附近再没有鞑虏的踪迹,才慢慢挪开石头、撤掉木杆,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查看。
隔壁王家院子,大门已经被踹坏,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好在王嫂子和孩子提前躲进炕下的土洞,人没有受伤,只是吓得瑟瑟发抖。
远处,大批卫所军士举着火把,源源不断朝着乱石谷驰援而去。
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暗沉沉的荒原上,向着山谷疾驰。
可林妙妙的心依旧悬着。
杨天,还在乱石谷里面。
本章伏笔:前去求援的什长负伤很重,报完消息之后便晕厥过去,只说了杨天在谷中断后,说不清杨天是生是死;老刘还在千户帐中告状,号角响起的时候,千户直接扔下状纸,领兵出征,老刘的诬告暂时搁置;鞑虏主力在撤离乱石谷的时候,打算留下人手断后,埋伏追兵。
第十四章 血染归人,灯下疗伤不言苦
夜色彻底笼罩辽东荒原,火把的光芒在远处山谷方向此起彼伏,厮杀、呼喝、号角声断断续续,隔着很远飘过来。
林妙妙不敢走远,只守在小院门口,时不时望向通往乱石谷的那条路。
王嫂子抱着受惊的孩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脸上满是后怕:“妙妙,刚才吓死我了,还好鞑虏走了……不知道杨百户他们,能不能平安回来。”
“援兵已经过去了,但愿来得及。”林妙妙声音平稳,可指尖始终攥得很紧。
两人在院门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纷乱的厮杀声慢慢减弱,渐渐平息。
一支队伍举着火把,缓缓从土路尽头走回来。
队伍里面,有军士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负伤的弟兄,一路低声互相搀扶。
林妙妙目光飞快在人群里搜寻,心脏砰砰直跳。
很快,她看见了。
杨天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走在队伍后半段。
他身上的铠甲多处开裂,浸透鲜血,暗红的血顺着胳膊、腰侧往下淌,右腿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每一步都很沉重。可他意识清醒,还能自己站稳,没有昏迷。
“杨天!”林妙妙快步迎上去。
杨天听见她的声音,抬眼,原本疲惫沉冷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他看见她完好无损,院门完好,悬在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我回来了。”他嗓音沙哑,带着失血之后的虚弱,遵守了那句日落而归的承诺,只是晚了许久,满身伤痕。
搀扶他的军士见他媳妇过来,稍稍松了手:“杨嫂子,杨百户拼死断后,挡住一大波鞑虏,身上好几处刀伤,失血不少,万幸没有伤到要害。鞑虏主力已经被击退,一部分逃进深山,我们正在清搜残余。”
“辛苦各位兄弟。”林妙妙朝军士点头道谢,伸手稳稳扶住杨天另一边胳膊,把他慢慢扶进院子,关上院门。
进了屋里,火光摇曳。
林妙妙先扶他坐在木墩上,拿出干净麻布、提前备好的清水。
“把铠甲脱下来,我帮你处理伤口。”
杨天点点头,配合着她,一点点解开铠甲系带。铠甲卸下,里面的粗布衣裳和伤口粘在一起,一拉扯,他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肩头一道长长的刀划伤口,腰侧一处深伤,小臂还有好几道浅浅的割伤,皮肉翻起,看着触目惊心。
林妙妙的动作很稳,末世里她跟着医疗队处理过无数外伤,清理伤口、止血、包扎的手法熟练。先用清水一点点洗去伤口上泥沙和污血,再撕下干净麻布,仔细裹紧,缠扎牢固。
“伤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到内脏。接下来几日不能用力,不能沾水,好好静养。”她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叮嘱,“若是伤口发热化脓,就凶险了。”
杨天垂着眼,看着她认真忙碌的侧脸。火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线条。他原本以为,自己回来,看见的会是慌乱哭泣的妇人,可她冷静有序,处理伤口有条不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关切。
“方才鞑虏是不是来过这边?”他低声问。
回来路上,他听别的军士说起,有一队鞑虏分兵劫掠西侧院落。
“来了七个人,撞过门。”林妙妙手上不停,如实回答,“我堵着门撑到号角响起,他们听见援兵动静,撤走了。我没事。”
杨天瞳孔微缩,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仔细看她全身上下,确认她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
“委屈你了。”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他把她留在家里,独自外出巡哨,却让她独自面对鞑虏,是他考虑不周。
“不委屈。”林妙妙把最后一处包扎打好结,“乱世之中,本就没有绝对安稳。我提前做好了防备,撑住了。”
包扎完毕,林妙妙去灶上热了一碗掺了炒麦的稀粥,端到他面前。粥熬得绵软,好下咽,能补充力气。
杨天接过陶碗,慢慢喝着粥,身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心里却安稳无比。
他在外拼死厮杀,刀光血海,可他知道,在这片破败的土坯房里,有一盏灯,有一碗热粥,有一个人,等着他回来。
“鞑虏这次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进犯营地。”杨天一边喝粥,缓缓开口,“但是老刘那边,我回来路上听说,他去找千户递状纸,诬告我私藏军粮。若不是鞑虏突袭,千户已经开始审问我了。”
林妙妙闻言,淡淡一笑:“诬告要有证据。咱们粮食清清楚楚,来路明白。等你伤势稍好,我们再去千户面前把话说清楚。他散播流言、挑唆邻里、克扣军粮,只要找到证据,反倒是他的祸事。”
杨天看着她沉静笃定的模样,心里一片暖意。
从前他一个人,遇到构陷,多半是凭着一身军功硬扛,硬碰硬。如今,身边有人和他一起盘算,一起应对风波。
一碗粥喝完,疲惫席卷上来。失血过多,他已经撑到极限。林妙妙扶他躺上土炕,尽量让他伤口避开挤压。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小院安安静静。
外面还有军士在营地巡逻,清查残余敌踪。
林妙妙坐在炕边,守着他,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温度,留意伤口会不会渗血。
杨天半睡半醒,朦胧间,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她,低声呢喃一句:“还好,你没事。”
本章伏笔:千户已经查到伙房账目不对劲,早就怀疑老刘克扣军粮,这次的诬告,反倒让千户起了重点核查老刘的心思;鞑虏首领逃入深山,不甘心落败,打算过一段时间联合别的部族,再来袭扰;林妙妙藏起来的那半块兵符残片,马上就要派上用场,能帮他们抓住老刘勾结外人的线索。
第十五章 对质千户,污言流言一朝清
杨天养伤的这三日,卫所营地气氛微妙。
鞑虏突袭一事震动整个辽东卫所,千户一边安排人手加固各处哨卡、派人进山搜寻残敌,一边心里记着老刘递上来的状纸。
只是眼下战事刚歇,伤员众多,千户暂且压下这件事,没有立刻传唤杨天。
老刘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他原本打算借着核查的名头,抢走杨天家里存粮,诬告的状纸也是想借着千户的手,治杨天的罪。可谁都没料到半路杀出鞑虏,打乱他全部计划。
他几次想去千户帐中再催一催,可看见千户满脸肃然忙着布防,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伙房里焦躁来回踱步,心里隐隐不安。
三日过去,杨天伤口不再持续渗血,疼痛减轻,已经可以慢慢起身短距离走动。
这日一早,他和林妙妙一同前往千户大帐。
林妙妙把那半块青铜兵符残片带上,贴身收好。
千户正在帐内翻看巡哨伤亡名册,看见两人进来,抬眼示意他们落座,开门见山:“杨天,老刘递上来状纸,告你私自截留军粮,藏匿粮草,抗拒卫所核查。这件事,你怎么说?”
杨天脊背挺直,虽然身上有伤,气势依旧沉稳:“千户大人,状纸上所言,全部不实。我按月领取军份,每一份口粮都清清楚楚,没有截留半分军粮。那日老刘带人上门,没有您亲笔手令,也没有我的信物,硬要闯入家中。内子一个妇人独自在家,不敢随意开门,不是抗拒核查。”
千户看向一旁的林妙妙:“你便是杨百户的妻子?当日老刘上门,情形是怎样的,你说来听听。”
林妙妙从容行礼,条理清晰,把那日老刘带人上门、声称核查、想要强行进门,后来在井边散播流言、挑唆别的军户上门借粮的事情,一五一十缓缓讲出,没有添油加醋,句句属实。
“民妇家中所有存粮,是侯府配婚时发放的添妆粟米麸皮、我进山挖取野菜晒干,再加上杨百户按月领到的份例。每一口吃食,来路清白。荒年艰难,我们精打细算度日,仅仅够糊口,并无多余囤积的军粮。”
老刘早就被千户差人传唤过来,站在帐子另一侧,听见这话立刻急了,上前一步大声争辩:“千户大人!她在撒谎!我好几次闻到他家院里飘出饭香,还有一大堆晒好的菜干,定然是杨天私扣军粮!邻里不少人都听见我说的话,他们也怀疑!”
“闻到饭香,便是私扣军粮?”林妙妙转头看向老刘,语气平静,“刘伙夫,卫所伙房掌管全军粮草出入,账目由你经手。最近几个月,不少军户都反映,领到的份例分量不足,常常提前断粮。这件事,千户大人若是核查伙房账本,称量库存粮食,想必能查出端倪。”
一句话,直接戳到老刘最心虚的地方。
老刘脸色猛地一白,强撑着争辩:“账目没有问题!是他们自己不会省着吃,早早吃光了粮食,反倒来怀疑我!”
千户目光沉沉盯着老刘,他本就对伙房粮食短缺一事心存怀疑,只是一直没有抓到实据。他抬手,吩咐帐外亲兵:“去,立刻封存伙房所有粮库,调取近半年粮草出入账本,仔细核对。”
亲兵领命出去。帐内气氛瞬间紧绷,老刘双腿微微发颤,心慌不已。
这时,林妙妙从怀里拿出那半块青铜兵符残片,双手捧着,递到千户面前。
“大人,民妇还有一物上交。那日我进山挖野菜的时候,在乱石谷外围的草丛捡到。残片上是边关军士的虎符纹路,想来是过往战死军士遗留。”
千户接过残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眉头紧锁。
“这是咱们卫所早年阵亡一名哨官的虎符残片,当年那哨官外出查探敌情,失踪在乱石谷一带,尸骨一直没有寻回。”千户看向老刘,忽然开口,“老刘,去年秋天,你说去乱石谷附近采摘野果,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块相似青铜碎片,你当时说是捡的石头,你还记得吗?”
老刘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他哪里是捡石头,当年他趁着哨官孤身在外,勾结关外游走的私商,暗里倒卖军粮,被哨官撞见,他暗中下手害死对方,虎符摔碎,他拿走大半残片,剩下的半块落在草丛,直到被林妙妙捡到。
这件事,是他藏了许久的心病。
千户把残片重重放在桌案上,声音冷了下来:“你往日就常常借着送粮的由头,私下和关外不明之人接触,我早有风闻,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今日杨天一案,你主动诬告,言辞漏洞百出。粮草账目一旦核对完毕,克扣军粮、倒卖粮草的罪名,你逃不掉。”
老刘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再也撑不住,面如死灰,嘴里喃喃想要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不多时,亲兵回来禀报,账本多处涂改,库存粮食和账面上登记数目相差巨大,粮库里面,还搜出来好几袋本该下发给军户、被他私自扣留下来的粟米。
证据确凿。
千户沉声下令:“拿下!收押看管,待后续审讯定罪!”
两名亲兵上前,把瘫软在地的老刘拖了出去。
帐子里终于清净下来。千户看向杨天和林妙妙,神色缓和几分:“是我被片面状纸蒙蔽,委屈你们两口子了。老刘克扣军粮、私通外人、诬告军官,罪证确凿,稍后我会传令全卫所,澄清流言,免得邻里继续猜忌你们。”
“多谢千户大人明察。”杨天和林妙妙一同行礼。
“你身上伤还没好,回去安心休养。”千户看着杨天,郑重说道,“这次乱石谷一战,你断后护着弟兄突围,守住边关哨线,功劳不小。等你伤痊愈,我会上报,给你记功。”
两人辞别千户,走出大帐。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黄土营地上。之前听信流言、对他们颇有微词的几个军户,看见老刘被亲兵押走,又听见千户派人过来澄清事情原委,纷纷露出愧色,远远朝他们点头示意。
缠绕小院多日的流言猜忌,一朝尽数散去。
杨天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林妙妙,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从前他只觉得娶妻是麻烦,如今才真切明白,这个冷静聪慧的姑娘,是他难得的助力。
“多亏了你。”
“我们是一家人,本该一起分担。”林妙妙迎着日光,轻轻回他。
本章伏笔:老刘被关押之后,他背后那个一起倒卖粮食的小吏害怕暴露,打算连夜逃离卫所;深山里面的鞑虏首领,得知老刘出事,失去了边关内部接应,打算暂缓大规模劫掠,但是安排探子潜伏在卫所外围,持续打探消息;林妙妙的小菜地,萝卜和菜籽已经长出成片嫩叶,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收获第一批青菜。
第十六章 漏网小吏,暗夜潜逃落罗网
从千户大帐回去的路上,阳光暖融融铺在荒原土路上。
营里不少军户看见杨天与林妙妙并肩而行,再想到方才亲兵到处传的消息,都明白了是老刘心怀歹念,故意造谣构陷。先前上门讨要粮食、言语带着怨怼的两个汉子,站在井边,神色局促,远远对着二人拱了拱手。
林妙妙淡淡颔首回礼,并不刻意去计较从前的闲话。荒年之中,饥饿最容易乱人心性,他们只是被人挑唆,算不上大恶。
回到小院,院门推开,小菜地里的嫩芽迎着阳光舒展叶片。前几日鞑虏来袭时无暇照看,本以为小苗会枯死,没想到几场夜露润过,菜苗反倒愈发精神,细细的青叶铺满一小块土地,在满目枯黄的辽东荒原里,鲜活得扎眼。
杨天靠着土墙慢慢坐下,伤口经过一路走动,隐隐作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林妙妙扶他坐稳,取来温水递给他,转身去整理晒在石板上的菜干。
“老刘背后还有同伙。”杨天低声开口,目光望向伙房方向,“老刘一个伙夫,没有本事独自把粮食送出卫所,必然有管账的小吏帮他涂改账本、遮掩数目。方才千户只拿下老刘,那人藏在暗处,还没有浮出水面。”
林妙妙停下手里的动作,眸色微沉:“没错。账目多处涂改,不是老刘一人能完成的。这人一旦察觉老刘招供,一定会跑。”
两人话音刚落,远处伙房方向,有亲兵匆匆奔走呼喊,营里的气氛又绷紧了几分。
不多时,一名千户帐下的什长快步跑到小院门前,见到杨天,抱拳急报:“杨百户!千户猜到帮老刘做账的账吏赵和会潜逃,方才派人去传唤,发现人已经不在住处,床铺还是温的,应该刚走没多久!千户命我们沿着出关小路追捕,只是出关岔路繁多,怕不好截住!”
杨天撑着墙想要起身,牵动腰侧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缓缓坐下。
“我伤势未愈,骑不得马,追不上。”他思索片刻,立刻叮嘱什长,“赵和手里攒了不少赃粮赃银,逃亡不会轻装,走不快。他不敢走主路,只会选乱石谷侧边那条偏僻的羊肠小道,那条路通往关外的一处乱石滩,是老刘从前和私商接头的地方。你分两队人,一队守住主关隘口,一队随我标记的小路包抄过去,别给他逃去鞑虏那边。”
“属下记下!”什长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林妙妙走到杨天身侧:“你安心在院里休养,不必忧心。小路只有一条出口,只要堵死滩头,赵和插翅难飞。”
杨天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菜地里:“等这批青菜长成,咱们就不用日日只靠野菜麸饼度日。边关苦寒,能有一口新鲜菜,已是难得。”
白日缓缓流逝,直到暮色垂落,出去追捕的军士才带着人回来。
赵和果然走了乱石滩小路,刚摸到滩口,就被埋伏好的军士堵个正着。他怀里还揣着一袋子银钱,是多年和老刘倒卖军粮分下的赃款,被抓的时候,甚至还想拿银子贿赂军士放他离开。
人直接押去千户帐,连夜审讯。
赵和本就胆子小,一上刑便扛不住,一股脑把所有事情交代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他帮老刘篡改出入账目、虚报损耗,把军粮偷偷运到乱石滩,卖给关外游走的私商,偶尔也会流转到鞑虏斥候手里换取皮毛铁器。老刘害死那名哨官,他也是知情的,只是一直装作不知,躲在幕后分好处。
所有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第二日一早,千户传令全卫所公示罪状,老刘与赵和一同收押,等候上面批文定罪。伙房重新调换人手,粮草账本重新清算核对,往后每一次发粮,都有两名军士共同见证称量,再也没有暗箱操作的余地。
军户们领到足额份例,怨声渐渐平息,营地之中,终于多了几分安稳。
日子慢慢归于平缓。
杨天每日按时换药,伤口愈合得稳妥,只是不能剧烈用力,巡哨的差事暂时交由别的百户代管。白日里,他会坐在院里,看着林妙妙打理菜地、翻晒菜干,偶尔帮她劈一些细柴,动作缓慢,不敢拉扯伤口。
小院的气氛安静柔和,没有从前紧绷的危机感。
两人话不算多,却处处默契。她做饭的时候,他会帮她稳住陶罐;他擦拭横刀的时候,她会默默端上一杯温水。乱世之中,这种平淡安稳,格外珍贵。
这日午后,王嫂子提着半陶罐的粟米,小心翼翼来到院里,脸上满是愧色。
“妙妙,之前是我糊涂,听信老刘的话,心里还惦记着你家的菜干,后来鞑虏来的时候,也是慌得乱叫,反倒给你添了麻烦。如今老刘伏法,我们粮份也足额了,这点粟米,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嫌弃。”
林妙妙没有直接收下,只取了一小捧粟米,剩下的推回给她:“嫂子心意我领了。大家日子都不容易,粮食你留着给孩子吃。从前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荒年里,谁都有难处。”
王嫂子见她大度,心里更是惭愧,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才提着陶罐回去。
待到王嫂子走远,杨天看着林妙妙,轻声笑道:“你心善,又有分寸。若是换做旁人,怕是要记恨许久。”
“记恨耗心神,不如好好守着咱们的小院。”林妙妙低头,指尖碰了碰菜地里刚冒出来的萝卜缨,“再过半个月,萝卜就能拔了。”
本章伏笔:私商那边得知老刘、赵和落网,怕被牵连,打算暂时断掉边关这条粮道,但是暗中留下暗线;鞑虏首领在深山蛰伏,一直在等机会,得知内部接应出事,暂时放弃大举劫掠,转而派出细作混入流民队伍,悄悄潜入卫所周边打探虚实;杨天的伤口快要长好,千户已经在和他商议,等他痊愈,安排他去守乱石谷哨卡。
第十七章 流民过境,暗流藏细作
十余天一晃而过。
杨天的伤口结痂,大半已经愈合,只是伤口处还留着浅浅的疤痕,用力过猛依旧会牵扯作痛。医生叮嘱,还需再静养一段时日,不可立刻上阵厮杀。
小菜地不负期待,萝卜缨长得郁郁葱葱,底下埋着的萝卜悄悄鼓胀起来。林妙妙每日早晚浇一点水,把杂草拔干净,看着这片小小的菜园,心里踏实。在她从前所处的末世,一口能自主掌控的吃食,就是活下去最大的底气。
这一日,营地里传来消息:关外大批流民往关内逃难,即将经过卫所外侧的官道,千户下令,军士在关卡处盘查,甄别流民,防止鞑虏细作混进来。
辽东连年战乱,加上年景歉收,关外不少村落被战火摧毁,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往关内逃亡,早已是常事。只是这次流民人数格外多,足足有两三百人。
杨天和林妙妙站在土墙瞭望口,远远望向官道方向。
尘土飞扬,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不少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闷。
关卡处的军士排开阵列,挨个问话、查验,仔细打量每个人的样貌、口音,搜查随身包裹。
“鞑虏最喜欢把细作混在流民里面。”杨天眉头微蹙,低声说道,“流民杂乱,口音混杂,一旦混进来,藏在营地附近,打探哨卡布防、粮草存放位置,后患无穷。之前乱石谷伏击,便是细作先摸清了巡哨路线。”
林妙妙静静看着远处排队的人群,目光缓缓扫过流民队伍。她在末世见惯了伪装潜伏的敌人,懂得看人的神态:真正逃难的流民,眼里是麻木、疲惫、饥饿;心怀目的的细作,就算刻意装出落魄模样,眼神依旧会不自觉打量哨塔、营门、军士站位。
流民队伍慢慢往前挪动,大部分人老老实实接受盘查,一部分无病无灾、身板结实、眼神四处窥探的青壮年,被军士单独带到一旁仔细审问。
忽然,林妙妙的视线定格在队伍中段一个布衣汉子身上。
那人头发乱糟糟,脸上抹了灰土,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和别的流民没有两样,可他排队的时候,看似垂着头,眼角余光一直在悄悄丈量卫所围墙高度、哨塔轮换的时辰,手指还在袖筒里,无意识反复摩挲,像是藏着什么硬物。
“那个穿灰粗布短褂,站在妇人身后的男人,有问题。”林妙妙抬手指了一下方向,轻声告诉杨天,“你看他,别人都只顾着盼着过关、讨一口吃食,唯独他一直在记哨卡的布防。”
杨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凝神观察片刻,眼神沉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此人神态不对。”他转身,对院门口值守的亲兵递话,“去关卡那边,悄悄告诉值守什长,留意灰短褂那个流民,单独扣下来审问,不要惊动队伍里其他人,免得细作同伙警觉逃跑。”
亲兵领命,快步向着关卡奔去。
没过多久,关卡的什长借着查验身份的由头,单独把那灰衣汉子叫到侧边空地上问话。
起初汉子一口流利的汉话,哭诉家乡被鞑虏攻破,家人失散,只求入关讨一条活路,演技几乎天衣无缝。
直到军士搜身,从他靴筒夹层里搜出一小块兽皮,上面用鞑虏文字画着卫所哨塔分布简图,还有标记好的换哨时间。
证据拿出来,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再也装不下去。
他正是鞑虏首领派出来的细作,混在流民之中,打算潜入卫所周边,摸清各处哨卡漏洞,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引骑兵偷袭。
什长立刻将人押往千户帐,同时在流民队伍里反复排查,好在这一批流民里,只有他一名细作,没有同伙。
其余清白流民,经过盘查登记之后,千户下令,分出少量麸粮,给流民分发一点吃食,指引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关内走,不允许流民在卫所营地周边长久逗留,防止滋生事端。
流民队伍渐渐走远,官道上的尘土慢慢落定。
一场暗藏的危机,悄无声息化解。
杨天侧头看向林妙妙,眼底带着欣赏:“若是没有你一眼看出破绽,这人顺利混进来,往后不知要惹出多大祸事。”
“只是一点经验罢了。”林妙妙收回目光,淡淡道,“乱世之中,所有人都要学会分辨伪装。”
傍晚时分,林妙妙去菜园里,轻轻拔出第一颗成熟的萝卜。
萝卜白白胖胖,带着湿润的泥土,新鲜脆嫩。她洗干净,切了小块,掺进麸粥里面。
晚饭的时候,陶碗里飘起淡淡的清甜萝卜香气。
杨天捧着陶碗,吃着带着萝卜味的热粥,看着油灯下她安静的侧脸,心里一片柔软。
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之外,原来日子还能有这样简单的甜。
本章伏笔:被抓住的细作嘴里,只肯交代自己一人,不肯说出鞑虏首领下一步计划;千户收到关内文书,再过一月,会有一批粮草补给队运送物资过来,路线要经过乱石谷;鞑虏首领已经盯上这支补给队,打算在谷中设伏劫粮;菜园的萝卜收成不错,林妙妙打算多储存一些萝卜干过冬。
第十八章 补给将至,谷中再谋伏杀
细作被擒之后,卫所的盘查愈发严苛,关外的探子一时间找不到机会渗透进来,营地一连十多日都安安稳稳。
杨天的伤口基本痊愈,只是剧烈拼杀时依旧会隐隐作痛。千户找他到帐中议事,带来了关内送来的文书。
“一个月之后,关内会有补给队伍送来冬粮、药材和箭矢,走乱石谷这条近路。”千户铺开简易地图,指尖落在乱石谷,“这条路最近,但是也最凶险。上次鞑虏就在这里设伏,劫粮的诱惑力极大,我担心他们会再次动手。”
杨天俯身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乱石谷地形利于埋伏,两侧岩石多,骑兵隐蔽起来不容易被提前发现。补给队伍护卫人手有限,一旦遇伏,很难抵挡骑兵冲击。”
“我打算让你带队,提前带人进驻乱石谷外侧哨点,沿途布哨,接应补给队。”千户抬眼看向他,“你熟悉这片山谷,上次在这里断后,对各处暗道、藏身石窝一清二楚,交给你,我放心。”
杨天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回到小院,他把这件事告诉林妙妙。
林妙妙正在切萝卜,准备晒萝卜干过冬,刀刃轻轻落在萝卜上,动作顿了一瞬。
“乱石谷是他们的老地方,他们极有可能再次设伏。”她思索着缓缓开口,“上次他们在这里吃了亏,这次一定会准备得更周密,说不定会提前清理外围的探哨,悄悄藏进山谷。”
“我也想到了。”杨天坐在一旁,看着她切片,“我准备带二十名精干军士提前进驻哨点,沿途布置暗哨,白天轮流瞭望,夜里派人巡谷。但是鞑虏熟悉山林,擅长潜行,很难保证不漏掉踪迹。”
林妙妙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到地图边上(杨天随手画在麻布上的简易地形图),目光落在那条逃生窄道:“这条石缝密道,上次你用来让弟兄突围。鞑虏未必知道这条通道,我们可以安排几个人藏在密道里面,当做后手。一旦谷口开战,密道里的人可以从侧后方突袭,打乱他们的埋伏阵型。”
杨天眼前一亮。
他之前只想着在谷口正面布防,完全没有想到利用这条隐秘小道做奇兵。
“这个法子妙。密道狭窄,骑兵进不去,只适合步卒潜行,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几日,杨天开始清点军械、安排人手,挑选熟悉山谷、身手稳健的军士,暗中演练侧袭的战术。
林妙妙则抓紧时间晾晒萝卜干,把菜干、萝卜干一一收进陶罐密封。辽东的冬天来得早,寒风凛冽,大雪封山之后,很难进山挖野菜,这些存菜,就是过冬的依仗。
她还提前备好伤药、干净麻布,打包成一个小包,交给杨天带上。谷中一旦开战,伤员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营地里的气氛慢慢紧张起来。
消息不知道怎么隐隐传到了关外深山。
鞑虏的首领得知关内有补给车队要经过乱石谷,眼中大喜。
老刘这个内线没了,粮草来源断了,部族里面过冬的粮食已经快要见底。若是能劫下这支补给,足够部族熬过寒冬。
他召集麾下骑兵,定下计划:提前三日悄悄潜入乱石谷,藏在两侧岩石之后,等补给队进入谷中,立刻合围突袭,速战速决,抢完粮食就退,不跟卫所援军纠缠。
只是他并不知道,杨天已经布下了圈套,那条不起眼的石缝密道里,正等着给他一记狠击。
出发前一夜,小院灯火亮到很晚。
林妙妙帮杨天整理铠甲,细细检查系带,把药包塞进他铠甲内侧的暗袋。
“万事小心,不必逞强。”她声音很轻,“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菜园我会照看,萝卜干我会收好。”
杨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从前他独来独往,上阵之前,从无牵挂。如今小院里有一盏灯,有等着他的人,心中多了羁绊,也多了一份不能输的执念。
“我会活着回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天带着二十名军士,牵着战马,悄悄出发,向着乱石谷方向而去。
林妙妙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久久没有转身。
荒原的风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默默回到院内,关上木门,抵好巨石,拿起镰刀,依旧打理菜园,只是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本章伏笔:鞑虏队伍里面,有一个曾经跟着老刘接头的私商向导,他知道乱石谷有一条小路,只是不知道小路通向哪里;补给队的押送官性格谨慎,会比原定时间提前半日赶路;林妙妙在家,留意关外流民和陌生动静,一旦有逃散的鞑虏斥候绕去营地,她也好提前预警。
第十九章 谷中埋伏,奇兵自石缝杀出
晨雾厚重,笼罩整片乱石谷。
灰青色的巨石沉默矗立,枯黄野草被露水浸得湿漉漉,踩上去悄无声息。
鞑虏首领带着三十余骑,已经提前藏在谷两侧的岩窝之中。战马都拴在山后隐蔽之处,骑士们握稳弯刀,背上搭好了弓箭,人人屏息敛气。
那名私商向导缩在首领身侧,低声开口,口音混杂:“这山谷深处确实有条窄石缝,早年我跟着老刘来过,只是口子藏得偏,马匹进不去,不知道通向哪里,要提防那边藏人。”
鞑虏首领嗤了一声,目光紧盯谷口方向。
“区区一条人才能钻的石缝,成不了气候。我们主力全部压在谷口,等粮车一进来,瞬间合围,速抢速走。卫所就算有援兵,也来不及。”
他安排了两名斥候,爬到最高的岩顶瞭望,等着关内补给队伍的车轮声响。
另一边,杨天带着二十名军士,早已分头就位。
八人守在谷口外侧,伪装成樵夫散在坡上,是明面上的警戒;十人由杨天亲自带领,埋伏在谷中段高处的岩石之后;最后四人,轻装持矛,悄悄钻进那条狭窄的石缝密道,静静蛰伏,充当后手。
石缝里阴暗潮湿,空间逼仄,只能侧身站立,连转身都费劲。军士们屏住呼吸,听着外面山谷里的风声。
杨天靠在一块巨石之后,指尖摩挲腰间横刀,视线来回扫过谷口。
他记得林妙妙昨夜的话——鞑虏必然会抢快,不会久战,他们的目标只有粮草,打不赢就会立刻遁入深山。想要留住这批粮,就要断他们的退路。
日头慢慢爬高,雾气一点点消散。
远处,终于传来车轮滚动、骡马嘶鸣的声响。
关内的补给队伍来了。
一共五辆大车,车上满满堆着粟米、药包、箭矢、御寒粗布,十几个押送的民夫,外加十名护卫的关内兵卒,缓缓走入乱石谷。押送官骑在马上,神色紧绷,不停吩咐左右:“加快脚步,乱石谷凶险,不可在此久留!”
岩顶上瞭望的鞑虏斥候,飞快打出手势。
鞑虏首领低喝一声。
“动手!”
咻咻咻——
成片羽箭从两侧岩石后面飞射而出,直扑补给车队!
几名护卫兵卒躲闪不及,当场中箭倒地。民夫吓得尖叫起来,骡马受惊,原地乱蹦,几辆粮车卡在谷道中间,进退不得。
埋伏的鞑虏骑兵翻身上马,高举弯刀,呼啸着从岩石后方冲杀出来,刀锋映着日光,杀气滔天。
“稳住!结成盾阵护住粮车!”关内押送官厉声大喊,护卫兵卒匆忙举盾聚拢,护住大车,可人手太少,很快就被鞑虏的攻势压得节节后退。
谷中段高处,杨天一声令下:“放箭!”
早就待命的军士齐齐开弓,箭矢如雨,斜斜射向鞑虏骑兵的侧翼。
突如其来的箭雨打得鞑虏措手不及,好几匹战马中箭悲鸣,骑手摔落在碎石地上。
鞑虏首领脸色骤变,没想到谷里早就有伏兵。
“不好!是圈套!分出一部分人挡住上面的官军,其余人抓紧抢粮!”
一部分鞑虏调转马头,朝着杨天藏身的岩石坡冲锋,弯刀劈砍、弓箭对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杨天身先士卒,横刀出鞘,迎着冲上来的敌人厮杀。旧伤虽然愈合,剧烈打斗之下,腰侧伤口深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钝痛往身上蔓延,他却半步不退。
正面缠斗正酣,鞑虏一心抢粮,谁都没有留意那条不起眼的石缝。
“就是现在!”
石缝里面,带队什长低喝一声。
四名军士从密道里面猛地冲出来,绕到鞑虏队伍的后尾,长矛直刺,专门劈砍拴在后方的战马,截断他们往深山撤退的后路。
这一下完全出乎意料。
鞑虏后方本就没有防备,骤然遭袭,阵型瞬间大乱。
“后面有敌人!”
恐慌的呼喊声在谷中响起。原本有序的伏击阵型,一下子被从中间撕开缺口。
鞑虏首领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这条不起眼的石缝,居然是官军的奇兵出口。
他心知今日已经不可能顺利劫走粮草,再纠缠下去,卫所后续大队援兵赶到,所有人都要葬身谷中。
“撤!往西边山涧走!”
他不再顾及抢粮,领着残存的人手,放弃粮车,向着西边一条崎岖山涧奔逃。那条山涧乱石丛生,战马勉强能够通行,是他预先备好的退路。
“别让他们跑散!”杨天提刀就要带人追上去。
押送官连忙上前拦住他:“杨百户,粮草要紧!民夫和伤员都在这里,若是我们全部追出去,剩下少量鞑虏折返回来烧粮,一切就都白费了!”
杨天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几辆完好的粮车。
这话没错。这批冬粮,是整个卫所过冬的指望,万万不能有闪失。
“分出六人,远远尾随盯梢,记下他们逃遁的方向,不可贸然缠斗,其余人留下来,保护补给车队,救治伤员,清点物资。”
“是!”
战事渐渐平息。
谷道里散落着折断的箭矢、染血的碎石,还有几匹倒毙的战马。
清点下来,关内护卫折损三人,两人重伤;鞑虏留下七具尸体,其余人跟着首领逃入西边深山。五辆粮车,仅有一辆车上的布袋被划破,撒出去少量粟米,大体物资保全。
杨天走到粮车旁,掀开布袋查验粮食,松了一口气。
幸好,守住了。
负责尾随追踪的军士半个时辰之后回来禀报:鞑虏钻进深山密林,岔路极多,不敢深入,只能看清他们往北山深处去了,暂时没有折返的迹象。
杨天安排人就地掩埋阵亡将士,妥善包扎伤员,护送补给车队继续向着卫所行进。
队伍缓缓走出乱石谷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垂在山边。
他摸了摸铠甲内侧,林妙妙给他备好的药包还安安稳稳躺在原处。
这一战,能守住补给,石缝奇兵的计策居功至伟。
本章伏笔:逃进北山的鞑虏首领吃了大亏,心中不甘,得知卫所粮草入库,打起了趁着夜色偷袭营地粮仓的主意;尾随鞑虏的军士在山涧边上捡到一块带着部族标记的兽骨,暗示北山里面还有别的鞑虏小股人马;林妙妙在小院,发现有陌生黑影远远在营地外围徘徊。
第二十章 黑影窥营,夜守粮仓布暗哨
卫所营地。
补给车队平安归来的消息传开,整个营地都松了一口气。
冬粮入库,药材、箭矢尽数清点封存,粮仓之外,加派了双倍军士轮流值守。千户见到杨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这一仗打得漂亮!若是这批粮草被劫,这个冬天,咱们卫所上千人都要熬饥荒。”千户声音洪亮,“石缝奇袭的点子,是你想出来的?”
杨天微微一顿,没有独占功劳:“是内子给我的思路。”
千户愣了一下,随即赞叹:“想不到你这位夫人,心思这般缜密,懂地形、知兵机,难得,实在难得。”
杨天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辞别千户,他先去粮仓外围查看一圈布防。粮仓是营地命脉,一圈土墙高大厚重,四门都有哨兵,火把彻夜长明。只是他心里依旧放不下,鞑虏首领吃了大亏,被逼退回北山,未必会就此罢休。
等他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门虚掩,林妙妙握着镰刀,站在土墙瞭望口向外张望。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过来,看清是杨天,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回来了。”
“嗯,粮保住了。”杨天进门,卸下沉重铠甲,肩头已经被铠甲磨出一片红印,“方才谷里一战,多亏了你那条密道的主意。”
林妙妙帮他把铠甲靠在墙边,递上温水:“伤亡如何?”
她问话向来不先问输赢,先问死伤,杨天早已习惯。
他简单说了谷中战况,以及鞑虏残余逃入北山的事。
“他们丢了粮草,部族过冬没有着落,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夜里来偷袭粮仓。”林妙妙望向粮仓所在的方向,那边火光点点,“方才黄昏,我在瞭望口看见三道黑影,绕着营地南侧矮墙外面来回游走,不像是流民,一直在偷看粮仓方位,看见巡逻军士靠近,就立刻钻进荒草里消失了。”
杨天神色一沉:“是鞑虏的斥候,提前踩点。粮仓南侧那一段土墙,比别处略矮,是弱点。现在值守的人只盯着正门,很容易忽略外侧荒草地带。”
他立刻起身,再度赶往千户大帐,禀报这件事。
千户闻言,不敢怠慢,连夜重新调整值守安排。
粮仓南侧墙外,不再只安排明火把,改设三处暗哨,军士藏在草堆、土墩之后,不点火,屏息潜伏;正门照旧灯火通明,用来吸引敌人注意力。另外抽调十名好手,作为流动支援小队,在粮仓和主营之间来回巡弋。
布置妥当,夜色彻底沉下来,荒原上寒风呼啸。
杨天没有回小院歇息,主动留在粮仓附近,坐镇调度。
林妙妙在家也没有休息。她把院里的菜干、萝卜干全部封进陶罐,挪进土洞藏好,又磨快镰刀,在院门内侧堆好干柴,一旦远处粮仓方向传来厮杀呐喊,她也好自保。
她站在瞭望口,远远望向粮仓那一片摇曳的火光,静静等候动静。
三更天,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暗哨藏在南侧荒草之中,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荒滩方向慢慢靠近。
几名黑影弓着身子,贴着矮墙潜行,腰间都别着弯刀,正是从北山潜回来的鞑虏。
一共八个人,都是首领挑出来的精锐,打算悄悄翻上矮墙,进去纵火焚粮。他们不求抢粮,只要一把大火烧掉粮仓,卫所一样熬不过寒冬。
领头的鞑虏比出手势,示意同伴搭人梯翻土墙。
就在最上面那人指尖搭上墙头的瞬间——
“动手!”
埋伏的暗哨齐齐跃出,长矛直刺!
鞑虏猝不及防,当场两人倒地。其余人惊呼一声,拔刀迎战。
粮仓正门的哨兵听见厮杀声,立刻敲响警锣!
“敌袭!敌袭!粮仓遇袭!”
锣声划破寂静的黑夜,营地瞬间沸腾,流动支援小队举着火把飞速赶来。
鞑虏本就是偷偷潜入,人数不多,一旦被发现,根本没有胜算。交手片刻,又折损三人,剩下四人不敢恋战,转身拼命朝着北山方向狂奔逃跑。
杨天提刀带人追出一段距离,荒山大路岔口繁多,夜色太深,容易中埋伏,只能停下,派人守住路口,不再深入追击。
粮仓安然无恙,粮草没有半点火星。
警报慢慢解除,营地的喧嚣渐渐平复,只剩下巡逻军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里回荡。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的时候,杨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
林妙妙还没有睡,灶上温着热水和一碗萝卜麸粥。
“击退了?”
“嗯,没能烧掉粮仓,剩下几个逃回山里。”杨天坐下,端起温热的陶碗,慢慢喝粥,“他们接连两次算计落空,损失人手,短时间内,不敢再来硬闯营地。”
林妙妙点点头,望向小菜地。晨光微亮,萝卜叶子上凝着露水,清清爽爽。
“只要粮仓安稳,这个冬天,大家就能活下去。”
本章伏笔:逃回北山的鞑虏首领损失惨重,手下人马折损过半,决定派人去联络更远的鞑虏大部落求援,等待冬日大雪之后,再集结大军大举进犯;千户打算趁着间隙,派人去北山外围设立前哨;林妙妙发现土墙缝隙里长出来的野麻,可以收集起来搓麻绳、编草鞋过冬。
第二十一章 北山设哨,野麻捻绳备冬
接连两番凶险过后,卫所总算得了一段喘息的时日。
天光刚亮,千户便召集众百户议事。昨夜粮仓偷袭一事,足以说明北山依旧是隐患。鞑虏残部藏在连绵山林之中,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窜出来伤人。
“乱石谷这边已有哨卡,但是北山方向,一直没有常设哨点。”千户铺开地图,指尖重重点在北山山脚一处平缓高地,“我打算在这里立一座简易木哨,常驻八名军士,轮流瞭望。一旦山里有大批人马出动,能早早传讯回来,不至于次次被打一个猝不及防。”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北山密林重重,沟壑纵横,若是等鞑虏摸到营地附近再察觉,往往为时已晚。
“这处哨位路途远,取水不便,秋冬风大苦寒,值守辛苦,需要一个稳重细心的人带队。”千户抬眼看向杨天,“杨天,你伤势恢复得稳妥,这件差事交给你,如何?不必长期驻守,每五日轮换一拨人,你负责统筹哨卡防务,定期过去巡查。”
杨天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散了议事,杨天回小院,把这件事说给林妙妙听。
她正蹲在院墙根下,采摘刚刚成熟的野麻。长长的麻秆割下来,摊在石板上晾晒,青绿的麻皮经过露水浸润、日晒发酵,就能剥离出柔韧麻丝。辽东布匹紧缺,粗麻布都要按份发放,野麻是穷苦军户过冬的宝贝,可以搓麻绳、编草鞋,还能拧成捆绳捆扎菜干陶罐。
“北山林子深,树多遮蔽视线,只一座木哨远远不够。”林妙妙手里捏着一根麻秆,淡淡说道,“可以在哨卡之外,再布置几处分散的潜伏暗桩,不用常驻人,每隔半日派人去查看标记。若是鞑虏信使、小队从山里出来,碰倒标记,就知道有人经过。”
杨天心中记下。她总能想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我下午就带人进山,勘定哨位,顺带布下标记。”
吃过早饭,杨天点齐人手,带上木料、铁斧、干粮和水囊往北山去。
林妙妙留在院里打理野麻。
割下的麻秆要先沤。她在院角挖了一个浅浅土坑,灌入清水,把麻秆整齐码进去,压上石块浸泡。沤上三五日,麻皮和木芯就能轻松分开,抽出雪白柔韧的麻纤维。
小菜地里的萝卜已经全部收完,满满当当装了三个陶罐的萝卜干,菜干也晒足了分量,土洞里面存的粮食、干菜,足够两人安稳熬过寒冬。
午后,王嫂子抱着一束自家割的野麻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妙妙,我听当家的说,又多亏了你,粮仓夜里才没被烧掉。这点麻秆给你,咱们一起沤,搓出来麻绳,分你一些编鞋子。冬天雪地走路,草鞋磨得快,有麻绳结实不少。”
“多谢嫂子。”林妙妙收下麻秆,拉着她在院边坐下,教她辨认哪一种野麻纤维韧性最好,怎么沤不容易烂掉麻丝。
荒寒边关,妇人之间能互通一点生计手艺,便是难得的温情。
日头偏西,杨天一行人从北山返回。
身上沾着尘土草木碎屑,神色还算从容。
“哨位地基选好了,明天一早再带人去搭木屋。按照你的主意,在几条出山小路,都埋下了细树枝、石块做的警戒标记。只要有人刻意经过,标记一定会移位。”杨天坐下,喝了一大口水,“山林里我们找到了鞑虏留下的临时歇脚营地,火堆余烬已经冷了几日,看痕迹,他们派人往更北边去了,应当是去别的部族求援。”
林妙妙眉峰微敛:“求援,便是要等援军。等大雪落下来,道路冰封,我们驰援不便的时候,就是他们动手之时。”
“我也是这么想。”杨天颔首,“所以这几个月,我们要抓紧备齐箭矢、柴火,囤积粮草,加固围墙哨塔。”
往后几日,营地一片忙碌。
军士轮流去往北山搭建木哨,锯木头、夯土、搭棚顶,很快一座简陋却结实的哨楼立在了北山高地。八名值守军士入驻,白日登高远眺,夜里燃着一小堆篝火警戒。
林妙妙每日沤麻、剥麻、捻麻线。指尖被粗糙麻丝磨出浅浅红痕,她也不停歇,一根根麻丝拧成细绳,细绳再合股搓成粗麻绳。搓好的麻绳,一部分留给自家编草鞋、捆东西,一部分送给邻里,还有一小捆,杨天带去北山哨卡,用来固定哨楼围栏、捆绑柴草。
这日傍晚,北山哨卡传来哨子警报,短促三响,是发现异动的信号。
营地立刻戒备,杨天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赶去北山查看。
林妙妙站在土墙瞭望口,一直望向北山方向,直到夜色降临,才看见火把队伍缓缓回来。
杨天下马进门,神色平静,不见厮杀痕迹。
“是鞑虏的信使小队,一共三人,从北山深处出来,碰倒了我们布下的警戒标记。哨卡军士远远放箭阻拦,射死一人,另外两人掉头逃回密林深处,没能抓到活口,只捡到一封兽皮信。”
他拿出那张兽皮,上面画着鞑虏部族的符号文字,营中懂得鞑虏文字的文书已经拿去翻译。
没过多久,文书派人送来消息。
兽皮上正是求援信。鞑虏首领向北方大部落求援,约定等第一场大雪铺满荒原,便合兵南下,强攻卫所,抢夺过冬粮草。
一场大雪,便是开战的信号。
整个卫所,无形之中,被一层凝重的阴云笼罩。
本章伏笔:兽皮信上标注了约定汇合的大致地点,但是没有准确日期;北山密林里藏着一处天然山洞,鞑虏打算拿来当做大军临时落脚营地;林妙妙搓的麻绳除了日常用,还可以制作绊索陷阱,布置在哨卡外围;王嫂子的男人主动报名,轮到去北山轮值。
第二十二章 寒信将至,绊索巧设哨边
消息传遍卫所,所有人心里都悬上一块石头。
大雪一落,大战将至。
千户当即下令,全面加紧筹备。
伙房重新清点所有存粮,分门别类入库登记;铁匠铺日夜不停,打铁锻矛,打造箭头;各户军户,抓紧砍柴囤薪,储备过冬柴火,免得大雪封山之后无柴取暖。
家家户户都少了闲谈,一有空便埋头忙活。
杨天每隔两日,便要骑马去北山哨卡巡查一趟,检查哨楼有没有漏风、警戒标记有没有被人触碰,核对值守军士轮换名册。
这一趟过去,他带回一个消息:哨卡外侧几条必经小路,杂草茂密,鞑虏若是趁雪夜潜行,借着积雪掩护,很容易悄悄摸到哨楼下。
“夜里雪落之后,视野极差,火把容易被风雪吹灭,弓箭很难瞄准潜行靠近的敌人。”杨天回到小院,和林妙妙说起难处,“若是他们摸掉哨卡值守的人,悄悄打开口子,大军就能顺着北山长驱直入。”
林妙妙手里还在捻麻线,闻言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
“我们搓出来的粗麻绳,正好可以做绊索陷阱。”
她在末世的时候,在废墟、荒野布置过无数简易陷阱,不需要精巧机关,胜在隐蔽好用。
“在哨卡下方小路两侧,埋上细木楔,拉上麻绳,贴紧地面,盖上枯草浮土。夜里天黑下雪,人或者马踩上去,麻绳一绊,直接摔倒。绊索不用伤人,只要能制造响动,惊动哨楼上的人就够了。”
杨天眼睛一亮。
边关军械有限,火药更是稀罕物,这种不费箭矢、不耗铁料的简易陷阱,简直恰到好处。
“我明天带军士过去布置。”
第二天一早,林妙妙挑出几十根结实均匀的粗麻绳,和杨天一同去往北山哨卡。
军士们起初还有些怀疑,几根麻绳,能挡得住凶悍鞑虏?
等林妙妙亲手示范布置,众人方才明白其中门道。
麻绳绷得不算太紧,贴着路面,上面铺上枯黄野草,再薄薄撒一层泥土,和周遭地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分辨不出。小路转弯、陡坡这些最容易快步奔跑的位置,多布置几道,层层交错。
“绊索只用来预警。一旦有人绊倒,哨楼上立刻敲锣放箭。”林妙妙一边帮着固定木楔,一边叮嘱,“雨雪、积雪会让麻绳变滑,每轮换岗的时候,都要检查一遍,松了就重新拉紧。”
军士们一一记下。
半天功夫,北山哨卡下山的三条要道,全都布好了绊索陷阱。
忙完回到哨楼里歇脚,值守的什长给两人端来热水,感慨道:“以前只听说杨百户夫人聪慧,今日才算亲眼见识。一根麻绳,就能添一道防备。”
林妙妙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她见过太多生死,明白很多时候,取胜不靠神兵利器,靠的是这些不起眼、却能提前预警的布置。
日子一天天往寒冬走。
风一天冷过一天,荒原上的草木慢慢枯黄枯萎,清晨起来,土坯房的屋檐上,会结一层薄薄白霜。
夜里越来越冷,小院里,林妙妙把晒干的茅草铺在炕底,加厚铺盖。灶边常年留着火种,免得夜里生火麻烦。
她还把一部分萝卜干、菜干分装成小份,若是战事突发,方便随身携带。
这一日,千户召集杨天,交给一桩差事。
“大雪来临之前,我想派一队人,悄悄进山,找到他们信里说的那个山洞营地,摸清对方大概集结了多少人马。不必开战,只探查虚实,回来禀报就行。这趟凶险,山路难走,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
杨天沉声道:“属下愿意带人前去探查。”
回到小院,他把这件事告诉林妙妙。
林妙妙沉默片刻,没有阻拦。她知道边关防务,总有险差要有人去做。只是她细心帮他收拾行囊:加厚的毡毯、伤药、少量干粮、水囊,另外塞给他几小段细麻绳。
“进山草木密,视线受限,遇到追兵,你可以随手拉出麻绳临时做绊索,拖延片刻。记住,探查优先,保命其次,千万不要缠斗。”
“我记下了。”杨天把东西收好。
这一趟探查,他带五名最熟悉北山地形、擅长潜行的军士,趁着夜色出发,天亮前进入山林,两日之内返回。
出发前夜,院里静悄悄的。
油灯跳动,两人相对坐着,话不多。
“等你回来,说不定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林妙妙轻声说。
“嗯。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落雪。”
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是漆黑一片,杨天带着五人,悄无声息离开卫所,向着幽深的北山密林而去。
林妙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融进沉沉夜色,很久,才关上木门,抵上巨石。
她又爬上土墙瞭望口,望向北山方向。
山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啸的冷风穿过荒原。
本章伏笔:鞑虏已经陆续有小部族人马赶到山洞集结,人数比千户预估的更多;山洞外围也放了警戒斥候;杨天一行人潜入探查时,会撞见对方外出取水的鞑虏小队;第一场初雪,就在他们返程的那一日落下。
第二十三章 密洞窥敌,初雪漫北山
夜色如墨,北山密林里枯枝交错,脚下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无声。
杨天一行六人全都换了深色粗布短衣,卸下容易反光的甲片,只佩横刀、短矛,背上裹着简单干粮水囊,借着树影掩护,在山林间缓缓穿行。所有人都遵循潜行的规矩,不交谈,只靠简单手势互通消息。
进山的路线,是杨天之前巡查哨卡时一点点记下来的,避开了开阔山道,专走沟壑与树丛夹缝。
林妙妙给他的几段细麻绳,被他收在腰侧的布囊里。
行至半山,天色慢慢泛出灰蒙蒙的微光。晨雾从山谷底部涌上来,裹着刺骨寒意。
杨天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伏身在一块巨大青石之后,往前眺望。
前方谷底,隐约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在白雾之中,极难分辨。
“是那边。”杨天唇齿微动,声音压得极低。
几人贴着崖壁,一点点迂回靠近。
不多时,一座藏在山腹之间的天然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宽阔,乱石堆砌,洞口两侧各站着一名鞑虏哨兵,来回踱步。洞外空地上,散落着不少兽皮、马鞍,十几匹战马拴在侧边树林里。时不时有披着皮毛袄子的鞑虏从洞里进出,搬取肉块、皮囊。
众人屏住呼吸,数着人影。
来回走动、或是坐在石头上休整的鞑虏,粗粗一数,便已有近七十人,还有不少人隐在山洞阴影里看不清楚。
远超过千户一开始预估的四五十人。
杨天心头一沉。
这还只是先期赶到的人马,若是后续别的小部族陆续抵达,总数怕是能破百。卫所满打满算可用战兵不过两百出头,还要分兵守围墙、粮仓、北山哨卡,一旦大战爆发,压力极大。
他打出手势,示意记下人数、布防,准备悄然撤离。
偏偏就在这时,两名提着皮囊去溪边取水的鞑虏,沿着溪流转弯,直直朝着他们藏身的青石方向走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不足十丈。
躲,已经躲不开;若是任由他们继续往前,很快就会发现青石后方的官军。
一名军士指尖已经按上刀柄,目光看向杨天,准备出手突袭。
杨天微微摇头,目光快速扫过地面,伸手从布囊摸出那几根细麻绳,飞快示意身边两名军士。
两人会意,悄无声息绕到青石侧面的矮灌丛后,借着树根固定绳头,飞快在取水鞑虏必经的小径上,拉起一道低矮绊索,上面盖上落叶。
刚刚布置妥当,那两个鞑虏已经说说笑笑走近。
“啪!”
一声轻响。
走在前面那人脚下一绊,重心一歪,重重摔在腐叶堆里,皮囊脱手,水洒了一地。后面一人猝不及防,也跟着踉跄两步。
两人又惊又怒,哇哇叫嚷,低头盯着地面查看。
趁着他们注意力全都落在脚下、互相推搡呵斥的片刻空隙,杨天果断挥手,六人借着雾气掩护,悄然后退,迅速钻进更深的树林,沿着预先选好的退路撤离。
一直奔出数里,听不到后方叫嚷声,众人才敢放缓脚步。
“夫人给的麻绳,又救了我们一次。”一名军士低声感慨。
杨天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向那片山谷。
探查的目的已经达到,敌情摸清,不能久留,必须尽快赶回卫所禀报。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回赶。
风,越来越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中飘起细碎的白色雪粒。
初雪来了。
细小雪花悠悠扬扬,落在枯枝、肩头,转瞬融化成冰凉的水珠。不多时,雪粒越来越密,化作漫天小雪,覆盖山林土路。
地上腐叶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白纱,脚印落上去清晰可见。
“下雪了,咱们的踪迹容易被追踪。”杨天眉头一拧,“加快速度,岔路口用枯枝扫掉脚印。”
风雪声渐渐大了,掩盖了脚步声。
等到他们冲出北山山林,远远看见卫所土墙轮廓的时候,荒原已经笼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雪之中。
北山哨卡的军士看见他们归来,立刻传讯。
消息飞快送到千户帐中。
当杨天说出山洞内已经集结七十余名鞑虏,还有援军在路上时,帐内气氛瞬间凝重。
“初雪已落,他们的约定之日,近了。”千户指尖重重叩击案几,“传令下去,全卫所戒严!所有哨卡加倍值守,城墙滚木、礌石全部就位,箭支分发到每一处值守点位!”
杨天领完军令,快步赶回小院。
院门推开,林妙妙正站在土墙瞭望口,望着北山方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满身风雪的杨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回来了。”
“嗯,初雪下来了。”杨天拍落肩头积雪,“洞里的敌人,比我们预想的多。”
林妙妙走上前,接过他的水囊,引他到灶边取暖。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暖意漫开。
“雪只会越下越大。”她望向院外白茫茫的荒原,“大雪封路,关内援军很难及时赶来,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守住卫所。”
本章伏笔:鞑虏哨兵顺着脚印追到山林外围,虽然没能追上杨天一行人,确认卫所已经察觉他们的动向,决定不等全部援军集齐,提前发动进攻;北山哨卡的绊索陷阱被薄雪盖住,隐蔽性更好;王嫂子的丈夫在北山哨卡轮值,风雪天值守格外凶险;林妙妙打算再赶制一批简易绊索送到城墙外侧。
第二十四章 雪夜传警,敌骑踏雪而来
初雪过后一连三日,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荒原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积到没过脚踝。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刺。
北山山洞里,鞑虏首领看着漫天落雪,又听斥候回报:官军已经进山探查,卫所全面戒备。
“既然行踪败露,不必再等其余部族慢慢赶来。”首领抚摸着弯刀刀柄,眼神凶狠,“今夜风雪最大,视线最差,正是偷袭的好时机。北山哨卡是第一道关口,先拿下哨楼,再直扑卫所围墙!”
近七十名鞑虏骑兵,饱食过后,趁着沉沉风雪,悄悄从山洞出发,踏雪朝着北山高地的哨卡推进。
而卫所这边,所有人都绷紧心弦。
杨天白天骑马往返北山,检查哨楼防务,把林妙妙新搓出来的一批麻绳送过去,在哨卡下方小路新增几道绊索。
林妙妙则在小院里,把晒干的柴捆搬到土墙内侧,又把镰刀、短矛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她还帮附近几户军户妇人,教她们简单的自保法子,一旦敌人突破外墙,如何依托房屋巷道拖延。
黄昏,风雪骤然加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北山几乎要看不清轮廓。
杨天留在北山哨卡坐镇,没有返回小院。哨楼里八名军士,加上他带来的五名好手,一共十三人守在这里。
哨楼上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在风雪里摇摇欲灭。值守军士裹紧毡毯,努力睁大眼睛望向下方雪路。
夜半时分。
风雪呼啸,掩盖了马蹄踩雪的声响。
鞑虏队伍摸到哨卡下方的转弯小路。走在前头的斥候一心借着大雪潜行,全然没有留意积雪之下,藏着几道麻绳绊索。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领头斥候脚下被狠狠一绊,重重摔进雪地里。
哨楼上的杨天耳朵一动,立刻低喝:“有人!敲警锣!”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刺破风雪黑夜!
鞑虏首领见行踪暴露,不再藏掖,厉声嘶吼:“冲上去,拿下哨楼!”
数十名骑兵呐喊着,踏着积雪向着高地哨卡冲锋,箭矢迎着风雪朝着哨楼射来。
哨卡军士依托木哨的挡板还击,箭支迎着风雪射出,威力大打折扣。
“守住路口,不要让他们冲上来!”杨天横刀站在哨口,风雪吹起他的衣襟。
木哨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冲杀,鞑虏骑兵的优势施展不开,只能下马,步战仰攻高地。
积雪湿滑,往上冲锋时频频打滑,又有好几人接连踩中余下的绊索,摔倒在雪地里,阵型一时混乱。
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波接着一波轮番猛攻。
哨卡这边接连两名军士中箭负伤,防线渐渐吃紧。
杨天知道,哨卡的作用是预警,以十三人硬抗七十敌众,撑不了太久。他一边挥刀格挡冲上的敌人,一边吩咐身边军士:“点燃狼烟信号,向卫所求援!”
干燥的狼粪混着枯枝被点燃,一股黑色浓烟,在漫天白雪之中冲天而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卫所小院里,林妙妙一直没有入睡,守在瞭望口。
风雪之中,她远远看见北山方向升起黑烟。
北山哨卡,遇袭了。
她没有慌乱。先把院门的巨石抵得更紧,将灶里火种妥善护住,然后抓起备好的短矛,继续站在土墙之上望向北山,等候大营调兵驰援的号角。
很快,卫所方向号角长鸣,一队队整装完毕的战兵,在杨天原先安排的什长带领下,举着火把,迎着风雪向北山驰援。
本章伏笔:鞑虏分出一小队人绕开哨卡,从侧边偏僻山涧迂回,打算绕后偷袭哨楼;援军抵达需要一段时间,杨天一行人要咬牙撑住;大雪让山路难行,援军推进速度变慢;一旦北山哨卡失守,鞑虏就能从高地俯瞰整个卫所布局。
第二十五章 风雪驰援,血战北山哨
狼烟升腾在白茫茫的风雪夜空里,像一根绷紧的预警之弦。
北山哨卡之上,厮杀声混着呼啸风雪,一刻不曾停歇。
鞑虏轮番仰攻高地木哨,积雪被鲜血浸染,化成一块块暗褐色的冰泥。杨天横刀立在哨口,刀刃上早已沾了血,旧伤被持续的发力牵扯,腰侧一阵阵钻心的疼,他只是咬紧牙关,不肯后退半步。
身边军士已经倒下三人,还有两人箭伤深重,靠在哨楼内侧土墙喘息,勉强递箭。
“他们在分人,往西侧山涧绕!”一名瞭望的军士嘶声喊。
杨天抬眼望去,借着风雪里微弱的火光,看见十余个鞑虏已经脱离正面队伍,沿着那条极少有人走的山涧斜坡往上攀爬。他们想绕到哨楼后方,前后夹击。
山涧坡陡雪滑,却是哨卡防御的死角。
“四人守住正面,其余随我去堵后路!”
他提刀,带着尚能作战的几人,快步转到哨楼后方的坡沿。
山涧里的鞑虏已经爬到半坡,正抓着树根、石块向上挪。积雪滑脚,他们爬得并不快,可一旦让他们登上高地,哨楼便再无支撑的余地。
箭矢在风雪里准头极差,杨天索性下令,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再动手。
最先攀上来的一名鞑虏刚探出半个身子,杨天跨步上前,横刀直劈。
寒光一闪,那人惨叫一声,滚落积雪遍布的山涧。
后面的鞑虏见状怒吼,纷纷拔刀,往上猛冲。狭小的坡沿容不下多人铺开厮杀,变成贴身肉搏,兵刃碰撞的脆响,被风雪吞掉大半。
每抵挡一刻,都格外艰难。
卫所援军的号角声,终于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援军来了!”一名军士狂喜地大喊。
远处荒原之上,一串火把破开雪幕,越来越近。带队什长领了三十名战兵,策马疾驰,马蹄踏碎厚雪,很快冲到北山高地之下。
援军没有直接一窝蜂往上冲,一部分人在山脚散开,封锁鞑虏往山林撤退的退路,另一部分顺着主路向上接应哨卡。
鞑虏首领听见后方传来喊杀声,脸色剧变。
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拿下哨卡之后直扑卫所,如今久攻不下,官军援军又至,反倒陷入被前后合围的险境。
“撤!退回山洞!”他厉声下令。
鞑虏本就不是死战到底的性子,听见撤退号令,立刻无心恋战,纷纷抽身,向着北山密林方向溃退。
杨天不肯轻易放他们安然脱身:“追!不要追太深,逼他们退入深山即可,谨防埋伏!”
官军趁势压上去,箭矢追着逃敌的背影射出。雪地之上,又留下几具鞑虏尸体。剩余残部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幽暗的山林沟壑,借着树木掩护消失在风雪里。
等山谷间重新安静下来,哨卡一地狼藉。
积雪上散落断箭、折断的长矛,还有伤者痛苦的呻吟。
杨天收刀,长长喘出一口气,腰侧的伤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分不清是冻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哨楼。”他稳住气息,沉声吩咐。
这一战,卫所这边阵亡四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鞑虏折损十三人,余下残兵逃回山洞。哨楼保住了,北山这道门户,没有被撕开。
援军留下一半人手,协助值守哨卡,其余人带着伤员、遗体,连夜返回卫所。
天色将近破晓,风雪稍稍小了一些。
杨天安排妥当哨卡防务,交给值守什长接管,才骑马踏上回小院的路。战马踏着积雪,走得缓慢。
小院的门,没有闩死。
林妙妙一直等着。听见马蹄声,她立刻推开木门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他铠甲上凝固的血痕,还有他下马时微微踉跄的动作。
“受伤了?”她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旧伤崩开了,不算大事。”杨天低声道,不想让她忧心,“哨卡守住了,敌人退回去了。”
进门之后,灶火依旧温热。
林妙妙扶他靠着土墙坐下,拆开铠甲内衬。旧伤的结痂裂开,渗出血迹,在白布上晕开。她取出药包,蘸着温水仔细清理伤口,敷上药,再用干净麻布一层层缠好。
指尖动作稳而轻。
“他们这次吃了亏,短时间不会再来强攻哨卡。”林妙妙一边包扎,一边开口,“但山洞里还有不少人,大雪封山,他们粮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快,迟早还要再寻机会。”
杨天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千户会加派人手轮守北山。只是山洞藏在深山,我们很难主动攻进去,山林之中,骑兵的优势在他们手上,贸然进山,损失会更大。”
包扎完毕,林妙妙递给他一碗温热的萝卜粥。
“先歇息。”
本章伏笔:逃回山洞的鞑虏首领损失惨重,得知无法快速攻破北山哨卡,改变主意,打算绕远路,从卫所西侧那片结冰的河滩偷袭;西侧河滩守军较少,冰面宽阔,适合骑兵奔驰;王嫂子的丈夫在这一战里轻伤,平安回营;林妙妙打算去西侧河滩附近查看地形,寻找可以利用的防备手段。
第二十六章 冰滩隐危,踏查西河滩
休整一日,杨天腰上的伤口稍稍稳住,只是不能剧烈拼杀。
千户召集众人议事。北山哨卡守住是好事,可鞑虏主力还盘踞在北山山洞,如鲠在喉。
“他们强攻北山不成,必然另寻门路。”千户铺开地图,指尖落在卫所西侧那条河,“这条河入冬之后已经封冻,河滩平坦开阔,冰面结实,是一处隐患。那边原本只安排少量巡逻,若是他们绕远从这里过来,我们很容易措手不及。”
众人纷纷点头。
北山山路难行,西侧河滩一马平川,一旦鞑虏骑兵踏上冰面,转瞬就能冲到围墙之下。
散了议事,杨天回到小院,和林妙妙说起河滩的隐患。
“我想去西边河滩看一看。”林妙妙当即说道,“冻土、冰面和泥土不一样,绊索不好直接埋。得看看那里有什么可以用来设防。”
杨天本想劝阻,冰上风大,路途不近,还有遭遇鞑虏斥候的风险。但他知道她心思坚定,思虑周全,最终只是道:“我陪你一同去,带上两名亲兵。”
吃过早饭,四人骑马,朝着西边河滩出发。
荒原上积雪连片,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壳,冰层泛着淡蓝的冷光,一眼望过去平整光滑。河滩上散落不少大石头,岸边长着一丛丛冻僵的矮灌木。
冰面之上,还能看见少量野兽踩出来的脚印。
林妙妙下马,走到冰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敲了敲冰层。
“冰层很厚,骑兵跑上去完全撑得住。”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岸边那些大块浮石,还有河滩边深浅不一的旧水洼,“冰面上不好设绊索,麻绳一冻硬,很脆,一扯就断。但岸边这些石头可以用。”
她指着河滩通往围墙的必经之路:“把石头错落堆在路边,不用堆很高,半人高就够。骑兵冲过来,视线受风雪干扰,不容易提前看清,战马容易受惊、绕路,速度就提不起来。石头缝隙里,还可以藏少量尖木,斜着朝外。”
杨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恍然。
河滩开阔,最难阻挡的就是骑兵的冲锋速度。只要打乱冲锋的势头,墙头上的弓手,就有足够的时间放箭。
“而且这条河下游有一处狭窄冰缝。”林妙妙又往南边一指,“冰缝不算宽,但是很深。派人悄悄在冰缝上方,用薄冰、积雪伪装掩盖,当做陷阱。若是他们大队人马集中从那边走,一旦踩塌,就能拖慢他们。只是这个陷阱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暴露了。”
亲兵在一旁听得暗暗惊叹。同样一片冰河滩,他们只看见空旷难守,她却一眼找出好几处设防的法子。
几人沿着河滩仔细走完一圈,标记好堆石位置、冰缝陷阱的地点,记下巡逻路线,才动身返回卫所。
回去之后,杨天立刻把这套方案禀报千户。
千户大喜,当即安排人手,趁着白日风雪不大,去西边河滩布置。
军士们分批行动,搬石头、削尖木、伪装冰缝。动作尽量隐蔽,不让山里出来的鞑虏斥候察觉。
傍晚时分,布置完工。
河滩看上去和之前差别不大,那些石堆藏在灌木阴影之下,冰缝上面铺着白雪,浑然一体。
同一时间,北山山洞里。
鞑虏首领正听斥候回报。
“北山哨卡防备森严,硬攻代价太大。西侧大河已经冻实,河滩平坦,官军守兵不多,适合突袭。”
首领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好。今夜三更,全员出发,绕路去西河滩。冲破河滩阻拦,直接攻打卫所大门!”
一场新的突袭,正在风雪里酝酿。
本章伏笔:鞑虏斥候只远远望见河滩,没有看清官军悄悄布置的石堆与冰缝陷阱;夜里会起大雾,笼罩整条冰河;杨天主动请求带队驻守西侧围墙;林妙妙留在院内,随时留意营内动静,同时备好伤药等候。
第二十七章 冰滩遇伏,铁骑折于寒渊
入夜,河西河滩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贴着冰面缓缓流淌,和积雪融在一起,十步之外,人影朦胧。风声压低,只剩冰面寒风丝丝钻入骨肉,天地间安静得压抑。
鞑虏七十余骑,趁着浓雾从北山山洞绕远而来。马蹄裹着厚厚的毡布,踏在冰上,声响压到最低。首领骑在最前,皮毛大氅裹紧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卫所围墙那一片模糊黑影。
斥候提前探报,这里守备薄弱,只要冲过河滩,转瞬就能撞开营门,夺下粮仓。
“稳住速度,不要喧哗,一口气冲到围墙之下!”首领低声传令。
骑兵排成松散的冲锋阵型,沿着冰滩朝着卫所方向推进。
他们全然不知,岸侧灌木丛阴影里,错落堆起了半人高的乱石,更南边那条隐秘冰缝,早已用薄冰、浮雪精心伪装妥当。
西侧墙头,杨天带着二十名弓手驻守在此。他腰上伤口还未痊愈,身上只穿轻便软甲,横刀搁在垛口,静静盯着雾气翻滚的河滩。
所有军士屏住呼吸,弓弦悄悄拉满,只等号令。
“来了。”杨天低声吐出两个字。
大雾之中,一连串黑影慢慢浮现,马蹄踏冰的细微声响,一点点清晰起来。
鞑虏首领见已经进入河滩要道,不再压抑速度,扬声嘶吼:“冲!”
数十匹战马齐齐加速,蹄声骤然轰鸣,冰面上雪沫飞溅,铁骑如一道黑色浪潮,直扑围墙。
最先一批奔在前面的战马,转眼冲到乱石区域。
大雾遮挡视线,骑手等到看清挡路的石堆时,已经来不及调转马头。
“唏律——!”
战马受惊,猛地扬蹄嘶鸣,有的急刹打滑,在冰面上横滑出去;有的慌乱转向,和旁边同伴撞在一处。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一瞬间撞得散乱。
藏在石缝里的尖木顺势扎出,好几匹马腹、马腿被刺穿,轰然倒地,骑手摔在坚硬冰面上,骨裂之声隔着雾气隐约可闻。
“放箭!”
杨天一声令下。
墙头上箭雨倾泻而出,穿过白茫茫大雾,朝着混乱的鞑虏骑兵倾泻而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鞑虏首领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空旷河滩居然设有埋伏。
“不要乱!绕开石头,往南边走!”
他记得南边冰面更加开阔,打算带领剩下的人向南迂回,避开石堆阻拦。
大队残骑调转方向,催马朝南疾驰,正好奔向那一处伪装好的冰缝陷阱。
跑在最前头的三四匹战马,蹄子重重踏在伪装的薄冰层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崩裂声骤然炸开!
薄薄伪装承受不住战马重量,整块冰面塌陷,冰下幽深寒水翻涌。
连人带马,一同坠进冰缝之中。冰水刺骨,冰层不断碎裂,里面的人挣扎几下,便被寒冷的河水吞没,只余下几声短促惨叫消散在雾里。
后面的骑手急忙勒马,停在冰缝边缘,人人心底生寒。
两处阻拦接连发难,冲锋锐气已经彻底打散。
鞑虏首领心知今夜偷袭彻底落空,再僵持下去,卫所其余援军从两侧包抄过来,所有人都要葬送在河滩之上。
“撤!退回北山!”
他不敢恋战,咬牙下令撤退。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慌乱沿着来路往北山方向遁走。
杨天没有下令全军追击,冰面湿滑,大雾难辨,追出去极易中对方断后埋伏。只分出几名弓手,远远放箭袭扰,目送他们退出河滩。
雾气慢慢淡去,河滩之上一片狼藉。
倒地的战马、散落的弯刀断箭,还有冰缝边缘新碎的冰块,到处都是战败的痕迹。
清点战果:鞑虏坠冰、中箭、被乱石绊倒折损一共十九人,余下残部仓皇逃回山洞。官军这边,只有两名军士被流矢擦伤,并无重伤。
千户收到捷报,亲自赶到西墙查看,望着河滩的布置,连连赞叹。
“一石一冰,便破铁骑冲锋。妙啊!”
杨天望向河滩远处幽深的北山方向,神色依旧凝重:
“只是击溃,没有全歼。山洞里还有残余敌众,他们粮草越来越少,不会就此甘心。”
战事暂歇,杨天安排好西墙值守,才骑马赶回小院。
林妙妙依旧守在院里,灶上温着热水与伤药。她听见马蹄声,快步迎出来,一眼看见他软甲上溅到的冰碴与血点。
“回来了。”
“嗯,河滩守住了。”杨天翻身下马,肩头微微发酸。
屋内油灯暖黄,林妙妙帮他卸下甲胄,检查旧伤。好在方才指挥放箭,没有剧烈搏杀,伤口没有再次崩裂。
“他们接连两次偷袭失败,伤亡很重。”林妙妙一边替他热敷,缓缓说道,“但山洞里存粮有限,困兽最是凶险。若是粮草耗尽,他们说不定会孤注一掷,集结全部人手,强攻卫所正门。”
杨天沉默颔首。
这是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一旦鞑虏不顾一切合力猛攻正门,城墙漫长,各处防线都要分兵,卫所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压力会达到顶峰。
本章伏笔:逃回山洞的鞑虏首领清点人手,仅剩四十余人,粮草只够支撑三四日;他决定不再绕路偷袭,等下一场大雾,集合所有人马正面强攻正门;千户传令,把所有民夫、可靠军户青壮组织起来,分发短矛、木盾,作为后备助力;林妙妙开始教院里附近妇人制作燃烧的火团,用来扔向攀墙的敌人。
第二十八章 穷兽谋攻,全民备盾
河西滩一战失利,北山山洞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鞑虏首领坐在篝火旁,看着剩下四十余名疲惫伤兵,脸色阴沉。连续几番算计,哨卡攻不下、河滩遇埋伏,手下折损大半,部族带来的存粮快要见底。
斥候刚刚探查回来,卫所围墙加固完毕,各处哨点昼夜不停轮换,偷袭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再耗下去,不等官军来攻,我们自己就要饿死在山里。”一名头目低声开口,“不如集结所有人,趁大雾直扑正门,拼死破墙,抢粮仓!只要粮食到手,一切都还有转机。”
首领缓缓摩挲弯刀刃口,火光映在他凶狠的眼底。
“好。不等援军,三日之后,起雾之夜,全力强攻正门。”
卫所这边,消息很快由暗哨传回。
千户明白,最后的大战快要来了。他召集所有百户,同时传令所有军户: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全部登记,编成后备队,分到各个城墙段协助守城;妇人可以在后方递送箭矢、包扎伤员、制作火团。
边关本就是军民一体,到了生死关头,没有兵士和百姓清晰的界限。
小院周边的几户妇人,每日都聚到林妙妙这里,学着制作火团。
干草混着浸透油脂的破布,裹紧,用麻绳捆扎,预留引火的引线。一旦敌人搭云梯爬墙,点燃火团往下抛掷,火焰粘在皮毛、衣物上极难扑灭。
王嫂子也在其中,她丈夫上次在北山哨卡受了轻伤,如今已经归队值守,她便日日过来搓草绳、捆火团。
“妙妙,若是他们真的爬上城墙,咱们这些妇人,也能派上用场。”
林妙妙点头:“守住大门,咱们的孩子才能熬过这个冬天。火团不必做太大,轻便,扔得远就好。另外可以削一些木刺,装在陶罐里,敌人冲到墙根下,直接倾倒下去。”
杨天每日奔波在四面城墙,检查云梯、滚木礌石,清点箭矢,安排轮班。
正门是重中之重,他主动请命,带领主力战兵驻守正门城头。
夜里回到小院,两人常常对着油灯,一同推演攻防。
“正门城墙最高,他们想要上来,必定要搭云梯。”杨天铺开简易草图,“他们人少,只会集中一处猛攻,不会分散四面进攻。但他们都是久在山野的骑卒,近身搏杀凶悍,云梯边上是最凶险的地方。”
“可以在正门城墙外侧,挖浅浅陷坑,上面盖雪伪装。”林妙妙指尖点在正门墙根,“云梯架上去,底下的人要聚拢在此推动。踩进陷坑,脚下不稳,云梯就容易歪斜。”
第二日一早,千户便安排青壮,趁着积雪掩护,悄悄在正门墙外挖掘陷坑。坑不深,只到小腿,却足够让奔跑、发力的人踉跄摔倒。
所有布置悄无声息完成,表面铺上浮雪,和荒原融为一体。
三日转瞬而至。
入夜,浓雾如期而至。
比河西滩那晚的雾更浓,沉沉压在卫所上空,连城头火把的光芒都只能照出短短一圈。
全城戒严,所有人各就各位。
战兵持矛握弓立在垛口;后备青壮推着滚木礌石守在一旁;妇人、少年守在城墙内侧通道,箭筐、火团、伤药依次摆放整齐。
林妙妙没有上城。
她留在小院,把陶罐装好木刺、火团搬到土墙之上,小院靠着内墙,若是有敌人突破主城墙窜进来,这里就是第二道小小的防线。镰刀、短矛放在手边。她望向正门方向,浓雾之中,一片寂静,唯有风穿过荒原的低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北山方向,隐隐传来杂乱马蹄声与嘶吼声。
来了。
本章伏笔:鞑虏带来两架简陋云梯,集中全部人手冲击正门中间段;鞑虏首领亲自带队冲锋;城头滚木、火团、陷坑会接连起效;一旦云梯被破坏,敌人会尝试攀着墙缝徒手登城;林妙妙随时准备接应从城头撤下来的伤员。
第二十九章 正门血战,火落城头
浓雾翻涌,将卫所正门裹进一片混沌里。
四十多名鞑虏骑兵弃了战马,拎着弯刀、短矛,推着两架粗木云梯,踏着积雪,嘶吼着朝正门冲来。
鞑虏首领披着重皮毛袄,提刀走在最前头,嘶哑喝令:“快架云梯!冲上城墙,抢粮仓!”
墙头上,杨天按捺住军士放箭的冲动,低声传令:“别急,等他们靠近陷坑!”
鞑虏埋头狂奔,一心只想冲到墙根架梯,全然没留意脚下白雪之下藏着浅浅陷坑。
冲在最前面的数人一脚踩空,身子猛地一沉,踉跄摔倒在雪地里。后面收不住脚步,接连撞成一团,云梯也跟着歪了一瞬。
“就是现在!放箭!”
杨天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箭矢穿过白雾,倾泻而下。
惨叫声瞬间响起,好几名鞑虏中箭倒地。余下的人红着眼,顶着箭雨,拼尽全力把云梯往城墙垛口上搭。
“哐咚!”两声闷响,两架云梯牢牢抵在墙体之上。
锋利的木刺从云梯横档伸出来,他们早有准备,拿兽皮裹住手臂,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滚木!礌石!推!”
巨大的原木、沉重石块顺着城头斜面轰然滚落。
“轰隆!”
一架云梯直接被礌石砸中,木架断裂,上面攀爬的鞑虏惨叫着从半空摔落,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那架云梯侥幸躲过,几名鞑虏依旧顺着木梯往上猛冲,弯刀挥舞,劈砍挡在前面的官军长矛。
城头刀矛相撞,叮当不绝。
杨天横刀迎上最先探出头的敌人,刀锋一横,逼退对方。腰侧旧伤随着大幅度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稳稳站在云梯口这处最紧要的隘口。
“守住这里,别让他们上来!”
后方递送物资的妇人、少年,手脚飞快,把捆好的火团源源不断送到城头军士手里。
“点火!”
浸了油脂的火团被引燃,一团团跳动着橙红火苗的火球,接连朝着云梯和墙根的鞑虏砸下去。
火焰沾到皮毛袄子,瞬间蔓延开来。
雪地里骤然响起凄厉的哀嚎,着火的鞑虏在原地翻滚,想要压灭火焰,可油脂火遇雪难熄,越滚烧得越旺。
鞑虏首领见云梯接连受挫,怒火攻心,高声嘶吼,命剩下的人放弃云梯,抠着城墙缝隙徒手攀墙。
城墙夯土坚硬,缝隙不多,可这些常年在山野攀岩的鞑虏身手矫健,指尖抠进细小凹坑,一点点向上挪。
“木刺陶罐!倾倒!”
早备好的陶罐被推倒,罐里密密麻麻削尖的木刺哗啦啦倾泻而下,扎向那些攀墙的敌人。不少人手掌、胳膊被刺穿,吃痛之下,抓不住墙体,直直坠落到墙根积雪之中。
战局胶着,城头不断有伤兵被抬下来,沿着内墙通道往后送。
林妙妙守在小院土墙之上,目光紧紧锁着正门方向,听见越来越近的呻吟声,早已把伤药、干净麻布、热水准备妥当。
几名负伤军士被搀扶着退到这边,她立刻上前,动作冷静利落,止血、包扎,有条不紊。
雾渐渐稀薄,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色,快要破晓。
鞑虏死伤越来越多,原本四十余人,如今剩下不到二十,人人带伤,锐气早已消磨殆尽。
首领看着满地同伴尸体,看着依旧牢牢掌控在官军手里的城头,心知今日绝无可能破城。
再耗下去,等天亮,卫所其余各处守军合围,他们一个都走不掉。
“撤!撤回去!”他绝望地嘶吼一声。
残存的鞑虏不敢再多停留,转身狼狈地向着北山方向撤退,连伤员都来不及全部带走。
城头军士想要追击,杨天抬手拦住。
“穷寇莫追,雾还没有散尽,山林边上恐有埋伏。守住城墙要紧。”
厮杀声慢慢平息,只剩下风雪掠过城墙的呼啸,还有伤员压抑的痛哼。
墙根之下,尸体、断矛、碎木、烧黑的火团残骸散落一地,积雪被血水浸成暗褐。
千户登上正门城头,望着狼藉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守住了。”
杨天拄着刀,微微喘息,额角渗出汗珠。旧伤的疼痛一波波袭来,他强撑着安排人清点伤亡、打扫城头、加固防备。
等到防务交代妥当,天光已经大亮。
他骑马回到小院,刚进院门,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林妙妙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一触,便摸到他软甲下渗出来的血迹。
“伤口又裂了。”她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担忧。
扶他进屋,灶膛柴火依旧暖着。
她拆开麻布,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他们剩下的人不多了,就算逃回山洞,粮草耗尽,撑不了几日。”林妙妙一边缠绷带,低声说道,“只是山洞易守难攻,我们若是进山围剿,依旧要付出代价。”
杨天闭着眼,缓过那阵剧痛,缓缓开口:
“不必急着攻山。把山口所有出路卡死,轮番哨探围困。等他们粮尽,自然走投无路。”
本章伏笔:逃回山洞的鞑虏首领只剩十多人,粮草彻底耗尽,内部人心溃散;有鞑虏打算偷偷下山投降;千户商议围山困敌的方案;林妙妙想出诱降的办法,减少进山厮杀的伤亡。
第三十章 山穷粮尽,寒洞归降
大雪封山,北山山洞的出路全被卫所哨卡死死封住。
鞑虏首领带着残存十余人躲在洞内,篝火微弱,皮囊里的肉干、粟米早已吃得干干净净。
连日饥饿、伤痛、战败的绝望,压垮了这支残部。夜里,洞里常常响起低声争执,有人不愿再跟着首领送死,只想出去投降,求一条活路。
这天黄昏,一名年轻鞑虏斥候趁着其他人昏睡,悄悄从山洞侧后方一处极小的岩缝钻出去,避开哨卡大路,顺着山沟,冒险摸到北山哨卡附近,举手投降。
他被军士带到杨天面前,浑身冻得发紫,又饿又怕。
“洞里只剩下十三个人,粮食一粒都没有了,伤号好几个,再困下去,只能互相残杀。首领不肯投降,但是我们其他人不想死。”
杨天听完,转头和林妙妙商量。
林妙妙思索片刻:“不必强攻山洞。写一张劝降的告示,写清楚:放下兵器出洞,不杀,安排安置;负隅顽抗,等我们封死洞口,里面所有人都会冻饿而死。让这个投降的人带回去,悄悄传给洞里其他人。”
千户同意这个法子。
笔墨取来,写成简明的劝降书,交给那名投降的鞑虏,让他趁着夜色带回山洞。
山洞之内,劝降的消息传开,本就动摇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
夜里,洞内爆发争吵。首领拔刀威吓想要投降的部下,可连续战败,他早已没有威信。几名受伤的鞑虏挡在一处,不肯再听他号令。
“外面大雪漫天,没有吃食,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官军许诺留我们性命!”
人心离散,大势已去。
天亮时分,山洞洞口传来动静。
十三名鞑虏,全部卸下弯刀长矛,一件件扔在洞口雪地,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走了出来。鞑虏首领走在最后,面色灰败,被迫放下兵器。
哨卡军士上前,稳妥收押,送到卫所。
千户审问过后,按照承诺,没有诛杀。这些人本是被裹挟的边地部族之人,并非惯于劫掠的死寇。千户打算等开春之后,安排他们在卫所外围开荒耕种。
持续许久的北山之患,终于平息。
荒原上的雪还在落,可压在卫所所有人心上的那块巨石,落了地。
这一日,小院安安静静。
林妙妙晒着萝卜干,杨天坐在门边,看着漫天落雪,伤口已经渐渐好转。
王嫂子提着一小罐腌菜过来,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意:“仗打完啦,这下咱们能安安稳稳过冬了。多亏了你和杨百户。”
林妙妙微微一笑。
边关的安稳,从来不是一人之功。是城头拼命的兵士,是递送火团的妇人,是每一个在风雪里咬牙坚守的普通人。
杨天侧头看向身边的林妙妙。
从他穿越到这个玄幻边关世界,初时茫然无措,到遇上她,靠着她的心思与谋略,一次次闯过死局。
“都结束了。”
林妙妙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雪白的北山,轻轻点头:
“嗯,这个冬天,我们活下来了。”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