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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38:53

第1章

我在灵枢宗最出名的,不是阵法学得好,是怕疼。

指尖扎个刺,要找医修。

试阵被灵力燎了一下,能当场蹲下去掉眼泪。

师父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给飞升的同门端茶。

所以归烬关征阵师时,他第一个报了我的名字。

那地方年年闹魔潮,前年送去三位阵师,最后回来的只有两只箱子。

我攥着调令,手心全是汗。

传令的师兄却笑了。

“镇关主谢照野的规矩,你听过没有?”

我摇头。

“做什么都得报。磕了碰了要报,哭了要报,连半夜做噩梦都有人记。”

他往我面前扔了本册子。

“这么爱喊疼,去让他管个够。”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伤情不得隐瞒。

第二页:阵师有权中止危险作业。

第三页:任何人不得以怯战之名,阻止伤员求医。

我来回看了三遍。

师兄以为我吓傻了,伸手来抽。

我一下按住册子。

“这个……能带走吗?”

他愣住。

我把册子塞进怀里。

“我怕他们去了不认。”

出发前,师父叫我去阵堂。

案上摆着一只坏阵盘,是我前夜修好的。

新补的纹路旁,刻着师兄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以前问过。

师父说,我性子软,担不起名声,师兄替我顶着是为我好。

他递来一张欠契。

“宗门养你八年,丹药、灵材、授业,折二百灵石。从关里领了饷,按月还。”

我的手停在纸上。

“当年入门时,不是说修阵抵学费吗?”

“那些小活值几个钱?”

窗外,山门的护阵亮了一下。

前年冬天,这道阵也是我冒着雪,一寸寸补齐的。

我拿起笔,在欠契末尾加了一行字。

二百灵石结清后,双方再无债务。

师父扫过那行字,嗤笑一声,按了印。

“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三日后,我到了归烬关。

城门下没有挂人头。

有个壮得像石墩的兵,正挨训。

“伤口烂了还往靴子里塞,想省药钱?”

女军需官把他往医舍推,转头看见我,声音才缓下来。

“新阵师?我是秦缨。”

我把调令递过去,又赶紧掏出那本册子。

“上头这些,还作数吗?”

她看了我一眼。

随后看向我一路攥得发皱的袖口。

“自然。”

我刚松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主上的规矩,你得当面听。”

我被领上城楼。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沙盘前,袖口卷着,左手缠满白布。

传闻谢照野杀人前不说话。

他果然没说话,只将一枚铜铃推到我面前。

我腿有点软。

“要、要我做什么?”

“试试响不响。”

我摇了一下。

铃声很轻,却有两名亲卫同时抬头。

“修阵时带着。”他说,“撑不住,摇铃。”

我迟疑着问:“摇了会怎么样?”

“停阵,接你出来。”

“如果其实没那么严重呢?”

谢照野抬眼。

那道目光落下来,我立刻低头。

“对不起,我就是问问。”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桑晚,你二十三岁,已经能判断自己疼不疼。”

我抬起头。

他把铃往我手边又推了一寸。

“这件事,不用等别人批准。”

第2章

我第一次摇铃,是到归烬关的第二天。

东城辅阵卡住了。

两名老阵师看过,都说只是灵砂受潮,重新压实就行。

我将手贴上阵壁,听见里面极细的一声裂响。

像一根头发,被一点点拉断。

这便是我的本事。

阵纹里的灵力经过指尖,我能分辨哪一处堵塞,哪一处撑得太紧。

别人需要拆开才能看见的东西,我摸一摸就知道。

坏处是,别人摸着温热的阵盘,我会觉得烫。

灵流再乱一点,便像有针往骨缝里钻。

师父说这不算受伤,是我自己爱计较。

我收回手,掌心已经麻了。

那点麻意还在往腕上爬。

“不能再加砂。”

老阵师正将最后一袋灵砂往下倒。

“小姑娘,怕烫就站远些。”

那声裂响忽然拔高。

我猛地摇响铜铃。

城头三盏阵灯,瞬间全灭。

风灌进来,甲叶哗啦啦响。

我握着铃,整个人都僵了。

方才还在说笑的守军,全看向我。

老阵师脸色难看。

“备用阵一开,就要多烧四十块灵石!”

四十块。

够我还很久的债。

我下意识要把铃藏回去。

一只手却托住了铃口。

谢照野不知何时到了。

“说你发现的。”

我喉咙发紧。

“下面……有一处空了。”

“哪儿?”

我蹲下,在第三块石砖上画了个圈。

老阵师皱眉:“那是整块灵晶铸的阵座,怎么会空?”

谢照野已经拔了刀。

刀背落下,石砖裂开。

露出的晶座外壳完整,里头却薄得透光。

刚才倒进去的灵砂,全挤在一条快要崩开的缝上。

没人再说话。

谢照野让守军围住阵座,取样封存。

随后,他看向我的手。

“伸出来。”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事。”

他没动。

我也没动。

风吹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在山上,喊疼会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轻则训话,重则扣饭。”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答得太顺口。

谢照野将刀收回鞘里。

“秦缨。”

女军需官应声。

“给她记一功,发现阵损。”

我怔住。

“再记一条。”

我心一下提起来。

“隐瞒伤情,初犯。晚些把医舍的位置认熟。”

秦缨笑着拉起我:“走吧,带你认路。”

那天,医修给我的手敷了药。

我没被扣饭,还领到一小包灵石。

数了两遍,十块。

我坐在廊下,没出息地哭了。

谢照野路过时停下来。

“还疼?”

我摇头,把灵石护紧。

“这次不用记。”

“为什么?”

“高兴也会哭。”

他似乎没处理过这种情况,站了片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我旁边。

是一只新阵盘,等着修。

木签上写着:修复者,桑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谢照野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秦缨。”

他声音很低。

“她高兴起来,一般要哭多久?”

第3章

秦缨很快发现,我其实很好养。

干活前给我说清危险,干活后按时结钱。

若是愿意多夸一句,我能抱着账本乐半天。

关里的老阵师倒有些别扭。

前日还嫌我胆小,今日拆开另外两座阵,里头同样空了一截。

他蹲在门口,半晌没吭声。

我抱着药罐经过,他突然叫住我。

“丫头,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停住。

他递来两枚磨得光滑的玉片。

“隔灵用的。垫着摸,没那么疼。”

我试了试,果然好些。

“谢谢周师傅。”

他清清嗓子,起身走了。

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副厚手套。

第三天,多了一把可以把手缩进袖子里的长柄刻刀。

我捧着它去问秦缨,要扣多少工钱。

她正给独臂的守军改弓套,闻言,把另一张领用单翻给我看。

有人要轻甲,有人要厚靴底,我那把刻刀就列在末尾。

“用着不合适,再来换。”

我把刻刀抱回去,这回没再说自己能凑合。

第五天,我的工位旁,多了张椅子。

谢照野坐在上头,看军报。

我拿着刻刀,迟迟没下手。

“您很闲吗?”

“不闲。”

“那为什么坐这儿?”

“这间屋子暖。”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窗。

北风把军报翻过去两页。

他伸手,平静地压住了。

我忍着笑,将炭盆往他脚边挪了一点。

修到第三道纹路时,刀尖忽然被灵流弹了一下。

我“嘶”了一声。

对面军报立刻放了下来。

“停?”

“不用。”我晃了晃隔灵玉,“隔着呢,吓了一跳。”

他重新拿起军报。

过了片刻,我小声叫他。

“谢照野。”

他看过来。

我第一次没叫主上,有些心虚,却还是问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事多?”

他扫了一眼桌面。

十七只修好的阵盘,摞成三排。

“你来了六日,积压半个月的活,快清完了。”

“可我一天要停好几次。”

“嗯。”

他把我手边歪倒的计时漏扶正。

“所以到现在,还能接着干。”

我的耳朵慢慢热了。

那晚查主阵,我有意站得离他近了一些。

他察觉,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我腾位置。

我只好跟着挪。

他终于不动了。

“冷?”

“有一点。”

他解下披风,挡住风口。

我低下头,借着灯光把玉片贴上阵台。

主阵有三条灵路,通往三座辅塔。

正常会响三声。

我闭眼,听见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之后,又响了一下。

很轻,很远。

像有谁在另一头,将本该送到关里的灵力,一点点抽走。

我的笑僵住了。

“谢照野。”

“嗯?”

“这座阵,还有谁能动?”

他将阵台下的铜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四个字。

灵枢宗造。

第4章

归烬关的阵,八年前由师父亲手改过。

此后每年,宗门都来巡检。

三座辅阵的晶座,也出自阵堂。

“先封存样品。”谢照野吩咐,“把历年的供灵账册取来。”

我跟着进了书房。

秦缨搬来十几本账。

头几年,阵法耗用尚且平稳。近三年,灵石翻了两倍,阵灯却一年比一年暗。

历次巡检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魔气渐盛,阵损加剧。

我指着其中一页。

“这年,整个月都没有魔潮。”

秦缨凑过来,脸色变了。

那个月,耗用竟也多出一成。

我们又查了一夜。

等我抬起头,谢照野已靠着椅背睡着。

他手里还握着笔,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我想把笔抽出来,刚碰到他手腕,就停住了。

那里有阵纹。

很深,一直没入袖口。

我隔着玉片轻轻碰了一下。

轰的一声。

耳边像同时炸开数百道雷。

谢照野猛然睁眼,先扶住我,才迅速将袖口拉下来。

“别碰。”

我的脸已经白了。

他立即叫医修。

我却攥住他袖子。

“你把自己接在阵上?”

他顿了一下。

“镇关印,历任关主都有。”

“什么时候接的?”

“三年前。”

正是阵耗暴涨的那一年。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归烬关的阵还能撑到今日。

灵力不够的时候,有人一直在往里补。

秦缨站在门边,很轻地叹了口气。

“三年前,有人提议拿重伤的守军填阵。他差点把提议的人从城楼上扔下去。”

后来,关外都说谢照野喜怒无常,手段凶狠。

我看着他的手腕,才知道那些传闻没有说完。

他拦住了别人,却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承印册。

“每天都这样疼吗?”

他把温水递给我。

“习惯了。”

我没接。

他看着我的手,像是在估量刚才那一下有没有伤着我。

我也看着他。

昨天午后,西塔熄过一盏灯。

他正在给我磨刻刀,忽然停了停。

我问怎么了。

他说刀钝。

前晚城头起风,他把半边披风给我挡着,右手却一直按在腰侧。

我还笑他,比我都怕冷。

我松开他的袖口,将铜铃解下来,放进他掌心。

“借你。”

他没握。

“桑晚,这个印不能随便撤。关里还有六千人。”

“我知道。”

“魔潮来了,总得有人撑。”

“我也知道。”

我鼻子酸得厉害。

“可我问的是,你疼不疼。”

书房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疼。”

我眼泪一下掉了。

他显然没想到,说实话也能把我弄哭,伸手去够帕子。

我抢过来,胡乱擦了脸,重新铺开图纸。

“从明日起,你每天把疼的位置告诉我。”

“做什么?”

“找那条多出来的灵路。”

我拿笔圈住他手腕对应的阵纹。

“它往外抽,你往里填。再这样下去,晶座空了,你也会空。”

谢照野看着那张纸。

我写了一半,又抬头瞪他。

“还有,不许再写‘无异状’。”

刚才翻伤情簿,他名下整整六页,都是这三个字。

他沉默片刻,将伤情簿拖过来。

划掉一行,重新写了几个字。

右腕灼痛,夜间加剧。

字很端正。

我却看得心里发酸。

天亮时,我们封好了三份样品,分别送往宗门、邻关和北境阵师会,请人共同查验。

秦缨将信交给传令兵,回来时,另拿着一封急书。

她只看一眼,便递给我。

师父要来了。

信上说,灵枢宗已闻听阵损,将由他亲自带新晶座入关。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桑晚资历尚浅,不宜再接触主阵。

第5章

师父进城那日,我正在院里洗手。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新棉袍,又看了眼桌上专给我备的隔灵玉。

“倒会享福。”

我擦干手,向他行礼。

“师父。”

他没叫我起来。

“关里的东西不是白拿的。你在这里哭一场,有人哄你,以后呢?”

我俯身的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时,秦缨抱着账本走进来。

“桑姑娘,工钱结好了。”

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

“阵盘修复、巡检、图纸酬劳,一共二百四十六块。逐项列了,你核对。”

师父的脸色变了。

我站直,倒出灵石。

一枚一枚,数足二百,推到他面前。

“欠契带了吗?”

他盯着那堆灵石。

“你什么意思?”

“还钱。”

“翅膀硬了?”

我指尖发凉。

小时候,他这样沉下声音,我会立刻跪好,把该认的、不该认的错,全认一遍。

这次我扶住桌沿,没跪。

“出门前说好的,二百灵石,两清。”

秦缨站在一旁,翻开账本,不走了。

院门外还有来送阵盘的士兵。

师父脸上那点怒意终于收起来。

“养出个白眼狼。”

他扔下欠契,收走灵石。

我将纸慢慢撕开,收进废篓里。

手还在抖。

秦缨从袋里拿了两块灵石,塞回我掌心。

“数多了。这两块是你的。”

我攥紧,忽然笑了。

等人都走了,我把余下的灵石装回布袋,照旧要塞进床板下面。

塞到一半,又拿了出来。

关里每间屋都有锁,钥匙就在我身上。

不必藏。

我将布袋放进抽屉,拿两块去买了花笺。

以前画图,只配用师兄裁剩的边角纸。

这回我挑了最贵的一叠,带着细细的银纹。

第一页还没落笔,便先端端正正写了名字。

桑晚。

下午验阵,师父仍旧没看我。

他开了新晶座,向众人解释,旧座耗空是北境魔气蚕食所致。

“换了便好。”

我站在末尾,听新晶座的回声。

还是四道。

最后一道,被外壳裹得很深。

“为什么新座也有返流?”我问。

师父的声音停住。

“阵法要调节灵压,自然有回路。你才学几年?”

“回路该回到这里。”

我指向阵台。

“可这一道,出去了。”

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四周的人没说话。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

师父看着我,语气却缓了。

“桑晚,你一碰阵就疼,疼起来,听见什么都作不得准。这毛病,大家不知道,我知道。”

我掌心开始出汗。

“我可以画给你们看。”

“你若画错,谁负责?”

一片安静里,谢照野将一张空白阵图放到我面前。

“先画。”

师父转头。

“谢关主,她是我的弟子,我比您清楚——”

“您稍后也画一张。”

谢照野取出另一张纸,推过去。

“阵师会的人明日到。两张图,封存比对。”

我握住笔,终于能喘气了。

师父却迟迟没接。

他忽然抬手,将巡检总印按进阵台。

“旧阵既有隐患,就不能再随意探查。按例封盘,等诸位到了再开。”

一层青光覆住阵面。

我的指尖猛地一痛。

那条藏在底下的回路,正在收紧。

不是封盘。

他在改阵。

我张口的瞬间,城外响起第一声号角。

魔潮提前了。

谢照野手里的杯子,忽然裂成两半。

第6章

第二声号角响起时,城头已经站满守军。

黑雾从雪原上推过来。

谢照野只下了两道令。

开备用阵。

把程砚山请到议事厅,看好。

师父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

“谢关主,等阵师会来了,你须给老夫一个交代!”

谢照野没有回头。

他右腕的阵纹亮得刺眼。

我追到城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道封印把返流口缩小了,灵力会越挤越急。你不能再往里灌。”

“能撑多久?”

他问的是周师傅。

老人看了一眼阵灯。

“备用阵,只撑半个时辰。”

谢照野点头,抬手就要接阵。

我拦住了他。

“给我看完整的镇关印。”

“现在?”

“现在。”

他额上已经有汗,却还想把袖口拢好。

我直接捧住他的手腕。

玉片贴上去,那阵尖锐的回声又扎进耳朵。

我咬紧牙,一寸寸往上找。

三座塔,对应三道纹。

腕骨内侧,却还压着一道暗痕。

我脸色变了。

“这道,什么时候裂的?”

他没答。

周师傅凑近一看,猛地倒吸一口气。

“主上,你的承印早就裂了?”

风里,谢照野的声音很低。

“半年前。”

我手里的玉片掉在地上。

半年前。

我刚才还在按完整的镇关印算,想着他能多撑一刻。

可实际留下的时间,连一半都没有。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裂处已经封住,我以为——”

“我在算我们会不会死。”

他不说话了。

我气得眼泪直掉,却没工夫擦。

抓过阵图,把刚才的数字全部划掉。

谢照野忽然按住了图纸一角。

“桑晚。”

“先别说话。”

“是我的错。”

我的笔停了一瞬。

他将袖子彻底卷起来,把完整的阵纹露在灯下。

“现在重新算。我照你说的做。”

我看着那道压了半年的裂痕,深深吸了口气。

周师傅把灯提近,照清我改动的地方。秦缨已经铺开另一张图,跟着重记各塔剩下的灵力。

这回,没人催我快一点。

“先把主印松开。”

周师傅急了:“松开,三座辅塔一起灭!”

“错开。”

我将阵图转过来,指给他们看。

“三塔轮流供灵。每次只让一座停十二息,换它的晶芯,另外两座护着。”

“这法子从未试过。”

“宗门的护山阵,我这样修过。”

那年冬天,我在雪里冻了一夜。

师父回来,只问我为什么耗了那么多灵石。

如今,谢照野盯着我画的三道轮转线,问的是另一句。

“你需要什么?”

我抹掉眼泪。

“三名能稳住手的阵师,听得见彼此的传音符。”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把捡起来的隔灵玉放进他手里。

“你撑不住,必须告诉我。”

谢照野将玉攥紧。

“好。”

第7章

秦缨搬来了军械库仅存的三块素晶。

没刻过阵纹,干干净净,也没有藏着的回路。

周师傅带着两名阵师,各自坐到一张案前。

我把画好的图拆成三份。

“新芯只留进灵和供灵两条路。多的,全不要。”

一名年轻阵师问:“刻得完吗?”

我的手也在抖。

“平日刻一块,要多久?”

“一炷香。”

“那就一炷香。”

我按住自己的手腕,先落第一刀。

“先做眼前这一块。”

没人再问。

刀刃刮过晶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城外的撞击越来越响。

秦缨把门关上,又在窗缝里塞满旧布。

我额上全是汗,第一道纹刻完,终于说出口。

“周师傅,我手不稳了,您替我。”

老人没有一句责备,接过刀便坐下来。

我转到他身边,盯着落刀的位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年轻阵师吓得一抖,急忙把刀提起来,第三块晶芯上多了一道浅痕。

他面色发白,第一反应是拿袖子去挡。

我看见了。

“给我看看。”

他把手慢慢挪开,声音发颤。

“我没拿稳。”

我用玉片探过,找出浅痕的边界,添了两笔。

“还没伤到供灵纹,从这里绕过去。”

他盯着图,点了点头。

“下次一看见,就告诉我。”

我让他先歇一歇,把图转向周师傅。

他说:“往左?”

“再半分。”

“这里呢?”

“够了。”

三块晶芯送上城楼时,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谢照野站在阵台前,唇色淡得吓人。

看到我,他先问:“手怎么样?”

我举给他看。

手套戴得好好的。

“交给周师傅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让他再说,取出传音符,贴上阵台。

“东塔准备。”

“东塔好了。”

“南塔准备。”

“南塔好了。”

“西塔准备。”

最后一声回答传来,周师傅握住了拆芯钳。

我看向谢照野。

“开始。”

东塔灯灭。

守军沿着暗下去的城墙,同时举起盾牌。

一息,两息。

旧芯被夹出来,底下果然刻着一圈细密的暗纹。

不用我提醒,秦缨接住,扣进封灵匣。

六息,七息。

新芯入座,第一道灵力接上。

十息。

东塔重新亮了。

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亮。

城下有人欢呼,被队长吼了回去。

我也想笑,却先去看谢照野。

他低头看着手腕。

有一道阵纹,暗了。

“是不是轻了?”我问。

他很慢地点头。

“轻了。”

我赶紧擦了擦鼻子。

不能这时候哭。

南塔换芯,比东塔顺利。

只用了九息。

到了西塔,我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震颤。

师父按下的总印,正死死锁着最后一只旧芯。

那条往外抽灵力的回路,被挤得只剩针尖细。

积压的灵流,都朝谢照野腕间冲去。

他身形晃了一下。

“还差最后一座。”周师傅急声说,“主上,再撑——”

谢照野忽然叫我。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桑晚。”

我立刻回头。

他右手撑住阵台,额角全是冷汗。

那只替我握过刀、挡过风的手,此刻抖得比我厉害。

“等一下。”

他说。

“我撑不住了。”

第8章

我一把拉下了西塔的供灵闸。

周师傅失声:“还没拆芯!”

“先关。”

我扶住谢照野,把他的手从阵台上挪开。

头顶的阵幕薄了一层。

远处,魔气撞上护罩,发出震耳的轰鸣。

“东、南两塔全开,给西墙补盾!”秦缨转身传令。

守军跑起来。

有人越过我们,补上谢照野原先站的位置。

他还想抬头,被我按住肩。

“看着我。”

他的瞳孔有些失焦。

我蹲下来,挡在他面前。

“东塔亮着,南塔也亮着。你刚才都看见了。”

他喘得很慢。

“西边……”

“我在修。”

我把披风卷起来,垫在他身后。

“这次换你等一等。”

医修赶到,我让开位置,重新扑回阵台。

没有灵力继续往里挤,西塔的旧芯终于不再震颤。

可师父的总印仍然压着。

周师傅试了两次,拆芯钳纹丝不动。

“总印与底座连在一起,硬拔会毁座!”

我看着那道封印。

八年前入门,我替师父清洗的第一件法器,就是它。

他嫌我动作慢,把它重重扔进盆里。

一只角磕在石沿上,崩了小小一块。

后来描印纹的人,也是我。

为免灵力从缺口散出去,我在那里绕过一道细线。

别人只看见印面上的山河图。

我记得它背后每一处划痕。

“给我最细的刀。”

周师傅立即递过来。

我垫好隔灵玉,沿着那道旧缺口,将刀尖缓缓推进去。

左半分。

再往下一点。

指腹开始发热。

我停住,让周师傅握住刀柄。

“照这个方向,继续推。”

他应了一声。

刀刃一进,我听见了那声轻响。

嗒。

绕了八年的线,断了。

总印裂开一角,旧芯骤然松动。

秦缨双手扶稳阵座,我同周师傅一起,将新芯压进卡口。

“接灵!”

西塔的灯闪了一下。

没亮。

我心跳快得耳朵发疼,盯紧接缝。

不是芯的问题。

是旧印残角,压住了供灵纹。

我把刀柄掉转,用尾端一挑。

那块残角飞出来,落在脚边。

西塔骤然亮起。

金色的阵幕从城墙一头铺到另一头,迎住下一轮撞击。

这一次,它没有往下沉。

我扶着阵台,听了三遍。

只有三道回声。

归烬关自己的灵力,终于全留在了关里。

身后传来医修的声音。

“印松了。”

我猛地回头。

谢照野腕间的黑纹,正在一寸寸褪去。

他坐在石阶上,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还疼吗?”

他摇头,又停住。

“有一点。”

我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伸出手,替我擦到一半,忽然无奈地停住。

“这回又为什么?”

我握住他指尖。

“你肯说了。”

周师傅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很有眼色地拎起封灵匣,带着旁人往后退了几步。

谢照野的手还停在我脸边。

我脸一热,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级台阶。

“坐一会儿。”

我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一身的灰,谁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可他的肩靠过来时,我还是偷偷把脸转开,笑了。

第9章

天将亮时,最后一股魔气退回了雪原。

三座塔的灯,一夜没灭。

阵师会的人赶到,先去看阵,又打开封灵匣。

最年长的那位,盯着旧芯看了半晌。

“送往何处的?”

我把自己画的第四条灵路,放到他面前。

他当即传讯,请宗门开聚灵塔,核对进灵纹。

回信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两处暗纹,接得严丝合缝。

这些年,归烬关花钱买来的灵力,经旧芯上的回路,又送回了灵枢宗。

师父负责的聚灵塔因此灵气充沛,屡次得到奖赏。

关里却只能拼命加灵石,填不上的缺口,再由谢照野拿自己去补。

他那枚最后压下的总印,是想将回路暂时收住,遮过查验。

只差一点,连整座城都压塌。

师父被带来时,仍然不肯看我。

直到阵师会要拆他的总印、封他的阵堂,他才猛地抬头。

“桑晚,你说句话!”

我站在新阵台旁,没有过去。

“你这些本事,是谁教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严厉。

“若不是我当年逼你练,凭你这副怂样,能有今天?”

我指尖动了动。

谢照野正在另一边核对伤员名册,抬眼看过来,却没有打断。

我低头,从图纸里抽出了一张旧纸。

护山阵轮修图。

那是我从山门带出来的草稿,四角补过,背面还画着十五岁时认不全的阵符。

“师父,那年我在雪里修阵,脚趾冻得没有知觉。回去求药,你让我先把账算明白。”

他皱眉:“这点小事,你记到现在?”

“记得。”

我把图展开。

“怎么绕开坏的阵眼,怎么用两路灵力接替第三路,也都记得。”

纸上有数不清的改痕。

“这是我当时想出来的。你看过,拿走了,说不必署名。”

我抬起头。

“这次,请你把名字补上。”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又取出从前寄存阵堂的修阵清单,递给阵师会。

“还有这些。我只带了底稿,原图在宗里,烦请一并核对。”

掌事的老人接过去,点头。

师父盯着我,像第一次认出我是谁。

我心里仍然怕他。

他声音一重,我后背还是会绷紧。

可递图的手,没有收回来。

七日后,阵师会送来核查结果。

程砚山被撤去阵堂主之职,连同参与伪造巡检记录的人,一并押去受审。宗门开始清点这些年倒流的灵力,补还归烬关的损耗。

那二百块灵石也退了回来。

连同一叠改好署名的图纸。

我坐在工位前,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看见北境阵师会的聘书。

请我去南边的总院,讲轮换修阵之法。

秦缨看得直乐。

“桑先生。”

我脸红了。

“别这么叫。”

“为什么不能?凭本事挣的。”

我把聘书收好,先去找周师傅,把给关里学徒讲课的事定下来。

以后查阵,不能只靠我一双手。

隔灵玉的厚薄,回声怎么辨,停阵后先看哪儿,我都想写下来。

写到黄昏,门口有人敲了敲。

谢照野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包热栗子。

他伤还没好,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我赶紧腾出椅子。

“不是说要静养?”

“大夫准走动。”

他坐下,将栗子推过来,又看了一眼我案上的聘书。

我等了半天,他也没说话。

“你有什么事?”

他垂眼,将一颗裂了口的栗子剥开。

“你哪天启程?”

“下月初,去十日。”

“嗯。”

他把栗仁放到我手心,停了停。

“那这几天,能不能匀一个晚上给我?”

第10章

“是又有阵要修吗?”

“没有。”

“那是核账?”

“也不是。”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抬眼看他。

他望着我,耳根竟也有一点红。

“想请你去看灯。”

归烬关的冬灯节,在魔潮退后的第三十日。

这年难得没有人拿白灯送亡魂,秦缨让人把库里积了多年的彩纸都翻了出来。

整条街,从城门口亮到医舍前。

我换了身新衣裳,出来时,谢照野已经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摸摸发髻。

“歪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答得很认真。

“你平日总拿笔挽头发,今日换了簪子。”

我忍不住笑了。

“秦缨替我挑的。”

走到灯市,他给我买了只烤甜梨。

我咬得太急,被烫得直吸气。

他立刻伸手来接。

我捧着纸碗躲了一下。

“这次只要吹吹。”

他停住,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记下了。”

街角摆着一摊琉璃小灯。

我蹲下挑,谢照野跟着蹲下来,披风扫了一地。

摊主认出他,手里包灯的纸都折歪了。

他却只盯着一盏杏花灯。

“喜欢这个?”

“喜欢,可我屋里已经有灯了。”

他把钱放下。

“这是送你的。”

我抿住嘴角,接了过来。

走到人少的城墙下,他停下脚步。

“桑晚。”

我心跳得厉害。

“嗯。”

“下月回来之后,还住原来的院子?”

我眨了眨眼。

“我跟秦缨商量,租西街的旧书铺。前头开阵坊,后头住人。聘期满后,按件接关里的活。”

他点头。

“那处朝阳,合适。”

说完,又没了下文。

我等得着急,把杏花灯提到他脸边。

“谢照野,你约我出来,就问住处?”

他看着灯,又看向我。

过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原本想说得稳妥一点。”

“你再稳妥,灯都要烧完了。”

他伸手替我拢住挡风的小灯罩。

“我想知道,新阵坊开了以后,没有坏阵盘,也没有公事,我还能不能去找你。”

我的心一下软下来。

“带栗子就行。”

他眼里的笑深了。

“只带栗子?”

我低头,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靴尖。

“人也得来。”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我想替他理一理,他却太高。

我抬起手,还没够着,他已经低下了头。

那么自然。

仿佛这一晚上,都在等我伸手。

我替他拂开头发,掌心贴着他的侧脸。

“我可能还是会经常哭。”

“知道。”

“不光疼了哭,生气也哭,太高兴也哭。”

“见识过。”

我瞪他。

他终于笑出声,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我被他笑得脸热,索性扯住他披风的系带,将他拉近。

“那你现在,能不能亲我一下?”

谢照野的笑停在唇边。

过了一瞬,他抬手护住那盏快碰到衣袖的小灯,低头吻了下来。

灯火晃得厉害。

我的手心也热得厉害。

分开时,我靠着他的肩,缓了好一会儿。

他低声问:“怎么又红眼睛了?”

我把灯塞进他手里,不许他看。

“这回你自己想。”

两个月后,西街阵坊正式开门。

开张第一单,是替一位卖汤饼的阿婆修暖炉。

没有金光,没有掌声。

阿婆端来两碗热汤,算作添喜。

谢照野很准时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坏掉的照明盘。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松了颗螺钉。”

“嗯。”

“你自己就会修。”

他站得端正,答得也坦然。

“想来见你。”

我没绷住,把他拉到桌边,塞了双筷子。

吃到一半,里间的小学徒忽然红着眼出来。

“先生,我手疼。”

我放下碗。

先看他的手,涂好药,又让他坐下来歇着。

“今天先停在这儿,后面的我来。”

孩子怔了一下,眼睛亮起来。

旁边,谢照野将另一碗汤挪给他,起身去锅边盛新的。

我听见小学徒吸着鼻子问:“这样也行吗?”

“行。”

我把修好的暖炉往他脚边推了推。

门外风雪很大。

屋里,汤正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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