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换走的那天,才刚落地两个时辰。
接生婆抱着我,一步一回头,跟那女人说:"你闺女命好,往后吃穿不愁。"
她抱着我走出那道高门大院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往后十年,那道门里头的人,一个个被拖出去挂牌子。
而我被换去的这家,是城郊的贫农。
十年后我背着书包上学,胸前别着小红花。
而当年那个被换进深宅大院的女娃,正跟着她爹在台上挨斗。
多年以后我长成了人,站在表彰大会上领奖。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悄悄跟旁边人说:"这姑娘命真好,生在了好人家。"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命好不好,从来不由生在哪扇门里决定。
1、
我流产那天,顾时舟在隔壁房间陪沈薇说话。
血从身下涌出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月经不调。等我发现床单全湿了,低头看见那一摊暗红,才明白过来——孩子没了。
我扶着墙去了卫生间,用水冲了冲。血水顺着白瓷盆往下淌,红得刺眼。
我站在水龙头前,听见隔壁传来沈薇的声音,很轻,像猫叫:"时舟哥,你别怪红霞姐,她也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我不该敬她酒的。"
"跟你没关系。"顾时舟的声音低沉,带着我熟悉的那种耐心,"是她自己不小心。"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两个月了,我连孕吐都忍着没告诉他,怕他嫌我矫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慌忙关了水龙头,用毛巾垫好,慢慢挪回床上。
门开了。顾时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沈薇去年给他织的,领口已经起球了,他还天天穿。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笑了笑,"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掌心温热,动作熟练。结婚两年,他摸我额头的次数比牵我手的次数还多。
"发烧了。"他皱眉,"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柜子里翻药。我看着他的背影——瘦削、挺拔,白大褂底下是清瘦的腰线。我嫁给他两年,从未真正看过他的身体。
"我把明天上午的门诊推了,陪你去医院。"
我猛地抬头:"不用!你有会。"
"一个会而已。"
"沈薇明天要去教育局吧?你答应陪她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平淡:"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说的。"
他没有接话。空气凝固了几秒,他放下药盒,说:"那你一个人去。"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红霞。"
"嗯?"
"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门关上了。我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
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这两年他跟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两句。
2、
医院确诊:先兆流产,没保住。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直:"你们年轻人不拿身体当回事。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你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碗留下的洗洁精味。
"我丈夫工作忙。"
医生"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了然:"忙。都忙。"
我一个人拿着药单去取药。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我走得很慢,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路过妇产科诊室,门半开着,我看见顾时舟站在里面,背对着门,侧脸轮廓清晰。他面前坐着沈薇,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苍白。
"你确定吗?"顾时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沈薇点头,手指绞着衣角,"昨天去医院查的。医生说……可能是宫寒,不太好怀孕。"
顾时舟的表情变了。那种心疼,那种急切,我两年没在他脸上见过。
"别担心,"他蹲下来,平视着她,"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这个。我带你去看。"
"可是你明天有会……"
"会可以推。"
我的手攥紧了药袋。塑料袋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诊室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沈薇看见我,眼圈瞬间红了:"红霞姐……"
顾时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摆,表情恢复平静:"你来了。"
"嗯。拿药。"
"医生怎么说?"
"先兆流产。"我看着沈薇,她低着头,手捂着小腹,"没保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时舟开口:"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笑了。笑完才发现自己笑得很丑,嘴角扯得生疼。
"我说了。你让我一个人来。"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不耐烦我的纠缠。转身对沈薇说:"薇薇,你先回去休息。我送红霞回家。"
沈薇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红霞姐,对不起。"她小声说,"如果昨天我不敬你酒……"
"跟你没关系。"我说。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顾时舟。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走吧,我送你。"
出了医院大门,风很大。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不用。"我退了一步。
"拿着。"他的语气带上了惯常的不容拒绝。
我接过围巾,没围,攥在手里。那条围巾是驼色的,毛线粗,针脚不均匀——沈薇织的。去年冬天她织了两条,一条给顾时舟,一条给顾母。
我围过一次,顾母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围巾扎脖子。
3、
回到家,顾母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回来了?时舟怎么没进来?"
"他回医院了。"
"哦。"顾母低头继续看电视,过了两秒又抬头,"我说你这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我跟你婆婆——哦,我是说你妈——都说了,你们年轻人不着急,我们老人急有什么用。"
我换了鞋,没接话。
"对了,"顾母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薇薇让我给你的。她说她写的偏方,调理身体的。"
我接过来。纸上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像她的人——看着柔弱,骨子里有股韧劲。
"谢谢妈。"
"谢什么。"顾母摆摆手,"薇薇这孩子,心细。不像有些人,嫁进来两年,连顿饭都做不好。"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割进掌心,细细的疼。
"妈,我累了。"
"去吧去吧。"她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一味药是当归。
我记得顾时舟说过,当归是沈薇母亲家乡的特产。沈薇的母亲——那个贫农女人——在乡下种过当归。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三张这样的纸了。
第一张是沈薇的针线活花样,第二张是她写的菜谱,第三张是她抄的诗词。每一张都"无意间"出现在我的东西里——书本夹页、衣柜口袋、梳妆台抽屉。
像一场无声的渗透。
我从柜子里翻出所有沈薇"送"我的东西——五颜六色的毛线团、一罐自制的辣酱、一双绣着兰花的鞋垫。堆在床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一眼,放进纸箱。
最后是一颗纽扣。白色贝壳扣,女式衬衫上的。
我捏着那颗纽扣,想起婚后第三个月,我从顾时舟西装内袋里翻出它时,他的表情——微妙的慌张,快速的掩饰。
"薇薇的,昨天帮她修衣服。"
修衣服。
一个堂堂院长,给人缝扣子。
我把纽扣扔进纸箱,合上盖子。
4、
第二天,我去了高家村。
高母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红霞?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妈,我没事。"
高母拉着我坐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顾家那边的伙食不好?"
"好。"
"那是时舟欺负你了?"高母的声音沉下来。
"没有。"
高母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从小就不会撒谎。眼圈红得像兔子。"
我埋下头,眼泪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妈,"我哽咽,"我流产了。"
高母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
"我的乖囡。"她的声音发颤,"不哭。不哭。"
我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两年了,我第一次哭。
在高家,哭是被允许的。高母会在我哭的时候拍我的背,高父会默默地泡一杯糖水放在桌上。他们不会说"别哭了",不会说"想开点"。
在顾家,哭是矫情。
顾时舟会说:"红霞,你能不能别这样。"
顾母会说:"哭什么哭,又不是天塌了。"
高母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我小时候摔了跤那样。
"妈,"我抬起头,"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高母的手停住了。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窗外的鸡在叫,远处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
"你赵奶奶跟你说了什么?"高母的声音变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赵奶奶——就是那个接生婆。去年冬天她中风了,住在镇上的养老院。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囡囡,你命好啊。命好。"
"赵奶奶还说了什么?"
"没了。她就一直说这句话。"
高母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很久,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生锈了,锁扣已经坏掉。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你来的那天,有人把这个塞在你襁褓里。"
我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
"此女名唤沈薇,生于丙申年腊月十七。望善人善待。"
沈薇。
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抖了。
"妈,这个沈薇——"
"不知道。"高母摇头,"我们当时只当你是弃婴。后来沈家来认你,我们才知道你姓沈。可是这个纸条……"她指着那行字,"这个沈薇,不是你。"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但红霞,你听妈一句话——你不是捡来的。你是有人拼了命送出来的。那个把你送出来的人,不会害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回城的路上,我想起赵奶奶浑浊的眼睛。想起她说"你命好"时的表情——不是祝福,是恐惧。
恐惧什么?
5、
回到家,顾时舟在厨房做饭。
他很少做饭。结婚两年,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沈薇来之前——他要做一桌菜,沈薇爱吃辣,他会特意多放辣椒。
"回来了?"他没回头,"洗手吃饭。"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辣子鸡、清炒白菜、凉拌黄瓜,汤是番茄蛋花汤。
"薇薇说你流产了需要补。"他盛了一碗饭递给我,"多吃点。"
我接过碗。米饭粒粒分明,是他蒸的——他蒸的饭从来不会软烂,每一粒都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流产了?"
"薇薇说的。"
"她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她去医院看你。"
沈薇去了医院。在我离开之后。她去找了顾时舟,告诉他我流产的事。
而顾时舟,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怎么了"。
"时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你不会骗我。"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那种人。"
我低头扒饭。他不了解我。他了解的是他想象中的我——温顺、安静、不惹麻烦的高红霞。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薇薇让我给你的。"
又来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体检单——沈薇的。上面写着"宫寒,受孕率低"。
"她说希望你别怪她。那天敬酒的事,她一直过意不去。"
我把体检单放回桌上,平静地看着他:"顾时舟。"
"嗯?"
"你喜欢她吧。"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表情恢复平静:"红霞,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站起来,"你帮她缝扣子,陪她看中医,记得她不能吃辣,她来例假你比她还清楚。"
"她一个人——"
"我也一个人。"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流产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一个人拿药。我一个人回家。你——"我指着那张体检单,"你在关心她的子宫。"
顾时舟的脸沉了下来。那种表情我见过——不是愤怒,是厌烦。像大人在听小孩无理取闹。
"高红霞,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个词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无理取闹?"我笑出了声,"好。好。你说得对。"
我转身回房间,把门摔上了。
门外,他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不是心疼,是——算了。
6、
我决定去找赵奶奶。
镇上的养老院在一座旧教学楼改造的房子里。走廊很长,墙壁刷着白灰,掉皮了。赵奶奶住在最里面那间,四张床,她靠窗。
"赵奶奶。"
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认出我的时候,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囡囡!你来啦!"
"嗯。我来看看您。"
"坐坐坐。"她颤巍巍地指了指床边一把塑料椅子。
我坐下。她的房间有股霉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吊兰。
"赵奶奶,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出生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听见。
"那年腊月十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冷得要命。沈家派人来叫我。我去的时候,沈太太已经生了。是个丫头。"
"然后呢?"
"然后……"她咽了口唾沫,"沈太太让我把孩子抱走。说换个地方养。"
"换到哪里?"
"高家村。交给高家。"
我想起那张纸条。沈薇。生于丙申年腊月十七。
"赵奶奶,您抱走的那个孩子——是叫沈薇吗?"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您别怕。"我放轻声音,"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囡囡,"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肉,"你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恨你妈。"
"我妈?"
"你亲妈。"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那年……那年要来了。沈先生——你爸——被人贴了大字报。他怕。他怕孩子跟着受罪。就让我……让我把沈薇——就是那个贫农家的丫头——换进来。对外说是他的女儿。"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沈家的亲骨肉。你是那个贫农家的孩子。沈薇——那个在你家住了两年的女孩——才是沈家的真千金。"
世界在旋转。
我想起沈薇绣着兰花的鞋垫。想起她抄的诗词——那是沈母教她的,沈母教她写沈家的字帖。想起沈母对沈薇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不是冷漠,是愧疚。
我想起沈父看沈薇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养女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
"那我——"我的声音发飘,"我亲生父母是谁?"
赵奶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从高家村那头送来的。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沈薇的名字。"
所以那张纸条,不是给我的。
是给沈家的。
沈薇的名字被写在纸条上,被塞进贫农孩子的襁褓里,送进了高门。
而我——那个真正的贫农孩子——被换进了沈家,被当成千金养大。
十年。整整十年。
而那个被换进去的女娃——沈薇——跟着沈父在台上挨了十年的斗。
7、
我坐在养老院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烫。
赵奶奶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不是沈家的孩子。
我是贫农的孩子。那个被沈家"借"来顶替真千金受苦的孩子。
他们预判到了风暴。他们用一个无辜的孩子替死。
而我,在那个风暴里活了下来。胸别小红花,背着书包上学,平平安安。
那个贫农女娃——沈薇——替我挨了十年的斗。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母对我若即若离。不是冷漠,是愧疚。她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但她知道——她欠我一条命。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沈薇恨我。
不是因为她爱我,不是因为她想抢顾时舟。
是因为她知道真相。
她知道自己是真千金,知道我被换到了高家,知道她替我受了十年的罪。
而顾时舟——
顾时舟知道吗?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如果顾时舟知道沈薇是真千金,那么他娶我——一个"假千金"——意义何在?
除非……他不知道。
除非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沈家的亲骨肉,只有沈家人和赵奶奶知道真相。
我站起来,脚步发飘地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我想起顾时舟说的每一句话。
"你是沈家的女儿,有这层关系,我才有资格跟上面谈条件。"
他娶我,是因为我是"沈家女儿"。
而我,根本不是。
如果顾时舟知道了真相——如果所有人知道了真相——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沈家的女儿。不是顾时舟的妻子——因为他娶的是"沈家女儿"。
我只是一个被换错的贫农孩子。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想起高母说的话:"你不是捡来的。你是有人拼了命送出来的。"
是谁?
谁把我送出来的?
赵奶奶只说"高家村那头"。那头是谁家?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换进沈家?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沈家主动换走了自己的孩子,换进来一个贫农孩子。那么把我送进沈家的人,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的亲生父母,主动把我送进了高门大院。
为什么?
因为那年冬天,贫农家也饿死了人。因为高家村那年闹饥荒。因为——
我的亲生父母,养不起我。
所以他们把我换了。换进了一个有钱人家。换进了一个能让我活下来的地方。
我想吐。
我蹲在路边,干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8、
回到家,顾时舟不在。
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今晚值班,不回来吃饭。"
字迹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句子,没有"好好吃饭",没有"注意身体"。
我拿起便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不是顾时舟的笔迹。
"时舟哥,我在老地方等你。——薇"
老地方。
我认识那个地方。城西的护城河边上,有一棵老柳树。我和顾时舟谈恋爱的时候,他带我去过一次。后来我们再没去过。
因为沈薇去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顾时舟说要加班。我翻了他的口袋,发现一张电影票根——两张。城西电影院。日期是星期三。他星期三从不加班。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沈薇的衣柜里永远放着樟脑丸,她怕虫子咬她的旗袍。
我拿着那张便签,手指发白。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两年从未做过的事——我去了老柳树。
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发黑。老柳树粗壮的枝干伸向水面,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顾时舟和沈薇。
他们坐得很近。沈薇的头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耸动——在哭。
顾时舟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种拍法,我认识——是他安抚病人的动作,温和、专业、不带情欲。
"薇薇,别哭了。"
"时舟哥,我该怎么办?我爸妈——我亲爸妈——他们当年为什么不要我?他们把我换进沈家,就从来没想过我吗?"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亲爸妈。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们不是不要你。"顾时舟的声音很轻,"他们那时候没办法。"
"没办法?"沈薇的声音尖锐了,"没办法就可以把我扔进火坑?我在台上跪了十年!十年!我膝盖到现在一到阴天就疼!"
"我知道。"他的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受苦了。"
"你知道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娶那个假千金,用她的关系往上爬。你——"
"够了!"顾时舟打断她。
沉默。
然后沈薇笑了。那种笑声又轻又冷:"时舟哥,你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你娶高红霞,不就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没平反,你不能娶我吗?"
"我没有利用她。"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碰她?"
我的呼吸停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结婚两年,你们分房睡。你连她的手都不愿意多握一下。"沈薇的声音像刀子,"顾时舟,你骗谁呢?"
我转身跑了。
不是走。是跑。
护城河的石子路硌着我的脚,风灌进我的喉咙,像在撕扯我的气管。
她知道。
沈薇知道一切。她知道自己是真千金,知道我是假的,知道顾时舟娶我是一场交易。
而顾时舟——他没否认。
他没有说"我没有利用她"。他只是说"够了"。
够了,不是否认。
够了,是默认。
9、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抬头看了我一眼:"离婚?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丈夫呢?"
"他不知道。"
马尾女人"哦"了一声,递给我一张表:"那你需要他一起来。离婚是双方的事。"
我拿着表格,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时舟开口。
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从来没爱过我的人说"我们离婚吧"。
他没爱过我。
这件事我隐约知道,但从沈薇嘴里听到,和从自己心里确认,是两回事。
我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沈薇"送"我的所有东西——毛线、辣酱、鞋垫、纽扣——装进纸箱,放在门口。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两个大帆布包。衣服不多,书更少。结婚两年,我在这个家的痕迹少得可怜。
顾时舟回来了。看见门口的纸箱和帆布包,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
"你要去哪?"
"离婚。"
他站在门口,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离婚。"我抬头看他,"顾时舟,我们离婚吧。"
他的脸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那种惯常的、令人恼火的平静。
"红霞,别闹了。"
"我没闹。"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刚流产,需要静养。等你好了——"
"我好不了。"我看着他,"因为你。你好不了。"
他皱眉。那种不耐烦又来了。我太熟悉了——他处理不听话的病人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温和、耐心、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
"红霞,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沈家的关系。"我打断他,"我也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我还知道——沈薇是你青梅竹马,你一直喜欢她。你娶我,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没平反,你不能娶她。"
他的脸彻底白了。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是薇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我笑了笑,"顾时舟,你跟我结婚这两年,从未主动亲过我的嘴。你记得我的生理期,但你从来不知道我怕打雷。你会帮我倒水试温度,但你从来没问过我快不快乐。"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在控诉你。"我继续说,"我只是告诉你,这场婚姻对你来说是一个计算,对我来说是一场单恋。现在我不想了。"
"不——"他上前一步,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红霞,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两年了,第一次说出"不能没有你"。
不是"我爱你"。
是"不能没有你"。
"为什么?"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
沉默。
"需要你站在我身边。需要你……是沈家的女儿。"
我说过,我不是。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我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
"顾时舟,"我拎起帆布包,"我想清楚了。这个婚,我离定了。"
10、
我搬回了高家村。
高母看见我拎着两个大包进门,什么都没问。她接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说:"回来了就好。饭在锅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高家的小院里,月亮很圆。高父在修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高母在缝一件旧棉袄。
我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种安心,是顾家给不了我的。
顾家很大,三层小楼,有热水器和抽水马桶。但那里没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拍我的背。没有人在我回家的时候说"饭在锅里"。
高母把棉袄缝好,递给我:"天凉了,穿上。"
我接过棉袄。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跟布料不一样——是她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
"妈,您别给我做了。我去买新的。"
"买什么买。"她白了我一眼,"新的哪有旧的暖和。"
我笑了。
第二天,沈薇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脚下是半高跟的皮鞋。走进高家院子的时候,她站了一秒——大概是被院墙的破败震了一下。
"红霞姐。"她笑得很得体,"我能跟你谈谈吗?"
"进来吧。"
高母端了两杯热水出来,看了沈薇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沈薇坐在小木凳上,双手捧着搪瓷杯,姿态端正。
"红霞姐,时舟哥让我来。"
"他让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跟你道歉。"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他做错了。他想让你回去。"
"回去?"
"嗯。"她咬了咬下唇,"他说他跟你解释清楚。他说他……其实是在乎你的。"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眼眶微红。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软。
"沈薇。"
"嗯?"
"你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晃了出来,烫到她的手指。她没吭声。
"你知道你是沈家的真千金。"我说,"你也知道我不是。"
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
"是赵奶奶?"她的脸色变了,"那个老东西——"
"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我看着她,"沈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我吗?"
她愣住了。
"你恨我吗?"我重复,"你替我挨了十年的斗。而我——一个贫农的孩子——顶着沈家千金的名头,平平安安活了十年。"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的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恨。"她的声音发抖,"我恨了十年。"
"那你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丈夫?"
她猛地抬头:"我没有抢!是他——"
"是他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是他先对你动心?还是你先勾引他?"
"我没有勾引他!"她站起来,声音尖锐,"是他先——"
"沈薇,"我打断她,"你从十岁起就跟着他。你比我早认识他十八年。你占了十八年的先机,还要跟我抢什么?"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你回去告诉他。"我站起来,"这个婚我离定了。他不来,我就去法院。"
她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怨恨,不是得意。
是绝望。
11、
顾时舟来了。
他站在高家门口,穿着那件沈薇织的毛衣,头发乱了——他从不让头发乱。他的眼眶发黑,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红霞。"
"进来吧。"
他坐在昨天沈薇坐过的那个小木凳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这个姿势,是他跟病人家属谈话时的标准姿态。
"红霞,我错了。"
"嗯。"
"我不该——"他停顿了一下,"不该瞒你。"
"瞒我什么?"
"瞒你我……心里有人。"
"沈薇。"
"嗯。"
"你爱她。"
他没有否认。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终于承认了。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
"那你为什么娶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因为……因为你需要一个家。"
我笑了。
"我需要一个家?"我的声音很轻,"顾时舟,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娶我,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家,还是因为我是'沈家女儿'?"
他的喉结滚动。
"我需要沈家的资源。"他的声音很低,"医院改制,新领导是沈家的旧友。我父亲临终前希望我保住医院。我需要沈家的关系。"
"所以你娶我。"
"所以我娶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声音发抖,"我可能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意思?"
"我是被换进沈家的。"我说,"真正的沈家千金,是你心心念念的沈薇。"
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那年腊月十七,沈家预判到了风暴。他们用一个贫农的孩子——我——顶替了真千金。而那个真千金——沈薇——跟着她亲生父亲在台上挨了十年的斗。"
"不可能。"他的声音发白,"不可能。薇薇她——"
"她什么?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站起来,面对他,"顾时舟,你爱了二十年的女人,骗了你二十年。她知道自己是真千金,知道我是假的。她什么都没说。"
"她有苦衷——"
"苦衷?"我笑了,"她有什么苦衷?她是真千金,平反之后理所应当回到沈家。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说一句'我是真的'。但她没说。她看着我在沈家当一个冒牌货,看着我嫁给你,看着你娶一个假千金。"
顾时舟的脸色惨白。
"她不是——"
"她是不是,你可以去问她。"我转身,"顾时舟,我们离婚吧。这个婚,必须离。"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红霞,"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
"你什么?"
"我对你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那是怜悯。"
"不是!"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不是怜悯。是……习惯了。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回家有热饭。习惯了——"
"习惯了。"我重复这个词,"顾时舟,你要跟我离婚的借口,就是习惯了?"
他松开手。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我们结婚两年最真实的距离。
"我不会签字。"他终于说。
"你会。"我看着他,"因为你没有选择。"
12、
我去法院起诉离婚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顾时舟没有来。他让律师来了,律师说顾先生同意协议离婚,条件都可以谈。
我把协议书拿在手里,看了一遍。他把房子给我,存款平分,医院的分红每年给我三成——如果他继续担任院长。
我笑了。他还是那个顾时舟。连离婚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签了字。
走出法院的时候,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
我没有回头。
后来听说,顾时舟去找了沈薇。他把沈薇是沈家真千金的消息告诉了她,以为她会高兴。
但她没有。
因为沈薇知道一件事,顾时舟不知道——
沈家的平反是有条件的。上面说了,只要沈家的女儿——也就是"我"——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沈父当年被迫害的真相,沈家就能彻底翻案。
而沈薇——那个真正的沈家骨血——因为当年"成分问题",没有资格为沈家作证。
所以沈薇需要我。
她需要"沈家女儿"这个身份。她需要我站在台上,为沈家说话。
而顾时舟——他需要沈家的资源保住医院。
他们是一路人。
我去了南方。
走的那天,高母在车站送我。她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钱不多,你拿着。到了地方,先找住处。"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眼睛红了,"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走了也好,走得远远的,别让人找到。"
火车开了。我趴在窗口,看见高母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她的手举起来,在半空晃了晃。
我没有哭。
十年前,我被换进沈家那道高门大院的时候,接生婆说:"你闺女命好,往后吃穿不愁。"
十年后,我站在表彰大会上领奖。台下有人认出了我,悄悄跟旁边人说:"这姑娘命真好,生在了好人家。"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命好不好,从来不由生在哪扇门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