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敌军把囚车推到城门下,点名要皇帝祁照穿孝服出来认祖宗。刚穿来的祁照摸摸脖子,发现满朝都在研究怎么卖他换命,宰相杜衡连投降词都替他写好了。城外,北朔主将贺铁川只给半日;城内,军饷欠半年,粮仓能跑马。祁照索性把龙袍挂上城头:“别急着亡我,先听朕讲个赚钱的项目!”柳问钱要求先拿皇帝私库抵账,监军裴肃却急着烧城灭口。众人等着看昏君吹破牛皮,祁照已经把招降宴改成对账会:谁拿了两国的粮,谁就得跪着把账结清!
第1章:瓮城摆起招降宴
祁照睁眼时,一件孝服正往他头上套。
城下有人喊:“北朔监军裴肃有令!虞帝披孝、衔璧、出城请罪,迟一刻,便拿城中百姓抵罪!”
他扒开白布,先看见城墙,再看见墙下的囚车。
车门敞着,里头连张凳子都没有。
“这是接我的?”
旁边跪着的紫袍老臣低声道:“陛下,事已至此,体面些吧。”
祁照扶住城砖。几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挤进来:大虞皇帝,兵临城下,国库见底,守军欠饷半年。
而他昨天还在会展现场,为甲方临时加的三个展位吵架。
一觉醒来,甲方没了,公司没了,他成了待交付的展品。
城垛旁摆着一碗冷茶,杯口缺了个角。祁照拿起来喝了一口,又被苦得放下。他需要清醒,也需要弄明白,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谁说要投降?”
紫袍老臣抬头:“降表是陛下昨夜亲笔所书。臣杜衡,已率百官议定降仪。”
他身后,官员跪满了半条马道。一个年轻官员膝下偷偷垫了折好的袖子,被杜衡扫了一眼,赶紧抽走。
杜衡捧起降表,声音恰好够众人听见:“臣等不惜一死,只求保全宗庙、保全陛下。”
祁照看了看他干净的靴子,又看了看旁边守军磨穿的鞋。
“那城下这位,许了你什么?”
杜衡指尖一紧:“臣一片忠心。”
墙外又有人催降。几个持弓士卒却连头都没抬,其中一人把弓放到脚边,蹲下去重新缠裂开的虎口。
祁照问:“弩呢?总不能让他们站着骂。”
守城校尉站着没动。
“陛下,弩要四个人绞。弟兄们昨夜分了半锅稀粥,今早有人站起来就栽了。”
他把一块木牌放在城砖上,上面密密写着人名。
“欠饷六个月。死了的,家里还在等钱。今日便是杀臣,臣也凑不齐愿意绞弩的人。”
杜衡斥道:“国难当头,岂容你讨价还价!”
“他不讨价,难道等你替他烧纸?”祁照把孝服塞回杜衡怀里,“朕欠的,记朕头上。别拿忠义抵饭钱。”
校尉抬起眼,没谢恩,也没去碰弓。
空口的话,显然不值一顿饭。
祁照转身向城下望去。囚车旁立着两骑,一人锦袍银甲,马鞭指着城门;另一人穿旧甲,正低头看一块木板上的字。
锦袍那人抬鞭:“祁照!再拖,便不必坐车了!”
“这是裴肃。”杜衡低声道,“另一位是贺铁川,北朔攻城主将。”
祁照还没开口,贺铁川已抬头问:“城中现粮多少?”
杜衡抢着回答:“陛下已决意归降,将军何必再问这些俗务?”
“多少石,在哪几座仓,够多少人吃几日?”
贺铁川没理他。城下一个背着册子的老兵凑近,说了两句,他又问:“昨日你们说仓道塌了,今日可通车?”
祁照扶着城砖的手慢慢松开。
这个人不问跪姿,不问玉玺,追着问粮。
他以前救过一家快倒闭的会展公司。债主堵门,老板只会介绍企业愿景,他把宣传册撤了,桌上只摆能卖的设备、能转的订单。那天没把债还清,却换到了七天。
眼下,他连七个时辰都没有。
“杜相,库存。”
杜衡凑近道:“内仓三万石,外仓七万石。只是军情仓促,臣未及逐仓复核。陛下既要出降,不如由北朔接管。”
十万石。
祁照不知道一石有多重,但看杜衡说得顺畅,至少这数字能拿来开场。
他接过降表,两手一错,撕成两半。
跪着的官员里,有人猛地站起来,撞歪了身后小吏的帽子。半张纸落进茶碗,墨迹慢慢散开。
“降仪撤了。”
杜衡伸手去抢:“陛下!这会招来屠城之祸!”
“他若只要杀我,推囚车来做什么?”
祁照没再跟他争,朝城下喊:“贺将军!囚车先挪远些,挡着卸货的道了!”
裴肃勒马上前:“亡国之君,还敢戏弄军前?”
“我跟管粮的人说话。你若管,也请报个数,攻城一天,你们要耗多少粮?”
裴肃马鞭一扬,贺铁川却抬手止住身边传令兵。
“你有粮?”
“十万石。今日不办招降宴,改办军粮交割会。将军进瓮城,亲自验看,粮归你,城里的人不许动。”
说完,祁照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
他不懂攻守,只知道眼下这道城门,不能按囚车上的价钱卖。
贺铁川仰头看他片刻:“十万石,几时交清?”
祁照正要说三日,杜衡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他把话咽回去:“先验,再定车次。”
“开瓮城门。”贺铁川道,“你先下来。”
裴肃横过马鞭:“贺将军,敌君诈降,引你进瓮城,你也去?”
“他随我验。”
“若有伏兵呢?”
贺铁川看向城头:“那便先杀他。”
祁照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这位客户不接受口头担保,要扣负责人。
贺铁川接着道:“最多半日。日落前,粮未验明,城门未交,我继续攻城。你的人不得在瓮城持弩,我的人也不进内城。”
城头校尉往前一步:“陛下,不能撤弩。真开了门——”
“只撤瓮城对着人那几张,城上不动。”
祁照说完,又低声问他:“这样行不行?”
校尉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臣能守住内门。但若敌军强入,臣会落闸,顾不上陛下。”
祁照嘴里发苦:“行。你先顾城。”
杜衡捧着那件孝服,脸色比衣裳还白。他原定的降仪被撕了,城下裴肃又在看他。他退后半步,借袖子遮住手,将一名家仆招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祁照看见了,却没工夫追问。城门要开,守军要钱,他那十万石还只存在于宰相嘴里。
“找管库的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官衣的女人被领上城头。她袖口沾着灰,腰间挂着一串小钥匙,见礼时也没跪实,手还护着怀里的册子。
“废库库官柳问钱。陛下要搬什么?”
“搬粮。杜相说,内外仓共有十万石。”
柳问钱没接话,先看杜衡。
杜衡沉声道:“你管宫中废库,不要妄议军储。”
“那就请杜相拿出仓单。”她将册子抱紧,“至于宫里,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有账。陛下若要拿瓷瓶充粮袋,臣不签字。”
祁照听得眼皮直跳:“朕还没疯到那个份上。”
“上个月,陛下让臣把御苑花木按军粮入账时,也是这样说的。”
城头安静了片刻。
祁照别过脸,盯着城砖缝里一根枯草。
原主干的事,怎么件件都能追到他面前。
“那笔划掉。你跟着来,带账,别替朕添数。”
柳问钱这才把册子翻开,抽掉夹在里头的一张虚账。她没有谢恩,只道:“臣还要追回采买欠款。今日不论交什么,请陛下先说清,别再让商户白出东西。”
“知道了。”
他说得比刚才轻。十万石还没见影,债主倒先到了。
瓮城门开到半扇时,贺铁川带着二十名亲兵进来,那个背册子的老兵紧随其后。裴肃也带人跟进,亲兵腰间都挂着火折筒,进门先看两侧门洞。
祁照走下台阶,一名北朔亲兵立刻站到他身后,另一人接走他的佩剑。他连剑怎么出鞘都不会,解带子倒解了半天。
贺铁川没笑,抬手让亲兵退开半步。
“这是粮官陶铮。封仓、抽袋、过斗,都由他做。若掺沙,以欺军论。”
陶铮把木斗放在临时搬来的桌上,桌腿少了一截,只得垫块砖。他对祁照道:“十万石不是十万句话。先看仓,再看出入册。”
“应该的。”祁照答得很快,“验货是双方的事。”
裴肃站在桌边,手指压住剑柄:“少说这些花样。贺将军,皇命是生擒虞帝,不是陪他买粮。半日一到,此人归我押解。”
“到时再议。”贺铁川把沙漏搁在桌上,翻了过来,“现在开仓。”
细沙往下漏。祁照看着那只沙漏,终于有了半日究竟多长的实感。他转向杜衡,正想问仓单和调车的安排,对方却已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最大的那把擦得发亮,柄上刻着“丰济”二字。
杜衡没有递给祁照,而是双手奉到贺铁川面前。
“臣掌管仓储,不敢延误军需。这是城中真粮仓的钥匙,仓门就在东侧,百步即到。”
柳问钱合册的手停了停。
祁照望向杜衡。方才他还说仓道未复核,如今连路程都报得清楚。杜衡避开他的目光,躬身将钥匙又往前送了一寸。
“臣请将军,即刻验货。”
第2章:龙纹玉玺上了当票
仓门打开,最前头一袋粮被刀尖挑破。
黄沙顺着破口往下流,在贺铁川靴边堆了个小尖。
祁照看了看沙,又看了看杜衡手里的钥匙。
十万石。
照这个成色,倒够在城外修个沙滩。
贺铁川拔刀,刀背压住他的肩:“拿沙子喂我的兵?”
两名北朔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祁照手臂。杜衡退到门侧,袖口擦过门栓上的灰,低声道:“陛下,臣早劝过,不可欺瞒。”
“丞相方才报的,是满仓。”
“臣接到的簿册如此,想是下吏……”
“下吏待会儿再长出来。”祁照不敢偏头,刀就在颈侧,“贺将军,粮在商户手里。仓里没粮,不等于城里没粮。”
贺铁川没接话,只朝囚车抬了一下下巴。
车被推到仓前,轮子陷进一道砖缝。亲兵扶着车辕往外拔,祁照被押着跟了两步,鞋底在地上拖出灰印。
他终于看见人群后站着个青衣女子,腰间挂着算盘,正把一张折皱的欠契重新压平。
原主记忆里有这张脸。
柳问钱,宫中采买库官。因揭发亏空,被发配去看废库。
“柳库官!组织商户交粮,宫里结账!”
柳问钱将欠契举起来。
“先帝欠下的,陛下添上的,连利息都没结清。如今换个说法,就要商户再垫十万石?”
她身后几名商人原本已往前挪,听见“宫里结账”,又各自退了回去。
“粮车可以走,账不能再赊。”柳问钱把欠契收回袖中,“我爹那间铺子,去年替宫里垫了冬炭钱,今年开春,伙计只剩一个。”
祁照站着没动。
现代公司快倒闭时,他也说过“下一笔款到账就付”。供应商把卷尺收进包里,问他拿什么保证。
那次他押了车。
这次他低头看看自己,除了衣服,似乎还多一点家底。
“私库。”
杜衡猛地抬头。
祁照看向他:“钥匙呢?”
“陛下,私库所藏皆为御用之物,岂可——”
“仓库的钥匙你掏得挺快,轮到我的库,手就抽筋了?”
柳问钱往前一步:“废库与私库共用一道夹门,我知道怎么进。只是丑话说前头,商户只认抵物,不认圣旨。”
“抵。”
“现场验看,现场估价,旧债先偿。愿意拿粮的,以粮抵债;要银的,当面兑付。不能等城门一关,再说商户侵占御物。”
祁照咽了口唾沫:“写下来。”
贺铁川的刀仍未移开。
“你还有多少能卖的?”
“不知道。”祁照答得很快,“所以得让懂的人看。我报数你不信,他们愿意往外掏粮,才算数。”
贺铁川看了眼商户,又看向仓中整齐的沙袋,叫来一名老兵。
“陶铮,盯交割。称重、开袋,少一斗记一斗。”
陶铮腰间挂着两本油布包裹的册子,没去接祁照递来的话,只问:“若都是借来的空车呢?”
“那就押他走。”贺铁川收刀,“一炷香。你的人可以去,我的人跟着。粮不到,宝物再多也不能抵军粮。”
祁照摸了摸肩上的压痕:“行。劳烦囚车先别推远。”
亲兵看他。
“万一成了,还得省点力气推回去。”
没人笑。柳问钱已经转身点人,先叫商户各派一名掌柜验物,又让守库内侍带路。杜衡想跟,被她抬手拦下。
“丞相熟悉粮仓,留着给将军解疑吧。”
仓门口腾出两张桌子,一张桌脚短了半寸,书吏垫了块碎瓦才放稳。柳问钱带回第一批匣子时,香已烧去近半,跟随的北朔亲兵逐一点过封锁,没有让东西离开视线。
金杯、珠串、嵌宝腰带,沿桌边摆开。
一个老掌柜拿起金杯,翻过杯底:“空心,得扣工耗。”
“这也扣?”祁照问。
“陛下要按宫里买价算,请找当年经手的人。”
柳问钱拨了一下算盘:“那人前年就告老了。买价二百两,足金折重,不到四十。”
祁照看向杜衡。
杜衡别过脸,去拂袖口那点灰。
几样东西估完,第一家商户报出愿意送来的粮数。书吏刚提笔,另一个掌柜却把契纸推了回去。
“货好是好,皇家的东西,谁敢收?今日拿了,明日追究,我一家几口赔不起。”
桌边安静下来。
祁照身上还有一样最能表明诚意的东西。
他让内侍捧来印匣,打开,将龙纹玉玺搁在那张垫了碎瓦的桌上。
杜衡伸手来拦:“国之重器,怎能入当!”
“先别论重不重。”祁照将他的手拨开,“看看值多少。”
掌柜的手缩进袖里。
柳问钱也没有碰。她盯了祁照片刻,抽出一张空白契纸:“玉玺不折价。押在这里作凭,证明今日抵物、偿债、售卖,皆是陛下亲许。另立当票,赎回前不得收缴抵物,不得追罪经手商户。”
她顿了顿:“以后想翻脸,先认自己盖的印。”
祁照把玉玺往印泥里按。
“印盖哪儿?”
“骑缝。还有这里。”
一连盖了五处,柳问钱才将契纸举给商户看。老掌柜凑近验印,另一人叫来伙计,将柜上现银抬来。匣盖打开,银锭底下还压着几枚散碎银子。
头一张当票写完,柳问钱没急着付商户,先拦住祁照。
“这些,只够清一部分旧债。你又要军粮,又要军饷,先办哪个?”
仓外,那名手上缠布的守军正探头看。身后还有十几个人,没人敢进北朔亲兵划出的线。
祁照朝他们招手:“先发一笔军饷。”
柳问钱皱眉:“欠商户的——”
“我那条腰带单卖,价压低些,换现银。这笔不抵旧账。”祁照将腰间最后一件像样东西解下,袍子顿时松了,“他们不上城,商户敢开仓?你敢让粮车穿街?”
柳问钱看了看守军,又将算盘归零。
“只能先兑一月,其余欠饷另记,不许说已清。”
“照实写。”
银子称过,剪开,再称。领饷名册上落下第一个手印时,那名守军把银子捏在掌心,指甲刮了刮断口。
他没谢恩,只问:“我弟弟的呢?他还在西墙。”
“拿他的腰牌来领。”柳问钱说,“领完的人回墙上,别堵交割口。”
守军将银子塞进贴身衣襟,拎起搁在墙边的长枪。另几人围上桌时,他已经转身往马道走,鞋后跟的破布拖在地上。
祁照看着那截破布,没再催快。
贺铁川也看见了。他把亲兵叫到身边,低声交代:“只盯皇帝,不许碰兑饷的银。”
陶铮站在另一张桌旁,把空粮斗放平,催车夫卸袋。他仍不肯省一道手续,每车都要开袋看粮,再抽称两袋,连车底垫的草席也叫人掀起来。
柳问钱拿回第一张销债收据,递给身后的商户。
“真银验了,契也销了。谁家的粮先走?”
一直没开口的米商终于招手,街口等候的两辆粮车缓缓进来。紧接着又有人遣伙计回铺,车轮压过石板上的浅沟,袋口扎绳擦着车帮。
杜衡朝车队望了一眼:“这些粮,未必都是商户可自行发卖的,陛下莫要又误了将军。”
柳问钱停笔:“哪家不许卖,请丞相报名。我正好问问,谁拿着商户欠契,却不许他们拿粮讨债。”
杜衡没有答,往仓檐阴处退了半步。
香燃到末端,陶铮报出实收粮数,又补了一句:“后头凭契待交的另算,不入实收。”
离十万石还差得远。
贺铁川将那张薄薄的交割单按在桌上:“这些,换不回你那句话。”
“所以别撤桌。”祁照指向仍在签契的商户,“银已经出,粮正在来。现在把我装车,后头那些,你得重新谈。”
贺铁川垂眼算了片刻,拿走交割单,却没叫亲兵押人。柳问钱趁机将第二批抵物推到掌柜面前,那只龙纹玉玺旁,已经摞了七张当票。
这时,城外一骑赶到仓前。来人没下马,扬起一面监军令牌,径直向贺铁川传话:“裴监军有令,城外转运仓恐资虞军,须即刻焚毁!”
陶铮握着粮斗的手停住:“那是转运仓,谁准的?”
“监军亲兵已带火油过去。请将军速派兵接应,勿使虞军抢粮。”
贺铁川没有接令牌。他先问仓在哪个方向,又问谁带队,传令兵答完,仍催着要兵。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小截,书吏把交割簿往里挪了挪,免得沾上。
祁照伸手按住刚递来的粮契。
他不懂攻城,也听不明白什么抢占、接应。
但这边还差着大半的粮,那边却有人急着烧仓。
他看向贺铁川:“先别添柴。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们到底怕你拿到什么?”
第3章:一把火逼出两本账
“烧仓?”
祁照拦住一辆正往城门外推的粮车,伸手去扯车辕,没扯动,反被带得踉跄两步。
“先别交这辆!”
赶车的商户立刻抱紧钱袋:“银货两讫,陛下不能反悔!”
“银子不抢。袋子借我看看。”
城外转运仓已经冒出黑烟。裴肃的亲兵提着油桶往仓后跑,口口声声说奉监军令,不能把粮留给虞军。祁照不懂粮道,也不懂攻城,只知道缺货的买家不会先砸货架。
何况,买家还饿着肚子。
贺铁川转身要走,祁照一把攥住他袖口。
“将军,你的人催粮,他的人烧粮。你们北朔办事,左右手还各领一份工钱?”
刀鞘抵开了他的手。
“你还剩半个时辰。”
“那就验这一袋。验完是粮,你拿走;验出别的,咱俩都少背一口锅。”
粮车旁的老军官冷着脸上前。他腰间挂着木筹,右手少了一截小指,见祁照挡路,先把车夫拨到身后。
“陶铮,北朔军粮官。陛下若想拿霉粮拖时辰,不必费这个工夫。”
他割开袋绳,手却在封签上停住了。
纸签下沿有一道斜切口,红印旁写着小小的“乙七”。
陶铮把袋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沿着那道切口压了一遍。旁边车轮卡着一片菜叶,被风吹得贴在辐条上。
贺铁川问:“认得?”
“卑职亲手验的。”
陶铮声音低了些:“春末从石津发出的军粮。入营文书报,渡河翻船,损耗四百石。押粮的十二个人,如今还在营里锁着。”
车夫脸上的笑没了:“我只管拉车!粮是东家买的!”
“你东家在哪?”
“转运仓……西边账房。”
黑烟正从西边屋檐下往外挤。
贺铁川抬手点了二十名兵,陶铮却没有立刻走。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两本薄册,一本油纸包着,一本边角磨烂,摊在粮车上。
“单凭一张旧签,不能说是谁盗卖。袋子也能换。”
祁照刚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陶铮指着册上的数目:“我要封仓门,保账房,逐车验。还有,请将军派自己的人。烧仓那批,我不用。”
贺铁川将腰牌递过去:“只扣涉事人,别伤救火的百姓。有人拦你,带来见我。”
陶铮接牌便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将那袋粮拖下车,交给两名兵看住。
“这袋不交割,也不准烧。”
祁照望着他背影,低声问:“他平时都这么仔细?”
“那十二个押粮兵,有三个是他带过的新兵。”
贺铁川没再解释,提刀向仓区走去。
祁照刚想跟上,柳问钱已经把一张兑付单拍进他手里。纸角沾着湿泥,最下面还有半个鞋印。
“别只顾着看热闹。火一烧,粮车出不来,后头五家都要停货。”
“珍宝不是押出去了吗?”
“玉器折价卖了两箱,买主拉走了。余下是抵押,不是白送。你今日交不了粮,明日拿什么赎?”
祁照看向她身后的空木匣,原主最喜欢的那对金盏已经不在里头,只剩垫底的红布。
“先救火,损失记我账上。”
柳问钱站着没动。
他补了一句:“写清楚,皇帝私产偿,不加商税。”
她这才抽走单子,喊商户把空车退开,给水桶和湿毡让路,又把抢出的粮划出一道线,指定两名伙计守着:“救出来多少,当面点多少。谁想趁乱多报一袋,往后别进这条街。”
祁照拎起一只水桶,刚跑两步便洒湿了鞋。贺铁川从旁经过,看了眼桶底。
“你去挡着人,别挡着水。”
“……术业确实有专攻。”
转运仓前已经争了起来。
裴肃的亲兵横刀堵住西侧小门,说仓中有虞军奸细。陶铮没与他对骂,带人绕到窗下,拆下半扇松动的窗板,将一个抱着账匣的老账房先拖了出来。
亲兵伸手去抓匣子,被陶铮扣住手腕,按在窗台上。
“北朔军粮查验,谁准你烧账?”
“监军有令!”
“令牌拿来。”
那人往腰间摸了一下,没有拿出东西,反倒抬脚踢向账匣。两名军士立刻将他压住。另几个提油桶的见势要退,被陶铮指挥人截在仓墙与粮车之间,连桶一道扣下。
账房伏在地上咳嗽,怀里的匣子始终没松。直到柳问钱蹲到他面前,他才肯抬头。
“柳姑娘,我那间铺子还欠着粮款……账没了,东家要算在我头上。”
“人名、货数、经手银,都留着,你少不了一笔,也多担不了一笔。”
老账房这才松开手。
祁照赶到时,陶铮已把粮车分成两列。他不许先翻账匣,先验袋口、看缝线,再取样过斗,拿两本册子交叉核对。一个商户说自己买的是南粮,他便当场扒开车底,露出藏在下层的北朔封签。
“上头换袋,下头没换。”陶铮将那商户留下,“谁卖你的?”
商户抹了把下巴上的汗:“裴家的管事……说是军中余粮,有契!我交过银的!”
贺铁川伸出手:“取来。”
契纸从账匣夹层里找出,连着三张收银凭据。转卖四百石,按渡河损耗销账,末尾有押运官签名,也有裴肃的签押。
陶铮仍不肯停,又从账房保下的流水簿中找到入库日子,与验粮册逐项对上。最后一笔数目核完,他把算盘上那颗算珠拨回原位,许久没抬手。
贺铁川问:“十二个人,因何被扣?”
“私吞军粮,伪造沉船。”
“谁报的?”
陶铮将契纸转向他,指着签押,没有说话。
仓檐滴下的污水落在桌边,柳问钱拿破碗接住,免得溅到账页上。
裴肃便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没看地上被捆的亲兵,径直伸手去取契纸:“军中密账,岂容敌国君臣围观?贺铁川,你忘了奉命来做什么?”
贺铁川将纸按在桌上。
“奉命生擒虞帝。没奉命烧自己的粮。”
“粮进了虞都,便可资敌!你擅纵敌帝,延误攻城,倒先审起本监军来了?”
祁照往贺铁川身后挪了半步,觉得藏得太明显,又挪回来一点。
“监军这买卖做得挺全。卖粮收一回银,报损再免一回责,最后烧仓,还能领一份断敌粮道的功?”
裴肃看也没看他:“来人,拿下妖言惑众的虞帝!”
随他来的几名亲兵拔刀,贺铁川身后的军士却也上前一步。刀没有相碰,路先被堵死了。
“我的俘虏,你不能提。”贺铁川道,“陶铮,封存账证。涉事亲兵,缴械候查。”
裴肃目光扫过众人,手掌压住刀柄,片刻后竟松开了。
“好。贺将军亲自担着。”
他退开时,陶铮没有追,只让人收走油桶,换岗守住仓门。还有两车未验,他亲自蹲到车底看封签,把想混进人群的管事叫了回来。
祁照刚喘一口气,柳问钱便递来新账。
烧坏了半仓顶,抢粮的人伤了两个,今日答应交割的数目还差一大截。远处商户已把后续粮车停下,等候仓区清点,谁也不肯再将货送进乱兵中间。
“珍宝卖出去的,追回来吗?”她问。
祁照望了一眼正在领饷的守军。一个年轻兵把银钱数了两遍,塞进缝在衣里的小袋,重新提起长枪。
“不能追。让他们继续卖。”
他把兑付单按在桌上,签了名字。如今银子出了手,军饷发下去,粮却还没凑齐;他连把那场招商会撤了、躲进囚车的余地都没有。
贺铁川看完缺粮数目,抬眼道:“账证归账证,交割期限不变。”
“知道。”祁照把笔放下,“我欠你的,没打算赖。别人欠你的,你也别忘了收。”
仓外忽然有人来报,杜衡不见了。
那名守卒跑得鞋带都散了,说丞相方才还在水车旁,裴肃带亲兵过去,只问了一句“图上的侧门由谁把守”,便将人扣着带走。杜衡挣了一下,袖口被刀划开,随后再没敢出声。
贺铁川立刻叫人去追,祁照却先看向城墙。先前兑过饷的守军正在换岗,通往侧门的小巷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裴肃带去的亲兵已经转过街角。
一个挑水的老汉让到墙边,扁担还横在肩上。
“往西去了。”他指了指,“那个穿紫袍的说,门里都是自己人,叫他们别动刀。”
祁照扔下笔,跟着守卒往侧门赶。
巷子尽头已传来裴肃的声音:“杜相,叫门。门不开,你先死。”
门内守卒隔着门板问:“丞相,带了多少人?”
杜衡停了片刻,答道:“开门验令。”
第4章:申时落闸
“开门!奉北朔监军令,接管城防!”
门外有人拿刀柄砸门。杜衡的声音夹在中间,已经没了朝堂上的稳重:“陛下,莫再拖延,城开尚可保全——”
“保全什么?”
裴肃就在他身后,靴尖踩住拖地的官袍:“门开以后,献图之人先斩。连自家皇帝都卖,留着给北朔添乱?”
城门里,祁照正扶着膝盖喘气。
他从仓前赶回来,龙袍下摆挂破了一截。城头守军刚领到第一笔饷,肯听号令,却还没人肯替他出城拼命。
门外忽然安静了。
门缝下,一截紫色衣角慢慢抽走。
片刻后,杜衡贴着门板喊:“陛下!东侧小门,门栓下第三块砖是松的!他们约好的暗号是‘换哨’,应‘北风’!”
祁照直起腰。
守门校尉扭头看向侧门。那边果然有两个人影伏低了身子,正往砖缝里塞铁钩。
“堵住。”
校尉带人过去,先将一根粗木横压在门后,才抽刀抵住缝隙。外头的铁钩缩了回去,一只鞋还留在门槛边,很快也被拖走。
裴肃厉声道:“杜衡,你敢!”
“臣全族七十三口!”杜衡把话喊得破了音,“臣有献图往来的书信,藏在祖祠供桌夹层!求陛下留下活口,臣愿指认!”
祁照没立刻答应。
他看了眼柳问钱。她抱着刚从火场抢出的转卖契,纸边焦黄,袖口有一块被火星烧穿的小洞。
“他说的七十三口,花了多少百姓的钱?”她问。
“所以不能白救。”
祁照走到门后,隔着厚木道:“杜衡,朕不许你免罪。人留下,账公开审。你家里谁拿了钱,谁送了图,一笔一笔查。”
门外只剩压低的争执声。
过了一会儿,杜衡道:“请陛下记住……公开审。”
“记住了。你也记着,别死在开门之前,没人替你对账。”
祁照转身,贺铁川已经到了门楼下。他身后只有十余名随行兵,刀未出鞘,一人手里还攥着从仓边救出的半页册子。
“裴肃带了多少人?”贺铁川问。
“看见的四十余。”城头校尉道,“粮车后面还有。”
“他的亲兵。营里的攻城队没动。”
贺铁川说完,先令一名骑兵出城绕赴营地,持他的令牌约束各部。祁照本想问够不够打,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连北朔兵有几种旗都没分清,还是别临时指导战争。
“贺将军,我有个迎宾的法子。”
贺铁川看着他。
祁照指向门洞边那辆囚车:“车借我。”
囚车原是给他准备的,车栏上还挂着锁链。一个守军推了两下,右轮卡着砖缝不肯走,柳问钱蹲下去,从轮底拣出半块碎瓦。
“借可以。”她起身道,“别拆。待会儿还得装人。”
祁照摸了摸车轴,问校尉:“横过来,能堵多少?”
“中间过不得人,两边各容一人侧身。”
“落闸呢?”
校尉指了指门洞上方:“人走进去,外闸一落,里面便出不去了。可陛下,咱们的人若也在底下——”
“所以怎么放、谁站哪里,你定。我只管让裴肃肯进来。”
贺铁川终于开口:“他不会独自进。”
“我知道。他还想带着凶器插队。”
祁照让人取来白布,绑在长杆上,又请贺铁川站在门内受降。贺铁川没接白旗,只扣住了他递来的停战文书。
“我能拿涉嫌焚毁军需的人,不能陪你假传军令。”
“不要你传假的。”祁照把白旗往守军手里一塞,“我降我的,你接你的。他非要抢,账算他头上。”
柳问钱挡住推车的人:“北朔的粮另算,商户交割的三辆车还在外头,不能拿去堵刀。”
“把已验明属于军粮的车留下。”贺铁川道,“陶铮认得。”
传令兵沿城墙奔向仓道。片刻后,陶铮出现在粮车旁,没有先应祁照的话,而是挨辆摸过封签,将两辆商车赶到墙根,带来的兵分出一半护住账房和底册。
他朝城门扬了扬手里的木筹。
“账房不走,粮车也不走。”
祁照这才吐出一口气:“开门。”
门轴转动,门缝渐宽。杜衡几乎是扑进来的,帽子掉在脚边,露出被汗黏住的头发。两名守军将他拉到墙边,他却攥着一人的袖子不松。
“别押去偏处,陛下答应公开审!”
“先站着。”柳问钱展开一张空纸,“你祖祠在哪条街,写清楚。”
城门只开到能容两人并行。
白旗升上去时,裴肃脸上的怒意收住了。他看见祁照站在囚车旁,也看见贺铁川伸手接过那枚被当铺红绳拴住的玉玺。
祁照双手举着,声音传到门外:“大虞愿献城。请贺将军受降,约束兵马,勿伤百姓。”
贺铁川接住玉玺,没说话。
裴肃却已抽刀:“贺铁川,你敢私受降礼?奉命生擒,不是让你在此议价!”
“监军请止步。”贺铁川道,“焚仓一事尚未查清。”
裴肃回头看了一眼仓道。
陶铮正带兵把粮车调头,一辆压住退往转运仓的岔口,另一辆卸下车辕。账房先生夹在两名军士中间,怀里的册子一页没少。
他不能再等。
“虞帝已降,随我入城!”
裴肃抢先跨进门洞,亲兵紧跟着挤入。他不敢用全军,却只要拿住祁照,哪怕贺铁川查出账,也能先把生擒敌帝的功劳握在手里。
祁照看着刀尖朝自己过来,脚后跟已经悄悄退到校尉划出的白线后。
囚车被两侧守军转横。
长车轴抵上门洞两壁,车轮斜在窄道中央。最前面的亲兵收步不及,肩膀撞上木栏,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挤,刀和长枪全挤在了一处。
“挪开!”裴肃喝道。
祁照隔着车栏答:“您别急,朕第一次投降,流程生疏。”
裴肃抬刀去砍锁链。
城头的沙漏刚漏尽最后一点沙,校尉扯下了手边红绳。
“申时,落闸!”
外闸沿槽下落,停在裴肃亲兵身后。没进门的十余人拔刀回撤,退了几步,便被横在仓道上的粮车挡住。
陶铮站在车辕旁,身后军士举起长枪。
“奉主将令,查扣军需!放下兵器,验明身份!”
有人转身去拉车,陶铮一脚踩住车辕,枪杆压向那人手腕:“这里头有我同袍的口粮,今日谁也别想再运走。”
门内,裴肃终于发现自己身后的长枪递不过来。
贺铁川隔着囚车扣住他的刀背,向下一压。守门校尉从侧边扑上去,抱住他持刀的胳膊;两名北朔兵挤过车轮,将他反扭在车栏上。
挣扎间,一方监军印落在地上,滚到祁照鞋前。
没人去捡。
车栏上的旧锁链被取下来,先锁了裴肃。杜衡刚松开守军的袖子,另一截绳子便绕上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只朝柳问钱那张纸挪了半步:“地址还没写完。”
门洞里的灰慢慢落定。一名守军捡起杜衡的帽子,拍了两下,不知道该还给谁,暂且搁在车轮旁。
祁照靠着墙,掌心全是汗。
“挺好。”他喘匀了才说,“囚车利用率上来了。”
柳问钱把他的手从车栏上扒开:“先别摸。手上有灰,待会儿按印看不清。”
她将停战文书铺在车板上,拿一枚铜钱压住翘起的纸角。陶铮从闸外报来扣押人数,又单独报了保住的粮车与账房,贺铁川一项项听完,才示意将裴肃身上的令牌、印信分别封存。外头仍有军士喊话,要求各部留在原地,不得擅动。
祁照把笔递过去:“人拿了,粮也保住了。先把这个签了,大家不用再打。”
贺铁川没有接笔。
他将玉玺放回文书边,手掌按住纸上“永息兵戈”四个字。祁照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拿下监军,是查军需。”贺铁川道,“不等于我有权替北朔议和。”
祁照的手还举着。
贺铁川看向门外尚未撤走的军旗:“停攻验粮,我能下令。退兵,不能。”
柳问钱伸手扶住快从祁照指间滑下去的笔。
“陛下,”她说,“墨要滴到价钱上了。”
第5章:谁付最后一笔
贺铁川把停战文书压在桌上,刀鞘横过“永息兵戈”四个字。
“这四个字,我签不了。”
祁照低头看了看,又看向门洞里的囚车。裴肃被反绑着坐在车内,半边袖子还沾着火油;杜衡挤在另一头,官帽掉了,发髻挂着一根稻草。
车倒是装满了。
城还未必保得住。
“人赃俱获,也不能停?”祁照问。
“奉命生擒你,是军令。裴肃截扣军需,是另一案。”贺铁川把刀鞘挪开,“我能停攻验粮,能扣涉案的人,不能拿全军替你保皇位。”
城门下摆着临时搬来的旧桌,一条腿短了,垫着半片瓦。祁照刚一扶桌沿,砚台里的墨就晃到纸边。
他没接话,伸手把那张文书抽出来,折在一旁。
“那不谈大的。”
贺铁川抬眼。
“你能签什么,咱们就办什么。粮一批批还,城一日一日停。”祁照翻过一张空纸,“不求你替朕担保,先请你给自己签张收货单。”
柳问钱原本抱着账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把算盘搁下。
“先说清楚。归还的是查明封签、对上底册的北朔军粮。别家的米不能混进去,商户花银买下的赃粮,也得另列损失,不能一句归还,全算他们倒霉。”
“另列。”祁照答得很快。
柳问钱看了他一眼:“列账不等于给钱。”
“……先别每句话都验朕的银子。”
“陛下此前每句话,都没验过银子。”
贺铁川没笑。他接过陶铮递来的底册,将纸压平,先写了“三日”两个字。
“停攻三日,限于本部城外兵马。你不得趁隙出兵劫营,不得转移涉案粮货。三日期满,或上命先至,另行处置。”
祁照盯着那两个字,问:“三日里,你的人会不会换个门敲?”
“将令下到各营,违者军法。”
“那写上。也不许放火,不许抢粮。朕这城小,经不起你们轮流来收货。”
贺铁川提笔补了两行,又将文书推回:“你的人也一样。”
祁照按住纸角,没再讨价。他不会看阵图,却看得懂期限——这不是保命符,是三天后就得续的命。
桌前一名守军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纸,鞋底沾的泥在石板上留了半圈。城外粮车仍停成一列,最前头的骡子低着头,正嚼车辕上的草绳。
陶铮却没有去牵车。
他将验粮册合上:“还有十二个人。”
贺铁川的笔停住了。
“粮没翻船,人却以失粮待罪。如今粮找着了,他们还锁着。”陶铮把缺了一截小指的手按在册上,“将军,卑职不肯让他们等结案才吃一口清白饭。”
囚车里,裴肃忽然抬头:“你敢擅放军犯?案牍已经报上去了!”
陶铮转过身:“报上去的四百石,也没淹死。”
裴肃挣了一下,车板上的铁链被扯直。他看向贺铁川:“你奉命擒帝,如今与他同案议事,拿几袋粮便想遮过去?”
贺铁川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对亲兵道:“取本部关防。”
“追查军需亏空,第一项,提十二名押粮兵出禁所,解至粮营候核。旧罪未结,不许离营;锁具卸去,准用饭,准当面辨认封签。”
陶铮的手从册子上松开。
“我亲自去接。”
“先交一批粮,带双份清册回营。拨二十人随你,封转运仓,护住账房。裴肃的人不得近身,咱们的人也不得私翻柜箱。”
陶铮点头,把册子揣进怀里。他临走前又检查了一遍装证物的木匣,封条翘起一角,便讨了浆糊重新粘牢。
祁照看着他俯身压纸,没有催。
这位老军粮官先前恨不得把自己连龙袍一块儿验了,如今仍不信他,却终于肯接粮了。
柳问钱抽出另一张纸,挡住正要过秤的粮车。
“验收凭据,一式三份。北朔、宫库、原寄存商号,各留一份。袋数、斤重、破损写全,别出城是一百袋,入营只剩九十袋,又回头来找城里赔。”
贺铁川扫过纸面:“短重照实记,双方经手人都画押。”
“还有边市。”祁照立刻接上,“粮能还,菜、盐、草料不能白送。三日停攻,城外东空地试开半日市,军士不佩兵刃入场,买卖现结,不许赊欠。”
“你是要借我的兵给商号撑场面?”
“朕是怕你的兵饿着,又来敲门。”
贺铁川把“半日”圈出来:“各设十名执役,兵马不入市。若有私藏军械、借市探营,当即封市。此事只作营前采买,不作两国通商之约。”
祁照一点头:“行,小摊先开,不急着挂总号。”
柳问钱没有跟着落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宫产抵押单,压在边市条目上:“欠款的商号未必肯来。你得准他们自愿,不得强派供货,也不得拿停战的名头压价。”
祁照望了一眼单子。上头最后一座未押的别苑,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
“朕都没说话。”
“先堵上,免得陛下待会儿说顺嘴。”
他拿过笔,在“不许强派”后添了自己的名字。柳问钱这才将抵押单收回去,叫来候在台阶下的商号掌柜,逐条念给他们听。
有人蹲着算运费,有人问北朔铜钱能不能收,没人喊万岁。
祁照反而松了口气。
肯问价,至少是打算做生意,不是打算连夜搬家。
裴肃在车里冷笑:“贺铁川,你把监军押了,再写多少纸,也得有人问你是不是蓄意谋功。”
贺铁川将签过的停攻书交给传令兵,另一份盖上关防,收入文袋。
“所以你活着去。”
他指向木匣:“转卖契、双份验粮册、纵火亲兵口供,与你同送。你的申辩,另备纸笔。”
杜衡立刻向车门挪了半尺:“将军,臣有书信!祖祠夹层里的书信,须在裴家的人去之前取出!臣家中有账,能分清哪些是裴肃索要,哪些是——”
他说到这里,嘴唇抿住了。
“哪些是你自己拿的?”柳问钱替他接完。
杜衡别过脸,半晌才道:“我写取信手令。家眷中未涉案者,莫先拘作同罪。”
祁照让人递纸进去。
“查账,不凑人头。你写清楚藏在哪里、交给谁,少一处,就多查一处。”
杜衡伏在膝上写字,纸被铁链压出一道折痕。他写了两张,第二张列的是家里几处存银,写完时,指尖蹭满了墨。
囚车原先给皇帝备的厚褥子被撤下,换上两个证物匣。裴肃嫌杜衡靠得太近,往旁边挪,又碰到了匣角,只能屈着腿坐回去。
城头有人探头看,守门校尉把人赶回岗上。祁照摸了一下囚车栏杆,确认门锁扣牢,才把手收进袖里。
至少今晚,坐进去的不是他。
日头偏下时,第一批粮验完了。
陶铮逐袋点封,让两名兵卒分别记数,再将凭据送到桌上。贺铁川没有替他落名,只在主将见证一栏签押;祁照也照样签了。
粮车开始往营地方向走,陶铮跟在最后一辆旁边,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陛下,后两批别换袋。”
祁照摆手:“你就是让朕换,朕也没钱买新的。”
城门内,另一张长桌前摆开了银锭和成串铜钱。守军按营册排队,领过银子的按下指印,欠饷多的另核数目;有个兵把钱数了两遍,最后将碎银塞进靴筒,走路时一高一低。
祁照看了半天,总算等到校尉捧着末页名册过来。
他站上台阶,清了清嗓子:“诸位,半年军饷,今日总算——”
柳问钱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珠子停在一处,没再动。
“守军的,够了。已领第一笔的补差,伤病缺役的按旧册核,不扣。查抄现银加上私库折卖,刚好够。”
祁照压低声音:“那你为何摆出一副朕又要入土的脸?”
柳问钱翻开账的后半本,递给台阶下的掌柜们核看。有人将自己的欠契取出来,对上年月,又默默放回怀中。
“因为这些还没付。”她道,“宫中旧欠的布、药、木料,原主征走未还的粮价,扣去今日已兑的,三万两。”
祁照伸出去的手停在名册上:“杜家的产业呢?”
“封了,未审,不能当现银花。别苑也只能抵,不能今晚就拆成银锭。陛下,守军不能替商户再等半年,商户也不能替陛下白垫一回。”
台阶下,药铺掌柜捏着欠契问:“明早的伤药,还送么?”
祁照没有立刻答。他把军饷结清的那页从旧债账上移开,两本账并排摊在桌面上。
柳问钱将笔转了个方向,笔杆朝着他。
“城门保住了。”
“这最后三万两,谁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