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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40:06

「闻栀,把休学申请签了。你爸下午出院,回家总得有人照顾。」

我妈把笔推到我面前。

上辈子,她也说只休一年。后来我照顾父亲、打工养家,二十七岁病倒,她还对亲戚说,是我自己不想读书。

我看了一眼病床边的日历。离高考还有九十多天。

我回来了。

申请的签名栏空着。赵素琴替我填好了班级、学号,休学理由只有一行:照顾术后父亲。

下面还压着一张出院后第一周的照护表。

早上,闻栀。

白天,闻栀。

夜里,也是闻栀。

七天,没有第二个人的名字。

「发什么愣?」我妈催我,「护士一会儿还要教怎么照顾你爸。先签了,省得来回跑。」

父亲闻守成靠在枕头上,水杯放在手边。他已经能坐稳,起身、洗漱还得有人扶。我比谁都知道他需要人。

上一世,我在这间病房陪了他十几个夜晚。出院后扶他起床,陪他复查,半夜听见响动就去看。可后来他能自己做的事越来越多,照护表却没变。哥哥忙着工作,母亲上班辛苦,我既然已经休学,似乎就该一直做下去。

「下午我陪你们办出院。」我把笔搁下,「休学申请,我不签。」

我妈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休学。高考只剩九十多天了。」

「你爸现在走路都得有人扶!」

「我知道。今天我陪他回家,今晚也在,把该学的都学会。」我把照护表转向她,「明天开始,你和哥也得一起安排。」

她盯着我,像是没听懂:「你哥刚转正,你让他怎么跟单位请假?」

「先问他哪天能回来。」

「他在外地上班!」她压低声音,「妈白天要去超市,少上一天班就少一天钱。请人也要钱。你晚一年高考还可以再考,你哥的工作丢了怎么办?」

每个人的难处,她都算过。只有我的这一年,轻得像不用算。

我拿出手机给闻予恒打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背景里有人催他开会。

「哥,爸今天出院。照护表上只有我一个人,你周末能回来接半天吗?」

他停了停:「妈没跟你说?我这周忙,刚转正,很多事还在交接。」

「那下周呢?」

「排班还没出来。」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先在家照顾几天。我有空就回去。」

「有空是哪天?」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妈伸手拿过手机:「予恒,你忙你的,妈跟她说。」她挂断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你非要这个时候逼你哥?」

「我只是问他哪天能来。」

「他不是说了有空就回来?」

我看着照护表。闻予恒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病床上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父亲坐直了些,像是要说话。我等着。

「栀栀,你哥工作才稳,别让他为难。」

我攥紧手,没出声。

父亲又说:「爸这阵子确实离不开人。」

「我知道。」我把水杯递给他,「您先喝水。护士一会儿来,我会听清楚。」

他接过杯子,没再开口。

上一世,我总盼着他能说一句:闻栀也要高考。直到我离开学校,都没等到。

我保留了照护表上今天的名字,把明天以后预填的名字逐个划掉。

「隔周周日下午我能回来,今天的照护方法我也会学。」我把表推回去,「其他时间,你们得定下来。」

我妈拿起纸,看着那些划痕,声音一下高了:「你把名字划掉,明早谁扶你爸起床?留几个空格,人就自己有人照顾了?」

她问的是实话。明早她原本要上班,哥哥还在外地,父亲一个人连洗漱都难。

「今天还有一下午。」我说,「你问店里能不能换班,哥也得说清能做什么。真要请短时帮手,我们一起问。今晚我在,明早谁来,睡前总要定好。」

「说得轻巧。」她把表拍在床头柜上,「你有钱请人?」

「我没有。哥也得出钱。」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闻栀,你现在是连上大学的钱都要跟家里算清楚了?」

我没回答。上辈子,我从没跟他们算过自己的时间。

护士推门进来,拿着出院交接单。我站到床边,听她讲回家后的注意事项,记下哪些事必须有人帮。母亲听着,几次想把纸笔递给我,最后还是自己记了起来。

交接完,护士问:「回家以后,主要谁照顾?」

我妈张了张嘴。我先说:「今晚我在。后面的时间,我们还在分。」

护士让我们出院前把人手安排好,尤其不能让父亲独自做现在做不了的事。

走到病房门口,我妈停下来:「你真要回学校?」

「明早回。」

「行。」她把休学申请折起来塞进包里,「以后生活费别找我要。住学校、吃饭,你自己想办法。」

我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听见时心里还是一沉。下周吃什么都还没着落。

她拿出手机。我以为她要再打给哥哥,屏幕上却是班主任杨若宁的名字。

「我问问你们杨老师。」她按下拨号键,「她知不知道,你爸都这样了,你还非要上课。」

电话接通,她没等杨老师问好,就把事情说了。

「她爸刚动完手术,回家起不了身,我让她休一年,她一口回绝。」

杨若宁问:「闻栀在您旁边吗?」

「在。她还跟我犟,说今年非考不可。」

「能让她接一下吗?」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手没松,开了免提。

「闻栀,今天家里有人陪你爸吗?」杨老师问。

「有,我和我妈都在。今晚我留下。明早的班还没调好,我们今天会定下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那你本人想休学吗?」

「不想。我明天回学校。」

杨老师停了一瞬:「先把今天的交接办好。明早到我办公室来,我帮你问问宿舍有没有空床。其他事见面谈。」

我妈拿回手机:「杨老师,您没看见她爸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他需要人照顾。」杨老师说,「明天我也想听闻栀把家里的安排讲清楚。」

电话挂断。我妈转回床边,拿起那张照护表,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在明天的格子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跟店里换两天班。只能两天。」她说,「两天以后,你别以为往学校一躲,事情就没了。」

「我今晚再问哥哪天能回来。」

「他已经说了忙。」

「那就让他给个日期。」

她没再理我。

出院时,父亲从床边站起来,扶着我走向轮椅。只有几步,他额头就出了汗。我放慢脚步,等他坐稳,把护士交给我们的说明收进包里。

我妈叫了车。父亲上车时,她托着他一边胳膊,我扶另一边。

回家后,母亲给超市打电话换班,解释了好几遍,最后答应下周补一个晚班。挂断电话,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不去了。

我把父亲常用的东西放到床边,按护士教的办法帮他坐好。母亲拿着出院说明,逐项问我白天记下了什么。哪些事要有人在场,哪些事父亲能自己做,我们在纸边一条条标出来。

忙完天已经黑了。我回房收拾书包。课本压在桌角,最上面是十天前没写完的卷子。饭卡还有七十多块,抽屉里的零钱不到两百。我把它们都装进包里。

母亲站在门口:「明天真走?」

「嗯。」

「我才换来两天班,后天呢?」

「哥回不来,就找短时帮手。费用再一起商量。」

「家里现在多花一分钱都得想想。」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明天放学我给哥打电话,让他跟你一起定后面的班。」

她看了看书包,转身走了。

夜里父亲叫我扶他起身。母亲也醒了,披着衣服站在旁边。父亲重新躺下后,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杯,放回床头。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又去看父亲。母亲请了假,正在厨房烧水。他问我几点放学,我说学校有晚自习,住宿还没定,晚上给家里打电话。

走到门边,他叫住我:「栀栀,你妈为我换了班,心里着急。你别怪她。」

「我知道她着急。」

我等了等,他没再说别的。

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杨若宁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我上次考试的成绩单。

「这十天缺的课不少。」她说,「基础还在,但不能再一直请假。想考外省师范,后面每一周都得抓紧。」

我点点头。

她带我去问宿舍。一个女生上个月转了学,空出一张床,我可以先住进去。住宿费还得按学校手续办理,临时生活支持也能申请,只是不会今天就到账。

「这些只能先帮你稳住。」杨老师问,「你手里的钱能吃几天?」

「一周左右。」

她把申请材料列给我,又拿出这十天的复习进度,让我先挑最紧的两科补。

上午听课,我好几次走神。父亲起身需要人扶,母亲今天在家,后天就得回超市。我趁课间给哥哥发消息,问他这周哪天能回来。

直到午休,他才回了四个字:「先看情况。」

我回:「今晚前告诉妈一个具体时间。她只换了两天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抱着被褥去了宿舍。靠窗的床很窄,铺好被褥,只够再放一只书包。

刚摊开卷子,母亲发来语音:「你哥说周末之前回不来。我明天还在家,可这两天班换完了怎么办?你们学校能替你照顾爸?」

我回她:「晚点打电话,我们一起定后面的安排。」

消息才发出去,门口就有人叫我。我抬头,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休学申请,身旁是姑妈。

「你跟杨老师说你不愿意休学。」母亲没有进来,只把申请举给我看,「那就当着姑妈的面再说一遍。」

姑妈望了望宿舍里那张床:「你真搬进来了?」

「今天刚搬。」

我没有接申请,先问:「爸现在谁陪着?」

「楼下丁姨过去坐一会儿,我一个小时内回去。」母亲说,「我还不至于把他一个人扔家里。」

「我们去杨老师办公室谈吧,别堵在宿舍门口。」

走廊里已有同学往这边看。姑妈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她才转身下楼。

杨若宁还没走。母亲把休学申请放在她桌上,朝宿舍的方向指了指。

「我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她爸刚出院,家里正缺人,你们倒让她住下了。」

杨老师没碰那张纸:「闻栀这学期的课还没结束。她想参加今年高考,我得先让她有地方上课、休息。」

「那家里呢?」母亲问,「她住在这里,谁照顾她爸?」

「家里的人手需要商量。」杨老师看向我,「闻栀能做多少,也得让她自己说。」

姑妈叹了口气:「栀栀,我知道你想读书。可你爸这阵子确实离不开人。先回去帮一阵,过了这关再回来,行不行?」

「姑妈,后天上午你有空吗?」

她一怔:「后天?」

「我妈只换了两天班,后天得回超市,哥还在外地。你能来陪爸半天吗?」

姑妈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我自己也有事,不可能天天来。」

「不用天天。能来的时间我们先记上。」

母亲立刻接话:「半天以后呢?她又不是上几天学就回来,难道让你姑妈一直守着?」

「先把后天上午定下来。下午你能不能换晚班,要再问店里。哥今晚也得给个能回来的日子。」

姑妈沉默片刻:「后天上午,我能去三个小时。再长真不行,我那边也走不开。」

母亲看着桌上的申请,半晌没说话。

「那我回去再跟店里商量。」母亲拿起申请,「三天以后怎么办,你也得想。」

「我会一起想。明天我还要上课。」

她惦记着家里的父亲,和姑妈很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杨老师问:「后天的安排,能定下来吗?」

「还没全定。我今晚再找我哥。」

她点点头,把一叠纸放到我面前:「你缺课时各科留下的卷子。先补今天讲过的两份,别熬夜全做。住宿申请明天送上去,生活支持还得等审批。」

我收下卷子:「谢谢老师。」

「想谢我,就先把今晚的课听完。」

晚自习前,我又给闻予恒发消息:「姑妈后天上午能陪爸三个小时。你这周最早哪天回来?妈得安排后面的班。」

这次他回得快:「周六下午可能到。单位要是临时加班,我再告诉你。」

我看着那个“可能”,回他:「确定了直接告诉妈,别只告诉我。」

晚自习,我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前面几题还能做,翻到上周新讲的部分,笔就停了。

我照着杨老师圈的章节翻书,做一题错一题。下课时卷面上尽是改过的痕迹。旁边的同学收拾书包,我才发现另一张卷子还一字没动。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是姑妈:「你爸吃过饭了,丁姨已经回去。你妈陪着他。后天上午我过去,你安心上课。」

我回了个「好」。紧接着,父亲打来电话。

「栀栀,没打扰你吧?」

「刚下晚自习。爸,你怎么样?」

「在家比医院睡得踏实。」他顿了顿,「你妈说,后天你姑妈来。」

「嗯,上午三个小时。你有事跟她说。」

「我知道。」他咳了两声,「下周二要回医院复诊,你还记得吗?」

出院说明上写着日期和时间。我说:「上午九点。」

「你妈那天要上早班。她陪我去,来回折腾,怕赶不上回去上班。你能不能请半天假?医院你熟,扶我也顺手。」

我翻出书包里的课程表。下周二上午,学校第一次全科模拟考。

白天我还急着补缺下的十天课。父亲一开口,那半天又像是能随手从我这里拿走。

「爸,我下周二考试。」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他问:「这次不能请假吗?」

「不能。是全校模考,我得参加。」

我听见母亲在那头说了句什么。父亲告诉她「栀栀下周二考试」,把手机递了过去。

「复诊是出院时就定好的。」母亲说,「我后天回店里,两天班已经换好了。」

「我知道。你问问能不能调下周二的班,我也问哥能不能回来。复诊不能耽误。」

「你哥在外地。」

「所以我得问他。」

母亲没有答应,也没再让我请假,只说:「今晚先别打了,你爸要休息。」

挂断电话,我盯着模考通知看了很久。

刚才我差点就答应。医院怎么走,轮椅在哪儿借,哪个窗口排队,我都熟。我去,母亲不必调班,哥哥也不用赶路。

我把通知塞回书包,继续做没写完的卷子。

后天上午,姑妈照约去了我家,到时发来消息:「你爸吃完早饭了,我陪着。你上课吧。」

中午她又说:「你妈下午换班回来,我先走了。」

那三个小时,总算接上了。

母亲晚上打来电话,没提姑妈,只问我:「你跟予恒说得怎么样?」

我把他后来确认的时间念给她听:「周六下午能到,晚上还得赶回去。」

「就这么几个小时?」

「这是他给的时间。你想让他多留,直接问他吧。」

那头静了片刻。母亲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周六,闻予恒真的回来了。他到家时,我正在教室补数学。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哥哥坐在父亲身边削苹果,果皮细细地垂到膝上,父亲笑着看他。

紧跟着是一条消息:「你哥坐了三个多小时车,一进门就照顾你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算那道题。

周一晚上,母亲才告诉我,她请了周二上午的假,只能在下午补几个小时,会陪父亲复诊。

「这个月又少一笔钱。」她说,「你去考吧。」

我刚想开口,她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进考场前,我关了手机。

数学卷的前半部分做得还算顺。翻到后面,一道题正好用到我缺课时新讲的方法。我试了两次,都卡在同一步。

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草稿纸上忽然又浮出母亲那句“少一笔钱”。我划掉算式,重新写了一遍。收卷时,最后一道题还空着半截。

下午也没考好。走出考场,同学围在一起对答案,我从人群旁边绕了过去。

父亲那边已经复诊完了。晚上,母亲发来消息:「回来了,挺顺利。」

我问:「爸累不累?」

「睡了。你把试考好就行。」

三天后出了成绩,我比上次少了四十多分。

杨老师把卷子推给我,先指了指前面几处空白:「这些原来会做。考试那天,心思没收回来?」

我点头。

她没让我一口气把卷子重做,只圈出缺课时讲过的章节。「先把不会的题挑出来补。别拿这一次的分数给自己下结论。」

我照着她圈的地方记错题,心里还是发沉。高考已经不到三个月,饭卡下周就要充值,临时生活支持还在审批。我有了宿舍的床,却还不知道下周吃饭的钱从哪里来。

周日,我按约定回去看父亲。

他坐在客厅,拐杖靠在腿边。见我进门,他先问模考成绩。

「比上次差。」

「你妈说你最近两头惦记,心静不下来。」父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问他复诊有没有等很久。

「还行。你妈陪着,坐车也方便。」他瞥了一眼我的书包,「其实你来半天,也耽误不了多少课。」

「那天考试。」

「我知道。」他放缓了声音,「爸也没说不让你考。」

厨房里有洗碗的水声。我看着他手边的杯子,想起出院那天,我说高考只剩九十多天,他却先替哥哥说了话。

「爸,妈第一次让我休学,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拦?」

父亲抬起头,把伸向杯子的手又收了回去。

「这事不能都怪你妈。」他说,「是我先跟她提的。」

我看着他,没接话。

「刚做完手术那阵,我怕家里来个不认识的人,也怕你哥刚转正就请假。」父亲说得很慢,「我就跟你妈商量,能不能让你休一年。等我好些,你再回学校。」

窗外一辆车驶过,声音渐渐远了。

原来休学申请递到我面前时,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没问过我。

「你觉得一年很短?」

父亲握着杯子,水面晃了一下。

「我想的是,等我能走动,你就回去。」他说,「你哥的工作才稳,你妈也不能不上班。我知道你今年要考,那阵子只想着先让自己有人照顾,没敢细想你这一年怎么办。」

「我说过,只剩九十多天。」

那天他就在病床上,离我不过两步。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说:「是爸想得太简单。」

厨房的水声停了。母亲拿着一只洗到一半的碗走出来。

「你爸刚做完手术,天天疼得睡不着,才说怕外人来。」她看着我,「休学的事,是我去办的。」

她没把责任全推给父亲。可他们俩商量让我停一年学的时候,谁也没叫我过去。

「我今天陪爸。」我站起身,「晚上把予恒叫上,后面的班再排一排。」

母亲皱了皱眉:「又要排?」

「下周还有空着的时段。」

「你哥跑一趟要坐几个小时车。」

「让他自己说能回来几次。请人的钱,他也得说能出多少。」

父亲把杯子放下:「我不习惯外人来家里。」

「先试半天。」我说,「妈也在。哪儿不合适,我们再换人。我也不想你一个人硬撑。」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端着碗回了厨房。

晚上八点,闻予恒接起视频。他还在单位,衬衫领口松了,眼底一片倦色。

母亲把这两周的换班情况说了一遍:姑妈偶尔能来一上午,丁姨不能总帮忙,超市下周也不准她临时调班了。

闻予恒揉着眉心说:「这个月我有两个周末值班。剩下的周末我回来,平时实在走不开。」

「哪两个周末?」我问。

他翻出排班表,把日期一个个报了。母亲拿笔记下来。

「我上早班的时候怎么办?」她问,「你爸白天不能一个人在家。」

「请人吧,先请几个小时。钱我出一半。」

父亲立刻摇头:「我不要人围着我转。」

母亲把笔搁在纸上:「那早上谁扶你洗漱?我辞了超市,天天守家里,好不好?」

父亲不说话了。哥哥也沉默了一阵,才说:「先找人来试试。爸不适应,我们再换。」

母亲拿起笔,另画了一张往后几周的表。我写上能回来的两个周日下午。她照着自己的班次填,又把哥哥报出的返家周末记上,余下的空缺圈了出来。

工作日白天还差几个小时。

「明天问问丁姨。」母亲指着那几格,「她认不认识做短时照护的人。」

那晚我回学校,父亲没有叫住我。

第二天,母亲找来一位住在附近、做过上门照护的阿姨,先试三个小时。那天她轮休,留在家里看着,从起床到午饭,一样样教阿姨父亲平时怎么做。

父亲起初不肯让人扶,坐在椅子上说自己能行。母亲也不替他逞强。等他自己开口,她才和阿姨一起过去。

中午,母亲发消息:「试过了。下周先来三天。」

我读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改数学卷。

那几天,学校的临时生活支持批了下来,饭卡每月能补上一笔。学费仍是个缺口,但眼前的饭钱总算有了着落。

头一周还是出了岔子。

哥哥答应回来的那个周六,单位临时叫他加班。他先打给母亲,说下午赶不回去,最快也要晚上。我正在学校补课,母亲随即打来,声音很高:「你哥报的班次我都写上去了!你能不能先回家顶半天?」

「爸现在跟谁在家?」

「我在。」

「你下午能留下吗?要上班的话,让哥跟你商量怎么补,也让他把下周请人的钱安排好。」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跟店里请半天假。」她说,「叫他自己给我打电话。」

哥哥晚上到家,自己联系了帮手,核对下周的时间和费用。我没有夹在中间替他解释。

那半天母亲少上了班。哥哥第二天一早又坐车返程。他们都不痛快,却没再把缺的半天算到我的课表上。

第二周,哥哥按时回来。第三周,母亲提前把自己的班和阿姨上门的时间对好。父亲起身还需要人扶,拿杯子、收东西这些小事,已经愿意自己试一试。做不了的,他会叫当天在家的人。

有个周日我回去,他正伸长手臂,把杯子一点点往身边挪。见我进门,他摇摇头,让我先别碰。等杯子放稳了,才伸手让我扶他站起来。

「今天你哥陪我下楼走了一圈。」他说。

我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到门口。那张休学申请,我们谁也没提。

我在学校也没闲下来。每天照着杨老师圈的范围补课,错题抄了满满一本。下一次考试,数学分数回升了些,总分还没到我去病房陪护前的水平,但总算止住了往下掉的势头。

照护表每周都得改。哥哥偶尔加班,母亲轮班,阿姨也有接不了的日子。现在他们会先互相打电话,把空格补上,不用等我放学后回消息。

高考前一周,我正收拾考前资料,母亲打来了电话。

「你哥考试那两天可能被单位派去外地。」她说,「阿姨上午能来,下午我还没把班换好。」

我看着桌上的考试安排。

「到时候要是真缺半天,」母亲顿了顿,「你能不能先把时间留着?万一没人,我好找你。」

「不能。」

那头没了声音。

「我说的是万一。你哥还没接到通知,店里也不一定肯让我换。」

「高考那两天,我不能当备选。今天先把两天下午的事定了。」

「哪有事事都能提前算准的?」

「离考试还有一周。你和哥问问各自能调的班,我也能再问阿姨。等我进考场,就不会接电话了。」

母亲没再劝,说晚上叫予恒一起谈。

视频接通时,哥哥还在单位。出差通知最快明天才下来;如果要去,高考第一天下午他回不来。

「第二天下午我能请假。」母亲说,「第一天店里缺人,我走不开。」

我把两天的安排举到镜头前。上午已经约好阿姨,第一天下午还空着。

哥哥看了看,说:「明天我去找主管,看能不能让同事替我出差。」

「替不了呢?」母亲问。

「那我请两天假,出差也只能推掉。」他说完苦笑了一下,「这个机会原本轮到我。」

父亲坐在母亲身后,听见了,忙说:「别为了我耽误工作。」

哥哥抬头看他:「爸,你下午起身还得有人扶。闻栀要考试,妈也走不开。这半天我来。」

父亲没有再劝。

隔天下午,哥哥发消息说出差交给了同事,两天的假也批了。母亲把高考第二天的班调到上午,下午回家。两天下午都有了人。

这回,照护表上没有我的名字。

母亲拍了张表发给我,后面跟着一句:「阿姨两天上午都能到。你专心考。」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考前一天,杨老师把我们叫到教室,交代考场的事,让大家回去检查证件。我把证件核对两遍,放进书包最里层。

晚上,我又做错两道以前会的题,索性合上卷子。

宿舍关灯后,手机亮了一次。哥哥在家庭群里说他已经到家,明天下午接替阿姨。

母亲回:「知道了。」

父亲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我进考点前关了手机。教学楼外站满送考的家长。母亲没有来,她要在家等阿姨到了再去超市。

我收起手机,走进考场。

第一场考试,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离交卷还有几分钟。下午那场有一道题和模考时的很像。我先跳过去做后面,再回头,终于把结果算了出来。

出考场时,我没有马上开机。

同学们在门口对答案。杨老师站在树荫下,看见我,只问:「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考。」

走出校门一段路,我才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哥哥上午发过消息:「阿姨到了。我下午接班。」

母亲傍晚发:「你爸吃过饭了。」

回到宿舍,我给父亲打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困。

「考完一天了?」

「嗯,明天还有。」

「你哥在这儿。刚才扶我起来走了几步。」

我听见哥哥在旁边提醒他坐回去。父亲没说家里缺什么,只嘱咐我:「别聊太久,早点睡。」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结束。走出考点,我看见母亲的消息:「我在家。你爸挺好。」

路上全是刚出来的考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已经在约晚饭。我站在路边,给她回:「我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知道了。晚上回来吃饭吧。」

我回了家。父亲坐在客厅,哥哥正收拾阿姨留下的东西。母亲从厨房出来,问我累不累。

「累。」

她给我盛了饭,没问哪道题做错,也没说我本来该回来帮忙。

饭后,哥哥要赶晚上的车,临走前和母亲对了一遍下周的照护时间。我坐在旁边听。母亲偶尔朝我看过来,笔却始终握在她自己手里。

成绩出来那天,我比模考高了不少。杨老师找来几所学校的往年录取情况和专业资料,让我按分数和自己的意愿排。

我把一所外省的公办师范院校放在前面。确认前又看了一遍。

那座城市离家很远,坐火车要好久。以后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隔个周日下午就回来一趟。

我点了确认。

回家后,母亲问我报了哪里。我打开手机上的志愿表给她看。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行:「这么远?」

「嗯。我想读这个专业。」

母亲把手机还给我,走到桌边看新一周的照护表。哥哥下周末回来,阿姨排了三天,另外两个工作日她自己接。

她盯着表看了一阵,才问:「真录取了,你就去?」

「去。」

母亲把手放到桌上:「隔周周日也回不来了?」

「放假会回来。平时没法回来。」

她又看了一眼表,没再说什么。

那个暑假,我给小区里两个孩子补课,攒去学校的路费。学校的资助材料,杨老师陪我核对过。学费还差一些,但入学后该去哪里申请,我已经记下来了。

父亲起身依旧要人扶。阿姨每周来几次,母亲调整班次,闻予恒照表回来。有一次哥哥临时加班,提前两天就和母亲换好了时间,没再打电话叫我顶上。

录取通知到的那天,我刚从学生家回来。

母亲替我收了快递,封口还好好的。她坐在桌边,看我拆开,目光在学校的地址上停住。

「真录了。」

「嗯。」

父亲问我什么专业。我念给他听。他说「挺好」,又问坐火车要多久。

我拿手机查给他看。他听完,手扶着拐杖,好一会儿没松。

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厨房。

「等你九月走了,周日又少一个人。」她压低声音,「你哥不可能每周跑回来。阿姨得多请,钱也得多花。」

「跟哥一起算算。」

「你就这句话?」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没说不让你念书。你考上,妈也高兴。可你爸每天还得有人管。留在本地,周末至少能回来看看。」

「通知书已经到了。现在改成本地的,就只能放弃这次入学。」

「明年再报本地的不行?」

我看着她。高考前,她说晚一年没什么。考上以后,她还是这么说。

「我今年去。」

母亲转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了一阵,她关掉,说:「那你去跟你爸讲。」

客厅里,父亲正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通知书放到他面前:「爸,我九月去学校。」

他抬头:「你妈说,你们刚谈过了。」

「谈过了。」

父亲用手指摸了摸信封边:「开学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回来吧?」

「寒暑假能回来。平时我给你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说:「当初跟你妈说休学,我觉得一年后就好了。可我没问你,这一年要失去什么。」

我没替他接话。

父亲看着通知书,说:「以后我们自己排班。你去报到。」

我听见了。可出院那天的事,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不算了。

「我会回来看看你。」

「好。」

周末,闻予恒回来,母亲拿出九月的照护表。原来我隔周回家的那两栏空了,她问哥哥能不能多接一个周末。

「有一个周末能换,另一个不行。」哥哥指了指日期,「那周我多请半天阿姨,钱我出。」

母亲写上,又和他对工作日的班。

我坐在桌边,没人把笔递给我。

开学那天,哥哥上午到家,接下母亲的班。我提着行李出门时,他正扶父亲往椅子边走。父亲走得慢,他就放慢脚步等着。

母亲送我到车站。检票前,她从包里摸出一小袋洗好的水果,塞进我行李侧袋。

「路上吃。到了说一声。」

「好。」

广播叫到我的车次。我拉起箱子,手机响了。哥哥发来消息:「爸坐好了。九月的班我和妈都对过。」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兜里。

通知书在书包最里面。列车进站时,我跟着人群走向自己的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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