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沈策,镇北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铁骑。
十年前,她还是个被追杀的落魄公主,躲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
是我把她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
那年我十六,她十四。
她抓着我的衣角说,沈策,你帮我夺回皇位,我此生只嫁你一人。
我信了。
不是因为皇位,是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兔子。
我沈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就怕女人哭。
从那天起,我替她挡刀,替她杀人,替她把这破碎的江山一块一块拼回来。
北拒蛮族,南平叛王,东征海寇,西定羌乱。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身上的伤疤比她批过的奏折还多。
终于,她坐上了那把椅子。
女帝登基,年号承光。
普天同庆那天,我站在百官之首,甲胄上还沾着三天前攻城的血渍。
她坐在龙椅上看我,目光柔和。
我心想,值了。
可我没等到封后的旨意。
等来的是一道调令。
即日起,镇北军移防漠北,非诏不得入京。
我接旨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副将贺鸣在旁边脸都绿了,压着嗓子问我,将军,这是卸磨杀驴?
我说,别胡说,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贺鸣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在说,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
我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移防漠北的第三个月,京城来了一道密信。
不是圣旨,是我安插在京城的暗探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与卫国公世子宋衍,已于昨日私下交换庚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宋衍。
她的初恋。
当年宋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宋衍被家仆偷偷送出城,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她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宋家平反。
第二件事,是把宋衍召回京城。
我当时还觉得她重情重义。
现在看来,重情重义四个字没毛病,只是那个情,那个义,跟我没关系。
贺鸣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那封信凑在烛火上烧。
他一眼看见我的表情,整个人僵在门口。
将军,出什么事了?
我把烧成灰烬的纸吹散。
没事。
给我备马,我要去校场。
那天晚上我在校场练了四个时辰的枪。
枪尖卷刃了三次。
第二天,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是明旨。
诏曰,镇北大将军沈策,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即日解甲归田。
解甲归田。
四个字,轻飘飘的。
轻得像我这十年的命不值钱。
我把圣旨递给贺鸣。
贺鸣看完,手抖得圣旨差点掉地上。
她疯了?
三十万镇北军认你不认她,她敢卸你的兵权?
我说,她是皇帝。
贺鸣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将军,你别跟我犯浑。你心里清楚,你要是交了兵权,活不过三个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来都是用血写的。
我不怕死。
但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当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帅帐里,面前铺着一张大燕疆域图。
这张图上每一寸土地,我都用脚丈量过。
北疆的冻土,南境的瘴气,东海的咸风,西域的黄沙。
全是我打下来的。
她一道圣旨,就想让我把这些全吐出去?
帐外有风声。
漠北的风,刀子一样割人。
我在这种风里待了十年,皮糙肉厚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贺鸣掀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什么都没说,就把汤往桌上一搁。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的。
他放了太多盐。
贺鸣这人做饭一直不行。
将军,兄弟们都在外面等着。
等什么?
等你一句话。
我放下碗。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铸成的海。
我走出帅帐。
外面火把通明,校场上站满了人。
三十万大军没有全到,但各营校尉、千户、百户,全在。
黑压压的一片,安静得只剩火把劈啪的声音。
他们看着我。
眼神灼热,带着愤怒,也带着某种期待。
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扭头看了一眼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她也在那个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十年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想起她靠在我背上说,沈策,我好冷。
想起她登基那天冲我笑,笑得像春天开的第一朵花。
可转念又想起那道圣旨。
解甲归田。
四个字,比漠北的风还冷。
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着底下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贺鸣递过来一只酒碗。
我接过来,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传我将令。
贺鸣眼睛一亮,站得笔直。
三军即日拔营,挥师南下。
这天下,她坐得,我也坐得。
校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三十万人的吼声能把天掀翻,你信不信?
我信。
因为那天晚上,漠北的天都在抖。
【第二章】
挥师南下的消息传到京城,只用了三天。
快马急报直接送到了御书房。
听说当时在场的还有宋衍。
太监后来偷偷跟人说,陛下看完军报,脸白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宋衍倒是镇定,拿起军报看了一遍,轻描淡写说了句,不过是个武夫,何足挂齿。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何足挂齿?
行,让他挂着试试。
南下的路上,我走得不急。
三十万大军行军本来就慢,粮草辎重拖得长,急也急不来。
但我不急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在等。
等沿途那些城池的反应。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平阳关守将陈禹。
他是我的旧部,当年跟我一起打过羌乱。
大军还没到平阳关,他就亲自出城二十里迎接。
见面先给我磕了一个。
将军,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我把他扶起来。
你倒是消息灵通。
陈禹嘿嘿一笑,将军的事,末将哪敢不上心。
平阳关五千守军,连同粮草军械,全部并入我的队伍。
这才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十天,沿途七座城池,五座直接开门献降。
有的是我的旧部,有的是早就对朝廷不满的地方守将。
他们给我的理由五花八门。
有人说,将军为国尽忠十年,陛下卸磨杀驴天理不容。
有人说,将军用兵如神,跟着将军有肉吃。
还有一个说,末将就是看那个宋衍不顺眼,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白脸,凭什么骑在咱们武将头上?
这话糙理不糙。
贺鸣在旁边拿本子一个一个记。
我问他记什么。
他说,记账。以后论功行赏,这些人得排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还急。
贺鸣嘿嘿一笑,不藏着掖着,将军,我早就想说了,你这辈子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对那位太仁义了。
我没接话。
仁义不仁义的,已经不重要了。
大军行至潼川的时候,京城终于有了动作。
她派了个人来。
不是军队,是个使者。
来的人叫许哲,是她身边的近臣,文官出身,嘴皮子利索。
我在帅帐里见了他。
许哲进来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看了看帐里的摆设。
一张行军桌,一张地图,一把旧枪。
简陋得像个猎户的窝棚。
沈将军别来无恙。
我端着茶没动。
有话直说。
许哲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锦帛。
陛下口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说,沈策,你我相识十年,难道连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都不给了吗?
我听着这话,觉得好笑。
谈?
解甲归田的旨意是谈出来的?
和宋衍交换庚帖是提前跟我谈过的?
许哲,你替我问她一句。
我抬眼看他。
嫁宋衍那天,有没有想起过当年那句话?
许哲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将军,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我摆手打断他。
回去告诉她,我没有难处。我的条件很简单。
退位让贤。
大燕的天下,沈家来坐。
许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贺鸣在旁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他。
许大人,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许哲哆嗦着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沈将军,你可知道这是……
谋反。
我替他说了。
我知道。
许哲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然。
沈将军,您再考虑考虑,陛下说了,只要您退兵,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该有的封赏一样不少,甚至可以加封异姓王。
异姓王。
我又笑了。
她还真是大方。
拿我打下来的天下封我一个虚名,这买卖做得好。
许哲,你回去告诉她。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说。
沈策这辈子不缺封赏,缺的是公道。
她欠我的,我自己拿。
许哲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贺鸣扶他上了马,还贴心地塞了一壶水。
回去路上慢点,别摔了。
许哲苦着脸策马而去。
他走后,贺鸣收了笑,转头看我。
将军,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下一步会派谁来?
不会再派使者了。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潼川以南一百里处。
云麓关,天险之地,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守将是韩青。
贺鸣皱眉,韩青?那个老狐狸?
韩青不是我的旧部,他是纯正的保皇派,跟朝廷绑得死死的。
而且此人用兵老辣,当年平南之战跟我交过手,差点让我吃了亏。
她会让韩青守云麓关,拖住我们。
然后呢?
然后从东线调集勤王军,内外夹击。
贺鸣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岂不是……
我看着地图,嘴角慢慢扬起来。
所以,我们不打云麓关。
贺鸣愣了。
不打?
绕过去。
绕?怎么绕?那地方两面都是山……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贺鸣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将军,您要翻梁岭?那地方连猴子都嫌陡。
我翻过比这更陡的。
十年前打羌乱,比这难十倍的路我都走过。
当年带三千人翻雪山,冻死了八百,剩下的两千二百人从敌后杀出来,一战定乾坤。
三十万人翻不了梁岭,但两万精锐可以。
我只需要两万人。
先锋轻骑翻梁岭,直插京城腹地。
剩下的大军在正面佯攻云麓关,牵制韩青。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皇城门口了。
贺鸣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慢慢咧开嘴。
将军,你这脑子是真的好使。
少拍马屁。
我把笔扔给他。
传令,挑两万人,明日出发。
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日干粮。
贺鸣接过笔,眼里全是兴奋。
将军,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
正面佯攻需要一个主帅坐镇,韩青不是傻子,你要是演得不像,他会识破。
贺鸣咬了咬牙。
将军,那您身边……
我身边有亲卫营,够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鸣,这一仗打完,我请你喝酒。
什么酒?
御酒。
贺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我可记住了。
【第三章】
翻梁岭比我想的还难。
不是地形的问题,是天气。
出发第二天就下了雨,山路泥泞得像抹了油。
战马根本走不了,全得牵着。
有几匹马直接滑下了山坡,连人带马滚了下去。
好在人没事,马摔断了腿。
杀了。
马肉分给弟兄们吃了。
第三天,雨停了,但起了雾。
能见度不到十步,前面的人走着走着就没影了。
亲卫统领周栎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将军,要不歇歇?
不歇。
日头一出雾就散了,抓紧赶路。
周栎没再说话,闷头往前走。
这人话少,但靠得住。
当年我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十七处刀伤,硬是没吭一声。
从那以后,他就跟了我,寸步不离。
第四天傍晚,我们翻过了梁岭的最高点。
站在山顶往南看,云海翻涌,远处依稀能看到平原的轮廓。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周栎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将军,到了京城,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
他没说名字,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没回答。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我确实没想好。
打是一定要打的,皇位是一定要拿的。
但她……
算了,到时候再说。
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
两天后,两万精锐抵达京城以北四十里处的密林。
斥候回报,京城守军只有禁军三万,而且大部分被调去了东线,城内实际兵力不超过一万五。
宋衍被任命为临时统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身边的将校们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世家公子统兵?
她是疯了还是真没人可用了?
我没笑。
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衍不会打仗没关系,但京城的城墙厚,护城河宽,强攻是下策。
而且我只有两万人。
必须智取。
当天晚上,我派了十二个人混进京城。
都是老兵,个个能打能跑,更重要的是,脑子灵光。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沈策大军已至城外,城内粮草只够七日。
这是假的,京城的粮仓够吃三个月。
但老百姓不知道。
第二个消息。
宋衍打算征调城内青壮上城墙守城,每户出一人。
这也是假的。
但恐慌这种东西,不需要真假,只需要有人信。
两天后,京城乱了。
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有人开始往城外跑。
守城的禁军连堵人都堵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管城防。
宋衍下令关闭所有城门。
这下更乱了。
老百姓出不去,开始砸衙门。
禁军忙着镇压,城墙上的守卫直接空了一半。
时机到了。
第七天凌晨,四更天。
我亲自带五千人摸到了北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拉拉的,守军三三两两靠在墙垛上打盹。
周栎带着二十个死士先上去的。
绳索搭好,无声攀爬。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北城门上的守军被全部解决。
城门开了。
两万铁骑涌入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京城的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从门缝里往外偷看。
禁军组织了两次抵抗。
第一次在朱雀大街,一千禁军列阵拦截。
我连马都没下,亲卫营一个冲锋就打散了。
第二次在宫门口。
宋衍亲自带了三千禁军守在那里。
我远远看见他了。
穿着一身银甲,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剑。
甲是新的,剑也是新的。
新得发亮,一看就没沾过血。
沈策,你反贼,大逆不道。
他朝我喊。
声音有点抖。
我策马上前,在他面前三十步处停下。
宋衍,你知道这把枪喝过多少人的血吗?
我举起手中的长枪。
枪身已经被血侵成了黑红色。
宋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握剑的手在抖。
我能看见。
让开。
我只说了两个字。
周围安静极了。
宋衍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四处乱飘,似乎在等什么人来救他。
但没有人来。
他身后的禁军开始往后退。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盔甲落地的声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宋衍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他的剑掉在了地上。
叮的一声,脆响。
来人。
我偏了偏头。
周栎上前,一把将宋衍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沈策,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国公世子,陛下会……
闭嘴。
周栎把他的脸摁进泥里。
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翻身下马,走向宫门。
宫门已经开了。
没有人再拦我。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筛糠一样抖。
我踩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靴子上的泥在白石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走到太极殿门口的时候,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里面。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凤冠。
妆容精致,仪态端庄。
像是特意打扮过的。
沈策。
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十年了。
她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死人堆里发抖的小姑娘。
但她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
我收回视线。
你先走到这一步的。
她身体晃了一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伸出手。
退位诏书,自己写,还是我替你写?
她没动。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
沈策,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不想?
因为不重要了。
我走进大殿。
她让开了路。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龙椅。
大殿空旷,脚步声回荡。
走到龙椅前,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凤冠上的流苏还在轻轻晃动。
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坐了下去。
龙椅比我想象的要硬。
硌得慌。
但坐着的感觉,还不错。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万铁骑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宫。
周栎带人涌进大殿,单膝跪地。
陛下,皇宫已清,内外皆安。
叫错了。
我看了他一眼。
周栎抬头,一脸茫然。
不叫陛下。
他更懵了。
叫皇上。
朕更习惯这个称呼。
周栎愣了半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臣叩见皇上。
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
我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底下。
百官不在,大殿里全是我的兵。
铁甲寒光,刀枪如林。
这画面,比什么登基大典都好看。
余光里,她还站在殿侧。
没走。
也没跪。
我没看她。
传令。
关闭九门,肃清残敌。
明日早朝,文武百官,一个不许少。
周栎领命而去。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累。
从漠北到京城,两千多里路。
二十多天,几乎没合过眼。
但心里是踏实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不用再等别人施舍。
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这天下,终于姓沈了。
【第四章】
第二天的早朝来得比预想中顺利。
文武百官到了七成。
剩下三成,有的跑了,有的在家装病,还有几个昨晚就抹了脖子。
忠臣不事二主,这话说得容易,真到了那一步,能做到的没几个。
大殿上的气氛像冬天的护城河,冻得人不敢喘大气。
百官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我坐在龙椅上,打量着这群人。
有些面孔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人里,有当年在朝堂上弹劾我拥兵自重的,有暗地里给我使绊子克扣军饷的。
今天他们跪得比谁都快。
我没急着说话。
让他们多跪一会儿。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大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有个年纪大的御史跪得腿发抖,身子晃了几晃,差点栽倒。
周栎在我旁边小声说,将军……皇上,差不多了。
我才开口。
平身吧。
哗啦啦一片起身的声响,夹杂着膝盖咔嗒作响的声音。
有人大半辈子没跪过这么久。
今天算是补上了。
朕初登大宝,规矩不大懂,但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底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愿意留的,该干嘛干嘛,朕不搞清洗。能做事的就留下做事,朕缺人。
有几个大臣偷偷松了口气。
第二,不愿意留的,现在就可以走。朕给你三天时间收拾家当,出了京城爱去哪去哪,不追究。
这下松气的人更多了。
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贪的,该吐出来的,自己吐。朕给你们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被朕查出来的,抄家。
大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好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退朝。
第一天的早朝就这么结束了。
简短,直接,没废话。
百官出去之后,我让人把宋衍带上来。
他被关在天牢里一晚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银甲早就脱了,身上的锦袍也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泥痕。
但架子还端着。
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沈策,你是个乱臣贼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
青史会记住你的恶行。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青史是赢家写的,你觉得我会怎么写你?
宋衍脸上的傲气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找不到词。
我靠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说。
宋衍,我跟你不一样。
我不杀你。
他愣了。
杀你太便宜你了。
我起身走下台阶,在他面前蹲下。
他往后缩了一下。
你不是世家公子吗?不是最讲究脸面吗?
我笑了笑。
明天,朕让人把你送回宋家祖宅,封你一个闲散爵位。
没有实权,没有封地,没有俸禄。
就让你活着。
活着看你那些世家朋友一个一个跟你划清界限。
活着看天下人指着你的脊梁骨笑话。
活着看你最引以为傲的宋家门楣,变成京城里的笑柄。
宋衍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腰杆慢慢弯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求饶。
但他在发抖。
从头到脚。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下去。
处理完宋衍,我去了后宫。
她被软禁在栖凤殿。
门口站着八个亲卫,戒备森严。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
龙袍已经换了,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没戴任何首饰。
但还是好看。
这一点我不否认。
沈策。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茶,凉的。
来问你一件事。
问。
当年你说,此生只嫁我一人。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沈策,你觉得呢?
我不想猜。我要一个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
是真话。
那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
因为我当了皇帝。
我等着她继续说。
朝中世家根基深厚,文官集团抱成一团。我一个女帝,根基不稳,处处受制。
她的声音很轻。
宋家虽然没落了,但宋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嫁给宋衍,是最快稳固朝局的办法。
所以我是被牺牲的那个。
不是牺牲。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是取舍。
我盯着她看了十秒。
她没躲。
好一个取舍。
我站起来。
你取了你的江山社稷,舍了我的十年血汗。
现在,你的江山社稷也没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杀了我吧。
我低头看着她。
你死了,我恨谁?
她浑身一震。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安心住着,没人会为难你。
这天下是你帮我打下的基础,朕承你的情。
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回头。
步子迈得很大。
出了栖凤殿,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得慌。
像压了块石头。
周栎跟在后面,看出我脸色不对,但什么都没问。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上,贺将军的军报到了。
说。
云麓关守将韩青已降。贺将军整编降军后即刻进京。
我嗯了一声。
还有,东线的勤王军已经原地解散了。领头的几个将领联名上了降表。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快?
周栎犹豫了一下。
据说是因为……各地驻军听说您进了京城,大部分都不愿意打了。毕竟,他们中很多人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天下,她坐了三年,坐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到头来,还是我的兵。
早知如此。
我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走,去看看御膳房有什么吃的,朕饿了。
周栎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第五章】
贺鸣进京那天,我亲自去城门口接的他。
不是因为讲究什么排场。
是因为这小子在军报最后附了一句话。
将军,御酒准备好了没有?我可记着呢。
我欠他一顿酒。
城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骑兵。
铁甲铮亮,军容整肃,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贺鸣骑在最前面,老远就冲我龇牙咧嘴地笑。
皇上,末将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撞得哗哗响。
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起来。
我把他拽起来。
你要的御酒,今晚给你搬一车。
贺鸣嘿嘿笑,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车不够。云麓关那几天,我吃了三天干馍,嘴里都淡出鸟了。
说着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韩青那老小子嘴硬得很,撑了五天才开城门。不过打服了就好说话,现在恨不得管我叫爹。
我白了他一眼。
别得意。进了京城规矩多,少给我惹事。
贺鸣拍胸脯。
放心,我贺鸣什么人?稳重。
当天晚上他就喝多了,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唱军歌,吓得值夜的太监以为闹鬼。
周栎把他扛回去的时候,他还搂着周栎的脖子嚷嚷。
老周,你说将军……不对,皇上,他现在快不快活?
周栎没理他。
我站在走廊那头听见了。
快不快活?
说实话,还行。
至少比在漠北吃沙子强。
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比打仗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一堆破事。
户部的账册乱得像鬼画符,一翻开全是窟窿。
吏部的官员名册里,有三成是挂名吃空饷的。
兵部更离谱,军械库存和实际数量差了四成。
四成。
也就是说,几乎一半的军械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拿着账册看了一晚上,看得太阳穴突突跳。
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烦,我就只打仗不坐这把椅子了。
但话说回来,要是不坐这把椅子,现在那些贪的蛀虫们还在继续蛀。
十天的期限一到,我动手了。
自首的不多。
大部分人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我这个武夫皇帝查不出什么来。
他们不知道,我在军中待了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
是查军需。
谁多吃多占了一袋粮食,我都能翻出来。
何况是几百万两银子的亏空。
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
十二个朝廷命官,涉银总计四百六十万两。
最多的一个是原户部侍郎,一个人就贪了一百二十万两。
他的地窖里挖出金银珠宝的时候,搬了整整三天。
我看着那些流水一样抬出来的箱子,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输。
不是因为她不聪明,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是因为她坐在龙椅上,底下全是蛀虫。
她喂不饱他们,就只能和他们妥协。
嫁宋衍,就是妥协。
这么一想,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抄家的事闹得很大。
京城人心惶惶了好几天。
有人说新皇残暴,有人说新皇英明。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只在乎账对不对得上。
对上了就行。
处理完贪腐的事,紧接着就是军制改革。
这是重头戏。
三十万镇北军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
但分散出去驻防的话,怎么保证忠诚度?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几天。
最后是贺鸣给了我灵感。
那天他来找我下棋。
他棋臭得要命,每次都输,但每次都不服气。
皇上,你这步是不是耍赖了?
你再说一遍?
我耍赖了。
贺鸣把棋子拍在桌上。
将军,不是,皇上,我问你个事。
说。
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突然。
我抬头看他。
废话。
那你信韩青吗?
我想了想。
暂时不信。
那你信那些降将吗?
看情况。
贺鸣搓了搓手。
那就对了。
这天下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你,你也不可能信所有人。
但有一件事能让大家都老实。
什么?
利益。
他盯着棋盘,难得正经了一回。
将军——我靠,又叫错了——皇上,你想想,弟兄们跟着你干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跟着你有肉吃。
忠诚是肉喂出来的。
你把军制改了,让每个兵都有田有粮有饷银,谁舍得造反?
我看着他。
贺鸣,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他一拍大腿。
我一直聪明,是你一直没发现。
我笑了一声,没反驳。
这小子说得糙,但理不糙。
军制改革的方案花了大半个月才定下来。
核心就是贺鸣那句话。
利益。
兵有粮,将有田,退有保,战有功。
让每个人都觉得这个朝廷值得卖命。
方案推行的第一天,全军上下沸腾了。
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
是实打实的高兴。
因为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皇帝,把当兵的当人看。
周栎来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皇上,弟兄们说……
说什么?
说这辈子跟对了人。
我摆了摆手。
行了,别煽情。忙去吧。
周栎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
日子过得真快。
从漠北到京城,从将军到皇帝。
好像也就是一转眼的事。
但中间隔了的东西,比两千里路还长。
桌上摆着一摞奏折。
最上面那一本是礼部呈上来的。
内容是关于册封皇后的。
礼部的意思是,皇帝应该尽快立后,以安天下。
我把那本奏折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提笔写了四个字。
容后再议。
搁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栖凤殿。
想起她坐在窗前的样子。
白衣素面,眼眶红红的。
我捏了捏眉心。
沈策,你是不是贱?
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之后,我把那本奏折扔到了最底下。
埋起来。
眼不见心不烦。
【第六章】
太平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事情就来了。
北境传来急报。
蛮族犯边。
三万骑兵南下劫掠,连破两城。
边关守将向京城求援。
我看着军报,心里一沉。
以前镇北军在漠北的时候,蛮族安分了整整六年,连马蹄子都不敢往南伸。
我一走,他们就来了。
欺软怕硬的东西。
早朝上,满朝文武吵成一团。
主战的说出兵北伐,一劳永逸。
主和的说国库空虚,经不起折腾,不如议和。
还有和稀泥的说先防守再说。
吵了一个时辰,我一个字没说。
等他们吵完了,我才开口。
朕亲征。
大殿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炸了锅。
皇上不可。
陛下三思。
龙体为重。
七嘴八舌的反对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我等他们喊累了,继续说。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朕是在通知你们。
散朝后,贺鸣第一个冲到御书房。
皇上,带我去。
你守家。
又是守家?
他一脸怨念。
上次翻梁岭你没带我,这次你又不带我。我是看门的狗吗?
你是看家的狗。
我语气平淡。
京城刚稳下来,文官集团还没完全驯服,朕走了你得盯着。
贺鸣张嘴想说什么。
而且,我看着他。
朕不在的时候,万一有人搞事,你是唯一一个朕信得过的人。
贺鸣闭嘴了。
站了一会儿,重重点了一下头。
那你早点回来。
嗯。
御酒给你存着。
滚。
三天后,我带两万精骑出京,直奔北境。
周栎随行,依旧话不多,但比以前更谨慎了。
皇上,此行凶险,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冲在最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
那我冲在哪儿?
至少在第二排。
我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到了北境,情况比军报上写的还糟。
蛮族这次不是普通的劫掠,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入侵。
打头的是蛮族的王子阿古达,据说是蛮族百年来最出色的年轻将领。
能打,而且有脑子。
他不跟你硬碰硬,专打你的软肋。
今天攻东面,明天攻西面,让你的兵力疲于奔命。
等你分散了,他集中兵力一口吃掉你一块。
经典的疲敌之术。
教科书式的。
如果我是个普通将领,可能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可惜我不是。
到了北境的第三天,我就明白了阿古达的套路。
他在等。
等我分兵追击。
只要我分兵,他就能各个击破。
所以我偏不分。
两万精骑,一步不散,就驻扎在丰城。
丰城是北境的中心枢纽,四通八达,不管他打哪里,我都能在一天之内赶到。
你打你的,我守我的。
看谁先急。
阿古达急了。
他在北境转了七天,连打了三个小县城,抢了不少粮食,但始终吃不掉我的主力。
而他的三万骑兵,粮草只够半个月。
蛮族的弱点永远是后勤。
他们是游牧民族,不种地,不囤粮,打仗全靠抢。
抢得到就继续打,抢不到就得撤。
第十天,阿古达终于忍不住了。
他集中全部兵力,直扑丰城。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分散的时候我不打你,你集中的时候我再打你。
因为你集中了,就意味着你把所有鸡蛋放进了一个篮子。
而我的两万精骑,已经在丰城外的山谷里布好了口袋阵。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天亮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天亮。
我确实没冲在最前面。
我冲在第二排。
周栎在第一排,拿命给我挡的。
他右臂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手里的刀都没松过。
阿古达是个硬骨头。
他的骑兵冲了三次,被打退三次,但每次都能重新组织起来再冲。
第四次冲锋的时候,我带亲卫营从侧翼插了进去。
直奔阿古达的帅旗。
斩首行动。
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兵再多,主帅一倒,全盘崩溃。
我和阿古达面对面的时候,他正在马上指挥。
看见我冲过来,他拔刀迎了上来。
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
刀法凶悍,马术精湛。
但他少了一样东西。
经验。
十年的沙场经验。
三个回合之后,我的枪尖在他左肩上留了个窟窿。
他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
阿古达的帅旗倒了。
蛮族骑兵看见帅旗倒下,瞬间崩溃。
接下来就是追击。
追了一天一夜,杀敌一万三,俘虏八千。
剩下的跑了。
跑回草原去了。
阿古达也跑了。
他被亲卫救走的时候,肩上的血把战马都染红了。
我没追。
留他一命。
让他回去告诉他爹,南边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战后清点。
我军伤亡三千七百人,其中阵亡一千二。
我在阵亡名册上一个一个看名字。
看了很久。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一千二百条命。
我命人在丰城外立了一座碑。
碑上刻了一千二百个名字。
没有赘语,就是名字。
周栎胳膊上的箭取出来之后,我去看了他。
他坐在床上,右臂缠满了布带,脸色有点白。
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我按住他。
老实躺着。
皇上,我没事。
箭差两寸就扎进骨头了,你还说没事?
他嘿嘿笑了一声。
不是答应过我冲在第二排吗?我只好冲在第一排。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下次别这样。
他摇头。
不行。你是皇上,不能有事。
你也不能有事。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傻,但很真。
北境之战的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振奋。
那些当初反对亲征的大臣一个个跑出来歌功颂德。
马屁精。
贺鸣在信里说,你走了这一个月,我天天跟那帮文官斗智斗勇,头发都白了两根。
另外,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来找我了。
我看到这一行字,手停了一下。
说是想见你。
我没让。
你不在京城,我不敢擅自做主。
你回来了自己看着办。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回京的路上,北风呼啸。
我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见还是不见?
见了又能怎样?
不见又如何?
想来想去,脑仁疼。
打仗多简单。
敌人在那儿,冲过去就完了。
人心这东西比战场复杂十倍。
回到京城那天,万人空巷。
老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
没有欢呼,没有锣鼓。
就是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有几个老人冲我点了点头。
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冲我招手。
我冲他招了招手。
小孩咯咯笑了。
这一刻的感觉比坐龙椅舒服多了。
回宫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碗热面。
然后去了栖凤殿。
门口的亲卫看见我,立正行礼。
我摆摆手。
开门。
推开门,她站在院子里。
不是坐在窗前了。
是站在院子当中,像是一直在等。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回来了。
嗯。打完了。
我知道。捷报传遍京城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手指在袖子里绞得很紧。
你来做什么?
我说不清。
站在那里,看着她。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白衣照得有点透。
她瘦了。
下巴尖得能戳人。
你没好好吃饭?
她愣了。
没想到我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吃了。
骗人。我让人给你的膳食标准不低。
她垂下眼。
吃不下。
我皱眉。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
沈策,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想怎样?
她苦笑。
我现在哪有资格想怎样。
那就继续住着。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报复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知道。
但这话也太窝囊了。
最后说了句。
朕得走了,还有奏折没批。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轻得像风。
但我听见了。
走出栖凤殿,我站在宫道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让人心烦。
【第七章】
北境之战后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蛮族派了使者来。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求和的。
使者是阿古达本人。
他的左肩还没完全好,胳膊吊在胸前。
但姿态放得很低。
跪在太极殿上,行了蛮族最隆重的礼。
大燕皇帝陛下,我蛮族愿以白马为盟,永世不犯南境。
满殿大臣哗然。
蛮族和大燕打了上百年,从来都是打到一方打不动了才停,还从来没有主动求和过。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阿古达。
他跪在那里,脸上没有屈辱。
有的只是一种坦然。
我问他。
你父王同意了?
阿古达抬头。
是我说服他的。
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你。
他说得干脆。
打不过就不打了。继续打下去,我蛮族的血会流干。
我的将士们也会继续死。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欣赏这个年轻人。
虽然三个月前我差点一枪捅死他。
但能在这个年纪做出这种决定的人不多。
认输不丢人。
丢人的是输了还不肯认。
条件是什么?
互市通商,边境开放贸易。蛮族的马和皮毛换大燕的粮食和铁器。
大殿里更吵了。
铁器?给蛮族铁器?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好几个大臣跳出来反对。
我抬手压了压。
铁器可以给。但数量和种类朕来定。
阿古达点头。
另外,你留下来。
他愣了。
在京城住半年。
我慢慢说。
算是人质也好,算是交流也罢。你住半年,朕让你看看大燕是什么样的。
你回去之后,你的族人才会相信和平是真的。
阿古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阿古达遵命。
散朝后,贺鸣凑过来嘿嘿笑。
皇上,你把人家王子扣下来当人质,这事干得漂亮。
不是人质。
那是什么?
是让他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值得他用和平来对待。
贺鸣摸了摸下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改口。
好事,好事。
阿古达在京城住下了。
一开始跟谁都处不来,满朝文武见了他跟见了狼一样。
倒是贺鸣这货,没事就拉着阿古达喝酒。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一个蛮族王子,一个粗坯将军,喝起酒来倒是挺投缘。
有一天阿古达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策,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敌人。
也是他最尊敬的人。
贺鸣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批奏折。
哦。
就一个字。
贺鸣不满。
人家堂堂蛮族王子夸你呢,你就一个哦?
被我打服了夸我两句不正常吗?
你这人真没意思。
贺鸣摇着头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朝政渐渐上了轨道。
军制改革推行顺利,各地驻军稳定。
互市通商开了两处,边境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户部的账册终于不是一翻开就想骂人了。
吏部裁掉了三成冗员,效率提升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除了一件事。
礼部又上折子了。
还是催立后。
这次不光是礼部,连御史台都下场了。
说什么皇帝登基半年不立后,于礼不合。
还说后宫空悬,不利于社稷传承。
我把折子压了三天。
第四天,又来了一摞。
我把这摞折子全摔在了桌上。
一群吃饱了撑的。
贺鸣难得严肃了一回。
皇上,这事你得考虑了。
不是礼部那帮人的面子问题,是人心问题。
你打天下靠的是兵,坐天下得靠制度。
立后是制度的一部分。
我知道。
那你心里有人选吗?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
但那个人不行。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栖凤殿。
不是刻意去的。
是批完奏折出来散步,鬼使神差就走到那儿了。
月亮很亮。
院子里有桂花香。
她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盘棋。
黑子白子摆了半局。
是一个人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棋下得不怎么样。
她抬头。
比你差,但比宋衍好。
提到宋衍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宋衍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着。在祖宅里当他的闲散爵爷。
你说得没错,他的那些世家朋友确实都跟他划清了界限。
她放下棋子。
你当初就算到了。
不算难算。
人走茶凉,何况他本来就没什么茶。
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但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沈策,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是将军。现在是皇帝。
皇帝说话得刻薄一点,不然镇不住人。
你连自己都镇不住,镇什么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有一点点笑意。
像是在试探。
朕该回去了。
我转身。
沈策。
她在身后叫我。
谢谢你没杀宋衍。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朕的名声。
我走了。
这次没听到叹息。
但我总觉得她在笑。
回到御书房,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一摞催立后的折子。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提起笔,在最上面那本折子上写了四个字。
朕自有度。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四个字,总觉得在骗人。
骗谁不好说。
可能骗他们。
也可能骗自己。
【第八章】
转眼到了冬天。
北境传来消息,蛮族果然遵守盟约,没有再犯边。
边境安稳了。
阿古达的半年之期也快到了。
走之前,他来见了我一面。
不是在太极殿,是在御花园。
他裹着一件大燕式的棉袍,看起来有点滑稽。
蛮族人穿皮毛习惯了,穿棉袍总像是偷了别人的衣服。
沈策陛下。
他的汉话比半年前好了很多。
我要回去了。
嗯。
有句话想跟你说。
说。
你应该娶她。
我手里的茶差点泼了。
你说什么?
阿古达看着我,眼神坦荡。
栖凤殿的那位。
我在京城住了半年,不是瞎子。
你每次散步都往那个方向走。
你的侍卫都知道。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因为阿古达笑了。
蛮族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喜欢就去抢。
你们汉人就是想太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叫贺鸣的朋友,我很喜欢他。
下次带他来草原,我请他喝马奶酒。
然后他裹着那件滑稽的棉袍,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坐在原地,端着茶杯,久久没动。
旁边的周栎轻咳了一声。
皇上,您的茶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是凉了。
周栎。
在。
你觉得阿古达刚才说的话有道理吗?
周栎想了想。
蛮族人说话直,但不一定错。
你也觉得我该……
我什么都没说。周栎面不改色。
皇上自己拿主意就好。
滑头。
他微微一笑,不接话。
阿古达走后,我又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我去了栖凤殿。
这次不是散步路过。
是正正经经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去的。
她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没穿龙袍。
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
就像当年在军营里穿的那种。
你今天怎么……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礼部催朕立后。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恭喜。
她低下头。
声音平稳,但手指在发白。
我盯着她。
你不想知道朕选了谁?
这不是我该问的。
是你该问的。
她抬头。
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期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你说,此生只嫁我一人。
她身体僵住了。
朕想把这句话还给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没哭。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沈策,你不恨我了吗?
恨。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但恨归恨,喜欢归喜欢。
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终于没忍住。
眼泪砸在石桌上,一滴一滴的。
她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越擦越多。
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朕在等。
等什么?
等自己想清楚。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
想清楚了?
清楚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朕不想再等了。
等下去头发都白了。
她破涕为笑。
笑得鼻涕冒泡。
一点都不好看。
但我觉得这是我见过她最好看的一次。
我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别哭了,鼻涕蹭朕袖子上了。
她打了我一下。
力气不大。
但手没收回去。
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很紧。
像十年前在死人堆里抓着我衣角的那个小姑娘。
沈策。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这话应该朕说。
她又笑了。
这次没有鼻涕泡。
但眼泪还在流。
我没管她。
就让她哭吧。
这些年她憋的委屈大概不比我少。
当皇帝有当皇帝的苦。
谁也不比谁轻松。
院子里的桂花早就谢了,枯枝在冬天的风里嘎吱嘎吱响。
但不觉得冷了。
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是热的。
也可能是因为心里那块堵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第九章】
立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反应两极分化。
贺鸣拍着大腿笑了半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冲着御书房嚷嚷。
皇上你嘴上说不要不要的,身体比谁都诚实。
我把砚台朝他扔过去。
他躲开了,嘿嘿笑着跑了。
周栎的反应很平淡。
恭喜皇上。
就一句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他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朝堂上的反应就复杂了。
礼部乐得快飞起来,终于不用再催了。
但有一部分大臣不乐意。
尤其是那些新投诚的世家派系。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
新朝新气象,皇后的位子应该从世家中选。
最好是他们自己家的闺女。
一个亡国女帝当皇后?
传出去不好听。
这些话没人当面跟我说。
但暗地里传得满城风雨。
有个御史胆子大,上了一道折子。
说什么前朝余孽入主中宫,恐失天下人心。
我把折子看完,叫人把那个御史请到御书房。
请,不是召。
客气得他自己都发毛。
卿的折子朕看了。
我坐在桌后,面带微笑。
御史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言之有理。
御史的汗更多了。
但朕想问一句。
陛下请问。
这天下是谁打的?
御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朕的三十万铁骑打的。朕想娶谁,需要谁同意?
御史的脸白了。
卿回去把折子收了吧。朕就当没看见。
下次,注意措辞。
御史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从那之后,再没人敢提这事。
册封大典定在腊月十八。
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她从栖凤殿搬到了坤宁宫。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
其实没什么好搬的。
她在栖凤殿住了大半年,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盘没下完的棋。
就这些。
你怎么不让人添点东西?
我之前让人给你送过。
她抱着那盘棋,轻声说。
没用。
为什么?
不配。
我站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以后别说这种话。
她没吭声。
低着头,把棋盘放进箱子里。
大典那天,下了雪。
京城的雪很大,鹅毛一样往下飘。
但大典没有因此推迟。
我站在太极殿上,她穿着凤袍从殿外走进来。
凤冠上的流苏沾着雪花,一闪一闪的。
满殿文武跪了一地。
山呼万岁。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牵住了她。
手是凉的。
外面冷。
她没说话。
只是回握了一下。
力气不大。
但很稳。
那天晚上,宫里设了大宴。
贺鸣喝得最多。
他端着酒杯冲我嚷嚷。
皇上,臣敬你一杯。
说什么?
敬你终于不犯傻了。
我踹了他一脚。
他没躲开,洒了半杯酒。
不心疼,继续喝。
周栎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菜。
看见我看他,举了举酒杯。
没说话。
但意思到了。
宴席散了之后,我和她在宫道上走了一段。
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策。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她停下脚步。
当年让你移防漠北,不是我的主意。
我也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是朝中那帮人逼的。他们联名上书,说你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如果不把你调走,他们就集体辞朝。
我当时刚登基,根基不稳。
如果朝堂空了,天下就乱了。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调走了我。
调走你,至少你还活着。
如果不调,他们下一步就是要你的命。
我看着她。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她的眼睛也亮堂堂的。
里面有后悔,有心疼,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那嫁宋衍呢?
也是他们逼的。
宋家的人脉能帮我稳住朝堂。
他们说,只有联姻才能让世家归心。
你就答应了。
她的眼圈红了。
我答应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御书房哭了一夜。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憋了太久。
以前的事不说了。
我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有谁再敢逼你,朕替你砍。
她埋在我怀里,闷声说。
现在天下都是你的了,谁还敢逼我。
那就好。
省得朕费刀。
她笑了。
闷在我胸口的笑声。
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的雪地里,只有两行脚印。
并排的。
一深一浅。
深的是我的。
浅的是她的。
从宫道一直延伸到坤宁宫门口。
没断过。
第二天早朝,我坐在龙椅上。
她坐在旁边新加的一把椅子上。
是我让人搬过来的。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皇后临朝,这规矩有点新鲜。
但没人敢说什么。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转向底下。
有事启奏。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贺鸣第一个站出来。
臣有本奏。
说。
京城的排水沟该修了。昨晚那场雪一化,好几条街都淹了。
修。户部拨银子。
贺鸣退下。
又有几个大臣陆续出列。
说的都是正经事。
税改、屯田、边贸、吏治。
一件一件,条理清晰。
她在旁边听着,偶尔低声跟我说两句。
这个人说的有道理,但预算要卡一卡。
那个方案不错,但执行细节还得再议。
我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门清。
我当了三年皇帝,这些事闭着眼都能处理。
那以前怎么处理成那样的?
她白了我一眼。
因为以前处理的不是事,是人心。
人心比国事难办一万倍。
我想了想。
也是。
我打仗的时候没考虑过人心。
敌人在那儿,打就完了。
但她面对的不是敌人。
是自己人。
自己人比敌人难对付。
这一点,我坐了半年龙椅之后终于明白了。
所以她当年的那些“取舍”,虽然伤了我,但不全是无情。
是无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心里那最后一点疙瘩也化了。
退朝之后,我拉着她的手走在宫道上。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不敢看。
但我知道他们在偷笑。
皇帝和皇后手拉手逛宫道,这场面也是头一回。
沈策。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宋衍?
我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毕竟跟着我一段时间。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他也没做过什么大恶。
我想了想。
让他继续当他的闲散爵爷吧。
我说过不杀他,就不杀他。
她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她松了口气。
不是为了宋衍。
是为了我。
她怕我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暴君。
沈策。
又叫?
你变了,但没变坏。
废话。朕本来就不坏。
她笑了。
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都带着苦涩或试探。
这次的笑,干干净净的。
像十年前她骑在我背上,指着远处的落日说,沈策你看,好大的太阳。
那时候的笑。
我攥紧了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去看看御膳房今天做了什么。
朕饿了。
你怎么老饿?
打天下费体力。
天下都打完了。
那坐天下也费体力。
她被我逗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清清亮亮的。
好听。
比什么山呼万岁都好听。
这一年。
从漠北到京城,从将军到皇帝。
从被抛弃到反手夺天下。
从恨她到娶她。
故事说起来像是话本里编的。
但刀是真砍的,血是真流的,心是真疼过的。
好在。
结局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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