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沈策。
大雍第一谋士，打了十年仗，灭了六个国，替赵灵薇从一个郡主熬成了皇帝。
今天是她的登基大典。
我站在武将第一排，铠甲擦得能照出人脸，连头发都重新束过。
姜武站我后面，偷偷捅我腰。
“嘿，大典完了是不是就封后了？你紧不紧张？”
我没理他。
紧张什么，都商量好的事了。
十年前她说，等天下太平，就嫁我。
五年前她说，再等等，等坐稳了江山。
三年前她说，快了。
我信了。
不仅信了，还把最后三个国一口气灭了干净，连人家投降书都没来得及写完。
今天总该兑现了吧？
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灵薇坐在龙椅上，凤冠上的金凰晃了一下，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今日登基，朕有一事宣告天下。”
我挺直了腰。
姜武在后面又捅了我一下。“来了来了，你看她看你呢。”
她确实在看我。
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移到了文官那列。
移到了一个穿白袍的男人身上。
那人面如冠玉，手里还攥着把折扇，站在文官末尾，跟个误入朝堂的书生似的。
裴玉书。
赵灵薇的青梅竹马，比我还早认识她三年的那个。
当年赵灵薇起兵的时候，他说自己体弱多病，不能从军，去江南养病了。
养了十年。
仗打完了他回来了，白白净净的，一首诗写得比谁都快。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回来的时机很巧。
但我没多想。
赵灵薇开口了。
“朕决意，册封裴玉书为皇夫。”
大殿静了一瞬。
我以为我听错了。
姜武以为他听错了。
满朝文武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扭头看了看姜武，姜武的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我又转回去看赵灵薇。
她没在笑，也没在哭，就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刚才说的不是“册封裴玉书为皇夫”，而是“今天食堂加个菜”。
“此外——”
她继续说。
“沈策十年征战，功勋卓著，封护国公，赐府邸一座，良田千亩。”
太监端着圣旨走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府邸地址写得很清楚。
冷宫。
她把冷宫改了个名字，叫“清福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根弦，绷了十年，在这一刻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
啪。
断了。
姜武在后面扯我袖子，声音发抖。
“将军……她说的是冷宫对吧？我识字不多但冷宫我还是认得的……”
我没回答。
裴玉书从文官列里走出来了。
他朝我微微拱手，笑得温润无害。
“沈将军辛苦了，日后有空来府上坐坐，我新写了几首诗，想请将军品鉴。”
我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
十年。
我在边疆吃沙子的时候，你在江南吃鲈鱼。
我在城墙上挡箭的时候，你在画舫上写诗。
现在你要请我品鉴你的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说话。
接了圣旨。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灵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我耳朵里。
“退了朝来找朕，有些事……朕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停。
说清楚什么？
说你选他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他写的诗比我打的仗好听？
都无所谓了。
出了大殿，阳光很烈，刺得我眼睛疼。
姜武追上来了，一脸的不敢置信。
“将军，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十年啊！兄弟们的命啊！大青山一战，三千人换的城门，她说给谁就给谁？”
“回去收拾东西。”我说。
“收拾？去哪？冷宫？”
“回营。”
姜武愣了一下。“回营干什么？”
“打包。”
“打什么包？”
我转头看着他。
“兵权、粮草、暗桩布防图、各地军械清单。都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一样也别落下。”
姜武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奇怪的兴奋。
“将军，你这是……要反？”
“不叫反。”
我正了正衣冠。
“叫另起炉灶。”
【第二章】
当晚。
大雍皇城还在举行登基宴。
据说裴玉书在宴上即兴赋诗三首，把文官们感动得涕泗横流。
我没去。
我在军营里打包。
说打包其实也不准确。
我这十年攒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各地的暗桩名单就装了三箱，粮草调度文书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姜武带着亲兵，挑灯夜战。
“将军，这个要不要？”他举起一卷东西。
我扫了一眼。“大雍全境的关隘布防图，我画的，带走。”
“这个呢？”
“粮仓分布图，也是我画的，带走。”
“那这个？”
“那是赵灵薇送我的生辰礼，一把扇子，上面题了首诗。”
我顿了一下。
“留下。我不收诗人的东西。”
姜武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将军，您真要去北境？那地方苦寒，兄弟们能跟着去吗？”
“愿跟的跟，不愿的发三个月饷银遣散。不强求。”
我以为会走一半。
结果点兵的时候，三万人站得整整齐齐，一个没少。
姜武站在最前面，拍着胸脯。
“将军去哪我们去哪，反正跟着你有仗打有肉吃，跟着那位——”他朝皇城方向努了努嘴，“只能听诗。”
“听诗也能饱。”旁边一个士兵接话。
“饱？”姜武瞪他。
“饱受折磨。”
全军哄笑。
我抬手，笑声停了。
“出发。天亮前过玉门关。”
大军连夜拔营。
三万人，马蹄裹布，兵器入鞘，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大雍的心脏地带。
守关的将领是我的旧部，看到我的令牌，二话没说开了关门。
还塞给我两车干粮。
“将军，听说了。末将觉得，那位脑子进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别这么说你的皇帝。”
“末将说的是裴玉书。”
“哦，那没事了。”
出了玉门关，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雍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还能看到，灯火隐约，好像还在庆祝。
姜武凑过来，难得正经了一次。
“将军，有没有不甘心？”
我想了想。
“不甘心什么？”
“十年啊。”
“十年的仗又不是白打的。”我收回目光，看向北方。“兵我带着，人我带着，脑子也还在我脑袋上。她少了我，能守住的地方少了三分之二。”
“那……她会不会追？”
“会。”
“那怎么办？”
“追上了再说。她追不上。”
姜武挠了挠头，明显还想说什么，但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亮之后，皇城那边终于发现了。
据后来的线报说，当时的场面是这样的——
赵灵薇还在寝殿里跟裴玉书吃早膳，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陛下！沈将军……走了！”
“走了？去哪了？”
“带走了三万铁骑、全部粮草储备、北境布防图、暗桩名册、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御厨房的张师傅。沈将军说张师傅做的酱肘子是全大雍第一。”
据说赵灵薇当场把筷子掰断了。
裴玉书在旁边安慰她：“薇儿莫急，他不过一介武夫，走了便走了——”
赵灵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能把酱肘子冻成冰棍。
“一介武夫？你知不知道那三万铁骑是大雍的命？你知不知道没有那些暗桩，南边三个郡随时会反？”
裴玉书的安慰卡在嗓子里。
赵灵薇深吸一口气。“派人追。”
追了三天。
追兵到玉门关的时候，关门是开的。
守将留了封信。
上面写着四个字：“末将也走了。”
赵灵薇第二次掰断了筷子。
这次是玉的。
【第三章】
北境。苦寒之地。
到了才知道，也没传说中那么苦。
地方大，人少，草场肥美，就是冷了点。
三万铁骑在一片平原上扎了营，第三天，附近的游牧部落就来了。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围观的。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中原人突然冒出来，还带着锅碗瓢盆，一副过日子的架势。
部落首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骑着匹矮脚马，绕着我们的营地转了三圈。
然后对姜武说了句话。
姜武听不懂。
翻译过来是：“你们是来种地的还是来打仗的？”
姜武想了想。“将军，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站在临时搭的帐篷前面，看着北方的天空。
“建国。”
姜武把这话转给了翻译。
翻译愣了一下。
老首领愣了一下。
连他的矮脚马都愣了一下。
“建国？”老首领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就你们三万人？”
“加上你们就不止三万了。”我看着他。
老首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收不收税？”
“第一年免税。”
“那我跟了。”
就这么简单。
北境的游牧部落加起来有十几万人，被中原和大雍两头挤了上百年，谁来都要刮一层皮。
我给了个免税的承诺，当天晚上，七个部落的首领就围在我帐篷外面等着签盟约。
姜武负责接待，但他做了件极其离谱的事。
他把盟约写成了酒桌上猜拳的规矩。
“赢了归我管，输了还是归我管，但可以多喝一碗。”
七个首领居然都觉得很合理。
按了手印。
建国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第七天，我在一块石碑上刻了国号。
“大策”。
姜武看着石碑，嘴角抽了一下。
“将军，取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怎么了？叫大策，以后谁提到都得说‘大策如何如何’，多霸气。”
”……可别人也会说‘大策完蛋了’。“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姜武闭嘴了。
国号有了，地盘有了，人也有了。
缺什么？
缺个皇后。
不是我要找。
是那七个部落首领联名上书，说新国不能没有国母，否则不吉利。
我看着那封联名信，上面七个手印有六个是歪的，明显是喝醉了才按的。
但道理没错。
我想了想，提笔写了大策开国以来的第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大策皇帝诏曰：全国征婚。条件如下——第一，不许写诗。“
姜武在旁边看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将军……就这一个条件？“
”再加一个。“
我又写了一行。
”第二，不许当过谁的白月光。“
圣旨抄了三百份，八百里加急送往天下各处。
其中有一份，是专门送去大雍的。
我交代送信的人：“送到皇宫门口，贴城门上。贴高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三天后。
大雍，皇城。
圣旨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满朝文武出门上朝时，看到了那张纸。
据说当时的场面堪比大雍版的春晚。
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呆若木鸡。
有人当场把早膳喷了出来。
裴玉书看到”不许写诗“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三遍。
白、青、红。
最后定格在绿色。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同僚们纷纷低头，假装在研究脚下的砖缝。
赵灵薇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奏折被她攥成了一团。
”他……建国了？“
”是。国号大策，定都北境。“周太傅出列，老脸上看不出喜怒。”还在征婚。“
”征婚条件是什么？“
周太傅清了清嗓子。
”不许写诗，不许当过谁的白月光。“
朝堂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了裴玉书。
裴玉书的脸绿得能当菜地。
赵灵薇站在龙椅前，手指一节一节地发白。
”好。好一个沈策。“
她说了两个好。
不是夸他。
【第四章】
大策建国的消息传遍天下，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倍。
不是因为我名声大。
是因为那道征婚圣旨太离谱，被各地的说书先生当成段子讲了。
”话说大策国皇帝沈策，征婚只有两个条件——不许写诗，不许当过白月光！列位看官，这明摆着是冲谁去的啊？“
茶馆里笑声震天。
我不介意。
笑呗。笑完了记住大策这个名字就行。
建国第十天，大雍的正式反应终于来了。
不是大军压境。
是一道国书。
措辞很官方，大意是：沈策你身为大雍臣子，私自拥兵建国，属叛逆之举。念在你十年功勋，只要你现在回来，既往不咎。
落款：大雍皇帝赵灵薇。
我把国书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六个字。
”回去问问裴玉书。“
然后原路送回。
据线报说，赵灵薇看到那六个字的时候，深呼吸了十七次。
裴玉书在旁边说了句话。
”陛下，不如出兵讨伐，以正国威。“
赵灵薇看了他一眼。
”你带兵？“
裴玉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提笔写字。让他带兵，不如让他去扛米。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臣……可以监军。”
”监军？“赵灵薇冷笑了一声。”沈策的三万铁骑，是他一手练出来的。他知道每个兵的名字，知道每个将领的弱点，知道北境每一条河流的枯水期。你去监军，监什么？监他们的诗词水平吗？“
裴玉书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当天晚上，他写了封信，托人送到大策边境。
信是写给我的，洋洋洒洒三千字，核心内容就一句话——”沈兄何必如此，灵薇与我两情相悦，与你无关。“
姜武截了信，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表情很精彩。
”将军，那个裴玉书给你写信了。“
”写什么？“
”大概就是……他赢了，你输了，别闹了。“
我正在吃张师傅做的酱肘子。
咽下一口肉，我说：“回信。”
”怎么回？“
”就写：‘裴兄文采斐然，可惜不能当盾牌使。等大雍派兵来了，你站前面试试。’“
姜武笑着写了。
送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道命令。
”把这封信的来往内容誊抄一百份，散到大雍各地。让天下人都知道，大雍的皇夫在前线打仗的人面前逞口舌之快。“
姜武动作麻利，第二天一百份誊抄就发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三天后，大雍的民间舆论炸了。
老百姓不关心谁当皇帝，但他们关心一件事——沈策在前面拿命打仗，回来连个名分都没有，写诗的那个倒坐享其成了？
大雍的茶馆里开始流传一句话。
”十年征战换冷宫，写诗三首做皇夫。“
这句话据说传到了赵灵薇耳朵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裴玉书叫去了御书房。
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出来的时候，裴玉书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绿了。
是灰了。
而我这边，大策建国第十五天，迎来了第一批”移民”。
不是普通老百姓。
是大雍的商人。
聪明的商人嗅觉最灵敏。他们知道大策有沈策，就等于有了铁打的安全保障。
而大策现在什么都缺。
缺布匹、缺铁器、缺盐巴、缺建材。
商人来了，就有了市场。有了市场，就有了税收。有了税收，国家就转起来了。
我把商人们安排在新建的城镇里，给了他们三年免税的政策。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商人更多了。
甚至有几个大雍的朝廷官员，偷偷派家里的管事来“考察投资环境”。
其中就包括周太傅。
他的管事来了之后，先是考察了市场，然后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们太傅说了，如果大策能保证他在大雍的退休金不受影响，他可以在大策投资一批铁矿。”
姜武听完转述给我时，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将军，这老狐狸也太不要脸了吧？两头捞？”
“让他捞。”我说。“他捞的越多，大雍往大策流的钱就越多。”
“可是……”
“你觉得赵灵薇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姜武想了想，眼睛亮了。
“她会查！一查就发现朝里一堆人在往大策转钱……”
“然后她会意识到，大雍的根子正在一点一点腐烂。”
“那她……”
“她会慌。”
我放下酒杯。
“一个慌了手脚的对手，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对付得多。”
而此刻的大雍皇宫里，赵灵薇正在做一件她以前从来不需要做的事。
看账本。
以前这些都是我管的。
她翻了三天，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大雍的粮草储备，在我走之后直接少了六成。因为大部分粮仓是我在北征时期建立的，系统、人员、调度全在我手上。
我走的时候，把系统带走了。
粮食还在仓库里，但没有调度系统，那些粮食跟摆设没区别。
裴玉书站在旁边，试图安慰。
“陛下不必忧心，臣可以写一篇征粮文，号召百姓——”
赵灵薇抬手打断了他。
“裴玉书。”
“臣在。”
“你除了写诗写文章，还会什么？”
裴玉书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赵灵薇闭上眼。
“退下吧。”
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烛光摇了摇。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她起兵的时候，身边只有二十个人。
沈策是第二十一个。
他来的那天下着暴雨，浑身是泥，手里拿着一卷自己画的行军图。
“赵郡主，我研究过北方的地形，走清水谷可以绕过敌军主力。”
她当时笑了。
“你谁啊？”
“沈策。策略的策。”
她回过神。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拿着行军图来找她了。
【第五章】
大策建国第二十天。
大雍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军队。
是使团。
五个人，领头的是礼部侍郎程文远，一个老好人，我跟他喝过酒。
他到大策的时候，正好赶上我的“开国大宴”。
说是大宴，其实就是全城吃烤肉。
北境的畜牧业发达，别的没有，牛羊管够。
我在城墙上支了个架子，亲自烤了只全羊。
烤肉技术一般，但排场很大。
程文远被领到城墙下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我在上面翻羊腿。
油滴到火里，滋滋冒烟。
“……沈将军？”
“叫陛下。”姜武在旁边纠正。
程文远的脸抽了一下。
“沈……陛下？”
“上来吃。”我朝他招手。
程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来了。
五个使臣面面相觑，最后都跟着上了城墙。
他们想象过很多见面的场景——严阵以待、刀光剑影、谈判桌上唇枪舌剑。
没想到是城墙上吃烤肉。
程文远坐下之后，表情很纠结。
作为使臣，他应该先递国书。
但烤肉真的很香。
“先吃。”我递了一块。“谈判的事吃完再说。”
程文远咬了一口肉。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肉……不错。”
“张师傅的手艺。你们大雍皇宫御厨房的前任一把手。”
程文远的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你连御厨都挖走了？”
“他自愿跟的。大雍皇宫现在的菜单他看不上眼，说裴玉书只吃素，带得整个御膳房寡淡无味。”
程文远沉默了。
作为一个爱吃肉的人，他完全理解张师傅的选择。
吃完了烤肉，终于进入正题。
程文远擦了擦嘴，正襟危坐，从怀里掏出国书。
“沈……陛下，大雍皇帝陛下希望——”
“让我回去？”
”……是。陛下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去，护国公的爵位还在，还可以加封——“
”加封什么？冷宫二号楼？“
程文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姜武在旁边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声。
”陛下的原话是，‘往事不必再提，一切都可以商量’。“
”行。“我点头。
程文远眼睛一亮。”当真？“
”商量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陛下请说。“
”第一，裴玉书写一首认错诗，亲自送到大策来念。“
程文远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第二，大雍割让北境三郡给大策。“
程文远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惊恐。
”第三——“
我顿了一下。
”赵灵薇亲自来接我。“
程文远彻底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国书，又抬头看了看我。
”陛下，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
”任何一个她都不会答应，我知道。“我笑了。”所以你回去告诉她，谈判结束了，烤肉不错，欢迎下次来。“
程文远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回去大雍之后写了一份报告。
据我的线报说，那份报告里有这么一句话：“沈策精神状态良好，烤肉水平有待提高，但军事实力不容小觑。臣以为，和谈无望，但开战更不可取。”
赵灵薇看完报告，问了一句话。
”他过得好不好？“
程文远犹豫了一下。
”挺好的。胖了点。“
赵灵薇没再说话。
裴玉书不知道从哪得到了”写认错诗“的条件，气得当场写了一首骂我的诗。
七言绝句，文采确实不错。
可惜。
我不读诗。
【第六章】
大策建国第三十天。
裴玉书出手了。
不是写诗。
是暗箱操作。
他通过赵灵薇的关系网，联系上了我手下几个老部下——当年跟我一起打仗，但没跟我来北境的人。
其中有个叫马源的，是我以前的左营校尉。当年大青山之战，他负了重伤，我把他安排在后方养伤，后来大雍建国，他就留在了南方当了个小官。
裴玉书给他写了封信，信里说：“沈策造反，连累旧部。汝若能劝其归降，朝廷重重有赏。若能取其首级，封侯。”
封侯。
这个价码，对一个小官来说确实够重。
马源收到信之后，犹豫了三天。
然后带着信来找我了。
大策的宫殿还没建好，我在帐篷里批折子。
姜武来报：“将军，马源来了。”
我抬头。”哪个马源？“
”左营马源。拿着裴玉书的信来的。“
我放下毛笔。”让他进来。“
马源进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大青山那一战伤的。
他看到我，先跪了。
”将军。“
”起来。我现在是皇帝，你跪也行，但膝盖不好别硬撑。“
马源站起来，把那封信递给了我。
我打开看了一遍。
”封侯。挺大方的。“
”末将不是来领赏的。“马源的声音有点哑。”末将来告诉将军，裴玉书不只给我一个人写了信。南方还有六个人收到了，其中三个已经在考虑了。“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考虑？“
”大青山那年，末将被围在谷底，六百人打到只剩十二个。是将军带了三十骑杀进来把末将扛出去的。“马源看着我。”末将的命是将军给的。裴玉书给我封侯，我也不卖将军的命。“
我沉默了两秒。
”坐下喝口水。“
马源坐了。
我让姜武去处理那三个”在考虑“的人。
处理方式很简单——不是杀。是把裴玉书写给他们的信也公开了。
原信内容，一字不改，张贴在大雍各地。
让天下人都看看，大雍的皇夫在做什么——花朝廷的钱收买旧部，搞暗杀。
消息传开之后，大雍朝堂上又炸了。
那三个”在考虑“的人，有两个连夜投奔了大策。
剩下一个去大雍朝堂上自首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臣险些被裴玉书害死！他这是挑拨陛下与旧臣啊！”
赵灵薇盯着裴玉书。
裴玉书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陛下，臣……臣也是为大雍着想——“
”为大雍着想？“赵灵薇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你私自动用朝廷名义策反他人，谁给你的权力？“
”臣……“
”你的权力只有一个——写诗。“
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裴玉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啃鸡腿。
”将军，裴玉书这一手臭得啊，简直是自掘坟墓。“
”他不蠢。“我说。
”嗯？“
”他知道正面打不过我，想从内部瓦解，思路没错。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兵不是花钱买来的，是拿命换来的。这种关系不是一封信能断的。“
姜武点头。”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会亲自来。“
”谁？“
”赵灵薇。“
姜武差点呛到鸡骨头。
”她来？她真会来？“
”裴玉书策反失败，使团谈判也谈崩了，她手下没有能打仗的将领。要解决大策的问题，她只有一个选择——亲自来跟我谈。“
”可她是皇帝啊，御驾离京——“
”她不会叫御驾亲征。“我说。”她会找个别的借口。比如巡视北境边防。“
十天后。
大雍发出通告：皇帝陛下巡视北方边防。
随行人员名单第一个——裴玉书。
我看着线报，笑了。
”她把裴玉书也带来了？“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姜武问。
”意思是，她还没想明白。“
我站起身，走到帐篷外。
北风吹过草原，天高地远。
”准备接驾吧。“
”怎么个接法？“
”城墙上支架子，烤肉。“
”又烤肉？“
”上次程文远不是说我烤得不好吗？这次我练了练。“
姜武嘴角抽了抽。
”将军，你是在用烤肉羞辱大雍还是在切磋厨艺啊？“
”都有。“
【第七章】
大雍皇帝的”巡视队伍“到了北境边界。
五千禁军，仪仗拉了三里长。
赵灵薇坐在銮驾里，帘子没掀开。
裴玉书骑着马走在旁边，白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揣着一卷新写的诗稿——路上写的，据说是准备见到我时当面念的。
大策这边，我没出城迎接。
我在城墙上。
烤肉架已经支好了。
这次不是全羊，是烤全牛。规格升了。
姜武站在城头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队伍。
”将军，五千禁军。“
”看到了。“
”打不打？“
”打什么打。五千禁军是仪仗队，不是作战编制。真要打早就不止五千了。“
”那她来干什么？“
”看看我过得好不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劝我回去。“
”你会回去吗？“
”你觉得呢？“
姜武想了一下。”不会。“
”那不就得了。“
赵灵薇的銮驾停在了大策城墙外一百步。
帘子终于掀开了。
她走下来的时候，穿的不是龙袍，是一身素色长衫。
头发松松挽着，没戴凤冠。
看起来不像皇帝。
像十年前那个郡主。
我在城墙上往下看。
心里什么都没动。
真的什么都没动。
好吧，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被烤牛的油烟呛了。
赵灵薇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我，隔着一百步的距离。
她的声音不大，但北境空旷，风能把声音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沈策。“
我没动。
”下来。“
两个字。
还是当年那个语气。
命令式的。
理所当然的。
我叉着腰站在城墙上，扭头对姜武说：“帮我翻一下肉，别糊了。”
姜武接过铁叉。
我走到城墙的垛口，往下看。
”赵陛下远道而来，要上来吃块肉吗？“
赵灵薇的眉头皱了。
”沈策，我来是谈正事。“
”谈正事也得吃饭。先上来，肉烤好了。“
旁边的裴玉书忍不住了。
”沈策！你面对陛下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你谁啊？“
裴玉书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我……我是大雍皇夫裴——“
”哦，写诗那个。上次我说了，我不读诗。你要上来可以，把诗稿留下面。“
裴玉书的脸青了。
赵灵薇深吸了一口气。
”开城门。“
城门开了。
赵灵薇带着裴玉书和几个侍从上了城墙。
五千禁军留在城外。
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她以前用的那种香。
我假装没闻到。
”坐。“我指了指城墙上铺的毡毯。
赵灵薇没坐。
她站着看着我。
”你瘦了。“
”胖了。程文远没跟你说？“
”他说的是胖了，但我看你瘦了。“
”那是你眼神不好。“
赵灵薇嘴唇动了动，没接这话。
她目光扫过城墙下的大策城镇——整齐的房屋、热闹的集市、巡逻的铁骑。
不到一个月，这里已经有了一座城的雏形。
”你倒是能干。“
”打工十年练出来的。“
”打工？“
”给你打工。“
赵灵薇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裴玉书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但没出声。
上次在朝堂上被赵灵薇训了之后，他学会了闭嘴。
但他手里还是攥着那卷诗稿。
赵灵薇走到我烤肉的架子旁边，看了一眼那头牛。
”你以前不会做饭。“
”以前有人做。现在没人了，自己学。“
”张师傅不是跟你来了？“
”张师傅做的好吃，但我不能总让张师傅替我做。有些事得自己来。“
赵灵薇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沉默了几秒。
”沈策，我今天来，不是作为大雍皇帝来的。“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以赵灵薇的身份。“
”赵灵薇。“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赵灵薇，你想说什么？“
”回来。“
就两个字。
不是命令了。
是请求。
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
烤肉的油滴到火炭上，滋滋地响。
我拿起铁叉，翻了一下牛排。
”为什么？“
”大雍需要你。“
”大雍需要我。“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赵灵薇没回答。
我等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一下。
”赵灵薇，你还是那个毛病。你能说出‘大雍需要你’，但你永远说不出‘我需要你’。“
”因为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从来不觉得那是需要。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登基那天，满朝文武都等着你封我，你偏偏选了裴玉书。不是因为你爱他。是因为你觉得选谁都行，反正我不会走。“
”可是赵灵薇，人都是会走的。“
城墙上安静了很久。
赵灵薇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紧。
裴玉书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恐慌。
他突然意识到，赵灵薇今天来，根本不是来谈国事的。
她是来找沈策的。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那你要什么？“赵灵薇终于开口。
”我什么都不要。“
”你不要什么？“
”不要回去。“
赵灵薇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先走到这一步的。“我把烤好的牛排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吃块肉，别空着肚子生气。“
赵灵薇看着那块肉。
没接。
转身下了城墙。
裴玉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举了举盘子。
”你也来一块？全熟的，适合你。“
裴玉书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城墙。
那天晚上，大雍的队伍在城外扎了营。
姜武来报：“将军，他们没走。”
”知道。她还没谈完。“
”还谈什么？不是拒了吗？“
”她在想怎么用别的方式劝我。“
我躺在帐篷里看着天花板。
”可她能用的筹码已经不多了。“
【第八章】
当天夜里。
大雍的营帐中出事了。
不是什么军事事件。
是裴玉书摊牌了。
准确地说，是他被逼到了摊牌的边缘。
起因是赵灵薇的一句话。
她回到营帐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对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句：“去把当年选皇夫的奏折找出来。”
侍女愣了。”陛下……那些奏折在京城——“
”我知道在京城。我是说，当年那些奏折里，沈策的名字是不是被人划掉了？“
侍女低下了头。
赵灵薇闭上眼。
”是谁划掉的？“
”陛下……当时经手的人很多，奴婢不敢乱说……“
”不用你说。“赵灵薇睁开眼。”叫裴玉书来。“
裴玉书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卷诗稿。
赵灵薇没让他坐。
”裴玉书，当年选皇夫的奏折里，沈策的名字是你划掉的吧？“
裴玉书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笑了。
”陛下在说什么？臣怎么会——“
”当时奏折由你整理。朝中支持沈策的人占了七成，呈到我面前的却只有三个人的名字。你，和另外两个世家子弟。“
裴玉书的笑容挂不住了。
”臣……臣是为了陛下好。沈策手握兵权，如果再成为皇夫，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赵灵薇的声音很轻。
但裴玉书听到了杀意。
”他打了十年仗。灭了六个国。三千人换了大青山的城门。你说他功高震主？“
”我选你，是因为那些奏折上只有你的名字合适。我以为你是最温和的选择。我以为朝臣们不支持沈策。“
”原来是你把他的名字抹掉了。“
裴玉书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他终于不笑了。
”陛下……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润如玉，带上了一股阴冷。”就算我没划掉，你也未必会选他。你怕他功高震主，你怕控制不了他。你需要一个温顺的皇夫，不是一个你仰望的英雄。“
赵灵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选我，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安全。“裴玉书往前走了一步。”是因为我好控制。是因为沈策太强了，强到你站在他身边会不安。“
”所以你不必怪我。“他又笑了，但笑容扭曲了。”我只是帮你做了你想做却不敢做的选择。“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风把帘子吹得猎猎响。
赵灵薇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只有一部分。
”裴玉书。“她开口。
”臣在。“
”从今天起，你的皇夫身份暂时搁置。回京之后，再议。“
裴玉书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灰了。
是白了。
死人一样的白。
”陛下！“
”退下。“
裴玉书还想说什么，两个侍卫已经走了进来。
他被”请“了出去。
帐篷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赵灵薇听到了他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姜武一大早就冲进了我的帐篷。
”将军！大事！赵灵薇把裴玉书的皇夫身份架空了！“
我正在刷牙。
”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的线报也太快了吧？“
”不是线报。“我吐了口水。”是推演。裴玉书那种人，到了绝境一定会狗急跳墙。而他跳墙的方式，就是说真话。“
”真话？“
”他肯定把当年划掉我名字的事说了出来。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想拉赵灵薇下水——你也有错，你也知道你不该选我。“
”可这种真话——“
”会让赵灵薇动摇。但也会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放下牙杯。
”裴玉书从来都不是什么白月光。他是一根钉子。钉在她和我之间的钉子。“
姜武消化了一下。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会做两件事。第一，冷落裴玉书。第二——“
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晨光铺满了大策的城墙。
”她会再来找我。“
果然。
当天下午，赵灵薇派人传话。
不是走正式渠道。
是让一个侍女悄悄来的，什么排场也没带。
”陛下说，想跟沈将军单独谈谈。不在城墙上。不在营帐里。“
”在哪？“
”城外的草原上。不带人。“
姜武听完直摇头。
”将军，万一有埋伏——“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如果她想杀我，不会用这种方式。她是皇帝，不是刺客。“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是想说一些当皇帝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
【第九章】
草原上。
夕阳把草尖染成了金色。
我到的时候，赵灵薇已经在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壶酒，两个碗。
看到我，她倒了一碗推过来。
”坐。“
我坐了。
端起碗闻了闻。
”你从哪弄的酒？“
”路上买的，过边境的时候在一个集市上。据说是你大策的特产。“
”大策建国才一个月，哪来的特产？“
”商人的嘴你也信？“
我笑了一声。
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
”有话就说。“
赵灵薇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落日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裴玉书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看？“
”他划掉我的名字，意料之中。他这种人，十年前不敢上战场，就注定了他只能靠别的手段往上爬。划掉我的名字，是他能做的最大胆的事。“
赵灵薇沉默了一会。
”你恨我吗？“
”不恨。“
”不恨？“
”恨你什么？恨你不选我？赵灵薇，你有选择的权利。你是皇帝，选谁当皇夫是你的事。我沈策不至于因为被拒绝就恨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赐了我冷宫。“
赵灵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不是冷宫——“
”赵灵薇。“我放下酒碗。”你在冷宫门口挂了块匾叫清福苑，就不是冷宫了？你在刀上裹了块糖衣，就不是刀了？“
”十年。我没问你要过封赏、名分、爵位。我打仗的时候从来不问打完了给我什么。但你给了。你给了我一座冷宫，告诉我这叫享清福。“
”你知道我在大青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三千个弟兄冲进去，十二个活着出来。我背着马源跑了三十里路，箭插在背上，血把盔甲都黏在肉里了。那时候我想的是——这一仗打完，就太平了。太平了，她就能安心了。安心了，我就能歇了。“
”结果我歇的地方是冷宫。“
草原上安静了。
只有风声。
赵灵薇端着碗的手在抖。
酒洒了一点，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她张了张嘴。
”我当时觉得，你不在乎那些。“
”我不在乎名分。“我说。”但我在乎你把我当什么。“
赵灵薇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眼泪。
赵灵薇这种人不会在人前哭，哪怕对面是我。
”沈策，回来吧。“
”不回。“
”我可以废了裴玉书。“
”不关他的事。“
”那到底要怎样你才——“
”赵灵薇。“我打断了她。
”你听好了。“
”我不回大雍，不是因为裴玉书，不是因为冷宫，也不是因为恨你。“
”我不回，是因为我在大策当了一个月皇帝，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自己也能当皇帝。“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为你打仗。为你谋划，为你出生入死。你是主，我是臣。你指哪我打哪。“
”但你把我推开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你能坐那把椅子，我也能。而且我坐得不比你差。“
”大策建国一个月，城建了，民安了，商人来了，军队稳了。这些不是为你做的，是为我自己做的。“
”这种感觉，十年来从来没有过。“
赵灵薇的酒碗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殷红。
”所以你应该谢我？“她忽然说了一句。
语气有点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是对她自己的。
”谢不谢的先不说。“我站了起来。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大策不会主动攻打大雍。你回去好好当你的皇帝，处理好裴玉书的事。大雍和大策可以通商、可以和平共处。“
”但我不会回去了。“
赵灵薇坐在石头上，很久没动。
我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酒不好喝，下次别在路边摊买了。我让张师傅给你酿一壶，托人送过去。“
她没回答。
我走了。
身后的风把草吹得沙沙响。
我没回头。
真的没回头。
嗯。
真的。
【第十章】
大策建国第四十天。
赵灵薇回京了。
走之前没有再来找我。
銮驾从城外经过的时候，我在城墙上。
没有烤肉。
就站着看了一会。
队伍比来的时候短了——有几十个禁军悄悄找到姜武，问大策还招不招人。
姜武请示了我。
我说收。
于是赵灵薇回去的路上，发现队伍又少了几十号人。
据说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随他们去。”
回京之后，赵灵薇做的第一件事——废裴玉书皇夫之位。
理由写了三条，最致命的一条：矫改奏章，欺君罔上。
裴玉书在朝堂上的反应，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先是震惊。
他没想到赵灵薇真的会动手。
然后是不信。
他觉得赵灵薇只是在吓他，是想让他认个错。
接着是后悔。
他开始慌了，跪在地上抓着赵灵薇的袍角。
”陛下！臣知错了！臣是一时糊涂——“
赵灵薇低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什么？“
”你说得对，我选你是因为安全，因为好控制。“
裴玉书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安全和好控制不代表你可以操弄朝政，不代表你可以把沈策从我身边赶走。你让我做了十年的错误选择。“
”这个代价，你来付。“
裴玉书被剥了所有封号，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出宫那天，他走过宫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宫门很高。
比他任何一首诗写的都高。
他低下头，走了。
没有人送他。
这件事传到大策的时候，我正在批折子。
姜武兴冲冲冲进来。
”将军！裴玉书被废了！贬为庶民了！赶出京城了！“
”知道了。“
”你不高兴？“
”高不高兴有什么用？折子还是得批。“我头也没抬。
”那你对赵灵薇……“
”什么？“
”就是……她现在单身了，你不考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武立刻闭嘴了。
”出去。把军粮调度的报告拿来。“
”是！“
姜武退出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跟了你十年，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兵法还是铁块……”
门关上了。
我放下毛笔。
看了看窗外。
大策的第一场雪下了。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雪片大得像鹅毛，落在城墙上，很快铺了一层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想了一会儿。
然后坐回去继续批折子。
折子批到一半，看到一封有意思的。
是周太傅托人送来的。
信上说：“沈陛下，老臣的铁矿投资已经到了第二期。另外，老臣有个不情之请——大雍年节将至，老臣想来大策吃顿饺子。”
我提笔回了四个字。
”带够红包。“
半个月后。
大策迎来了建国以来的第一个年节。
整座城张灯结彩，鞭炮声从天黑响到天亮。
我作为皇帝，发了第一道年节圣旨。
全国百姓放假三天，每户发十斤牛肉。
姜武看着圣旨直咧嘴。
”将军，这么发下去国库扛不住——“
”扛不住就再去跟周太傅谈一期投资。“
”……行吧。“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帐篷里吃饺子。
张师傅包的，猪肉大葱馅。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姜武在外面喊。
”将军！有人送东西来！“
”谁？“
”大雍那边来的，没报名字，放下就走了。“
姜武端进来一个木盒。
我打开。
里面是一壶酒。
好酒。
不是路边摊的。
酒壶上挂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上次的酒不好喝。这壶你尝尝。“
没有落款。
不需要落款。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酒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真的不错。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批折子用的抽屉里。
然后继续吃饺子。
第二天。
大策建国以来的第二道圣旨。
”大策与大雍开通南北商道，互免关税三年。“
姜武看完圣旨，沉默了一会。
”将军。“
”嗯？“
”你这是跟大雍和解了？“
”不是和解。是做生意。两个国家，挨着不打仗，那就做买卖。“
”那赵灵薇那边——“
”她是她，大雍是大雍。公是公，私是私。“
姜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您那个征婚的事儿……“
”什么征婚？“
”您那道圣旨啊，全国征婚，不许写诗，不许当白月光——“
”哦，那个。“我喝了口茶。”先放着吧。不急。“
”不急？您都当皇帝了，国不可一日无母——“
”国可以无母，但不可以无肉。去催催张师傅，今天的酱肘子好了没有。“
姜武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去了。
大策二年春。
南北商道开通的第一天，第一支商队从大雍进入了大策。
领头的商人姓王，做丝绸生意的，带了三十车货。
他进城之后四处打听了一番，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听说大策皇帝还在征婚？条件真的是不许写诗？“
城门口的守卫笑了。
”不许写诗是真的。但据说陛下最近又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会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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