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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大婚被掌掴,我甩出的御赐金牌是娘子八岁刻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44:55

大婚当日,恶奴当众掌掴我娘子。

我反手一巴掌扇飞她,甩出御赐金牌。

“睁大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恶奴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当晚,娘子剥着花生告诉我:

“那牌子是我八岁拿木头刻着玩的。”

我看了看门外举着火把的衙役,连夜写好了遗书。

【第一章】

我叫沈有财。

名字是我娘起的。她穷怕了,盼我这辈子有财。

结果我活到二十二,兜里最多揣过三两银子。

今天我成亲。

地方是永宁侯府最偏的那个院子,墙角堆着柴火,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呜呜响。

我爹是永宁侯。

我是庶子,我娘死得早,我在这柴房边上住了十五年。

吉时刚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嫡母王氏的陪房刘嬷嬷扭着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凉的,上面漂着一层茶沫子,还有半片烂叶。

“新妇进门,得给主母敬茶。”刘嬷嬷把碗往桌上一墩,“夫人身子金贵,不来这腌臜地方,老奴替她受了。跪下吧。”

满院宾客哄笑。

这些人都是嫡兄沈怀瑾请来的,一个个嗑着瓜子,专门来看庶子娶屠户女的笑话。

我娘子叫阿蛮。

对外说是城南杀猪的。

她顶着红盖头,坐着没动。

“聋了?”刘嬷嬷往前走了一步,“一个卖猪肉的,嫁进侯府是祖坟冒青烟,还拿乔?”

阿蛮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家夫人,受不起。”

院子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笑声炸开了。

沈怀瑾在人堆里拍大腿:“听听!屠户女说侯夫人受不起!”

刘嬷嬷嘴角往下一撇,伸手一把掀了红盖头。

盖头底下那张脸露出来,满院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

有人瓜子掉在了地上。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

沈怀瑾的眼睛黏在阿蛮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刘嬷嬷愣了两息,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阿蛮的脸偏过去,耳坠晃了两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三个月,我对着水缸练了无数遍的那句台词,差点自己从嗓子里蹦出来。

不对。

先动手。

我冲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

刘嬷嬷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进柴火堆,头上的银簪子飞出去,扎在门框上嗡嗡直颤。

“你、你敢打我?我是夫人的陪房!”

我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个空。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我昨晚明明揣在左边了。

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他摸什么呢?”

“怕不是摸银子赔礼吧。”

“三两银子够赔吗?”

阿蛮捂着半边脸,侧头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塞进我手心。

“掉床底下了,早上我扫地捡的。”

我手一抖。

深吸一口气,把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最后那个主字,劈了。

劈成了公鸡打鸣。

可那块牌子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正面四个字:如朕亲临。

刘嬷嬷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她看看牌子,看看阿蛮,再看看牌子。

腿一软,从柴火堆上滑下来,跪在青砖上咚咚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三下,额头就见了红。

宾客齐刷刷往后退。有个胖子退太急,踩翻了凳子,摔了个四脚朝天,瓜子撒了一身。

我腰杆挺得笔直。

这辈子没这么直过。

娘,你在天上看见没?你儿子今天挺起来了。

“还不滚?”

刘嬷嬷连滚带爬往外跑,跑到门口,一头撞上一个人。

嫡母王氏。

她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门槛外,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牌子,嘴角往上一扯。

“长公主?”

她笑出了声。

“来人,把这私造御物的逆子给我拿下。”

【第二章】

四个护院从王氏身后冲进来,手里拎着齐眉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阿蛮的肩膀。

“娘子,你说句话。”

阿蛮没吭声。

她在剥桌上的喜花生,剥一颗,吃一颗。

王氏慢悠悠走到我跟前,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沈有财,你可知长公主是谁?”

“知道。先帝长女,在北境守了十年,当今陛下的亲姐姐。”

“那你可知,长公主府就在城东,此刻门口还摆着公主仪仗?”

我不知道。

我回头看阿蛮。

阿蛮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仪仗摆着吓唬人的,我又不在里头。”

王氏笑得肩膀直抖。

“侯爷来了吗?快让侯爷来瞧瞧,咱们府上的庶子出息了,娶了个杀猪的长公主。”

宾客跟着笑,刚才摔倒的那个胖子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揉屁股。

沈怀瑾挤过来,一把夺走牌子。

他把牌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他捂着腮帮子吸凉气:“娘,硬的。”

“金子哪有这么硬?”王氏眉毛一挑,“假的。”

我急了:“金子不硬你咬它干什么?”

“我乐意!”

沈怀瑾把牌子往地上一扔,揉着牙,眼睛又溜到阿蛮身上。

“阿蛮姑娘,跟着这废物有什么前途?一块假牌子都能让你陪他演戏。你要是肯跟我……”

阿蛮剥花生的手停了。

她抬眼。

就看了沈怀瑾一眼。

沈怀瑾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往后挪了半步。

院门外传来咳嗽声。

我爹永宁侯沈崇背着手进来,一脸不耐烦。

“大喜的日子闹什么?”

王氏把牌子捡起来递过去:“侯爷看看,你的好儿子,私刻御物。”

我爹接过牌子,低头一看,看见那四个字,膝盖一弯。

他跪下去了一半。

王氏一把架住他胳膊:“侯爷!长公主在城东府里住着呢!”

我爹的膝盖停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扎了个马步。

他看看我,看看牌子,脑门上的汗下来了。

“这、这……有财啊,你老实说,哪来的?”

“我娘子给的。”

“你娘子哪来的?”

“她家里的。”

“她家里是杀猪的!”

“对,她家里那位,杀过不少人。”

我爹的马步晃了一下。

王氏冷笑一声,冲护院一挥手:“还愣着?拿下!”

四根棍子朝我砸过来。

我抱头往下一蹲。

身后风声一响。

阿蛮伸手攥住最前面那根棍子,手腕一拧。

咔嚓。

碗口粗的齐眉棍断成了两截。

她随手把半截棍子往地上一扔,又从盘子里拿了颗花生。

四个护院站在原地,没人再往前迈步。

院子里只剩下花生壳裂开的声音。

王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好,好得很。”她咬着后槽牙,“会两下拳脚,就当自己是公主了?”

“怀瑾,去京兆府报官。私造御物,冒充皇亲,明日一早,我要看着他们跪在公堂上。”

我爹一听,脸都绿了:“别!别牵连侯府!夫人,我跟他断……我跟他……”

“爹,你先站直了说话。”

我爹这才发现自己还扎着马步,赶紧直起腰,揉着老腰往外走。

沈怀瑾走到门口,回头冲阿蛮笑了一下。

“等着吧,明天这个时候,你就是我院子里的人了。”

院门砰地关上。

外面传来他吩咐小厮的声音:“备马,去京兆府,找张大人。”

【第三章】

洞房花烛夜。

蜡烛是二饼从厨房偷来的,一根粗一根细,点起来一高一矮。

二饼是我的书童,十三岁,跟了我五年,月钱是我从牙缝里省的。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嗓子都在抖。

“少爷,外头全是护院,后门也守着。”

“守着就守着,咱又不跑。”

“不跑?明天就要上公堂了!私造御物是要砍头的!”

我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汗,嘴上还得撑着。

“慌什么,你少奶奶是长公主,真金不怕火炼。”

二饼回头看了一眼阿蛮。

阿蛮盘腿坐在床上,把白天剩下的喜花生倒了一床,正一颗一颗地剥。

“少奶奶,你真是长公主?”

“嗯。”

“那您怎么在城南杀猪?”

“杀猪好玩。”

二饼扭头看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少爷完了。

我没理他,凑到阿蛮身边。

“娘子,脸还疼吗?”

“不疼。那婆子手上没劲。”

“明天怎么办?你给京兆府那个张大人递句话?”

“张守正?”阿蛮想了想,“他小时候偷吃御膳房的桂花糕,被我按在假山后面揍过。”

“那他认得你!”

“过了十几年了,他未必认得。”

我心里凉了半截。

二饼小声嘀咕:“少爷,您到底怎么认识少奶奶的?”

我叹了口气。

三年前,我落榜,在城隍庙躲雨。

庙里还有个小乞丐,蓬头垢面,裹着一件破麻袋。

我兜里只剩一个烧饼。

我掰了一半给她。

她吃完,又看着我手里那一半。

我说:“这半个,两文钱。”

她说:“我没钱。”

我说:“那赊着。”

她从麻袋里摸出那块金牌,往我手里一拍:“押你这儿。”

我当时以为是戏班子的道具,揣回来垫了三年桌脚。

一个月前,我实在揭不开锅,揣着牌子去当铺,想着好歹能换几个铜板。

当铺掌柜接过牌子,看了一眼,白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

我吓得抱着牌子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阿蛮就站在了我家门口。

洗干净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

“两文钱,我来还。”

“还钱就还钱,你带刀干什么?”

“顺便嫁给你。”

我当时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说:“赵明姝。”

我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当朝长公主,就叫赵明姝。

二饼听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少爷,您拿长公主的金牌垫桌脚?”

“我哪知道!”

“那当铺掌柜为什么晕?他认出来了?”

“那肯定是认出来了,不然他晕什么?”

阿蛮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眨了眨眼。

“夫君。”

“嗯?”

“那块牌子,是假的。”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说什么?”

“我八岁那年,拿御花园的黄杨木刻的,刷了一层金粉。”她把一颗花生塞进我嘴里,“刻完拿去吓唬御膳房,骗了三笼蟹黄包。”

我嚼着花生,嚼不动。

二饼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那当铺掌柜……”

“可能是没吃早饭吧。”

窗外火把亮了一片。

有人拍门。

“京兆府办案!沈有财,出来!”

【第四章】

我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进的京兆府。

阿蛮自己走进去的,走在我前头,脚步比衙役还稳。

二饼哭哭啼啼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我连夜写的遗书。

公堂上,京兆府尹张守正坐在案后,四十来岁,大肚子,眼睛小。

王氏和沈怀瑾站在左边,刘嬷嬷站在他们身后,额头裹着白布。

“沈有财,有人告你私造御物,冒充皇亲,你可认罪?”

“不认。”

“证物呈上来。”

衙役把金牌放在案上。

张守正拿起来,眯眼看了半天,又放下。

“来人,打盆水。”

一盆清水端上来。

张守正把牌子往水里一扔。

牌子浮起来了。

在水面上打着转。

满堂寂静。

沈怀瑾第一个笑出声:“大人,金子会浮?”

衙役们憋笑憋得肩膀乱颤,有个年轻的没憋住,噗地喷了出来。

张守正一拍惊堂木:“大胆沈有财!木头刷金粉,也敢拿出来冒充御赐之物!”

我膝盖发软,嘴上还在硬撑。

“大人,牌子是假的,可刻牌子的人是真的。”

“胡言乱语!”

沈怀瑾往前一步:“大人,我还带了证人。”

一个干瘦老头被领上来。

城南当铺的孙掌柜。

我眼睛一亮。

孙掌柜,你可是看过真货的人,你得替我说句话!

“孙掌柜,一个月前,沈有财是不是拿这块牌子去你那儿当?”

“是。”

“你当时为何昏倒?”

孙掌柜搓了搓手,一脸羞愧。

“小的那天没吃早饭,起猛了,眼前一黑。”

我眼前也一黑。

王氏用帕子捂着嘴笑:“大人,您看,这逆子拿块破木头四处招摇,连当铺掌柜都差点被他吓死。”

张守正点头,拿起朱笔。

“人证物证俱在,沈有财私造……”

阿蛮动了。

她两步走到案前,伸手拿起那块惊堂木,在案上一拍。

啪!

声音比张守正拍的响三倍。

“张守正。”

她就叫了一声名字。

张守正的身子一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案后。

满堂衙役全看傻了。

王氏的笑僵在脸上。

沈怀瑾的嘴半天没合上。

阿蛮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放:“御花园的桂花糕,好吃吗?”

张守正跪在地上,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他抬头盯着阿蛮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

沈怀瑾先回过神:“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张守正一激灵。

他扶着桌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本官……本官膝盖旧伤,滑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擦汗,擦了三遍。

“此案疑点颇多,本官须上奏宫中,查证这女子身份。在此之前,二人收押大牢,听候发落。”

王氏还想说什么,沈怀瑾扯了扯她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王氏眼神一闪,笑了。

“全凭大人做主。”

我被衙役押着往外走,路过沈怀瑾身边。

他压低声音说:“上奏宫中?陛下在西山秋狝,七天后才回来。七天,够你死七回了。”

【第五章】

京兆府大牢,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打洞。

牢头老孙头把我们俩推进同一间,锁上门,晃着钥匙走了。

我扶着栏杆坐下,屁股底下咯了一下,摸出半块发黑的窝头。

阿蛮蹲在墙角,用稻草编蚂蚱。

“娘子,你刚才那一下,张大人都跪了,他肯定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放人?”

“他怕。”阿蛮把编好的蚂蚱放在我手心,“万一我是假的,他放了人,就是包庇。万一我是真的,他关着我,等陛下回来,最多算个失察。”

“所以他两头都不得罪。”

“嗯。他从小就这样,偷吃桂花糕都只敢吃半块。”

我捏着那只草蚂蚱,心里七上八下。

天黑的时候,牢门外来了人。

刘嬷嬷。

她额头上的白布换了新的,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侯府小厮。

老孙头给她开了门,收了一锭银子,背过身去。

刘嬷嬷走到我跟前,把食盒放下,弯腰看我。

“沈有财,昨天那一巴掌,老奴记着呢。”

她抬手,啪地扇在我脸上。

我嘴里一股血腥味。

她甩甩手,又要扇第二下。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阿蛮站起来了。

她没说话,就站在刘嬷嬷身后,低头看着她。

刘嬷嬷的手在半空中僵着,扇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咽了口唾沫,把手缩回去,退了两步。

“你、你横什么?等过两天,看你还横得起来!”

她转身就走,走得太急,绊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脑门。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

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

刘嬷嬷刚走,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我爹。

他换了一身便服,袖子里揣着一张纸,站在栏杆外头,不敢看我。

“有财啊。”

“爹。”

“你嫡母说……说这事闹大了,要牵连整个侯府。”

我看着他袖子里那张纸,心里有数了。

“断亲书?”

他把纸从栏杆缝里递进来,手在抖。

“你签了,以后你是你,侯府是侯府。你要是真没事,爹再……再想办法接你回来。”

我接过那张纸。

纸上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下面已经盖好了永宁侯的私印。

我爹签了。

在我蹲大牢的第一天晚上,他就签了。

我捏着纸,指甲把纸边掐出了一道印子。

“爹,我娘的牌位,还在柴房边上那个小龛里。”

我爹没吭声。

“断可以。牌位我带走。还有我十五年的月钱,按府里庶子的份例,一个月二两,十五年三百六十两,一文不能少。”

我爹的脸抽了抽:“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钱?”

“我叫沈有财。”

我咬破手指,在断亲书上按了个血手印。

“我娘起的名字,我不能辜负她。”

我爹接过断亲书,看了一眼那个血手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到拐角,我听见他跟外头的人说话。

是沈怀瑾的声音。

“爹,签了?好。明天一早,舅舅那边就会来人,把他提去刑部。”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沈怀瑾自己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摇着扇子,让老孙头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头。

“沈有财,跟你说个事。”

“说。”

“我舅舅是礼部侍郎,刑部那边也有人。今天午时,你会被转去刑部大牢。”他扇子一收,“刑部大牢里,每年总有几个犯人想不开,夜里自己吊死。”

我后脖子一凉。

“你想怎么样?”

沈怀瑾的眼睛越过我,落在阿蛮身上。

“很简单。你写一封休书,把这女人给我。我保你在刑部活着,流放三千里,好歹留条命。”

我看了看阿蛮。

阿蛮还在编蚂蚱,已经编了一排,整整齐齐码在稻草上。

我转回头,看着沈怀瑾。

“行。”

沈怀瑾一愣。

阿蛮编蚂蚱的手也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行,不过得谈价钱。”我盘腿坐好,掰着手指头,“我娘子,城南第一快刀,一刀下去,肥瘦分得清清楚楚。一年光杀猪能挣八十两。她今年十九,按能杀到六十算,四十一年,三千二百八十两。”

沈怀瑾的嘴张开了。

“还有,她长得好看,这个得另算。城南王媒婆说过,这种模样,聘礼起码一千两。”

“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我一个刚成亲的新郎官,洞房没进成就要休妻,三百两不过分吧?”

“抹个零,五千两。”

沈怀瑾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拿你娘子当猪卖?”

“猪肉才多少钱一斤?我这是给你打折了。”

二饼蹲在牢门外头,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阿蛮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沈怀瑾气得脸皮发紫,站起来一脚踹在栏杆上。

“沈有财!你别给脸不要脸!”

“五千两,少一文都不行。你要是拿不出来,回去问你娘要。你娘的私房钱,我估摸着有个七八千。”

“你!”

“你是不是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你来干什么?空手套白狼?”

沈怀瑾抓起椅子要砸,被老孙头死死拦住。

“沈公子,沈公子,这是官牢,砸坏了我没法交代!”

沈怀瑾甩开老孙头,指着我的鼻子。

“好,好!你就等着午时吧!到了刑部,我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他捡起扇子,摔门走了。

牢里安静下来。

阿蛮把一只草蚂蚱扔到我脸上。

“五千两?”

“娘子,我这是拖时间。”

“我知道。”她顿了顿,“不过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我杀猪,一年能挣一百二十两。”

我愣了半天。

“那我卖亏了?”

她没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握住了那两根铁栏杆。

“午时之前,咱们走。”

【第七章】

那两根铁栏杆,阿蛮掰了三下。

第一下,栏杆弯了一点。

第二下,墙皮往下掉灰。

第三下,嘎吱一声,两根铁条被她掰成了个大圆圈。

我站在后头,咽了口唾沫。

“娘子,你在北境,到底干过什么?”

“打仗。”

“一个人打?”

“开始带三千人,后来带三万。”

她先钻了出去,回身朝我伸手。

“快点。”

我把脑袋伸出去,肩膀伸出去。

到了屁股,卡住了。

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挂在窗户上,两条腿在牢里乱蹬。

“娘子,卡住了。”

“吸气。”

“吸了!”

“再吸。”

我憋得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屁股还是死死卡在铁圈里。

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老孙头提着灯笼来巡牢了。

灯笼光照过来,照在我那半截屁股上。

老孙头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你……你在干什么?”

“孙大爷,我说我在晒太阳,您信吗?”

“这是夜里!”

老孙头张嘴就要喊人。

阿蛮从窗外伸进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领子,往外一拽。

刺啦一声。

我的裤子撕了。

我人出去了。

我摔在窗外的泥地里,凉风一吹,屁股蛋子冰凉。

老孙头在里面扯着嗓子喊:“来人啊!犯人跑了!跑了一个半!”

阿蛮二话不说,弯腰把我往肩膀上一扛。

“娘子!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你跑得慢。”

“我脸往哪儿搁!”

“你屁股都没地方搁了,还管脸?”

她扛着我翻过大牢的后墙,一路往皇城方向跑。

我趴在她肩膀上,脑袋朝后,看见后面一串火把追上来,越来越近。

街上打更的老头看见我们,梆子都掉了。

“快看!有个女的扛着个光屁股男的!”

我把脸埋进她后背,恨不得当场死了。

一炷香后,宫门到了。

宫门口站着一排禁军,长枪齐刷刷对准我们。

“站住!什么人!”

阿蛮把我放下来。

我赶紧扯着破裤子挡住要紧地方。

阿蛮没理那些长枪,冲着城楼上扯开嗓子。

“霍青山!你欠我的三坛烧刀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城楼上安静了一下。

一个披甲的大汉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举着火把往下照。

火把照在阿蛮脸上。

大汉手里的火把咣当掉在了城墙上。

“殿……殿下?!”

他连滚带爬从城楼上跑下来,跑到阿蛮跟前,扑通跪下,铠甲撞得叮当响。

“末将霍青山,参见长公主殿下!”

宫门口那一排禁军,长枪全扔了,跪了一地。

我捂着裤子站在旁边,挺了挺胸。

“我是驸马。”

没人看我。

霍青山跪在那里,眼眶通红:“殿下,您这三年到底去哪儿了?陛下派人找遍了京城……”

“城南杀猪。”

霍青山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阿蛮回头指了指我:“这是我夫君,给他找条裤子。”

霍青山这才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在我那条破裤子上,眼神变得很复杂。

“殿下,您……您就看上了这个?”

“嗯。他请我吃过半个烧饼。”

霍青山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阿蛮,最后什么也没说,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了我腰上。

阿蛮转身吩咐:“派快马去西山,告诉陛下,我回来了,让他明天一早来永宁侯府。”

“侯府?”

“嗯。”阿蛮揉了揉自己的左脸,“有人扇了我一巴掌,我得去还。”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永宁侯府张灯结彩。

我裹着霍青山的披风,跟阿蛮站在侯府对面的茶楼上,往下看。

二饼趴在窗户边上,一边看一边跟我们说。

“少爷,大门口挂了红绸子。”

“少爷,礼部侍郎的轿子到了,后面还有一顶小轿,听说是侍郎家的千金,今天来跟大少爷定亲。”

“少爷,张大人也来了,在门口转了三圈,没敢进去。”

我端着茶杯,手心发烫。

侯府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宾客满座。

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褙子,站在台阶上,满面春风。

“今日府上双喜临门。一喜,怀瑾与侍郎府千金定亲。二喜……”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断亲书,展开,高高举起。

“我侯府与那私造御物的逆子沈有财,自此断绝关系,从此他生死,与侯府无关!”

宾客纷纷拍手。

“侯夫人英明!”

“这种逆子早该断了!”

“听说他昨夜还越狱了,跟那个屠户女跑了,现在满城通缉呢!”

沈怀瑾站在王氏身边,扇子摇得飞快。

“诸位放心,我舅舅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抓到他,就地正法。至于那个女人……”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底下有人起哄:“大公子是不是还惦记那屠户女呢?”

沈怀瑾也不恼,扇子一合:“那等姿色,杀猪可惜了。”

我把茶杯放下。

茶杯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阿蛮站起来了。

“走。”

“陛下还没到。”

“不等了。”

她下楼,穿过街,一脚踏进侯府大门。

我跟在后头,裹着披风,二饼跟在我后头,手里还攥着那封遗书。

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王氏手里的断亲书抖了一下。

沈怀瑾的扇子停在半空。

刘嬷嬷正在给宾客倒酒,看见阿蛮,手一抖,一壶酒全浇在了礼部侍郎的袍子上。

礼部侍郎跳起来:“你这老奴!”

刘嬷嬷顾不上赔罪,指着阿蛮尖叫:“逃犯!逃犯回来了!”

王氏回过神,脸色一沉:“好大的胆子!越狱还敢上门!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护院们从四面围上来。

这回人多了,二十几个,手里不是棍子,是刀。

门口的张守正终于进来了,满头大汗,一路小跑。

“侯夫人,侯夫人,使不得……”

“张大人来得正好!”沈怀瑾一把拽住他,“逃犯就在这儿,大人还不下令拿人?”

张守正看看阿蛮,又看看沈怀瑾,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囫囵。

“这、这个……”

阿蛮没理任何人。

她穿过人群,走到正堂,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是我爹的位子。

我爹坐在旁边,屁股还没挨着椅子,看见阿蛮坐上来,蹭地站了起来。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一个杀猪的贱妇,也配坐这个位子?给我滚下来!”

阿蛮从桌上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我在等人。”

“等谁?等阎王爷吗?”

沈怀瑾拔出护院腰间的刀,朝阿蛮走过去。

“今天我就替侯府清理门户!”

刀刚举起来。

大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穿过整个院子。

“陛下驾到!”

【第九章】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怀瑾的刀举在头顶,放不下来。

王氏手里的断亲书飘到了地上。

大门外,明黄色的仪仗一路排开,禁军分列两旁,霍青山骑马在前开道。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便服,大步走进来。

院子里哗啦啦跪了一片。

礼部侍郎跪得最快,额头贴着地,袍子上的酒还在往下滴。

张守正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爹腿一软,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年轻人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主位前。

“阿姐!”

阿蛮剥着橘子,头都没抬。

“来了?”

“你这三年去哪儿了?我派人把京城翻了三遍!”

“城南杀猪。”

陛下噎了一下:“杀猪?”

“嗯,挣得比你给的俸禄多。”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见王氏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灰,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刘嬷嬷跪在人堆里,浑身抖得筛糠,裙子底下慢慢洇出一摊水渍。

陛下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阿蛮的左脸上。

“阿姐,你脸怎么了?”

“前天成亲,被人扇了一巴掌。”

陛下的脸沉了下来。

“谁扇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嬷嬷身上。

刘嬷嬷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陛下看都没看她,转向王氏。

“她是谁的人?”

王氏扑通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臣妇不知!臣妇真的不知道那是长公主!她……她说她是杀猪的……”

“所以杀猪的就能扇?”

王氏说不出话。

沈怀瑾手里的刀早就扔了,他跪在地上往前挪,挪到陛下脚边。

“陛下!是刘嬷嬷自作主张!是她!跟草民无关!草民从头到尾……”

“你从头到尾什么?”阿蛮剥完了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我,“从头到尾想把我弄进你院子里?”

沈怀瑾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还说要我夫君在刑部大牢里,夜里自己吊死。”

陛下低头看着沈怀瑾,嘴角往下压。

“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浑身一抖:“臣在。”

“他舅舅是你?”

“臣……臣是。”

“刑部大牢的事,你知道吗?”

礼部侍郎扑通一声,头磕得砰砰响:“臣不知!臣冤枉!是这小子自己胡说!臣今日只是来退……来退亲的!臣早就想退亲了!”

侍郎千金在小轿里哇地哭了出来。

张守正趴在地上,抖着声音往外倒:“陛下,臣、臣当日就看出殿下身份有异,臣是想上奏查证……是沈怀瑾,是他拦着不让臣派人去西山……”

沈怀瑾扭头瞪着张守正:“你收了我娘五百两!”

张守正的脸瞬间白了。

院子里的人互相咬,越咬越乱。

陛下抬手。

全场闭嘴。

他看向我。

“你就是阿姐嫁的那个?”

我裹着披风,往前走了一步,跪下。

“草民沈有财。”

“听说你拿一块假金牌,替阿姐出头?”

“回陛下,草民当时以为是真的。”

“牌子呢?”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牌子,双手呈上。

陛下接过去,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这不是阿姐八岁那年刻的吗?当年拿去吓唬御膳房,骗了三笼蟹黄包,被父皇罚抄了一百遍孝经。”

阿蛮哼了一声:“你还吃了一笼。”

陛下咳嗽一声,把牌子塞回我手里。

“拿着木头牌子就敢扇侯府的人,有胆子。”

我爹跪在旁边,突然往前一扑,抱住我的腿。

“有财!有财啊!爹的好儿子!爹早就知道你有出息……”

我低头看着他。

“侯爷,您认错人了。”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飘落的断亲书,展开,举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您的私印,我的血手印。”

“我跟侯府,生死无关。”

我爹抱着我的腿,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哭。

【第十章】

陛下的处置,当天就下来了。

刘嬷嬷,以下犯上,掌掴皇亲,先由宫里的嬷嬷掌嘴三十,再发去浣衣局刷一辈子马桶。

她醒过来听到旨意,又晕了一回。

嬷嬷们没等她醒,直接动的手,一下一下数着数,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数到二十,刘嬷嬷嘴里开始往外吐牙。

王氏,纵奴行凶,贿赂官员,夺去诰命,送去城外家庙,青灯古佛,终身不得回京。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喃喃。

“杀猪的……她明明是杀猪的……”

一路念叨到大门口,鞋掉了一只都不知道。

沈怀瑾,革去功名,永不录用,贬为庶人。

礼部侍郎当场写了退婚书,扔在他脸上。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退婚书,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侯府嫡子……我是侯府嫡子……”

没人理他。

张守正,收受贿赂,降三级,发去岭南当县丞。

他走之前,偷偷凑到阿蛮跟前,小声问:“殿下,桂花糕的事……”

“你再提一个字,我让你去更南边。”

张守正闭嘴,一溜烟跑了。

礼部侍郎,教甥无方,罚俸一年。

他捂着胸口回了府,听说当晚就请了大夫。

最后轮到我爹。

陛下问我:“永宁侯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

“陛下,他签了断亲书,跟草民没关系。不过他欠草民三百六十两月钱,还有我娘的牌位。”

陛下转头看我爹。

我爹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银票,掏了半天,掏出两百两。

“剩下的……剩下的明天送过去……”

“利息。”

“啊?”

“我叫沈有财。”

我爹又掏出五十两,手抖得银票都拿不稳。

那天傍晚,我抱着我娘的牌位,跟阿蛮走出了永宁侯府。

二饼背着我们的全部家当,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两床被子、一口锅,还有那块木头金牌。

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我爹站在门口,想喊我,嘴张开了,又闭上。

我转过身,没再回头。

三天后,长公主府重新办了一场婚礼。

这回没有凉茶,没有柴火堆,院子里站满了宫里来的人。

陛下亲自主婚。

霍青山扛来了三坛烧刀子,说是还债。

当铺的孙掌柜也来了,带了一份贺礼,进门第一句话是:“殿下,小的今天吃过早饭了。”

拜完堂,进了洞房。

蜡烛是宫里的,一样粗一样高,烧得又亮又稳。

我伸手去掀阿蛮的盖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上次掀盖头的是刘嬷嬷,然后就是一巴掌。

阿蛮在盖头底下说话:“想什么呢?”

“我怕掀开,又有人冲进来。”

“这回门口站着霍青山。”

我深吸一口气,掀了。

盖头底下那张脸,跟三天前一样,左边脸上的红印子早就消了。

我盯着她看,盯了半天,嗓子发干。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娘子,这府里一个月的灯油钱,得多少两?”

阿蛮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掐住我的腰,拧了一圈。

我疼得嗷嗷叫。

“沈有财,你这辈子能不能说句人话?”

“能,能!娘子你真好看!”

她松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进我怀里。

一块金牌,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腕一沉。

正面四个字:如朕亲临。

“陛下赏你的。这回是真的。”

我捧着金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放到嘴边,想咬一口。

阿蛮一眼瞪过来。

我把金牌放下了。

那天夜里,阿蛮睡着以后,我蹑手蹑脚爬起来。

新府里的桌子是紫檀木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分,放上茶杯就晃。

我蹲在桌子底下,把那块真金牌塞了进去。

桌子不晃了。

我满意地拍了拍手。

一回头,阿蛮坐在床上,抱着胳膊,正看着我。

“沈有财。”

“娘子,你听我解释……”

“那是如朕亲临。”

“我知道,所以它垫得特别稳。”

她掀开被子,下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抱着脑袋,缩在桌子底下,听见她弯腰时,门外传来霍青山压低的声音。

“殿下,陛下问,驸马爷喜不喜欢那块牌子?”

阿蛮的手停在我耳朵上。

“你去告诉陛下。”

“他喜欢得很。”

“明天让内务府,再打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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