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剑宗大师姐向来不对付。
她嫌我好吃懒做,我嫌她管得太宽。
我偷吃一颗灵果,她能让我抄三百遍门规。
结果闭关半年,听说她被师尊新收的小师妹逼得自请下山了。
我乐得提前出关,准备看看热闹。
听说这位小师妹格外娇弱。
喝水要师兄喂,走路要师尊抱。
连御剑都不肯,说宝宝怕高。
刚走到后山,就看见她抱着一颗圆滚滚的蛋,正在当众炫耀。
“这是护山神兽的宝宝,师尊说了,以后由娇娇照顾。”
看见我腰间佩戴的从大师姐那儿偷来的紫云令,她警惕地把蛋往怀里藏。
“你是不是那个坏师姐的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
她立刻松手。
蛋摔在地上,碎了。
她也跟着坐下,哭得梨花带雨。
“你为什么要摔死神兽宝宝……”
“是不是大师姐跟你说了什么,你才误会娇娇的?”
“呜呜呜,宝宝只是想体验一下当娘亲的感觉也不行吗……”
边哭她边传讯给师兄们。
说大师姐派人残害神兽血脉,还欺负她。
我盯着那一地蛋液,沉默了半天。
倒不是害怕。
主要是想不明白——
我这条五百年来连对象都没找过的护山母龙。
到底什么时候背着自己生了个蛋?
1
蛋液顺着石缝流到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起半片蛋壳,闻了闻。
有点熟悉。
闭关前,伙房送来的赤羽鸡蛋,就是这个味儿。
外头刷了层金粉,再描几道聚灵符,便敢冒充龙蛋。
如今修仙界的骗子,胆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不准你碰!”
娇娇扑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蛋壳,抱着空襁褓哭得喘不上气。
“神兽宝宝都死了,你还要毁尸灭迹!大师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要这样害我?”
旁边几个弟子原本还因突生的变故发怔,听见这话,立刻围了上来。
有人拔剑,有人捏诀,还有个机灵的,当即封住了下山的路。
半年不见,他们的反应倒是灵敏了不少。
“残害神兽后裔,还妄图销毁罪证!”
一个紫衣丫鬟挤进来,将娇娇护在怀里。
她没有修为,腕间却套着护身玉镯,腰上还挂着一串内务堂的钥匙。
娇娇揪住她的衣襟。
“翠屏,宝宝是不是不该想着当娘亲?师尊好不容易替宝宝求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想当娘亲可以自己生,偷别人的蛋算什么本事。”
翠屏替她擦着泪,转头便骂。
“我们小姐心善,愿意替神兽照顾后代,是神兽的福气!你自己没人疼,还见不得小姐对别人好!”
我活了五百年。
头一回听说,孩子被偷,是当娘的有福。
更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孩子啊。
我将另一片蛋壳捡起来,抹掉上面的金粉。
露出赤羽鸡蛋特有的褐色斑纹。
“劳驾,这分明就是个赤羽鸡蛋,里面连个胚胎都没有,还敢冒充神兽血脉?”
“这玩意儿拿去孵,能孵出一盘炒蛋就算你们师尊功德无量。”
人群后面传来笑声,被翠屏狠狠瞪一眼后,很快又咽了回去。
她摸出一道火符,往地上一拍。
火苗腾起来,裹住了那些碎蛋壳。
我拂袖灭火,却晚了半步。
大半蛋壳烧成黑灰,壳上的聚灵符痕也没了。
她收回手,烧完了才解释:“神兽遗骸岂容你随意亵渎,我将小殿下先行火化了,以免你再有冒犯之举。”
这就叫上小殿下了,幸亏蛋碎了。
不然再过两日,是不是还得让我给它请安?
“这蛋不是……”
一个提水的小弟子从石阶下跑上来,话还没说完。
翠屏转身,一道禁言符拍在他嘴上,伸手就把人推向石栏。
“私闯内峰,妄议神兽,谁教你的规矩!”
我接住他,扯掉了他嘴上的符。
符纸下面,嘴角烫出一道红印。
小弟子疼得直吸气,却还是攥住我的袖子。
“我早上去伙房挑水,看见她拿了两枚赤羽鸡蛋,说要给小师妹补身子,就是这种蛋,伙房还有一筐……”
翠屏抬起手腕,玉镯内侧弹出两根细针。
不是冲我。
是冲着小弟子的嘴。
我夹住针,反手钉进树干,树皮迅速烂了一块。
附近弟子往后退了退,我将小弟子护到身后。
“谁给你的法器?”
翠屏捂住玉镯,嗓门反而更大。
“小姐自幼娇弱,离不了人,宗主特许我入山伺候,还赐我手镯护佑小姐,哪里轮得到你过问!”
宗门不许带仆从入山。
这规矩,是开山祖师定的。
沈照雪八岁入门,家里送来的婆子在山门外求了几日,也没能进去替她梳一次头。
如今倒好。
一个丫鬟不仅能进山,还能拿法器伤人。
我看向她腰间的钥匙,其中一把缺了个角。
我认得。
去年我拿这把钥匙偷开沈照雪的点心柜,被她堵个正着。
那缺了的一角就是我慌乱间掰断的。
她还为此追了我半座山。
“沈照雪的执事令,为什么在你手里?”
2
翠屏将钥匙往腰后一拨。
“她已经卸了内务堂的职务,小姐嫌管账册费神,便交给我了。”
娇娇靠在她肩上,吸了吸鼻子:“宝宝又看不懂那些东西。”
说到沈照雪,翠屏盯住我腰间的紫云令,忽然伸手来抢。
“她人都走了,东西自然要收回来。今日你拿着她的令牌在这里撒野,正好一并清算!”
我扣住她手腕,往旁边一折。
她踉跄着扑进那摊蛋液,半张脸正好贴在没烧干的蛋黄上。
娇娇见了尖叫起来。
我把被蹭歪的紫云令在腰间挂好。
“想拿这个,让沈照雪自己来。”
“好啊,你竟敢反抗!”
翠屏许是从没遇到过这么嚣张的,被气得不轻,爬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擦,先捏碎了腰间的玉符。
后山响起三声急钟。
这是执法堂的召集令。
我听着钟声回荡,发觉这短短半年,沈照雪丢的竟不只是我以为的几把钥匙。
执法堂来得很快。
九柄飞剑落在石坪边缘,为首的是个背重剑的青年。
我闭关前见过他。
陆沉舟,宗主的二弟子。
那时候他断了一截经脉,我本无意理睬。
是沈照雪跪在寒潭边替他求药,忍着寒气侵蚀的痛求了三日。
我嫌她跪在那里碍眼,给了她一颗养脉丹。
走的时候,她脸色苍白,还不忘叮嘱我少吃点冰镇灵果。
烦得很。
如今陆沉舟经脉好了,修为也涨了,一落地就奔向娇娇。
“谁欺负你了?”
娇娇哭着将襁褓往他眼前递。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翠屏在旁边替她把话说清。
摔蛋的是我,辱骂神兽的是我,打伤同门的也是我。
最后还不忘添一句,是沈照雪指使的。
陆沉舟听完,重剑横在我面前。
“沈照雪人都走了,还不肯安分。”
这剑伤不了我。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九个执法弟子身上。
他们佩的不是执法堂原先的银剑,而是刻着盘蛇纹的黑剑。
剑脊开着暗红血槽,这是抽取灵兽精血的法器。
剑宗什么时候允许用这种东西了?
“宗门禁用摄血法器。”
我指向那几柄剑:“谁许你们带进来的?”
陆沉舟将娇娇交由旁人照护,重剑向前送了半寸。
“宗主亲授的镇兽剑,轮得到你过问?赶紧交出紫云令,跟我去执法堂。”
那小弟子急着为我辩解。
“陆师兄,她没摔蛋,那是伙房的鸡蛋,我亲眼——”
“伙房杂役也配议论神兽?”
陆沉舟一道剑气打过去。
我将人拽开,剑气削去一截石栏,碎石溅了满地。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山风忽然停了。
陆沉舟的剑颤了一下。
他攥紧剑柄,终于正眼打量我。
我如今这张脸,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的衣裳是闭关前随手拿的外门弟子服,袖口还有偷吃灵蜜留下的印子。
确实不怎么唬人。
我化形后的这些年只在后山晃荡,宗主来求见,见的也是我的龙身。
满宗门知道这张脸背后真实身份的,只有沈照雪。
我懒得再同他纠缠,抬手牵动石碑上的阵纹。
青色纹路从碑底亮起。
“叫你们宗主过来。”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有人认出了我腰间的紫云令。
“沈师姐竟然将阵法权限给了外人!”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
陆沉舟立刻出手,重剑劈向了我指尖连着石碑的阵纹。
“擅动护山大阵,你该当何罪!”
阵纹反震,陆沉舟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他沉声下令:“立即封山,在没查清神兽后裔的事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九柄黑剑同时插进地面。
后山深处,我栖身的寒潭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我指尖牵着的阵纹忽然逆转,胸口跟着一疼。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流失。
我脸上的笑没了。
这九柄摄血剑,接的是镇脉阵。
那是我当年与开山祖师订契时留下的阵法。
用来稳住地脉,不是用来害我的。
可如今,有人在里面添了摄血纹。
3
娇娇以为我怕了,抱着襁褓走过来,还特意避开地上的蛋液。
“宝宝也不是非要罚你,你交出令牌,再去寒潭边跪三天,跟神兽娘亲认个错,宝宝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没接话。
寒潭那头又有动静。
这次,我没有忽略过去。
“你们对寒潭做了什么?”
娇娇皱着鼻子:“师尊说潭底有颗玻璃珠子,能给宝宝治病。”
“什么珠子?”
她看我面色黑沉,握住胸前的玉坠,往陆沉舟身后躲。
陆沉舟挡在我们中间。
“潭底灵珠常年吸收天地灵气,师尊特准娇娇借其稳固灵根。沈照雪不肯开阵取珠,如今你也要阻拦?”
我终于明白大师姐为什么下山了。
潭底哪有什么玻璃珠子。
那是我的龙珠。
“沈照雪现在在哪儿?”
我问完,娇娇哭了。
她一手拿着襁褓,一手捂着心口蹲下去。
“师兄,宝宝疼……”
九柄黑剑上的符文已经亮起。
寒潭底下,我的龙珠被隐隐牵动。
事关龙珠,我早没了看热闹的心思,火气逐渐涌起。
我的腕侧浮出两片青鳞。
五百年前,剑宗祖师替我挡过天劫。
我答应护他的宗门五百年,还将龙珠放进地脉,为整座山供养灵气。
这些年,剑宗门下弟子突破,我分一点灵气护着。
山下洪灾暴发,我帮他们压住水脉,缓解水势。
就连宗主当年渡劫,也是我在后山替他吞了三道雷。
我不求他们把我供起来。
但也不能吃着我赏的饭,还琢磨着要拆我的骨头。
娇娇喊得越来越厉害。
陆沉舟扶着她,厉声催促那些执法弟子。
“还等什么,快镇住她!娇娇若因此伤了灵根,你们谁担得起?”
黑剑上飞出锁链。
我将身旁的小弟子推到石碑后,两条锁链趁隙绑住我的手腕,另外几条一端缠着我的脚,一端钉进石坪,好让我不得动弹。
袖口下刚浮出的青鳞被压了回去。
我尝到喉间的血味。
这些人的本事没那么大。
但他们拿着我给剑宗留下的护命符,来对付我。
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分出一丝神识,沿着链身探查阵法。
得找到控制摄血阵的东西。
娇娇胸前的玉只能接收灵气,并不是主阵盘。
主阵盘在别人手里。
翠屏见我被锁链缠住,胆子大起来,伸手就来扯紫云令。
我抖动锁链,链条尾端砸在她脚前。
石面崩开,她慌忙缩手:“都这样了,还敢逞凶!”
她退回娇娇身旁,扯了扯身上沾着蛋液的衣裳。
“我的衣服脏了也罢了,小姐这身鲛纱可值三百灵石,被碎石划破你赔得起吗?”
石碑后的小弟子忽然开口:“那是用卖伤药的钱买的。”
翠屏立刻转过脸,扬起巴掌,我腕上链条抖动,她又缩回手。
小弟子躲在碑后,声音发抖。
“大师姐给冬猎弟子备的止血散、续骨膏,全被你拿去换鲛纱了。师兄们受伤去领药,你还把他们赶出来……”
我看向那串钥匙。
意思是沈照雪的私库也落到她手里了?
娇娇躲在陆沉舟臂弯里,哭泣声不停,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宝宝穿普通衣裳会起红疹,鲛纱又不贵,师姐那些东西放着又不一定有人用。”
“而且药也不是宝宝让他们不吃的,谁让他们偏偏那个时候受伤呀。”
小弟子张着嘴,没能接上话。
他大约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厚颜无耻。
我想起沈照雪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
她每月领了俸禄,要给外门补药,要给年幼弟子添冬衣。
剩下的丁点灵石,还要防着我摸去买点心。
我嫌她抠。
她叹着气说,山下米价又涨了。
我那时候觉得,修仙的人操心米价,实在没出息。
如今有出息的来了。
拿伤药换一匹鲛纱,穿在身上还喊着不贵。
陆沉舟将娇娇抱到石凳上,不耐烦地打断。
“几瓶药而已,日后补上就是。”
“先说眼前的事,沈照雪让你来,除了毁掉神兽蛋,还打算做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娇娇怀里的空襁褓,布角露出三道回光纹。
那也是沈照雪的东西。
她下山除妖时,用这件法衣护过不少孩子。
为方便查清孩子遭遇的事情,特意请器修加过留影术。
娇娇大约只觉得料子软,就抢了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将一缕灵力送进锁链,暂时稳住龙珠后,才开口。
“她怀里那块布能留影,不妨放出来看看,究竟是谁摔的蛋。”
4
娇娇把襁褓往身后藏,翠屏抢先挡在她前面。
“小姐已经够伤心了,你还要逼她重看一遍?”
她说着,手摸向香囊。
还是火符。
我等的就是她这招。
本该束缚我的铁链卷住她的手腕,将火符抽出,连着香囊一并烧起来。
翠屏尖叫着甩开香囊,我趁她让开的空隙,勾住襁褓,甩到石碑上。
回光纹亮起。
娇娇看见紫云令后,如何将蛋藏进怀里,又如何在我尚未伸手时松开手指,将蛋摔碎,全映得清清楚楚。
她坐到地上哭之前,甚至用鞋尖拨开了地上的尖石。
四周没人说话,只有留影里的娇娇还在哭。
“你为什么要摔死神兽宝宝……”
我嗤笑一声。
“真是一出好戏。”
“现在,谁再敢污蔑我,说这蛋是我摔的?”
娇娇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捡起碎石,狠狠砸在影像上。
一下,两下。
影像没消散。
她自己的手倒蹭破了皮。
“假的!都是假的!师兄,她用妖术害宝宝!”
陆沉舟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还以为他总算要长脑子了。
下一刻,他抬剑劈碎了回光法衣。
水光散尽。
“她胆子小,见你带着沈照雪的令牌,一时害怕,才会失手。”
他将娇娇护回身后,语气愈加冷硬。
“事情既已查明,你还不肯罢休,是要逼得她在宗门待不下去?”
我看着地上被斩成两截的法衣,半晌没说出话。
原来他看得明白。
只是心有偏向之人,情愿当个睁眼瞎。
娇娇歪倒在他身上,抽噎着举起手。
“师兄,宝宝流血了。”
那道伤口再晚拿出来一会儿,怕是都要合上了。
陆沉舟却连忙取出伤药,在那微小的伤口倒了整整半瓶。
小弟子站在石碑后,看得嘴唇直抖。
那瓶药,他几个受伤的师兄求了许久都没求到。
我让他躲好点。
不再同这帮人争辩。
方才借留影拖住他们时,我已经摸清摄血阵的走向。
只要先断开娇娇胸前的玉坠,我的灵气便不会再往外泄。
剩下的账,可以慢慢算。
我握住锁链,往前走了一步。
九柄黑剑同时震动,陆沉舟猛地抬头。
“站住!”
我又踏出一步。
剑身被拔出地面,链条勒破我的手腕和脚踝,血顺着铁链滴落,凝成细小的金珠。
翠屏最先看见,尖叫着往后退。
“妖怪!她是妖怪!”
我没理她,伸手去抓娇娇胸前的玉坠。
这时,剑气从天而降。
一块白玉盘悬在石坪上方,九道血线同时落下,接上了即将崩断的锁链。
宗主来了。
他抱着娇娇,视线扫过满地碎石,最后落在我带血的手腕上。
“何方妖物,敢来剑宗撒野?”
我忽然很想笑。
他刚接任宗主那年,在寒潭边恭恭敬敬跪了一夜,请我保佑剑宗平安。
我从水里探出脑袋,他吓得险些掉进去。
那时候他跪着喊前辈。
如今换了张人脸,却成了妖物。
娇娇抓住他的衣襟,提也不提神兽蛋。
“师尊,宝宝不要玻璃珠子了,你让她走吧。宝宝不想因为自己,害大家受伤……”
宗主轻抚她的头发:“答应给你的东西,自然要说到做到。”
翠屏见到宗主,跪得迅速,直说自己护主不力,害小姐受惊。
宗主让她去药堂领药,又冷冷扫过在场弟子。
“本座准她入山,便是让她照顾娇娇,往后谁再拿她的身份说事,只管报来。”
翠屏叩头起身,腰间钥匙晃得叮当响。
我没空再理会这些。
只盯着白玉盘中央,因为里面嵌着我的护心鳞。
鳞片四周,钉着九根摄灵钉。
当年我给他这片鳞,是怕他修为不济,遇上强敌护不住弟子。
结果他竟将它炼成了摄血阵的主盘。
难怪这阵能压住我。
5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宗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娇娇胸前的玉坠。
“不过是借阴潭聚灵珠一用。”
他答得毫无愧色。
“神兽镇守宗门多年,想必也愿意借些灵气救人。倒是沈照雪,仗着有管理后山的资格,连本座的命令都敢违抗。”
“她不仅不肯交阵图,还敢找你来闹?”
我慢慢松开锁链,佯装被压制,毕竟阵盘已在眼前。
护心鳞感应到我的气息,正在逐渐脱离摄灵钉的控制。
我需要几息时间。
正好,借着这点时间把有些话问清楚。
“沈照雪在哪儿?”
宗主皱起眉。
“她盗走阵图,违抗师命,本座废她三成修为,已是留足情面。如今她私逃下山,还敢勾结妖物回来生事!”
石碑后传来哭喊声。
“大师姐不是私逃!”
小弟子扶着石碑站出来。
“寒潭结了血冰,她说神兽前辈受伤了,要去栖霞谷请医修。您不许,还把她关在思过崖……”
陆沉舟厉声喝止。
小弟子吓得缩了一下,却仍梗着脖子反驳。
“是大师姐让我守着后山,她说若有异常,就捏碎传讯符告诉外面的人。可符被翠屏收走了,我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翠屏往宗主身后躲,我看着陆沉舟。
“她怎么出去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小弟子哭着答了。
“宗主让陆师兄封了山门,她只好从洗剑崖跳下去……”
陆沉舟伸手去抓他。
我抬起掌,重剑从他背后挣脱,擦着他的脸,直直钉进石壁,没至剑柄。
宗主终于变了脸色。
他将娇娇交给翠屏,收回空中的阵盘,强行压下试图脱离的护心鳞。
“退后!”
九根摄灵钉同时发亮。
自地面黑剑蔓延出的血纹尽数汇进玉盘,剩余锁链一齐收紧。
我没有挣扎,看着他将最后一道诀令打进阵中。
用了很大劲才没笑出声。
他那是祖师亲传的召灵诀。
历任宗主遇上灭门之祸,可以凭此唤我出关。
我方才只是猜测。
现在看清他的手诀,终于确定。
他认不出我,还想请我杀了我。
宗主将玉盘举过头顶。
“你这妖物既知镇脉阵,便该知道剑宗有谁庇佑!”
后山寒潭轰然裂开。
一道水柱冲破云霄,潭底龙珠循着召灵诀脱离地脉。
娇娇先是害怕,很快又露出喜色。
“神兽娘亲来了,是不是?”
“小姐别怕,宗主请真灵了,这下她死定了!”
宗主踏出一步,厉声喝道:“请护山真灵现身,诛除此妖!”
玉盘震响。
护心鳞猛地挣出九根摄灵钉,朝我飞来。
他还没来得及控制,腕上那道宗主契印先行亮起。
这不是驱使真灵的法印,是历任宗主拜见护山龙祖时,必须行礼的契印。
他的膝盖骤然一弯。
我抬手接住护心鳞。
限制已无,锁链尽数断裂。
寒潭上方的龙珠掠过众人头顶,落入我的掌心。
宗主呆愣着,看见龙珠入我腹中,看见我腕上的伤口愈合,又看见那片被他钉穿的护心鳞,缓缓贴回我的心口。
他终于知道了地上那些凝而不散的金色血珠该是谁的。
“龙……龙祖?”
娇娇的笑还挂在脸上。
翠屏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往后退,却被断裂的锁链绊倒。
陆沉舟僵在石碑前,伸出去抓小弟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我抬起那只被锁链勒伤过的手,轻轻一握,宗主掌中的玉盘彻底碎了。
契印压着他的脊背,将他重重按跪在我面前。
“你方才请我,杀谁?”
6
宗主额头磕在碎石上,那声“诛除此妖”的厉喝,还在山间回荡。
“弟子不知是龙祖化形,受奸人蒙蔽,才冒犯了您……”
他伸手去捡碎玉盘的残骸,试图将摄灵钉藏进袖中。
我踩住他的手。
“认错人,能解释你伤我。那摄血阵怎么解释?沈照雪的事怎么解释?洗剑崖,又怎么解释?”
他答不上来。
娇娇忽然扑过来,跪倒在我脚边,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裙角。
“神兽娘亲,原来是你呀!宝宝一直想见你,那个蛋是师尊给的,宝宝不知道……”
我将裙角抽出来。
“别乱认亲。”
“你摔鸡蛋的时候,可不像是无知无觉。”
几个弟子没敢笑。
陆沉舟回过神来,为了补救,当即拽下翠屏腰间的钥匙,将人按在地上。
“都是这贱婢搬弄是非,弟子这便替龙祖清理门户!”
翠屏头上的簪子在挣扎间摔断了。
她满是怨气地喊:“陆师兄,镇兽剑是你给的!药也是你让卖的!你说小姐身子要紧,外门弟子皮糙肉厚——”
陆沉舟手掌已经压向她的天灵盖。
我屈指弹开他,那么大个人撞向石壁,恰巧嵌在他的剑旁。
“急什么。”
我收走所有人的传讯符和储物袋,将九柄黑剑折断,摔在众人身边。
谁也别想走。
石碑后的小弟子终于敢出来,哭得说不清话。
我问他名字。
他说他叫阿禾。
“阿禾,去敲主峰的钟,请诸峰长老到洗剑崖。再找个信得过的人,拿这片鳞去栖霞谷请医修。”
他接过龙鳞,跑了两步,又回来。
“前辈,大师姐会不会……”
我把他衣领上沾着的碎石拂掉。
“你先去。”
我的神识已经扫过整座山。
洗剑崖下,没有沈照雪的气息。
只有她那柄断了一半的剑。
……
崖底积雪没过膝盖。
沈照雪的剑插在乱石里,剑穗染着血,被冻成了硬块。
那剑穗还是我给她的。
她嫌我送礼敷衍,一根红绳当剑穗就想抵掉半柜子点心。
我说龙窝里找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是普通红绳。
她嘴上不信,却一直系在剑上。
如今红绳断了。
上头替她挡灾的龙息,也耗尽了。
宗主被我拖过来,不敢再说她是私逃。
“本座……弟子只是命她交出阵图。谁知她脾气这样硬,宁可跳崖,也不肯认错。”
我从积雪里捡起一块带血的衣料。
不是坠落时撕裂的。
边缘齐整,是剑气割出来的。
我认出这是谁的剑气,将衣料扔在他脸上,带着点力。
“你追着她下来的?”
陆沉舟的脸被打偏。
嘴唇动了几次,才低声道:“师尊说,她偷走宗门重物,不能放她离山。我只想逼她回来,没想伤她。”
“你动了几剑?”
他不答。
我抬手,崖壁上残留的剑痕尽数浮出。
一道,两道,三道……
整整七道。
最后一道穿过血衣,刻入崖底。
陆沉舟膝盖软下去。
“七剑。”
“你经脉断的时候,她跪在寒潭外求了三天,结果养好的修为全追着她使了,当时合该让你废掉。”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我没再看他,将红绳缠在指间,逼出一滴心头血。
红绳吸了血,缓缓绷直,指向崖底一处封死的石隙。
下面还有路。
不是通往山外,是通往地脉。
我一掌劈开石壁,熟悉的气息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照雪就坐在里面。
半截身体浸在地下水中,左肩被陆沉舟的重剑贯穿,另一半断剑横在膝上。
面前是个被强行撑开的阵眼。
她自己的内丹,正悬在阵眼中央。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的气息消失了。
她这行为近乎是把自己填进了地脉。
“沈照雪。”
她没反应。
我踩进水里,将她从阵前抱开。
甫一拿走内丹,阵眼失去支撑,整座山因此猛地晃了一下。
头顶碎石落下。
沈照雪被惊醒,第一件事竟是来阻止我。
“别动……山下面有村子。”
我按住她的手。
“知道了。”
“阵里添了摄血纹,抽走龙珠,水脉会断,山体崩塌,山下……”
她说不下去了,咳出的血染红我的袖口。
我将龙珠压回阵眼,先稳住地脉,再把她的内丹收回来。
上面已经有了裂痕。
沈照雪认出我,挣扎着来摸我的额头。
“你怎么出关了?寒潭里都是血,我以为你……”
她手上全是伤,碰到我时看到血沾上我的脸,又往回缩。
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侧。
“活着。”
“倒是你,平日里骂我骂得那么厉害,怎么让人欺负成这样?”
她扯了扯嘴角。
“没打过。”
我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
听到这三个字,全卡在喉咙里。
她才二十岁。
师尊废了她修为,师兄追杀她,摔下山崖,她还得爬到这里,替那群人收拾他们造成的烂摊子。
“别硬撑了。”
我抱起她。
“后面的事,交给我吧。”
7
诸峰长老赶到时,洗剑崖已经被我削平了半边。
栖霞谷来的医修姓孟,一摸沈照雪的脉,脸就沉了。
他没急着开药,先从她肩头夹出半寸碎剑。
“这上面淬了封灵散。”
陆沉舟猛地抬眼。
孟医修将碎剑扔进药碗,清水立即发黑。
“被它沾上,受伤者不能调息,更不能动用内丹。谁干的,自己出来。”
陆沉舟跪着往前挪,被我一脚踢回原处。
“待着。”
几位长老看清宗主腕上的契印,也跟着跪下。
宗主抢先开口:“龙祖息怒,眼下救照雪要紧,宗门宝库里的灵药随您取用……”
“宝库空了。”
说话的是阿禾。
他带着宗门管事站在人群后,怀里抱了一摞账册。
管事跪下,将账册举过头顶。
丹药、法衣、灵矿、弟子抚恤之物。
一笔一笔,都有去处。
娇娇的寝殿要铺暖玉。
洗手要用灵泉。
翠屏的家人在山下置了三处宅院,挂着剑宗的牌子,收过路商队的灵石。
最底下,还有沈照雪的私账。
她卖了亡母留给她的玉镯,为冬猎受伤的弟子备药。
那批药入库不到两日,就被拿去换了鲛纱。
孟医修正剪开她肩头的衣裳,里头垫着一块旧棉布。
瞧瞧,她自己连止血散都用不上。
陆沉舟一把抓住娇娇的袖子。
“原来你真的拿伤药去买鲛纱?我还当……还当那弟子是瞎说,还在维护你!”
娇娇拼命摇头。
“宝宝不知道钱从哪里来,都是翠屏在管!你们答应过要照顾宝宝,怎么现在都来怪我?”
翠屏突然笑了。
她从发髻里拔出最后一根银钗,拧开钗尾,倒出一枚留音石。
“小姐,奴婢替您背小错可以,可现在这罪太大了,奴婢背不起。”
她没看娇娇,直接捏碎留音石,里头传出娇娇软绵绵的声音。
“师尊说洗髓丹也能治,但要吃三年,宝宝不愿意。听说潭里的珠子一用,明天就能好了。”
接着是翠屏。
“可沈师姐说,那是神兽的命珠,取不得。”
“神兽有五百岁,宝宝才多大呀?它都活那么久了,让一让宝宝怎么了?”
现场静得只有孟医修治疗的声音。
娇娇伸手去抢留音石,石头播完就已碎成了粉。
她又去拉宗主。
“师尊,那时候宝宝说着玩的,你知道的……”
宗主猛地甩开她。
“混账!你竟敢欺瞒本座!”
他一掌落下,娇娇被拍翻在地,胸前玉坠撞出裂纹。
陆沉舟都没来得及拦。
我扣住宗主的肩,卸了他再次抬起的手臂。
“你说她欺瞒你。”
“但玉盘在你手里,阵只能是你改的,鳞也是你钉的,沈照雪修为被废是你亲口承认,这些,你还想作何抵赖?”
宗主疼得满头冷汗,仍要辩解。
沈照雪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师尊。”
他不顾疼痛,立刻扑到榻前。
“照雪,为师错了,是为师识人不清。你劝劝龙祖,你师妹年纪小,受不得刑……”
沈照雪伸手,不是去扶他,是向管事要来那本私账。
“你答应过我,卖掉镯子,就不再削外门的药钱。”
宗主话语一顿。
“我卖了,可外门还是没有药。你也答应过,只要我自请卸任,就不动寒潭。”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十七个名字。
有三个,被墨线划去了。
“这三个人,是没领到药,伤重死的。”
“师尊,您怎么就只记得娇娇受不得刑?”
他再没能说出话来。
娇娇忽然爬起来,往山路冲。
她没跑多远。
胸前那枚裂开的玉坠,反噬了。
摄血纹沿着她的脖颈爬上脸颊,之前被抽出的灵气失去阵盘约束,正往她经脉里倒灌。
她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师尊!救我!宝宝不要了,宝宝把珠子还回去!”
陆沉舟想救她,被外泄的灵气掀开。
孟医修看了一眼。
“她灵根根本没问题。”
“天生资质不足,强行吞龙息补根,这不是治病,是夺灵。”
娇娇听见了,爬着来抓我的脚踝。
她终于不自称宝宝了。
“我错了,前辈,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想修炼快些,我不想天天练剑,而且他们都说没关系……”
我彻底捏碎玉坠,将不属于她的龙息抽走。
她瘫在地上,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修为跌回入门时的炼气一层。
我没有废她的灵根。
她也用不着我废。
强塞进去的东西一取走,原本靠它撑起的境界,自然也就没了。
“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炸了经脉,伤到旁人。”
“况且你欠下的账,还得活着还。”
山腹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巨响。
远处水脉冲破岩层,沿着山道倾泻而下。
我压在阵眼里的龙珠,被残余的摄血纹拖得偏了位置。
看到洪灾将起,宗主脸上竟浮出一点喜色。
“主阵与我命脉相连!龙祖,此局只有我能解,把契印松开,我来稳阵!”
几位长老齐齐变了脸。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
“照雪还要养伤,宗门也不能乱,您若此刻废了我,山下几千百姓怎么办?”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拿别人的命救自己。
8
沈照雪撑着坐起来。
孟医修按住她肩膀,骂她不要命。
她没再挣,只冲阿禾伸出手。
“我的剑鞘。”
阿禾赶紧递过去。
她卸下鞘尾,从里头抽出薄薄一卷绢。
不是阵图。
是账。
引水渠多长,地脉经过哪座山,哪个村子何时迁了人,上头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她管内务,连山下佃户的水田都去过。
“他改的是主阵,水还走旧渠。”
她指着其中三处。
“开东峰泄水沟,断西岭旧闸,再将灵气导入演武场下的蓄灵石,能撑两个时辰。”
一位长老迟疑:“那是宗门百年积蓄……”
沈照雪把绢卷掷到他面前。
“积蓄没了还能攒,人淹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将自己的佩鳞放进沈照雪手中。
“都听她的。”
宗主急得来拽我。
“龙祖,宗门离不开我!照雪不懂主阵,她撑不了多久的!”
我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裂开的阵眼旁。
“她救人,你拆阵。”
“不是说只有你能解吗?现在就解。”
他不肯动。
我按住他的丹田,将他这些年靠龙珠积攒的灵气,一点点抽出来,灌进受损的水脉。
他终于惨叫着开始解阵。
山下钟声急响。
诸峰弟子沿着旧渠疏水,几位长老砸开演武场,整箱整箱的蓄灵石倒进阵中。
沈照雪坐在榻上报方位。
每报完一处,阿禾便奔出去传令。
宗主拆了最后一道摄血纹时,丹田也空了。
他趴在泥里,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我收回龙珠,另起水阵,将地脉接到山外灵河。
以后这座山,自己养自己,不必再依靠我的龙珠。
水退下去,天已经亮了。
陆沉舟跪在沈照雪榻前,将那颗养脉丹的药瓶捧在手里。
瓶子早空了。
他却一直留着。
“师姐,我不知道药是你求来的。师尊说是宗门赏赐,我……”
“知道了,就没那七剑了?”
沈照雪正在喝药,没有看他。
“师姐,我错了。”
他跪着重重磕头,声音发哑。
“我会去戒律堂领罚,等你伤好,我会替你寻修补内丹的药。”
沈照雪放下药碗。
“我不欠你,陆沉舟。”
“你要记住,你领罚,是因为你追杀同门,不是因为我。”
他低着头,再没敢往前挪。
娇娇也认了错。
不认不行。
翠屏后来交出的留音石不止一枚,搜出的账本也不止一本。
她抢过谁的药,逼谁替她受罚,借神兽的名义讨了多少东西,全有记录。
那些被赶出内峰的弟子,挨个来讨公道。
有人要回法器。
有人抱着破掉的药箱,红着眼眶问,东西回来了,死去的师弟能不能活过来。
面对这些质问,娇娇依旧只会哭。
她想去抓谁,谁就退开。
最后只能伏在地上,反复说自己错了。
宗主等到诸峰会审时,还想用师徒情分向沈照雪求情。
她将自己的弟子玉牌放在案上。
玉牌背面,刻着入门那年的日期。
“您的教养之恩,我认。”
“这些年守山、除妖、补贴弟子,算我还的。您若觉得不够,那三成修为,也算上。”
她亲手削掉玉牌上的师承印。
玉屑落了一桌。
会审定下罪责后,谁也没替他们求情。
宗主被革去名位,封存剩余修为,押入镇罪峰,余生都要修补被他毁掉的山脉。
陆沉舟废去三成修为,除去弟子名籍,入刑堂服役二十年,所得尽数偿付受害弟子。
翠屏侵吞的钱财全部追回,因伤人灭证,押入山下律院服刑。
娇娇被逐出内门,人留下偿还债务。
她曾嫌药堂气味难闻,如今每日天不亮,就得去药田除草、洗根、分拣药材。
第一日,她还习惯性等着有人替她穿鞋。
管事把一双粗布鞋放在门口,就走了。
9
沈照雪养伤的第三个月,能下地了。
她拆掉肩上的绷带,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算账。
“我柜子里少了六盒点心。”
我坐在窗边啃灵果,假装没听见。
她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还有两罐蜜。”
“那是你昏迷的时候,孟医修说要用蜜调药。”
“他开的药忌甜。”
我把果核扔进盘里。
这人怎么刚好一点,又开始烦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叫我抄门规,只从枕下取出修补好的剑穗,放在桌边。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红绳。”
“也知道你给的养脉丹,不是谁跪三天都能求到的。”
我没接话。
她轻轻摸过剑穗。
“以前总怕你惹事,所以罚你罚得凶。其实山上的灵果,多半是靠你长出来的。”
“倒也不能全算你的错。”
我将半颗灵果放下。
“你说山下米贵,我没当回事。你养那么多人,我还总去偷你的灵石。”
沈照雪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干脆把紫云令推过去。
“以后不偷了。”
她收了令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钥匙。
“柜子换了锁。”
钥匙被她压在我的果盘下面。
“每日两盒,孟医修说你心头血耗得多,暂时少吃冰的。”
我将钥匙揣进袖子。
“行。”
她终于笑了。
没说我贪吃,也没让我抄门规。
……
立新宗主那日,主殿外站满了人。
几位长老起初想推举一位峰主。
理由也有。
说沈照雪年轻,修为尚未恢复,怕她压不住场面。
她没争。
只把近三个月的宗门账目、河渠修补、弟子伤亡抚恤一并搬进大殿。
长案堆不下,又搬了两张。
我问那位峰主:“这些你愿意接?”
他翻了两本,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
殿外阿禾先跪下。
如今他不再是挑水弟子,已经凭考核进了内门。
他举着弟子名册,说外门三百七十二人,愿推沈照雪掌宗。
药堂跟着呈了名册。
再是内务堂、巡山弟子。
有从山下赶来的村民,鞋上的泥还没干,将今年新收的一袋米放在殿门口。
沈照雪扶着案沿,站了很久。
我把宗主印递到她面前,没有塞进她手里。
“想不想接?”
她看了眼殿外的人,又看向满桌账册。
“接了以后,灵药按伤势发,不按亲疏发。”
“宗主的弟子犯错,也进刑堂,护山大阵要诸峰共掌,不能再交到一个人手里。”
几位长老当场应下。
她仍没接印。
“还有,护山契得解。”
殿内顿时安静。
“前辈护了我们五百年,已经够了。往后她愿意留下,就是剑宗的客人,不是供我们取灵气的阵眼。”
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在这间大殿里,听见有人说这句话。
沈照雪得到同意后,接过宗主印,取出祖师留下的契书。
最后一页,有五百年前我的爪印。
她划破掌心,以新任宗主的血抹去契印,再将契书递给我。
我按了上去。
束在心口多年的契力散了。
山风从殿门吹进来,契书化作两页白纸。
殿内外弟子俯身行礼。
她站在高阶上,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
衣摆短了一寸。
是养伤时,我嫌她旧衣磨皮肤,偷偷剪坏的。
典礼结束后,她将我堵在偏殿。
我以为要算衣裳的账,把两盒点心藏到背后。
她取出一块新刻的玉牌,放进我手里。
正面写着我的名字,背面是后山新院的门禁。
“寒潭太冷,给你收拾了间屋子。点心柜搬过去了,钥匙还是原来的。”
我翻过玉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念出声:“可自由出入,无须通报。”
“嗯。”
“犯门规呢?”
她将桌边的果盘推过来。
“照罚。”
我拿了颗最大的灵果,咬下一口,掏出从她身上顺来的宗主印。
沈照雪掏出帕子,接住差点滴到宗主印上的果汁。
“吃完再摸。”
“哼,你还是这么烦人。”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放下了玉牌。
10
后来,我还是留在了剑宗。
新院离沈照雪的住处只有一堵墙,方便我翻过去偷点心,也方便她拎着账本来堵我。
她当了宗主,管得比从前还宽。
不许我趴在屋顶吃冰,不许我拿龙息催熟果子,更不许我半夜带阿禾下山买烧鸡。
最后一条,我觉得纯属针对。
因为那只烧鸡,她也吃了半只。
宗门慢慢恢复了热闹。
药堂的门不再只为内门弟子开,冬衣赶在落雪前发了下去,后山的灵果熟了,只要做完功课就能来摘。
没人再需要跪到寒潭边求药。
沈照雪偶尔忙到深夜,会抱着账册来我院里,坐着坐着便睡着了。
我替她盖好毯子,将灯拨暗。
第二日还要嫌弃她,堂堂宗主,怎么连张床都没得睡。
她也不跟我吵,只把新买的点心放在桌上。
有回她问我,契都解了,怎么不出去看看?
我正趴在窗边晒太阳,懒得搭理。
她便替我掩上半扇窗,挡住吹进来的风。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如今我若想走,随时都能走。
可到了饭点,听着有人隔着墙喊我。
“再不来,糖醋鱼就没了。”
这谁舍得走。
日子久了,我与沈照雪竟也能安安稳稳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吃饭还要批公文,我在一旁挑鱼刺。
挑完刺的鱼肉,心情好会分她两块。
她没空下山,我去玩的时候会给她捎些纸墨,再买一包她爱吃的栗子糕。
当然,只是顺路。
阿禾说,我近来脾气变好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
毕竟沈照雪也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
我也不用天天和她吵架。
直到新弟子入门那天。
几个小孩站在山阶下,望着高处的练剑坪直发愁。
最小的那个,腿还没石阶高。
我一时心软,变回龙身,将他们全驮了上去。
孩子们高兴坏了,抱着我的角不肯撒手。
我也高兴,顺便绕着主峰飞了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尾巴扫掉了议事殿的屋顶。
沈照雪正坐在里面。
她从满桌瓦砾里捡起宗主印,朝我招了招手。
我落地就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他们还小。”
“知道,所以不打算罚他们。”
她把修缮单递过来。
赔屋顶,清瓦砾,另外抄三遍御空禁令。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
“我是龙!”
“那就更该看着自己的尾巴。”
当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抄禁令,沈照雪坐在旁边替我补被瓦片划破的袖口。
写到第二遍,我把笔往桌上一扔。
“不抄了,我要离宗出走。”
她将补好的衣裳搭在椅背,端来一碗剔了刺的鱼肉。
“吃完再走,外头下雨。”
我端起碗,决定明日再走。
吃完才发现,她已经替我磨好了下一碟墨,连压纸的镇尺都摆得端端正正。
真是把我算计得明明白白,不愧是沈照雪。
气得我小发雷霆,偷偷在纸上画了个长胡子的她。
被她发现,又多加一遍。
好吧,我宣布。
沈照雪还是我最讨厌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