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头不行,拉去骟了
“这头不行,拉去骟了。”
我睁开眼,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戴金戒指的胖子站在栏杆外,手指点着我,像在菜市场挑一块不新鲜的肉。日头正好,栏里的干草晒得发暖,空气里飘着一股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骟了?
骟谁?
我低头,看见四条黑乎乎的腿,和一对还没长硬的角。
隔壁栏里,七八头牛犊齐刷刷地抬头看我,有个胆子大的还“哞”了一声,拖得老长,满栏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我穿越了,穿成一头牛。三个月大的和牛公牛犊,耳朵上钉着个牌子:9527。
前世我是个程序员,叫张牧,加班到凌晨三点,心脏一抽,人就没了。再睁眼,就是现在。
行吧,当牛就当牛。牛至少不用写周报。
可“骟了”这两个字,是人话吗?哦不对,是牛能听的吗?
“赵管事,再看看?”旁边一个老饲养员模样的人搓着手,“这牛犊眼神活泛,骨架也周正。”
“活泛顶个屁用。”金戒指胖子翻着一本册子,“初生重三十八公斤,标准线四十。差两公斤,就是差两公斤的命。晚山牧场什么时候养过次等牛?”
我听懂了,全听懂了。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福利,可惜这福利现在正拿来给我宣判死刑。
三个月体检,不合格,去势,卖去耕田或者拉磨。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刷到的视频:一头老牛在坡上拉犁,一走一喘,鞭子落在背上。
我张牧,上一世给老板当牛做马,这一世成真牛了还要拉犁?
凭什么?
【叮——】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不甘,神级和牛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
【宿主:编号9527】
【品种:黑毛和牛(血统等级:丙)】
【初生重:38kg(标准线:40kg)】
【雪花度预估值:BMS 2(顶级:12)】
【当前状态:待去势(这里说明一下哈:去势(qù shì)是畜牧业的规范术语,指给公畜做阉割手术——公牛犊如果不留作种牛,就要去势后育肥卖肉或调教成役牛干活。)】
最后那一行字,红得刺眼。
【新手任务:在本次体检中证明价值,避免去势。】
【任务奖励:进化点×10,开启加点面板。】
【失败惩罚:成为劳动牛,系统解绑。】
解绑不解绑的无所谓。重点是,我不想被骟。
“愣着干什么?”赵管事朝栏里努嘴,“老孙,套上,拉走。”
老孙叹了口气,拿着绳套进来。栏门一开,我往后退了两步。
“哟,还知道躲。”赵管事笑了,“躲得了吗?”
躲不了。这栏就这么大,我一头三个月的牛犊,腿还没长齐力气。
硬顶是顶不过的。得用脑子。
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
【提示:体检尚未结束,称重、测高、观齿三项数据将决定最终分级。】
【提示:体检官苏晚正在路上,她对数据拥有一票复核权。】
苏晚?
我正想着,栏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等一下!”
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小跑过来,白大褂兜里插着几根胡萝卜条,一晃一晃的。她二十出头,扎马尾,开口的时候露出一点虎牙。
“赵管事,9527 的体测还没走完流程,按规定不能直接处理。”
“苏晚,你一个实习的,跟我讲规定?”赵管事皮笑肉不笑。
“规定就是规定。”她把册子从赵管事手里抽过来,“初生重差两公斤不假,可和牛的分级看三项数据综合评定。称重、测高、观齿,一样没做呢。”
“做了也是白做。”
“白做也得做。”
两人僵在那儿。老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绳套在手里攥出了汗。
我盯着那个叫苏晚的姑娘。
她是在替我争。为什么?我跟她素不相识。哦,我穿越过来才一炷香的功夫,跟谁都是素不相识。
系统又响了。
【临时任务:配合体测,三项数据至少一项超出标准线。】
【提示:宿主拥有人类意识,可在“观齿”环节制造异常表现。】
观齿,就是看牙齿判断牛的发育状况。正常牛犊子被掰开嘴,要么傻站着,要么甩头挣扎。
正常牛犊子做不到的事,我做得。
赵管事被苏晚缠得没办法,一挥手:“行,测!我亲自测,测完你死心。”
秤先抬过来。我站上去,乖乖不动。
“三十八公斤……”报数的人顿了顿,“不对,三十九公斤半?”
我心里一动。这半个月我拼命干饭,字面意义的干饭,一天吃六顿,槽里的料舔得比脸都干净。别的牛犊挑食,把豆饼拱到一边,我连豆饼渣都扫了。原来穿越前这具身体就开始长肉了,穿越后我又给这副身子加了一把火。
“秤坏了。”赵管事拍了一下秤盘。
“秤昨天刚校过。”苏晚记下数字,“下一项,测高。”
量尺贴上来。我挺直了脖子,四条腿站得笔直,把能抻的都抻开了。
“鬐甲高,八十六厘米。”报数的声音又变了调,“三月龄,八十六?”
栏外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老孙倒吸了一口气:“三月龄的牛犊,标准才八十……”
最后一项,观齿。
赵管事亲自走过来,两根手指要来掰我的嘴。他的金戒指在我眼前晃。
来了。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甩头。我主动张开嘴,把上下两排乳牙整整齐齐地亮给他看,然后,轻轻咬住了他的手指。
不使劲,就含着。
“哎?!”赵管事吓得一哆嗦,手指头僵在我嘴里,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栏外哄一下笑开了。老孙笑得烟袋锅子直抖:“这牛犊子,还知道逗人玩!”
我松开嘴,哞了一声,用鼻子把赵管事的手顶开,然后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看着苏晚。
她正低头记录,笔尖飞快。
“门齿八颗齐全,齿列整齐,磨损度……零。”她抬起头,虎牙一闪,“发育水平,优。”
“三项数据,两项超标,一项创了牧场纪录。”她把册子合上,声音不大,“赵管事,按晚山牧场的规矩,这牛,留种考察。”
赵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头牛犊罢了,你——”
“叮——”老孙的烟袋锅子敲在栏杆上,“赵管事,规矩就是规矩。这话刚才苏晚说了,现在老孙我也说一遍。”
隔壁栏里那群看热闹的牛犊,这会儿的叫声都变了调,此起彼伏,哞成一片,听着竟有几分鼓掌的意思。
赵管事甩手就走,金戒指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贼光。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黏黏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长出一口气,四条腿一软,趴在了干草堆上。
【新手任务完成。】
【进化点+10,加点面板已开启。】
【体格 / 雪花度 / 颜值 / 牛格魅力,请选择加点方向。】
选什么?那还用问吗。
我正要加点,面板忽然跳出一行新提示,红色的。
【警告:检测到血统基因中存在异常片段。】
【异常片段分析中……进度 1%。】
异常片段?
我这身体,还藏着什么秘密?
第2章 一天长二斤七两
留种考察,听着体面,其实就是缓刑。
赵管事临走前撂下话:“考察期七天。七天后复测,数据撑不住,照样拉走。”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趴在干草堆上,调出系统面板。
【进化点:10】
【可加点方向:体格 / 雪花度 / 颜值 / 牛格魅力】
【当前数据:体重 39.5kg,鬐甲高 86cm,BMS 预估值 2】
体格,全点体格。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雪花度不够,是赵管事手里那本册子。
【加点成功。体格+10。预计日增重提升至 1.2kg。】
【提示:加点需配合进食,吃得越多,转化越充分。】
点完的瞬间,我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酥麻,从角根一路麻到尾巴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条腿,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可肚子先叫了。
饿。前所未有的饿。栏里的干草都闻出了红烧肉的味儿。
吃?
这我在行啊。
当天晚饭,老孙提着料桶进来,我第一个冲到槽前。豆饼、麸皮、青贮料,搅在一起冒着热气。我埋头苦干,舌头一卷一大口。
“慢点慢点。”老孙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这牛犊子,抢命呢?”
我这不是抢命,是保命。
隔壁栏的牛犊又开始起哄,哞哞声此起彼伏。我百忙之中抬头瞥了它们一眼:笑吧,等你们上体检台的时候,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苏晚来了。
她蹲在我栏前,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条腿屈膝支着下巴,看我吃料。
“9527,你昨天称重的事儿,整个牧场都传遍了。”她掏出根胡萝卜条,从栏杆缝里递进来,“奖励你的。”
我凑过去,舌头一卷。
甜,脆,水分足。前世的我要是知道有一天会为了一根胡萝卜条高兴成这样,八成得从工位上跳下去冷静冷静。
可你别说,真香。
“赵管事那边,我爷爷会盯着。”她压低声音,虎牙咬着下唇,“他最近总往县城跑,谁知道琢磨什么呢。你争气点,七天后把数据做扎实了,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嚼着胡萝卜条,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这姑娘,行。
接下来的六天,我过起了比前世还规律的日子:天亮干饭,上午晒太阳遛腿,下午干饭,傍晚再干一顿,夜里睡觉长肉。
苏晚每天来两趟,早晚各一次。量体温,看粪便,记数据,走的时候总从兜里摸出根胡萝卜条。她的白大褂口袋里像有个胡萝卜条仓库,永远掏不完。
第三天夜里下了场雨。我半夜听见栏门响,眯着眼看,是老孙披着蓑衣进来,往我槽里多添了半瓢豆饼。
“吃吧吃吧。”他嘟囔,“长壮实点,气死那个姓赵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咳嗽两声,蓑衣滴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我嚼着夜草,忽然觉得这牧场也不错。前世凌晨三点,陪我的只有工位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系统的面板每天刷新。
【体重:41.2kg……43.8kg……46.5kg……】
老孙的烟袋锅子敲栏杆敲得越来越勤:“邪了门了,这牛犊子喝凉水都长肉?”
第七天,复测。
体检棚外头,围了十几号人。赵管事请来了镇兽医站的站长,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据说是全县和牛评级的老资格,他到场,数据就没人能挑刺。
苏老爷子也来了。我第一次见这位场长,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站在人堆最后头,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看。
“开始吧。”赵管事搓着手,金戒指又晃起来,“站长,您亲自掌秤,省得有人说闲话。”
我上秤。
“四十九公斤整。”站长眯着眼睛看秤星,报完数,自己先愣住了,“七天前多少来着?”
“三十九公斤半。”苏晚报数的声音都劈了。
棚外嗡的一声炸开。
“七天,九公斤半?”
“一天二斤七两还多?”
“我养了三十年牛,没听说过这个数!”
站长没吭声,蹲下来,捏我的腿骨,掰我的嘴看牙,又拿软尺量鬐甲高。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烟味,动作却轻。
“九十二厘米。”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背上的灰,转头看苏老爷子,“长山,这牛犊子的骨架、齿口、长势,都是上等。我做不了假,也不想作假。”
“您再仔细看看?”赵管事往前凑了半步。
“看什么?”站长把老花镜摘了,“看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连成一片。
“站长这嘴,比秤还准。”
“赵管事这回踢铁板上了。”
赵管事的笑挂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退到人堆边上,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就掐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
那眼神我见过。前世项目组里,有人盯着别人做的东西,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欣赏,是盘算。
苏老爷子从人堆后头走出来,在我栏前站定,看了我足足一分钟。
“入种牛预备栏。”他说,“老孙,料加到一天六顿,豆饼加倍。”
说完转身就走,背还是驼的,脚步倒快。
我听见系统叮了一声。
【临时任务完成:复测数据碾压标准线。】
【进化点+15。当前进化点:15。】
【新任务:在种牛预备栏立足(成为栏内地位最高的牛)。】
【任务期限:十天。】
预备栏?
我正琢磨着,老孙乐呵呵地牵我出栏,往牧场深处走。路过库房的时候,我耳朵里钻进一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是赵管事。他蹲在库房后墙的阴影里,手机贴着耳朵。
“……对,就那头 9527,黑毛,左耳缺个口。”
“钱老板您放心,一头牛犊子而已,苏长山看得再紧,他还能睡牛栏里?”
“价钱您看着给,规矩您懂——”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四蹄钉在地上,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钱老板?哪个钱老板?
这是要卖我?还是要偷我?
第3章 栏里只能有一个霸王
种牛预备栏在牧场最里头,青瓦棚,木围栏,地上铺的干草都比我原来那栏厚三寸。
栏里已经住了五头青年公牛。
我一进去,五对牛眼齐刷刷地看过来。食槽边那头最大的,黑毛,肩高一米三开外,脑袋上两块角根鼓着包,正嚼料,嚼得慢悠悠的。
“那是大黑。”老孙拍拍我背,“栏里的霸王。你躲着它点,它顶翻过三个人。”
顶翻过三个人,听着是挺威风。
可系统说了,十天之内,我要当这个栏的老大。
【任务:在种牛预备栏立足。当前栏内地位排名:6/6。】
倒数第一。很客观。
头三天,我夹起尾巴做牛。大黑吃食,我等它吃完再上;大黑趴窝,我挑最远的角落;大黑放了个响屁,全栏的牛都散开了,我也跟着散,姿态做足。
不是怂,是攒数据。
我这三天没闲着。六顿料照吃,进化点攒着不动,系统面板每天看三遍。
【体重:54kg……57kg……60kg。】
【日增重:1.9kg(加点效果持续中)】
第四天早上,出事了。
我照例等大黑吃完再去食槽,刚低头,后腰猛地挨了一下。大黑不知从哪绕过来,拿脑袋撞我。
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滚。
我退开两步。它占了整个食槽,吃两口,回头瞪我一眼,再吃两口。
栏外几个干活的工人停下锄头看热闹。
“大黑又欺负新来的。”
“9527 还是嫩,再长半年也够不上大黑半个肩膀。”
“嫩?”另一个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复测的事?一天二斤七两。这牛邪性。”
我盯着大黑的背影。
牛群里抢地位,就一条路:顶。谁把谁顶出食槽三米,谁就是霸王。前世我没打过架,代码评审会上倒是跟人拍过桌子,性质差不多,都是比谁脖子硬。
可我现在的体格,硬顶顶不过它。大黑一百八十公斤,我六十。
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食槽。槽里是新拌的料,豆饼最多的一次,热气腾腾的。槽沿上搭着老孙的铜烟袋,他刚才添料时忘拿了。
有了。
我慢吞吞地走到食槽另一头,低头,专挑豆饼吃,吃得津津有味,尾巴还一摇一摇的。
大黑警觉地抬起头。
我不理它,继续吃,吃得啧啧响。别问我一头牛怎么吃出啧啧声,我也想问,反正就是吃出来了。
大黑过来了。它低着头,角根冲着我,蹄子把干草刨得乱飞。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它发力的瞬间,我往旁边一闪。
它收不住,一头撞进食槽。木头槽帮子“咔嚓”一声,裂开半尺长的缝,料洒了一地。更要命的是,槽沿上那个铜烟袋被撞飞了,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正落在大黑脑门上。
“当!”
栏外哄堂大笑。
“哎哟我的烟袋!”老孙从棚子后头跑出来,看见这一幕,跺着脚笑,“大黑你个憨货!”
预备栏斜对面是母牛栏。栏里最老的那头母牛叫花花,十二岁,花白脸,见多识广。我后来才听说,当天它从头到尾趴在栏边看完了全程,回头跟别的母牛说了句话,传遍了半个牧场。
它说:“这小黑犊子,坏得很。”
是夸我。牛群里,“坏”是最高评价,意思是这牛有脑子。
大黑被撞懵了,晃着脑袋从破槽里拔出来,恼羞成怒,掉过头又冲我来。
这回我不闪了。
六十公斤对一百八十公斤,硬顶是找死。但我盯着它的步子看了三天。它右腿发力比左腿慢半拍,每次冲撞,身子都会先往左偏一寸。
就这一寸。
我迎着它上去,在它左偏的瞬间,斜着把肩膀送出去,四两拨千斤。
好吧,没有四两,是六十公斤拨一百八十公斤。
大黑从我身侧擦过去,前蹄绊在翻倒的槽帮子上,整个牛身侧翻,轰的一声砸在干草堆里。
栏外炸了。
“翻了?大黑翻了?!”
“我眼花了?六十公斤的牛犊子顶翻了大黑?”
“什么顶翻的,9527 就没怎么使劲,是大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你摔一个我看看?”
大黑在草堆里挣扎了两下,没起来。它四条腿朝天蹬了蹬,最后干脆不动了,呼哧呼哧地喘。
我走到它旁边,低头看它。
它看我,眼神从冒火慢慢变成了冒虚。
我哞了一声,转身走向食槽原来的位置。槽破了,料洒了一地,我挑散落的豆饼,慢条斯理地吃。
从这一刻起,这个栏里,先吃的是我。
【任务完成:栏内地位排名 1/6。】
【进化点+20。当前进化点:35。】
【提示:进化点已可解锁“雪花度”初级强化。】
那天晚上,苏晚来给我加料,蹲在旁边看我吃,忽然说:“9527,今天这事,全牧场都在传。”
她托着下巴,虎牙咬着下唇:“你到底是一头什么牛啊?”
我嚼着豆饼,心想,我是一头有系统的牛。
这话说出来谁信?我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一早,牧场大门口来了三辆黑色越野车。打头的车上下来一个胖子,大金链子,墨镜,走路带风,手里盘着俩核桃,咔咔响。
老孙凑到栏边,压低声音:“金犊牧场的钱广进。咱们县养和牛的,就数他家场子最大。”
“他来干什么?”有人问。
“没好事。”老孙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年柳河牧场散了,好牛全被他低价收走的。上个月,他放话说咱们晚山牧场——”
他忽然闭了嘴,朝我这边努努嘴,那意思是,当着孩子的面,不说了。
钱广进站在场院里,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整个牧场,最后落在预备栏这边。
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黏糊糊的,从我耳朵上的 9527 牌子,一路看到我的尾巴尖。
“苏老爷子在吗?”他嗓门大得半个牧场都听得见,“我来谈笔生意!”
我注意到,赵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迎了上去,满脸堆笑,两个人肩并肩往办公室走,熟得很。
第4章 一份假档案
钱广进在办公室里待了半个钟头。
我在预备栏里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赵管事进进出出,一会儿添茶,一会儿递烟,金戒指和金链子在门缝里碰出光。
苏晚从兽药房出来,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拧着。
“晚丫头。”老孙拦住她,声音压得低,“我瞅着不对劲。姓钱的来,怎么是赵来福全程作陪?场长呢?”
“爷爷去县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苏晚攥着记录本,“孙大爷,你帮我盯着点,我去趟档案室。”
档案室?我的耳朵一下子立了起来。
她这一去,去了快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栏里的大黑吃完睡,睡完吃,什么都不知道。我趴在栏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档案室的方向,脖子都酸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
她径直走到预备栏前,蹲下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胡萝卜条,一根,两根,全塞进我嘴里。
“9527,”她声音发紧,“你的档案被人换了。”
我嚼胡萝卜条的动作停了。
“血统登记那一页,原本是‘母系:黑百合,三代登记在册’,现在变成了‘母系:不详’。”她的手指捏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母系不详,你就评不了级,只能按普通肉牛处理。”
“赵来福管档案。钥匙只有他和爷爷有。”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明天,钱广进要带人来‘看牛’。母系不详的牛,按行价,五千块钱就能牵走。”
五千块?我上辈子一个月的房租都不止这个数。
【紧急任务:阻止调包交易。】
【任务奖励:进化点×30。】
【提示:交易需场长签字。苏长山今日下午四点返回牧场。交易定于明日上午十点。】
下午四点,明早十点。
时间卡得真死。苏老爷子一进门,赵管事肯定会拿着假档案先下手:“场长,这牛母系不详,留着砸手里,钱老板出五千,我费了好大劲——”
老爷子一辈子跟牛打交道,哪玩得过这种人心?
得让真相赶在签字前头出来。
可我只是一头牛。一头牛能做什么?
我趴了一下午,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档案室晚上锁门,赵管事肯定把真档案页藏起来了。苏晚没有证据,空口指认,赵管事三句话就能把她顶回去:“丫头片子懂什么档案管理?”
硬闯档案室?我连门把手都够不着。
等等。
我够不着门把手,可我够得着赵管事啊。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钱广进的车队准时进场。合同摆上了场院的石桌,金链子往桌上一拍:“苏场长,痛快人,签个字,钱货两清。”
苏老爷子捏着那份假档案,眉头拧成个疙瘩:“母系不详?上个月我还看过这牛的档案……”
“场长,档案还能有假?”赵管事笑得满脸褶子,“白纸黑字。”
苏晚站在老爷子旁边,咬着嘴唇。她查了一夜,什么都没查到。
十点整。老爷子的笔拿起来了。
笔帽都拔开了。就是现在。
我猛地撞开预备栏那扇没闩牢的小门。那根门闩,我昨晚研究了半宿,用角根往上一挑就开。
我冲进场院,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冲钱广进,也没有冲苏老爷子。我冲着赵管事去了。
“哎?!”赵管事转身要跑,我两步就撵上了,脑袋一低,照着他屁股轻轻一送。
他扑通趴在地上,怀里抱着的公文包甩出去老远,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烟,打火机,一沓现金,还有一页纸。泛黄的,边角卷着,上面一行字清清楚楚:母系:黑百合,三代登记在册。
场院里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锅。
“那不是档案室的纸吗?怎么在他身上?”
“八千块现金!我说他天天往县城跑什么呢!”
“好你个赵来福,吃着牧场的饭,砸牧场的锅!”
“那是什么?”苏晚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捡起那页纸,“这是 9527 的真档案页!爷爷你看,骑缝章都在!”
赵管事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要去够那沓现金,被老孙一脚踩住了手背。
“赵来福。”老孙的烟袋锅子点着他的后脑勺,一字一顿,“你藏得挺深啊。”
“误会!场长,这是误会——”
“误会?”苏老爷子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现金,一张一张捻开,“八千块。我晚山牧场的一头种牛苗子,你八千块就卖了?不对,你报给我的是五千。”
“你还吃了三千的回扣。”
赵管事的脸,比他脖子上的肥肉还白。
钱广进“啪”地合上合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苏场长,你牧场内部的事,我不掺和。不过这牛——”
“这牛不卖。”苏老爷子把真档案页拍在石桌上,“多少钱都不卖。”
“好,好得很。”钱广进冷笑一声,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眼睛,“苏长山,咱们走着瞧。”
车队扬起一溜黄土,走了。
【紧急任务完成。进化点+30。当前进化点:65。】
【提示:赵来福对宿主的敌意已达顶点,请注意夜间安全。】
赵管事当天被停了职,卷铺盖回家“听候处理”。他抱着纸箱子往大门口走,路过预备栏的时候,周围干活的工人没一个跟他打招呼。他走到栏前,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钱广进的金链子还冷。
我回栏的路上,苏晚一路跟着我,手搭在我背上,一直没说话。到栏门口,她忽然蹲下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谢谢你。”她声音闷闷的,“虽然你根本听不懂。”
我听得懂啊。
我不仅听得懂,我还知道一件事:赵来福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夜里得把门闩盯紧点。
第5章 三十万
评级大会前一天,老孙往我槽里多加了一瓢豆饼,嘴里念叨:“吃吧吃吧,明天给咱晚山长长脸。”
县里的和牛评级大会,定在县城会展中心。
听起来气派,其实就是个大棚,地上铺着红毯,红毯上全是牛蹄印。全县三十多家牧场都来了,一百多头牛,空气里那股味道,比晚山牧场的夏天还冲。
出发前一晚,苏晚给我刷了一个钟头的毛。
刷子蘸着温水,从脖子刷到尾巴根,一遍一遍。刷完又用干毛巾擦,擦得我浑身的黑毛都打了卷。
“明天,全县的行家都在。”她一边刷一边念叨,“耳朵要立起来,步子要稳,人家看你第一眼,先看精神头。”
我由着她摆弄。镜子里,饲料棚门口挂着一面破镜子,照出来的牛,眼睛亮,毛色黑得发蓝,四条腿站得笔直。
行,卖相不错。
大会当天,我戴着新打的耳牌,站在晚山牧场的候场区里,听四面八方的议论。
“晚山牧场今年就带了一头?”
“一头牛犊子也来评级?苏长山是真没人了。”
“听说前阵子差点五千块卖掉,母系不详。”
“五千?哈哈哈,今儿评完,怕是五千都没人要喽。”
苏晚给我刷毛的手顿了一下。
我扭头看她。她抿着嘴,继续刷,一下,一下,刷得很用力。
“别理他们。”她说,“等会儿用数据说话。”
评级分三项:体型结构、血统档案、活体雪花度检测。前两项当场出分,最后一项上机器:一台一人高的超声成像仪,探头往牛背上一贴,肌肉和脂肪的分布图就出来了,直接换算成 BMS 等级。
BMS,雪花牛肉等级,1 到 12。全县近五年的最高纪录是 8,还是一头六岁的老种牛创的。
我现在的系统面板是这样的:
【体重:118kg】
【雪花度:已加点 25 点,BMS 预估值 8】
【提示:预估值与实测值存在±1 的浮动。】
±1 的浮动。
也就是说,7 到 9。7 就平了全县纪录,9 就是新纪录。
我的手心,哦不,蹄心,有点出汗。
“下面,晚山牧场,编号 9527!”
苏晚牵我进场。红毯两侧的议论声停了,一百多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感觉跟前世年会上被点名发言差不多,区别是这回我四条腿,稳得很。
体型结构这一关,最熬人。
五个评委,围着我转了三圈,前后左右地看,拿尺子量鬐甲高,量胸围,量管围。报数声一声接一声。
“鬐甲高一米零二。”
“胸围一米四八。”
“四肢端正,蹄质坚实。”
“背线平直,尻部方正。这牛犊子,骨架是教科书上扒下来的。”
五个评委凑在一起嘀咕了一分钟,举牌:优。
血统档案,真档案页递上去,三代登记,骑缝章完好:优。
最后一项。超声探头贴上我的背,凉凉的。
机器嗡嗡响了十几秒。显示屏上,我的背最长肌图像一点点铺开,评委席忽然安静了。
“这雪花……”一个评委凑近屏幕。
“分布密度多少?”
“正在算……出来了。”操作员的声音发飘,“BMS,9。”
大棚里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9?机器坏了吧!”
“全县纪录是 8!一头一岁不到的牛犊子,9?”
“复测!必须复测!”
复测就复测。探头又贴上来,又嗡了十几秒。
“BMS,9。”
第三次。
机器嗡嗡响的时候,整个大棚鸦雀无声,一百多号人,连咳嗽的都没有。
“BMS,9。”
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瘪了都不知道。
评委席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最后,会长亲自过来,拿着打印出来的成像图看了半天,抬起头。
“晚山牧场,编号 9527,综合评定:特级。”他顿了顿,“参考估价:三十万。”
三十万。
五千块到三十万,隔了不到一个月。
候场区那边,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苏长山这老小子,藏了这么一手!”
“三十万?去年全县最贵的种牛才二十万!”
“晚山牧场要翻身了……”
苏晚站在我旁边,手一直搭在我背上。我感觉得到,她的手在抖。
人群外圈,钱广进带着他的人也在。他的金链子今天换了条更粗的,脸上的笑却没了。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涌,各牧场的老板三三两两。
“晚山这回露大脸了。”
“露什么脸,等着看吧,木秀于林——”
“先别酸,我就问你,你家牛犊子 BMS 多少?”
钱广进拦住了苏老爷子。
“苏场长,恭喜啊。”钱广进皮笑肉不笑,“不过我劝你一句,县里评级是小打小闹。三个月后,全国和牛大赛,在省城。你敢不敢带它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
“我家的铁王,卫冕两届,BMS 10,身价六百万。你这头牛上了全国的台子,就是给铁王垫脚的。”
“不敢去,也行。”他咧嘴一笑,“把这牛卖给我,五十万。我给你这个数,是看它有培养价值。”
五十万。刚才估价三十万,他张嘴就加了二十万。
苏老爷子看了他半天。
“牛不卖。”老爷子说,“大赛,去。”
“好!”钱广进一拍大腿,“有种!那就说定了,三个月后,省城见。”
他转身上车,车窗降下来半截:“对了苏场长,听说你场子欠着银行八十万?利息不等人啊。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可别哭。”
车队走了。我看见苏晚的脸白了一下。
八十万?
牧场欠着八十万?
【隐藏任务触发:全国和牛大赛。】
【任务:击败铁王,夺得冠军。】
【奖励:进化点×100,解锁“血脉觉醒”。】
【警告:检测到宿主的血脉异常片段分析完成……】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我盯着看了三遍。
【异常片段确认:传奇种牛“黑龙”直系血脉。】
黑龙?
谁是黑龙?
第6章 黑龙是谁
回牧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黑龙”这两个字。
系统只给了个名字,多的一个字都不说。问它,它就装死,面板暗着,跟前世宕机的服务器一样。
车队到牧场的时候,天刚擦黑。苏老爷子把我牵进预备栏,亲手给我添了一槽料,豆饼堆得冒尖。
“吃吧。”他蹲下来,手掌在我背上摩挲,“大赛的事,不急。咱先把身板养瓷实了。”
老爷子今天的话格外多。
“三个月,八十万。”他忽然说,声音不高,也不像跟我说,倒像跟栏里的干草说,“银行的电话,一天三个。钱广进想买咱的场子,开价一百万,听着不少,还完债,剩下的钱连遣散工人都够呛。”
“这牧场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他拍拍栏杆,“牛不骗人,人骗人。我这辈子跟牛打交道,临老了,倒是被一群人围着骗。”
我嚼着料,心里堵得慌。
前世我见过这样的场面。公司裁员,老板把大家叫进会议室,说“我们是一家人”,然后一家人一人一个纸箱。
“9527。”老爷子站起来,驼着的背在夕阳里拉出老长的影子,“你要是能赢,咱这场子就活了。赢不了——”
他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赢不了,就卖场子。
我听懂了这半句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母牛栏那边的花花溜达过来,隔着围栏看我。
花花的名字听着土,辈分却高。它年轻时是牧场的种母牛,后来伤了腿,就一直养着养老。牛群里有什么事,大家都去问它。
“心里有事?”它问。
牛跟牛说话,靠的是叫声、气味和脑袋的碰撞。可奇怪的是,穿越之后,这些我全听得懂,跟听人说话一样清楚。
我把大赛和八十万的事跟它说了。
花花沉默了一会儿,用鼻子蹭了蹭围栏:“你想赢铁王,光靠长肉不行。铁王那种牛,是从几百头牛里杀出来的,脾气、体格、血统,都是顶尖。”
“血统……”我抓住了这个词,“花花,你听说过黑龙吗?”
它猛地抬起头。
月光底下,这头老母牛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毛都立起来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花花卧下来,前腿盘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慢下来。
“二十年前,咱们县出过一头传奇种牛,就叫黑龙。通体纯黑,左耳缺个口……”
它转过头看我。
我的左耳,就缺着一个口。出生时被铁丝划的,我一直以为是意外。
“黑龙的雪花度,据说到了 12。12 是什么概念?全国十年出不了一头。后来它配过种的牧场,小牛犊抢着要,一头的价钱顶现在十头。”
“那它后来呢?”
“死了。”花花说,“配种季劳累过度,加上有人眼红,折腾它。它死的那年,整个县的和牛行萧条了三年。它的血脉登记,也断了。”
“断了?”
“登记册上,它的后代一栏,是空的。”花花看着我,月光在它花白的脸上淌,“可我行医的岁数比你吃的料都多。9527,你耳朵上那个缺口,你身上那股劲,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说了。”
“你跟黑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苏晚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影,一看就是也没睡好。她把一张表格贴在栏门上。
“9527,从今天起,魔鬼训练。”她板着脸,虎牙却藏不住,“爷爷说了,要赢就赢得漂亮。”
表格上写着:晨遛五里,午后游泳训练,傍晚按摩松筋,六顿料精准配比。
游泳训练?牛游泳?
我后来发现,牛真的会游泳,而且我的水性出奇地好。后山的水塘,我每天下午泡一个时辰,四条腿在水底下蹬,浑身的肌肉被水托着,越蹬越顺。
第一天进水,我还扑腾。第三天,我就能绕着水塘游整圈了。第七天,我发明了仰泳。
苏晚站在塘边,笑得直不起腰:“9527,你是一头牛!牛哪有仰着游的!”
牛怎么就不能仰着游?泳坛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按摩松筋是另一桩享受。老孙的手劲大,顺着我的背最长肌一路按下去,按到酸处,我整条牛都酥了。他一边按一边跟苏晚汇报:“这肉,活了。你摸摸,里头是弹的。”
苏晚伸手按了按,眼睛亮了:“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当然。系统加点是一半,这一瓢一瓢的豆饼、一趟一趟的水塘,是另一半。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跟着涨。
【体重:134kg……152kg……171kg……】
【雪花度加点至 50,BMS 预估值:10】
【提示:10 是铁王的水平。要赢,需要 11 以上。】
11 以上。
我看着面板上剩下的 15 个进化点,一咬牙,全加了雪花度。
【BMS 预估值:11。】
还差一截。剩下的,只能靠练,靠吃,靠这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牧场像是上了发条。天不亮,老孙就牵我去后山遛腿;日头偏西,苏晚掐着表喊我下水;夜里,老爷子亲自来查槽,豆饼少了半瓢都要问个明白。
大黑也来凑热闹。它现在是我栏里的二号位,每天跟着我遛,我游它就在塘边转,急得直打响鼻。
“它这是把你当头儿了。”老孙说。
头儿就头儿吧。多一个跟班,多一份气派。
出发去省城前一晚,苏晚坐在我栏里,靠着我的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9527,你知道吗,我从小在这牧场长大。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和这些牛把我养大的。”
“钱广进说,输得太难看可别哭。我才不哭。”
“要哭也是他哭。”
她拍拍我的背,站起来,临走前又塞给我一根胡萝卜条。
“明天,让它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晚山牧场的牛。”
第二天,天没亮,车队出发。
省城大赛的场馆,比县城那个大棚大了十倍不止。我刚下车,就听见场里一阵骚动。
“铁王来了!”
人群分开,一头巨牛缓步走来。肩高一米五,浑身的黑毛油光水滑,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颤。它的脖子上挂着上届冠军的金牌,金牌底下,一双眼睛扫过来。
扫过我,停了半秒。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这小不点,也配?
我迎着它的目光看回去,也停了半秒。
配不配的,三天后台上见。
第7章 水槽里的药
大赛三天。第一天体型步态,第二天活体检测,第三天决赛评定。
头天晚上,苏晚把我的参赛牌擦了三遍。老孙蹲在旁边抽烟袋,一边抽一边嘱咐:“明天走台步,别抢,一步一步来。牛跟人一样,急了脚底下就乱。”
我听得直点头。说真的,比前世开需求评审会认真多了。
第一天下来,积分榜贴在场馆门口:铁王,96 分,第一。我,94 分,第二。
就差两分。这分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输在年龄分上。”苏晚拿着评分表,手指点着一行小字,“一岁以下的牛,肌肉发育度这一项最多扣三分。咱只扣了两分,已经是顶格发挥了。”
也就是说,除了年龄这道硬伤,我哪都没输。
“明天的活体检测,BMS 定档,这一项铁王上届是 10。”她咬着虎牙,“你要是能打出 11,明天就反超。”
11。我的面板预估值,刚好是 11。
晚上,参赛牛统一安置在场馆后头的牛舍区。一个牧场一间栏,栏挨栏,中间就隔着半人高的木栅栏。
铁王就在我隔壁。
它趴在干草堆上,睡得四平八稳,呼吸声跟拉风箱似的。冠军牛就是冠军牛,赛前睡得着,这就是底气。
我也得睡。可我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听见了动静。
牛舍区夜里十点熄灯,只有巡逻的灯一小时晃一圈。约莫十一点多,我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两个人,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顺着墙根爬过来。
“……就这间,晚山的。”
“药呢?”
“在这儿。倒进水槽,无色无味,明天一早就发作。泻药,剂量按五百公斤的牛配的,它这小体格,明天腿都站不直。”
“赵哥,钱老板说了,事成之后,你那三千……”
“嘘——干活。”
赵哥?哪个赵哥?
还能有哪个。赵来福。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他被停了职,不思悔改,跟钱广进合到一块儿去了,还要在大赛前夜给我下药。
五千块卖我不成,评级大会挡他财路,现在直接下黑手。
我盯着我们这间栏的水槽。铁皮的,半人高,嵌在墙角。
脚步声近了。我屏住呼吸,四条腿钉在原地,连尾巴都不敢晃。
他们敢在我水槽里下药,明天是不是就敢直接把我抬走?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一个黑影贴着栅栏缝伸进一只长柄水瓢,瓢里是浑的?不,不是浑的,是药水,倒进我的水槽里,水面晃了晃,什么都没留下。
脚步声远了,墙根底下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水槽边,低头闻了闻。真的无色无味。要不是全程听见,神仙也察觉不了。
喝,还是不喝?
喝了,明天会怎样?腿软,94 分变 64 分,出局,三个月的苦练全喂了排水沟。不喝呢?他们一计不成,还会来第二计,我防到决赛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明天腿软,94 分变 64 分,出局。不喝,他们一计不成,还会来第二计,防到决赛我都得提心吊胆。
我盯着水槽看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
前世做项目,遇到删库跑路的同事,最好的办法不是改密码,是给他留个蜜罐。
我用角根撬开栏门的插销,溜达到隔壁铁王的栏前。这手艺,在预备栏就练熟了。
铁王醒了,警惕地看我。
我冲它哞了两声,用脑袋顶了顶它的水槽,又顶了顶我的水槽。
牛有牛的规矩。外来的牛,动了你的水槽,这是大仇。铁王虽然跟我素无交情,但它懂这个理。
何况,我还往它槽里推了一把料,从我的槽里叼过来的豆饼,最香的一把。
铁王看看豆饼,看看我,呼噜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亮之前,我听见赵来福的动静又来了,他来“验货”,看我槽里的水少没少。
水槽里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昨天夜里,我把那槽药水,全拱进了墙角的排水沟。我的新水槽里,是铁王“借”给我的干净水。
当然,这些赵来福看不见。他只看见空槽,满意地走了。
上午九点,活体检测开始。
铁王先进场。探头贴背,全场屏息。
“BMS,10。与上届持平。”
掌声雷动。钱广进坐在贵宾席,金链子闪得晃眼,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他还等着看我“腿软”呢。
轮到我。
我步伐稳健地走进场,踩在红毯上,一步一个脚印。路过贵宾席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半步,看了钱广进一眼。
他愣了一下。
探头贴上背。机器嗡嗡响。
“BMS……”操作员盯着屏幕,揉了揉眼睛,“11。”
“多少?”
“11!BMS 11!”
全场炸了。苏晚在候场区蹦了起来,白大褂的衣角都飞起来了。苏老爷子坐在看台上,手扶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
贵宾席上,钱广进的笑僵在脸上。他猛地扭头,在人群里找什么。找赵来福。
赵来福缩在出口附近的柱子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转身就要溜。
可他溜不掉了。
苏晚早就等在那儿。昨天夜里,我顶开栏门的时候动静不小,她被巡逻员叫醒,一路跟着我的蹄印,亲眼看见了水槽边的一切。
此刻她身后站着两个人,制服笔挺:大赛组委会的安保,还有一名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
“赵来福?”安保上前一步,“有人举报你蓄意破坏参赛牲畜,请配合调查。”
柱子后头,赵来福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隐藏任务阶段完成:识破并粉碎下药阴谋。】
【进化点+40。】
【决赛积分:反超铁王,暂列第一。】
积分榜刷新了:9527,总分反超,领先铁王一分。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天一早,决赛日的凌晨,天还没亮,我被一阵刺鼻的味道呛醒了。
一块湿布捂在我鼻子上。
我的四条腿,正在被人往一辆农用车上抬。
第8章 一头牛的逃亡
湿布上有股甜味,甜得发腻。
我前世在医院陪过床,知道这是什么:麻醉剂。兽用的,剂量不会小。
完了?就这么完了?
不能就这么完。三个月的干饭、游泳、挨打、算计,眼看决赛就在眼前,栽在一块湿布上?我不认。
我屏住呼吸,四肢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抬我的人吓了一跳:“倒了倒了!快点,趁没醒透,抬上车!”
我任由他们抬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两个脚步声。一个是赵来福,另一个生面孔,喘得凶。农用车突突突地发动,车斗颠得我胃里的草料直往上涌。
“赵哥,这牛真值六百万?”
“放屁,铁王才六百万。这头——”赵来福的声音顿了顿,“钱老板说了,弄出省城,半道上‘处理’了,就说受惊跑了。它一死,明天的决赛,冠军还是铁王的。”
弄死我?
我趴在车斗里,一动不动,心里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跳车?车速快,跳下去就是一身伤,决赛照样泡汤。
喊救命?我一头牛,哞破天也只会被当成牛叫。
硬顶?麻药的劲正在往上泛,眼皮越来越沉,我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麻。
怎么办?我前世被产品经理半夜夺命连环催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过。
车斗里堆着半车干草,压在我身上,干草底下,我的角根碰到了一样东西:铁栏杆,车斗的栏板。
还有,我的耳朵上,钉着大赛的耳牌。红色,上头印着编号和二维码,昨天组委会刚换的,说是“全程可追溯”。
可追溯,这牌子是追踪用的!
我前世写过这种系统的代码。牛羊溯源,扫码即查,组委会的后台能看见耳牌最后出现的位置。不对,得有人扫才行。
谁来扫?苏晚。
她会找我。天亮发现我不见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耳牌。可这牌子不主动报位置,它得等……
等是等不来人的,得自己留路标。
车过一个减速带,猛颠了一下。我借着这一颠,用角根狠狠一磕,左耳的耳牌磕在铁栏板上,裂了,半个牌子蹦下车斗,滚进了路边的草丛。
“什么动静?”开车的问。
“牛蹄子磕的。没事,接着开。”
我松了口气,又把心提起来。
半个耳牌掉在路边,这是路标。可他们会开到哪儿去?
我闭着眼睛装死,耳朵记录每一个转向。
出城的时候有收费站,车停了七秒,我听见刷卡机的滴滴声。左拐之后是烂路,颠了四十多下。右拐,上桥,桥是铁的,蹄子底下能听出回声。下坡,风里有煤烟味。
这些我都记着。万一跑出来了,万一要给人带路。牛记性不好,可我不是一般的牛。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了。
车一停,我闻到了味儿。血腥味,陈年的,渗进土里洗不掉的那种。
屠宰场。
我前世写代码的时候,最怕听见一个词:上线。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上线在这儿。
“到了。老地方,屠宰场后头的废院子。”赵来福跳下车,啐了一口,“先把牛弄下来,捆——”
他的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止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红蓝的光透过我眼皮的缝,一闪一闪。
“警察?!”开车的那个声音都劈了,“赵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我怎么知道!”赵来福的嗓子也破了,“走!快走!”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车,车还没发动,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把废院子的门堵死了。
我听见苏晚的声音。
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狠劲:“9527!9527 你在哪儿?!”
我从干草堆里抬起头,扯着嗓子,哞——
这一声,我用尽了三个月攒下的全部力气。
麻药还在血管里没散干净,喊完这一声,我眼前发黑,又栽回草堆里。可我心里亮堂得很。
找到了。她找到我了。
车斗的篷布被掀开,苏晚的脸出现在上面,满脸泪痕,头发乱成一团。她看见我,整个人扑下来,抱住我的脖子。
“找到了!在这儿!牛在这儿!”
后来我才知道这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凌晨五点,巡逻员发现我的栏空了。苏晚被叫醒,鞋都没换就冲出来。她先是调出大赛监控,一帧一帧地看,看见两个黑影和一辆没牌照的农用车。
组委会的人劝她:“牛受惊跑了也是常事,先找找附近——”
“跑?”她指着监控里那道车影,“它昨晚刚反杀了下药的,它会跑?它知道决赛在九点!”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疯了似的顺着场馆外的路跑,跑了三里地,在减速带边的草丛里,找到了那半个耳牌。
耳牌断口是新的,茬口锋利。她攥着那半块红塑料,一口咬定:不是走失,是绑架。
组委会报了警。警方调沿路监控,一个探头一个探头地追,追出城,追过桥,追到这个废院子。
警察把两个人从车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开车的那个直接瘫了,指着我们这边,语无伦次:“牛……牛装的……它一路都是装的……”
没人理他。
赵来福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一头牛而已!我就弄一头牛!”
“一头牛?”苏晚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赵来福,你听好了——”
“它是我们晚山牧场的命。”
【紧急任务完成:挫败绑架阴谋。】
【进化点+50。】
【提示:麻药残余将在两小时后代谢完毕,不影响决赛。】
麻药代谢,两小时。
决赛,上午九点开始。现在,六点四十。
还能赶上。
第9章 决赛日
上午八点五十,省城大赛主赛场。
决赛的规则很简单:活体检测定档,基因血统复核,两项合一,当场宣布全国总冠军。
直播镜头架了一圈。今天不只是比赛,昨夜的绑架案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赛,记者比评委还多。
“晚山牧场的牛还能不能上场?”
“麻药代谢了吗?”
“不上了吧?出了这么大事,退赛也没人说什么……”
议论声里,入口处的灯亮了。
苏晚牵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场。
她的手心全是汗,牵绳攥得死紧。我能感觉到她在抖。从凌晨五点到现在,她跑了三里地,报了案,追了几十公里,又把我从屠宰场门口接回来,水都没喝一口。
可她走路的架势,比谁都稳。
这就是要告诉全场:晚山牧场的牛,没事。
我四条腿还有点飘,麻药的尾巴没散干净,走起路来跟踩棉花似的。但我把脖子挺得笔直。
踩棉花也要踩出冠军的气势。
看台上忽然有人喊:“9527!好样的!”
然后是一片。再然后,整个看台都喊起来了。声浪一波一波砸过来,砸得我耳朵发麻。
前世我活二十八年,加起来没被这么多人喊过名字。
哦不对,9527 不算名字。
贵宾席上,钱广进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汁。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赵来福的位子,今天起归警方管了。
决赛第一项,活体检测。
铁王先进场。卫冕冠军的架子端得十足,四蹄落地,声声带响。它今天被刷得锃亮,脖子上的金牌换成了更大的一块,走两步就抖一下鬃毛,看台上快门声响成一片。
“BMS,10。稳。”
评委点头。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届,都是冠军相。钱广进在贵宾席上带头鼓掌,鼓得格外响,还回头冲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都笑了。
笑吧。我心想。马上笑不出来了。
轮到我进场。,苏晚蹲下来,最后一次给我理了理耳边的毛。她没说话,就看了我三秒,拍了拍我的脖子。
探头贴上背。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攒的所有力气都聚在背上。虽然我也不知道这跟 BMS 有什么关系,但气势上不能输。
机器嗡嗡响了十几秒,比前两次都长。
“BMS……12。”
操作员的声音抖了。
“重复一遍?”评委席有人站起来。
“BMS 12!满级!全国十年没有过 12 了!”
轰——
看台炸了。记者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苏晚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可能!”钱广进猛地站起来,金链子差点甩出去,“一头一岁的牛,12?机器有问题!检他的血统!基因复核!”
他这一嗓子,正中下怀。
基因复核,抽血,现场快检。兽医助手拿着采血针过来的时候,我乖乖伸出了前腿。
二十分钟后,主评委拿着报告走上台。
全场安静。
“基因比对结果。”主评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编号 9527,其线粒体与 Y 染色体标记,与二十年前注销登记的传奇种牛‘黑龙’,完全一致。”
“它是黑龙的直系后代。”
“黑龙血脉,没有断。”
看台上,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指着我,对身边的人喊:“我就说!我就说那个耳朵!黑龙左耳就缺个口!一模一样!”
我这才明白,花花那句“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分量有多重。
看台上有老记者翻出二十年前的报纸,泛黄的版面被镜头投上大屏幕,黑龙的照片,通体纯黑,左耳缺口,站在同一个赛场上。
两张画面并排,隔了二十年,眉眼耳朵,一模一样。
我爷爷是黑龙。
那个雪花度 12、一头牛带活一个县的传奇。
那份“断了”的血脉登记,没断。它绕了二十年的弯,落在我这头差点被五千块卖掉的牛犊子身上。
【隐藏任务完成:击败铁王,夺得全国总冠军。】
【进化点+100,“血脉觉醒”已解锁。】
【恭喜宿主:你是全国十年来第一头 BMS 满级的和牛。】
金牌是有分量的。
主评委把金牌挂上我脖子的那一刻,沉甸甸的,冰凉的,贴着我的胸口。我扭头看了一眼铁王。
它站在场边,看着我脖子上的金牌,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地面。
牛群里的规矩,这是认输。
冠军牛输得起。
场外的电子屏上,拍卖行的实时估价已经刷出来了:晚山牧场种牛“黑金”,参考身价:八百万。什么概念?铁王卫冕两届,六百万。
一个月前,赵来福在档案上动了笔,我就只值五千。现在后面多了三个零,外加一个全国冠军。
记者们围住苏晚,话筒递了一片。这姑娘眼睛还红着,开口第一句却是:“它先回去休息,采访冲我来。”
行,这朋友能处。
黑金,是组委会现场给我注册的名字。黑毛,金牌,黑龙的血脉。
至于钱广进?
他还想搅。基因报告出来之后,他又喊了一嗓子“复核流程有问题”,结果组委会当场公布了检测全程录像,从采血到比对,三个机位,一帧不少。
他不喊了。录像怼到脸上了,他还能喊什么呢?
更热闹的在后头。下午,市场监管和警方的人进了场,他被请去“配合调查”了。买凶绑架、指使下药,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据说他走的时候还想回头放句狠话,被直播镜头怼着脸,一个字没敢说出来。
回去的路上,老爷子一句话没说,就坐在车厢里陪着我,手一直搭在我背上。
快到牧场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黑龙那年,我才四十出头。它死的时候,整个县的老师傅都去送了。我当时想,这样的牛,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了。”
他拍拍我。
“见着了。”
看台上,苏老爷子站起来,冲着全场,喊了一嗓子:
“牛不骗人!”
全场跟着喊:“人骗人!”
喊完大家哄堂大笑。老爷子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抹了把脸。
第10章 一头牛的躺赢哲学
决赛后的第三个月,晚山牧场翻新了大门。
门楼上挂了块新匾,苏老爷子亲自写的,四个字:晚山黑金。
银行八十万的债,还清了。钱广进的金犊牧场被查封拍卖,老爷子没去捡便宜,只说了一句:“养牛先养心,心不干净的场子,牛棚也是脏的。”
牧场没扩,牛多了。全国各地的配种订单雪片一样飞来,预约排到了后年。
订单多到什么程度?苏晚专门雇了个文员接电话。文员小姑娘头一个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好意思,真的排满了。”第二个月她学精了,开口先问:“您能接受后年吗?”
价钱也写死了。配一次种,五万。不讲价。
老爷子定的规矩:每月最多接十单。“牛不是机器,”他说,“黑龙当年就是被活活累垮的。这个坑,咱不跳第二回。”
而我,过上了梦想中的日子。
系统在我夺冠那晚发了最后一个面板:
【宿主已达成:注册种牛(传奇血脉)。】
【牛生成就:拒绝劳动,成功躺赢。】
【系统进入休眠。祝你牛生愉快。】
然后它就真休眠了,面板暗下去,再没亮过。
也好。外挂这种东西,翻身的时候用用就行,一直开着,牛生还有什么滋味?
早上睡到自然醒。槽里的料是营养师配的,六顿,顿顿不重样。上午在后山坡晒太阳,下午泡专属泳池。对,泳池,苏晚拿着全国大赛的奖金去县里批的,池底还铺了防滑砖。
什么?你说种牛的本职工作?
那是我的事业,不叫劳动。
劳动和事业的区别是什么?前世我没想明白,天天给人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这一世我想明白了:被人拿鞭子赶着干的,叫劳动;自己挑时间、挑心情、挑对象的,叫事业。
我这头牛,坚决不搞劳动,专心搞事业。
大黑现在是牧场的安保队长,每天在围栏边巡逻,威风凛凛。它看见我,还是会低头让路,让完又不服气地打个响鼻。随它去,栏里总得有个活宝。
钱广进手下的铁王,被一家正经牧场拍走了。听说走之前,苏晚特意去看了它的新栏,回来念叨了好几天:“那头牛是好牛,就是命不好,跟错了人。”
跟对人跟对场,牛生天差地别。这话我信。
花花住进了暖棚,养老待遇又提了一档。它现在逢牛就说:“我早就看出来了,9527 那耳朵,跟他爷爷一个模子。”
牛群都听腻了,但每次都捧场。老功臣嘛,就得哄着。
有天夜里它问我:“你就不想回城里?你原来是个人。”
我想了半天,拿鼻子拱了拱槽里的豆饼。
“城里没有豆饼。”我说,“也没有后山坡。”
花花没再问。有些答案,牛比人懂。
赵来福判了。偷牛、下药、伪造档案,数罪并罚。钱广进判得更重,金犊牧场那些年的烂账,一笔一笔全翻了出来。
这些事苏晚讲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泳池里仰泳,听得只想笑。
她蹲在池边,拿胡萝卜条敲我的角:“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变成牛肉干?”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笑。劫后余生这种事,回想起来,后怕是一阵的,得意是一辈子的。
苏晚现在是场长了。
上任第一天,她干了三件事:给所有牛栏装了电扇,给老孙涨了工资,把牧场大门的规矩改了:以后来晚山买牛的,先交定金,再排队,概不赊账。
老孙逢人就说:“看见没,虎爷无犬孙。”
老爷子退居二线,每天背着手在牧场里遛弯,见着我就乐。苏晚穿上白大褂还是那个样,口袋里永远插着胡萝卜条。
这天傍晚,夕阳把后山坡染成一片金红。我趴在坡顶的老地方,看远处的山影。
坡底下,新来的牛犊们在撒欢。里头有几头黑毛的小家伙,左耳上也缺着口?不,那不是缺口,是老爷子专门打的耳标,菱形,黑龙血脉的记号。
我的后代。
看着它们跑,我忽然想起体检棚里那句“这头不行,拉去骟了”。恍如隔世。哦,本来就是隔世。
苏晚爬上来,在我身边坐下,靠着我的背。
“9527,”她递过来一根胡萝卜条,“你说,牛这辈子,图什么呢?”
我嚼着胡萝卜条,甜,脆,水分足,跟第一天她喂我的那根一个味儿。
图什么?
前世我当人的时候,天天被问 KPI,没人问过我图什么。这一世当牛,反倒活明白了。
图一个不用被拉去耕田的早晨,图一槽热乎的豆饼,图一个口袋里有胡萝卜条的人。
前世我也以为自己图的是这些?哦不,前世我图的是“再熬一熬”。熬完这个项目,熬完这次晋升,熬到攒够首付。结果熬到心脏一抽,什么都没捞着。
这一世我一开始就明白了:命就一条,不管是人命还是牛命,得花在自己选的地方。
图躺赢,也图这躺赢是靠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我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那边靠了靠。
山风从坡上下来,吹得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跑。牛铃在栏里叮叮地响,晚山牧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我,张牧,前世程序员,今生天价种牛。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