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罩房
那件水红的衫子晾在院里的竹竿上,风一吹,像一面旗。
沈昭宁在门口站住了。
她认得这院子的每一块砖。入秋那会儿,裴砚说要租个清静院子备婚,是她亲自来看的宅子。前院一棵石榴,后院一间后罩房,井在院中偏西。她连井绳换过几回都记得。
她记得这院子里没有女人。
食盒提在左手,里头是糟鹅,他上回说想吃。右手臂上搭着一件鸦青的氅衣,她自己在灯下缝了半个月,针脚密,领口衬了软棉,怕他受寒。青禾跟在后头,提着一篓银霜炭。
院门虚掩着。她伸手推。
竹竿上的水红衫子先撞进眼里,底下还晾着一条月白的裙,一双绣鞋,鞋尖朝着院墙,晾得整整齐齐。
井边有人。
一个女子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白腕子。听见门响,她抬头,脸上还带着笑,像是这院里常有客来。
“表哥出去了。”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姑娘是——”
沈昭宁看着她。
十七八岁,生得娇小,眼尾微微向下,看人的时候显得怯,显得软。额前有细汗,脸被井水激得发红。
“你是何人。”沈昭宁问。
“我姓柳,柳云娘。”女子低下头,“是表哥的远房表妹,家里遭了水,没处去了,来投奔表哥。”
门里传来脚步。
裴砚从正屋出来,青衫没系好,头发只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看见她,他停了半步。
只半步。旁人不留意,可沈昭宁看了他三年,这半步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惊喜,是慌。
“昭宁。”他把笔往袖里收,“你怎么来了。”
“送冬衣。”沈昭宁把氅衣递过去,声音平得像账房里的算盘,“顺路。”
裴砚接了,抱在臂上,没看。
“这是云娘。”他说,“我远房的表妹。徽州那边发大水,她爹娘都没了,一个人逃出来,无依无靠。我想着……总不能看着她死在外头。”
柳云娘在旁边福了一福,很轻,很规矩。
“表姑娘好。”沈昭宁回了个平礼。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糟鹅的香气散出来,混着井水的凉。
“吃吧,还热。”
柳云娘眼睛亮了一下,看裴砚。
裴砚说:“云娘,你先回屋。”
柳云娘应了一声,端着木盆往后院走。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昭宁,是看那盒糟鹅。
沈昭宁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沈昭宁的目光落进正屋。
窗开着,书案正对着门。案上一方端砚,砚池里还有没干的墨。那砚是她去年在观澜斋买的,十二两,掌柜说这是老坑的料子,读书人一辈子能有一方就够了。
她记得他捧着砚的样子,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这一方就够了,够用一辈子。
砚台擦得很干净,边角没有一丝墨垢。案头还搁着一只粗瓷小碟,碟里是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摆得整齐。
裴砚不爱剥橘子。他嫌手上沾味。
“住后院?”
“后罩房空着。”裴砚说,“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住外头。”
“来多久了。”
“……三个月。”
她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
后罩房的门帘是新换的,靛蓝布,边沿压了两道白线。帘子底下露出一角水红,是衣裳的下摆。
风一吹,帘子动了动,屋里飘出一点淡淡的气味——皂角,混着一点脂粉。
这院子里,从前只有墨味。
沈昭宁点点头。
她没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也没问这三个月你都在做什么。
她只是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去年她来的时候,这树上还挂着果,她说要摘两个,裴砚说等熟了给你留。
“子衡。”她说。
“嗯。”
“你如今是进士了。”
裴砚笑了一下:“还没授官。”
“也快了。”沈昭宁把手收回来,“我爹说,等你授了官,就把日子定了。腊月里办,热闹。”
裴砚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了:“好。”
“那我先回。”
“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走到门口,“你衣裳还没穿好。”
出了巷子,青禾追上来,脸都气白了:“姑娘,那女的——”
“闭嘴。”
青禾咬着唇不说话。
沈昭宁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巷口那家茶肆的檐下,才停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像要落雪。
“回去。”她说,“把何管家叫来。”
何管家来得很快,五十来岁的人,腰弯得很低。
“姑娘。”
“城南槐树巷那处院子。”沈昭宁坐在账房里,手边摊着一本册子,“查三件事。第一,那院里住的是谁,住了多久,什么时候来的。第二,裴砚这三个月见了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第三——”
她顿了顿。
“那院子的租契,在谁手里。”
何管家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是。”
“悄悄的。”
“是。”
三天。
这三天沈昭宁照常理事。绸缎庄的春货要订,茶引的账要对,码头那批生丝压了半月,她亲自去看了一趟。她见了人照旧笑,说话照旧慢。
只有青禾知道,姑娘这三夜都没睡。灯点到四更,账本翻得哗哗响。
第三日傍晚,何管家回来了。
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先躬了躬身。
“姑娘。”
沈昭宁合上账本:“说。”
“表姑娘姓柳,闺名云娘,徽州歙县人。今年十七。家里确实施家遭了水,爹娘都没了。九月里到的姑苏,一个人寻到槐树巷,说是投奔表兄。”
“九月。”沈昭宁重复了一遍。
“是。至今日,整三个月。”
“住哪儿。”
“后罩房。”
沈昭宁没说话。
何管家继续:“这三个月,裴公子带她出过四回门。一回是买衣裳,一回是看灯,一回是去城西的药铺——表姑娘病了一场,抓了药。还有一回……”
“说。”
“腊月初一,裴公子带她去了城隍庙。”
沈昭宁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停住了。
城隍庙。姑苏城里定亲的人家,都要去城隍庙上一炷香,求一份“百年好合”的签。三年前她陪母亲去过,母亲那时还活着。
“还有。”何管家的声音更低了,“那院子的租契——”
“在谁手里。”
“在姑娘名下。”
沈昭宁抬起头。
何管家垂着眼:“入秋看宅子,是姑娘让小的去办的。那宅子的东家是咱们沈家绸缎庄的老主顾,欠着咱们三百两货银。小的当时按姑娘的意思,没写裴公子的名,写的是姑娘的名。租金一文未收,抵的是那笔货银。”
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灯笼还没点。
沈昭宁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不好看。
“何叔。”她说。
“小的在。”
“把这三年的账,给我搬出来。”
第二章 三年账
何管家搬来三本册子。
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常翻的。沈昭宁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指腹在封皮上停住。
“三年了。”她说。
三年前,她十六岁。
那年春天,父亲从外头回来,把一张名帖拍在桌上。
“裴家的小子。”沈敬堂说,“你还记得裴伯父么?从前跟咱们一块儿跑过海运的,后来死在海上那一位。”
沈昭宁记得。她小时候见过那人一面,很高,声音也大,给她带过一匣子南洋的糖。
“他儿子叫裴砚,今年十九。”沈敬堂喝了口茶,“秀才。文章写得好,观澜斋的先生说他火候到了。”
“爹想做什么。”
“我想供他读书。”
沈昭宁那时不懂:“咱们家又不缺读书人。请几个先生来就是了。”
沈敬堂笑了,笑得有点苦。
“昭宁,你记住。咱们沈家有钱,是皇商,替宫里采办丝茶。可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咱们么?”
“怎么说。”
“说咱们是‘贾’。”
他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商人再有钱,见了七品县令还得低头。你将来嫁人,嫁个商贾,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商贾,世世代代,见了官就得跪。可要是嫁个进士呢——”
他把茶盏搁下,声音低下去。
“进士的娘子,是有品级的。”
那天下午,沈敬堂带她去了观澜斋。
书肆在城南,两层,二楼堆旧书,一楼摆新刻的话本和经义。她跟着父亲上楼,转过一排书架,看见一个人坐在窗下抄书。
穿青布直裰,洗得发白。桌上的笔是秃的,纸是裁下来的边角。他抄得极慢,一笔一画,抄完一页,拿起来吹干墨,再轻轻放到一边。
窗子开着,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裂口。
可他抄的字,真好。
沈昭宁站在书架后看了很久。她见过账房先生写字,见过父亲写帖子,也见过先生写对联。那些字都好看,可都像“写出来的”。
这个人写的字,像从纸上长出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抄一卷书,得三文钱。一天抄六卷,十八文,够买两升米。
裴砚抄完最后一页,抬头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手不好看。
“姑娘要寻什么书?”
“不寻。”沈昭宁说,“我看你写字。”
他的脸一下红了。
沈昭宁那年十六,还没学会藏住笑。她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楼下,沈敬堂正在和掌柜说话。
“这孩子。”父亲说,“能成。”
那年三月,沈家送去了第一笔钱。
束脩三十六两。
沈昭宁记得那笔钱。不是三十六两这个数,是她亲手包的那张红纸。父亲说,给人送读书钱,不能像发工钱,得像送束脩,是“敬”。
三十六两是敬,也是秤。
从那以后,她记账。
父亲教她的第一句话是:做生意先记账。你不记账,就不知道自己是赚是赔,也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值不值。
头一年年尾,父亲把她叫到账房。
“这三年,你给他花了多少,都记着?”沈敬堂问。
“记着。”
“记着就好。”父亲说,“昭宁,我供他,是买一个前程。可前程这东西,人心一变就没了。银子不一样。银子记在纸上,哪天翻出来,还是银子。”
沈昭宁那时候不太明白这句话。
她觉得父亲太多心。
她把账本收进匣子里,仍旧每月往上添一笔,添得规规矩矩,像在给一件很远的事情上香。
第一本册子,第一页,第一行:
永昌十五年,二月,束脩,三十六两。
她翻开第一本,手指顺着那一行行往下走。
十五年六月,笔墨纸砚,十二两。——那方端砚就在里头。掌柜说老坑料子,十二两不还价。她记得裴砚捧着砚的样子,指尖在抖。
十五年冬月,冬衣两身,八两;炭火,六两。——那年冬天冷,她怕他在屋里冻着手写不了字。
十六年三月,束脩,三十六两。
十六年七月,药钱,十一两。——他病了一场,烧了七天。她派何管家送了三次药,自己没去。未出阁的姑娘,不能随便进男子的住处。她在家等消息,等到第三夜,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就起来看。
十六年八月,乡试盘缠,二十两。
十七年二月,束脩,三十六两。
十七年三月,购书,二十六两。
十七年九月,进京盘缠,四十两。
十七年冬,京中食宿,六十两;炭火,十五两。——京城的东西贵,他在信里说,一日三餐只吃两顿,省钱。
她收到信那天,又让何管家汇了二十两过去。
那二十两,她没记账。
她当时想,这钱是给他吃饭的,记进去,就成了恩。
十八年二月,车马,十六两。
十八年三月,拜师礼,二十两;殿试行头,三十两;定亲置装,二十两。
十八年四月,代偿旧债,八十两。——他父亲生前欠下的,债主堵到门口,他写信来,只有六个字:昭宁,我撑不住。
她把八十两送去的时候,裴砚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
他说,昭宁,这一生,我不负你。
沈昭宁合上第二本,翻开第三本。
第三本很薄。
十八年三月,进士及第,二甲第十七名。
十八年三月,定亲。
十八年八月,租城南槐树巷小院,备婚。
十八年冬月十七,炭火,四两。
再往后,是空白。
三本册子,十八笔,一共四百七十六两。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沈昭宁把最后一页的合计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七六。
她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窗外已经点灯了。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擦过青石,沙沙的。
“何叔。”
“姑娘。”
“我爹当年说,供他读书,是买一个‘士’的身份。”她抬起头,“我当时还想,这话太冷了。”
何管家不说话。
“如今看来,”沈昭宁说,“我爹还是太心软。他只想着买身份,没想着——这东西买回来,还得有人看着。”
她站起来,把三本册子摞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
“锁进库房。除了我,谁也不许动。”
“是。”
“还有。”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那个院子里,除了后罩房,还有一间厢房空着么。”
何管家想了想:“有一间。”
“收拾出来。”沈昭宁说,“腊月初八,我要摆一桌。”
何管家抬头。
“姑娘要摆什么席?”
沈昭宁看着他。
“定亲宴。”
第三章 郎情妾意
帖子是烫金的。
沈昭宁亲手写的日子:腊月初八,戌时,沈府花厅。
她把帖子装进匣子,坐了车去槐树巷。雪化了一半,路上泥泞,车轮碾过去,声音闷闷的。
她本可以差人送。可她想去。
她想当面问他一句:这三个月,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院门关着。她抬手要敲,指节停在半空。
窗里有声音。
是女子在笑,笑声很轻,被什么掩住了。接着是纸响,是笔搁在砚上的“嗒”一声。
沈昭宁退了一步。
她站在檐下,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
书案前坐着一男一女。
柳云娘坐着,裴砚站着,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俯下去。
柳云娘的右手握着一支笔。笔杆太粗,她的手指环不住,勾得别扭。裴砚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指节对着指节,一笔一笔地带着走。
“这一横要平。”他说,“起笔重些,收笔要提。”
柳云娘“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写完一个字,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表哥,像了么?”
裴砚低头看,笑了。
“像了。”他说,“比我当年写得快。”
柳云娘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把手从笔上松开,缩回袖子里去——天冷,她指尖冻红了。
裴砚看见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双手合着,拢在掌心里搓。
“傻。”他说,“手都僵了,还写。”
柳云娘不说话,也没抽回去。
她就那么让他握着,低着头,耳朵红了一片。
沈昭宁站在窗外。
风从巷口刮过来,掀起她的裙角。她一动没动。
她想起上个月,她给他做那件氅衣。灯下缝到三更,手指被针扎了七八回,她把血珠子擦在布头上,接着缝。
那时她想,等衣裳做好,他穿上,她看着,就够了。
她没想过要他握一下她的手。
她甚至没想过,一个男人还会这样握一个女人的手。
窗里,裴砚松了手,绕到书案另一侧坐下,铺开一张纸。
“再写。”他说,“写我的名字。”
柳云娘提笔,写了三笔,手一歪,墨洇开一团。
她“哎呀”了一声。
裴砚笑,伸手点她的鼻尖:“又错了。”
沈昭宁看着桌角那一摞纸。
那摞纸已经翻卷了边,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
砚。
几十遍。上百遍。写得越来越像。
沈昭宁忽然觉得好笑。
这三年,她在账房里记他用了多少炭火,多少笔墨,多少盘缠。她记得他哪一年病过,哪天进京,几时放榜。
她却不知道,他在这个院子里,教一个姑娘写他的名字。
她抬手,敲了门。
三下,很轻。
屋里的声音停了。
“谁?”裴砚问。
“我。”
一张纸被碰掉了。椅子往后一响。
过了几息,门才开。
裴砚站在门口,衣裳已经整好了,领口系得齐整。柳云娘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捏着笔,笔尖那点墨滴在了地上。
“昭宁。”裴砚说,“你怎么……”
“送帖子。”沈昭宁走进去,把匣子放在桌上,“腊月初八,定亲宴。我爹说,请了陈老夫子做主婚人,裴家族老也来。你得亲自去请。”
裴砚没接匣子。
他的眼睛往书案上瞟了一下。
沈昭宁顺着看过去。那摞写满“砚”字的纸,还摊在那儿。柳云娘慌慌张张伸手去收,收了一半,又停下,不敢动了。
“表姑娘也来。”沈昭宁说。
柳云娘抬头,脸白了。
“我?”
“你是裴家的亲戚,自然要来。”沈昭宁笑了一下,“我给你留个位子。”
屋里静下来。
柳云娘看裴砚。裴砚看桌面。
沈昭宁坐下了。
她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子衡。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抬起头。
“什么怎么办。”
“你别装。”沈昭宁把茶盏放下,声音还是平的,“我问你,她,怎么办。”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了。
“昭宁。”他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上,摆出一个很端正的姿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想,云娘她……她不容易。”
“她爹娘都没了,一个人从徽州逃出来,路上走了两个月。到姑苏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她找到我门口,跪下就哭。”
“我总不能把她撵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昭宁说。
“我知道你不是。”裴砚接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话,“你是通情达理的。昭宁,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你读过书,你懂道理,你从来不会为这些小事哭哭啼啼。”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几乎是温柔的。
“表妹最多是妾。”
“你才是正妻。”
“她替我研墨,替我暖手,替我洗衣做饭。这些事,你将来是要做官夫人的人,怎么能让你做。”
“我把她放在后头,不碍你的眼。你还是沈家的姑娘,还是我裴砚的妻。这院子,将来你住前头,她住后头。一个屋檐下,和和气气的,有什么不好。”
沈昭宁端着茶,没喝。
“她知道吗?”她问。
裴砚愣住。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是妾。”
裴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跟她说的,是什么?”沈昭宁把茶盏放下,“你告诉她,你要纳她做妾?还是告诉她,你要娶她?”
“……”
“你教她写你的名字。”沈昭宁看着桌上那摞纸,“你握着她手,一个字一个字教。你猜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想着将来给人写帖子,落款要写‘裴柳氏’。”
裴砚的脸白了。
“昭宁——”
“你猜她要是知道自己是个妾,还会不会把手给你握着暖?”
柳云娘忽然出声了。
“表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砚没回头。
“你说话啊。”柳云娘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说,等开了春,就……”
“你回屋去。”裴砚说。
“你不是说——”
“回屋去!”
柳云娘站住了。
她看着裴砚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后院走,走过那道月亮门,不见了。
门帘晃了几下,停了。
裴砚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点狼狈,又很快收拾好了。
“昭宁。”他伸手要来拉她,“你别听她胡说。她一个乡下姑娘,不懂事。我心里只有你。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沈昭宁躲开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也很干净,眼睛都没弯。
“好。”她说。
裴砚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好。”沈昭宁拿起空的匣子,“腊月初八,戌时。别忘了来。”
她走出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今年没结果。
出了巷口,风更大。青禾撑着伞跟在后头,忽然听见“啪”一声。
伞掉在地上了。
沈昭宁站在巷口的墙边,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在抖。
抖得厉害,五指都并不拢。
青禾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过去扶她:“姑娘……”
“别哭。”沈昭宁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人。
“我不哭。”她说,“哭了,账就乱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回去。”她说,“把王媒婆请来。”
青禾抹着眼睛:“请……请她做什么?”
沈昭宁弯腰把伞捡起来,掸了掸上头的泥。
“做媒的人,也得做个见证。”
第四章 我成全你
沈敬堂砸了一只茶盏。
青瓷的,官窑,一只值二十两。碎在地上,茶水溅了半张地毯。
“他娘的!”
沈敬堂在厅里转了两圈,一脚踹翻了脚凳。
“我沈敬堂的女儿!我供他读书,供他中进士,他倒好,养起女人来了!”
“爹。”
“我这就带人去!”他抓起架子上的马鞭,“我打断他的腿!我倒要看看,一个瘸子还怎么授官!”
“爹。”
沈昭宁站起来,挡在门口。
沈敬堂停住。
他四十八岁,跑过海运,斗过漕帮,手上沾过血。这厅里没人敢拦他。
“你让开。”
“我不让。”沈昭宁说,“爹,你坐下,听我说三句话。”
“我不听!”
“第一句。”沈昭宁说,“你打断他的腿,明日全姑苏都会知道,沈家的女儿被一个穷书生甩了,沈家气不过,去打人。”
沈敬堂的鞭子停在半空。
“第二句。”她说,“他如今是进士,是有功名的人。你打了他,他告到衙门,赔银子是小事,沈家的名声就完了。皇商最怕什么?最怕沾官司。宫里那边,明年春上的丝,还采不采?”
沈敬堂的手垂下来了一点。
“第三句。”沈昭宁看着他,“爹,我不疼。”
“你说什么?”
“我不疼。”她又说了一遍,“我从槐树巷走回来的路上,就不疼了。我现在想的不是他,是这笔账怎么收。”
厅里静了。
沈敬堂慢慢把马鞭放下,坐回椅子上,忽然像老了几岁。
沈敬堂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他爹当年……”他忽然开口,“裴老二,你还记得么。”
“记得。”
“永昌六年,我们那条船在海上遇了风。船翻了,我抱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已经扒了两个人。”
“裴老二把手松开了。”沈敬堂说,“他跟我说,敬堂,你家里有婆娘有娃。”
“他沉下去了。”
厅里静了一会儿。
“我供他儿子读书,一半是买前程,一半是还这条命。”沈敬堂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如今看来,这条命,还不清,也不该还。”
“昭宁。”他说,“爹对不住你。”
“你没有。”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你只是算错了一步。你算着他有才、家世干净、知根知底,你算着他会感恩。”
“人心这种东西,不能算。”
沈敬堂苦笑:“那你如今要怎么算?”
沈昭宁倒了盏茶,推到他手边。
“我要办这场定亲宴。”
沈敬堂抬头。
“我请了陈老夫子做主婚,请了裴家族老,请了三媒,还请了他三个同窗。”她说,“帖子都发出去了。”
“你要在宴上闹?”
“我不闹。”沈昭宁说,“我一个姑娘家,在宴上哭闹,像什么?人家只会说我善妒、不容人。传出去,还是我沈家的不是。”
“那你要做什么。”
沈昭宁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
“爹,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家庄子上那个管事,偷了仓里的米。”
“记得。”
“你怎么处置的。”
“我叫他把三年的账都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到第七天,他自己跪下了。”沈敬堂说完,忽然停住,“你是要——”
“对账。”沈昭宁说。
“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敬堂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点欣慰,也有一点心惊。
“你比我狠。”他说。
“我是你教的。”
那天夜里,沈昭宁叫来何管家,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账本已经在她手里。
第二件,租契也在她手里。槐树巷那处院子,写的是她的名字,抵的是绸缎庄三百两货银。这条最要命——房子是她的。
第三件。
“他书箱里那份东西。”沈昭宁说,“取来。”
何管家迟疑了一下:“姑娘,那份东西,怕是不好取。裴公子在屋里读书,日日不离。”
“他腊月初五要去城外拜访同年,一早出门,夜里才回。”沈昭宁说,“那日你去。就说是替我清点备婚的物件,他屋里的东西,你翻得。”
“翻到了,怎么说?”
“什么都别说。”沈昭宁说,“原样放回去,只把那一张取出来。他若不问,就当没这回事;他若问起,你就说——”
她顿了顿。
“说沈家姑娘要照单子清点嫁妆,怕将来有扯不清的。”
何管家应了。
腊月初五,天没亮就下了雪。
何管家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退了两步。
“姑娘。”
沈昭宁打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纸,半旧的,折过三折。
上面的字迹她认得。那笔字,她看了三年。
【立文书人裴砚,今纳柳氏云娘为妾,永昌十八年冬月十七日。】
底下按着两个手印,一深一浅。
沈昭宁看着那个日子。
冬月十七。
她第一次去槐树巷,看见那件水红衫子,就是冬月十七。
原来那天,他连文书都写好了。
她把纸放回油纸里,折好,压在账本底下。
“何叔。”
“在。”
“陈老夫子那边,帖子送去了么。”
“送去了。老夫子说,一定来。”
“裴三公呢。”
“也来。裴家如今就数这位老族老辈分高,听说裴公子定亲,高兴得很。”
沈昭宁点点头。
“王媒婆。”
“请了三回,来过了。”何管家苦笑,“她先是推,说这媒怕是不好做。后来小的把话说明白了,她就应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做了三十年媒,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
沈昭宁笑了一下。
“那你再替我送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
“一双新鞋。”沈昭宁说,“告诉她,腊月初八那日,站得稳些。”
腊月初七,花厅的灯挂起来了。
十桌席面,红绸,喜字,炭盆烧得旺。厨下蒸了八样点心,温了二十坛酒。
青禾这几日磨碎了三回牙。
“姑娘。”她一边研墨,一边说,“我昨儿上街,看见那个姓柳的站在布庄门口,看一匹水红的料子,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她身上那件衫子,”沈昭宁说,“是我去年给裴砚备的里衣料子。”
青禾的手停在砚上。
“我要是男的,”她咬着牙说,“我今晚就去打断他的腿。”
“你不是男的。”沈昭宁说,“你是个丫头。丫头的话,没人听。”
“那姑娘的话呢?”
“姑娘的话,要当着人多的说。”
青禾在廊下走来走去,越走越慌。
“姑娘,明日要是闹起来……”
“闹不起来的。”沈昭宁说。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只木匣。
匣子里三样东西,摆得整齐。
最下面,三本蓝布账册,四百七十六两。
中间,一张租契,写的是她的名字。
最上面,一张半旧的纸。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灯下,字迹清清楚楚。
【柳氏云娘。永昌十八年冬月纳。】
“青禾。”她说。
“姑娘。”
“明日给我梳头。”沈昭宁把纸放回去,合上匣盖,“用那支金步摇。我爹去年给我打的,一直没戴过。”
“明日……不是定亲宴么。”
“是啊。”沈昭宁说,“定亲宴。”
她吹熄了灯。
第五章 定亲宴
铜镜里,她的脸很白。
青禾替她描眉,手一直抖,描了三回都不成样。
“我来。”沈昭宁接过眉笔,对着镜子,两下就画好了。
她今日穿一身正红。云锦的料子,是去年宫里赏下来的,压了整整一年。头上戴那支金步摇,一走,一摇。
“姑娘。”青禾小声说,“外头都坐满了。”
“裴家的人来了么。”
“裴公子到了,裴三公也到了。陈老夫子刚进的门,我爹……我爹亲自迎的。”
沈昭宁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笑意收了。
“走。”
花厅里十桌,挤得满满当当。
炭盆烧得旺,酒气、菜气、脂粉气混在一处,热烘烘的。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喜字贴了满墙。
沈昭宁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厅里的说话声停了半息。
然后更响了些。
“沈家姑娘……”
“这气派,皇商之家,果然不一样。”
“裴兄好福气啊。”
裴砚站在厅中央。
他穿一件石青的袍子,是上月新做的——料子是她挑的,尺寸是她量的,连腰带的穗子都是她配的。
他今日精神极好,脸都透着光,正和三个同窗说话,一边说一边笑,手在袖子里拢着,很有些读书人的派头。
看见她,他迎上来。
“昭宁。”他伸手要扶她。
沈昭宁退开半步,福了一福:“裴公子。”
裴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笑起来,把这事遮过去了。
沈昭宁往末席看了一眼。
柳云娘坐在最靠门的那一桌,身边是几个不认得的远亲。她今日也穿了那件水红衫子,头发梳得整齐,手上戴着一只素银镯。
她一直低着头,面前的筷子没动过。
她一直在数裴砚喝了几杯。
她记得他跟她说过,今日这席面,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一席。成了,他就是沈家的女婿,是将来的官。
他没说的是,成了之后,她算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钗。这支钗,她本来打算开春戴的。
沈昭宁走过去。
“表姑娘。”
柳云娘猛地抬头,站起来,撞得凳子往后一响。
“沈……沈姑娘。”
“坐。”沈昭宁按了按她的肩,“今日你是客。”
“我……我不该来的。”柳云娘的声音很低,“是管家送来的帖子,上头写着‘裴府表姑娘’,我……”
“写着你的名,你就该来。”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表姑娘,你今年十七?”
“是。”
“我十七那年,也在等人来娶我。”
柳云娘的眼睛一下红了。
沈昭宁没再说,转身走了。
主位上,沈敬堂坐着,一言不发。他面前那盏酒,从开席到现在没动过。
陈老夫子坐在他右手边,六十来岁,须发皆白,一身半旧的儒衫,腰背笔直。
裴三公坐在左手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裴家三代没出过进士,这小子争气。”
酒过三巡,菜上到第六道。
邻桌那三个同窗,说话声越来越大。
“裴兄,”一个姓张的举人端着酒过来,“你这门亲事,可是咱们那一科里最体面的。”
“是啊。”另一个接话,“沈家的嫁妆,听说光铺面就有三间。裴兄这一娶,少奋斗二十年。”
“何止。”第三个压低声音,笑得暧昧,“沈家就这一个女儿。往后沈家的生意,还不都是裴兄的?”
裴砚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哪里哪里。沈家待我厚,我记着。”
“记着就好。”姓张的拍拍他肩,“等你授了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年。”
“自然不会。”
“我听说礼部那边已经有信了?”
“还在等。”裴砚说,“不过陈老师替我说过话,问题不大。”
三个人一齐拱手:“那就是板上钉钉了。往后得叫裴大人了。”
裴砚笑,笑得眼角都起了纹。
他往主位那边看了一眼。
陈老夫子正和沈敬堂说话,说得慢,偶尔点一下头。老人今日难得穿了件新的靛青长衫,胡子梳得整齐。
裴砚心里踏实了。
老师来了,族老来了,三媒来了,同窗来了。该来的都来了。
这一桌酒吃完,他就是沈家的女婿,是进士,是将来的官。
他端起酒盏,朝沈昭宁那边遥遥一举,笑了一下。
沈昭宁也笑了。
她把酒盏举起来,回了半礼,然后放下。
那盏酒,她没喝。
裴砚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盏,先朝沈敬堂一揖。
“岳父大人。”
厅里静了些。
“晚生幼年丧父,家道中落,若不是岳父大人扶持,晚生今日还在书肆里抄书换米。”他说得很稳,一句一句,像是练过的,“这三年,沈家待晚生,恩同再造。晚生无以为报。”
“今日定亲,晚生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不负昭宁。若有违背,天人共弃。”
他说完,仰头把酒喝了。
厅里叫好声一片。
“好!”
“裴兄这话,说得漂亮!”
“沈老爷,您这女婿,挑得好啊!”
裴三公拍着桌子笑:“好孩子,好孩子!”
沈敬堂没笑。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
沈昭宁站起来了。
她端起酒盏,红色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厅里静下来,等着她说话。
按规矩,这时候该女方说几句,回敬,然后换庚帖。
她说了。
“诸位。”
声音不高,但厅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今日这杯酒,”她说,“不是定亲酒。”
没有人动。
有人夹着一筷子菜,停在半空。
裴砚脸上的笑还没散,慢慢僵在那里。
“昭宁?”他低声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沈昭宁说,“我从进这个厅,一口酒都没沾。”
她把手里的酒盏举起来,对着满堂的人,转了半圈。
“诸位长辈,诸位同窗,诸位街坊。”
“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喝酒。”
“是为了做个见证。”
厅里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这是?”
沈敬堂站起来了。
他一站起来,整个厅就更静了。皇商沈敬堂在姑苏城里是什么人物,谁都清楚。
“诸位。”沈敬堂的声音很沉,“今日之事,是我沈家的事。请各位坐着,看完。”
他坐回去了。
没有人敢走。
裴砚的脸色开始变。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昭宁,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我们回房说。”
“回房说?”沈昭宁看着他,“裴公子,你那些话,是在槐树巷的院子里跟我说的。今日我不过是换个地方,再说一遍。”
“你——”
“我说的话不好听。”沈昭宁说,“可我说的都是实的。”
她把酒盏放下。
酒没洒,一滴都没洒。
然后她拍了拍手。
两下,很轻。
厅门开了。
何管家捧着一只木匣走进来,一直走到厅中央,把匣子放在那张摆着庚帖的桌上。
匣子是紫檀的,很旧。
沈昭宁走过去,手按在匣盖上。
她抬起头,看着裴砚。
“裴公子。”她说,“这三样东西,你认得。”
第六章 三样东西
匣盖开了。
厅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沈昭宁先拿出那三本蓝布册子。
“这是账。”她说,“永昌十五年二月起,到今年冬月止。三年,十八笔。”
“我念给诸位听。”
她翻开第一本。
“永昌十五年,二月,束脩,三十六两。”
“十五年六月,笔墨纸砚,十二两。——其中一方端砚,观澜斋老坑料子,十二两,一分没还价。裴公子当时捧着它,手都在抖。”
裴砚的脸动了一下。
“十五年冬月,冬衣两身,八两;炭火,六两。”
“十六年三月,束脩,三十六两。”
“十六年七月,药钱,十一两。——那回裴公子病了一场,烧了七日。药是我家派人送的,一日三回。”
“十六年八月,乡试盘缠,二十两。”
她翻过一页。
“十七年二月,束脩,三十六两。”
“十七年三月,购书,二十六两。”
“十七年九月,进京盘缠,四十两。”
“十七年冬,京中食宿,六十两;炭火,十五两。——裴公子在信里说,京城米贵,一日只吃两顿。”
她抬起眼。
“那封信我看完,又让人汇了二十两。这二十两没记在册上,记在我心里。”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
有个同窗低声说:“四百多两?”
“别急。”沈昭宁说,“还没念完。”
“十八年二月,车马,十六两。”
“十八年三月,拜师礼,二十两;殿试行头,三十两;定亲置装,二十两。”
“十八年四月,代偿旧债,八十两。”
她停了停。
“这笔债,是他父亲生前欠下的。债主堵到门口,他写信给我,六个字。”
“昭宁,我撑不住。”
“我把八十两送去那天,他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他说,昭宁,这一生,我不负你。”
沈昭宁把第一本放下,拿起第二本,翻到最后。
“最后一笔。”
“十八年冬月十七,炭火,四两。”
她合上册子。
“那日我去槐树巷,给他送炭。”
“院门虚掩着,我一推开,看见竹竿上晾着一件水红的衫子。”
“井边蹲着一个姑娘,在洗衣裳。”
“她抬头,喊了一声‘表哥’。”
“那日我在他院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沈昭宁说,“我不知道,那天他就在屋里,写下了这个。”
她把第二样东西拿起来。
一张契纸。
“槐树巷那处院子。”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灯,“诸位看清楚,这上头写的是谁的名。”
离得近的几个人凑过去看。
“沈……沈氏昭宁?”
“写的是她的名!”
“那院子是她的?”
“是我的。”沈昭宁说,“去年八月,裴公子说要租个安静地方备婚。是我让管家去办的。房主欠我沈家三百两货银,这院子抵了账。租金一文未收。”
“所以,”她把契纸放下,“他住的,是我的房子。”
“他在我的房子里,养了一个女人,养了三个月。”
厅里“嗡”地一下炸了。
“什么?”
“三个月?”
“这……这成何体统!”
裴三公脸上的笑没了。他张着嘴,看着裴砚,半天没合上。
裴砚往前一步,声音发紧:“昭宁!你听我说——”
“我还没说完。”
沈昭宁拿起第三样东西。
一张半旧的纸,折过三折,边角发毛。
她把它展开。
“立文书人裴砚,今纳柳氏云娘为妾。”
“永昌十八年冬月十七日。”
她把纸转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两个手印。”她说,“一深一浅。”
“日子是冬月十七。”
“就是我看见那件水红衫子的那天。”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件衣裳的时候,他在屋里写这个。”
她把纸放下。
“裴公子。”她抬起头,“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要说?”
厅里所有眼睛都盯着裴砚。
他站在那儿,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忽然,他笑了。
那笑有点硬,有点急。
“就为这个?”他说。
满堂的人愣了。
“昭宁。”裴砚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越来越高,“我纳个妾,怎么了?”
“满城的读书人,哪个没有一两个房里人?我裴砚如今是二甲进士,是有功名的人!我纳一房妾,犯了哪条王法?”
“我早就跟你说过——表妹最多是妾!你才是正妻!”
“这名分,我给你留着!”
“我让你做正妻,让她做妾,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人,摊开手。
“诸位评评理!”
“她沈家供我读书,我记着这份恩。可我裴砚中了进士,是靠我自己的文章,一笔一笔考出来的!难道我中了进士,就得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
“我纳个妾,还得她点头?”
厅里没有一个人应他。
陈老夫子站起来了。
老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
“裴砚。”
裴砚回头。
“老师……”
陈老夫子走到厅中央,站定。
他今年六十二,教了三十年书,门下出过两个翰林、七个进士。他站在那儿,背很直,手很稳。
“我问你一句话。”老人说,“你答我。”
“老师请问。”
“柳氏云娘,你与她说过什么?”
裴砚的嘴张了一下。
“你告诉她,你要纳她做妾?”陈老夫子说,“还是告诉她,你要娶她?”
“我……”
“你说。”
裴砚没说话。
末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柳云娘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他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可厅里静,人人都听见了,“他说等开了春,就把我娶进门。”
“他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她抬起手,指着那张纳妾文书。
“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那件水红衫子上。
“我一路从徽州走到姑苏,”她说,“走了两个月,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泡。我找到他家门口,跪下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总算有个家了。”
“他给我做衣裳,教我写字,握着我的手说,云娘,你以后就是裴家的人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有指望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砚。
“原来我是个妾。”
“原来我从头到尾,连个‘娶’字都没捞着。”
陈老夫子转过身。
“裴砚。”他说,“我教了你五年。”
“我教你读书,没教你做人。”
他端起桌上的酒盏。
“今日起,你不再是我陈氏门下。”
酒泼在裴砚脸上。
酒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石青的袍子上。
裴砚一动不动。
“老师——”
“别叫我老师。”老人说,“我没有这样的门生。”
他转身,对着沈敬堂一揖。
手抖得厉害。
“我做了三十年媒。”她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
她抬起头,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裴砚。
“裴公子。”她说,“这桩媒,我不做了。”
然后她两只手一使劲。
“嘶啦”一声。
婚书撕成了两半。
第七章 退婚书
退婚是在花厅办的。
没有吵,没有哭,没有摔东西。
沈昭宁让人把十桌席面撤了,换上两张长案。一张坐三媒,一张坐两家族老。
炭盆重新添了炭。
“按规矩来。”沈敬堂说,“三媒当面,婚书作废,聘礼退还。”
三媒都在。
王媒婆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两半撕开的婚书。另外两个媒人,一个低着头,一个不停地擦汗。
聘礼单子早就备好了。
沈昭宁念的。
“聘金二百两,退回。”
“绸缎八匹,退回。”
“首饰一副,退回。”
“茶礼、酒礼、牲礼,折银三十两,退回。”
她念完,把单子推过去。
“裴家点一点。”
裴三公抖着手把单子接了,看了一眼,又放下。
“沈姑娘。”老人说,“这……这些都是该退的。可裴家如今……”
“我知道裴家拿不出。”沈昭宁说,“退聘礼是规矩,拿不出是另一回事。这一条先记着。”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
“第二桩。”
“三年供养,四百七十六两。”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银子,是我沈家出的。束脩、笔墨、冬衣、炭火、盘缠、药钱、旧债,一笔一笔,都有账。”
“如今婚约作废,这银子,得还。”
“沈姑娘。”裴三公抬起头,“这不合规矩。供养是赠,赠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老族老说得对。”沈昭宁点头,“若是好聚好散,这银子我不该要。”
“可这不是好聚好散。”
“这是他在我供的房子里,养了三个月的女人,还写了纳妾文书。”
“老族老,”她看着老人,“我沈家的银子,供养的是一个读书人。不是一个骗婚的。”
裴三公的脸涨红了,说不出话。
陈老夫子在旁边开口了。
“该还。”老人说,“读书人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受了恩,还做出这种事,这银子,还得不冤。”
裴三公低下头。
“裴家……裴家如今实在拿不出。”
“那就写契。”沈昭宁说。
何管家把纸笔摆上案。
“四百七十六两。分文不减免。”沈昭宁说,“写明白,按手印。一年之内还清。还不清,裴家那三亩祖田抵账。”
裴砚一直没说话。
从宴散到现在,他就站在角落里,脸上还留着酒渍,没人给他擦。
这会儿他抬起头。
“昭宁。”
沈昭宁没应。
“昭宁。”他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你当真要这样?”
她这才转过头。
“裴公子。”
“我们三年。”裴砚说,声音有点抖,“三年,你给我送炭,送药,送盘缠。我病的时候你守了三夜。这些,你都忘了?”
沈昭宁看着他。
“我没忘。”她说,“我全记着。”
“记在账上。”
裴砚的脸一下白了。
“你——”
“裴公子,你方才在厅上说的话,我还记得。”沈昭宁说,“你说,你中进士是靠你自己的文章,不是靠我沈家的银子。”
“这话不错。文章是你自己写的,谁也替不了。”
“可你进京的盘缠是四十两,你在京城住着六十两的房,你殿试那天穿的行头是三十两。”她顿了顿,“没有这些,你的文章,写在哪张纸上?”
裴砚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吧。”沈昭宁把笔推过去,“四百七十六两。”
裴砚站在案前站了很久。
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最后他拿起了笔。
手抖得厉害,第一个“裴”字写得一塌糊涂。
写完,按手印。
何管家把契纸拿起来,吹干,双手递给裴三公。
“老族老收着。”
裴三公接过去,手一直在抖。
“我裴家……”老人叹了口气,把契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我裴家出了这么个东西。”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敬堂站在花厅门口,送客。
客人走完了,他回头,看见女儿还站在厅里。
“昭宁。”
“爹。”
“就这样?”沈敬堂说,“四百七十六两,他这辈子也还不清。可他在外头,该吃吃,该喝喝,该授官授官。”
沈昭宁抬起头。
“授不了官的。”
沈敬堂愣了一下。
“爹。”她说,“我没让你去走动,也没让你去递话。”
“我只是让人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说出去。”
“说给谁听?”
“说给书肆的掌柜听,说给茶楼的伙计听,说给他的同窗听。”沈昭宁说,“陈老夫子已经除了他的名。一个被恩师除名的进士,谁还敢举荐他?”
“授官要人说话。可这城里,如今没人敢替他说话。”
沈敬堂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了三天。”
腊月里,姑苏城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茶楼里说书的说得添油加醋,说到“三样东西”那一段,满堂拍桌叫好。
绸缎庄的伙计跟客人讲:我们东家姑娘,那才叫厉害,退婚退得干干净净,一文钱没少要。
也有人说沈家太狠。
“一个读书人,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就这么毁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他毁谁不好,偏毁沈家的姑娘。人家供他三年,他连个谢字都没有,还养女人。”
“换我,我也毁他。”
这话传得比风快。
腊月十二,观澜斋。
裴砚去取订好的纸。
掌柜的把纸收回去,退了他三文钱。
“裴公子。”掌柜的说,“小店往后不做您的生意了。”
“为什么?”
“不为别的。”掌柜的说,“沈家姑娘往年在我们这儿,一年买二三十两的书。我们做买卖的,得掂量。”
腊月十五,房东来了。
不是何管家,是那个欠了沈家三百两货银的房主,亲自来的。
“裴公子,这院子,您住不得了。”
“我租了三年!”
“租契不在您手里。”房主把契纸摊开,“这院子是沈姑娘的。她昨儿把契还给我了,只提了一条:这院子,不能再租给姓裴的。”
腊月十八,三个同窗,一个都没来。
裴砚在茶楼等了一个下午。伙计来添了四回水。
腊月二十,礼部那边传了话:二甲第十七名裴砚,授官之事,暂缓。
暂缓两个字,谁都懂是什么意思。
腊月廿三,小年。
那天下大雪。
一辆驴车停在槐树巷口,车上装着两只旧箱、一床被、一只炭盆。
柳云娘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雪里,脸冻得通红。
裴砚从院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门。
门上的红漆还是新的。前院的石榴树落满了雪,枝桠压得弯弯的。
三个月前他搬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来看过一回。她站在石榴树下,说等熟了摘两个。
他那时说,等熟了给你留。
驴车走了。
雪把车辙盖了。
第八章 一碗粥
城西的院子,是租的。
两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柴。院墙塌了半截,用竹篱笆补上。井在门口,水打上来是浑的,得澄半个时辰才能喝。
柳云娘蹲在灶前烧火。
灶膛里的柴是湿的,烟大,呛得她一直咳。锅里熬着一碗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裴砚坐在门槛上,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笔墨。
他在替人写书信。一封三文钱。
从腊月到二月,他一共写了四十一封。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人,要写一封家书给在外跑船的丈夫。裴砚写了半个时辰,收了四文——那人多给了一文,说字写得真好。
他把四文钱放在桌上。
柳云娘端着粥出来,看见了。
“四文。”她说。
“嗯。”
“米价涨了。”柳云娘把碗放下,“上个月一升十二文,这个月十五文。”
裴砚没说话。
“我们还有多少。”
“不知道。”
“你不知道?”柳云娘看着他,“米缸你去看过没有?”
“我……”
“还是我去看吧。”
柳云娘进了灶房,掀开米缸的盖子。
缸底铺着一层米,浅浅的,刮一刮,能刮出小半升。
她站在那儿,没动。
“裴砚。”
“嗯。”
“没了。”
裴砚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他看着那只缸,看了很久。
“当东西吧。”他说。
“当什么?”柳云娘说,“箱子当了,被当了,你那只砚台,上个月就当过了。”
裴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方端砚,当了一百五十文。
他当的时候,手抖了很久。当铺的朝奉看了一眼,说这是好料子,可惜没有落款。
“还有一支钗。”柳云娘说。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我娘留给我的,如今也就能换两升米。”
她从头上把钗取下来,放在桌上。
素银的,很细,钗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磨得发亮。
裴砚看着那支钗。
忽然,他把桌上的碗扫到了地上。
“啪”一声,粥洒了一地。
“我不吃了!”他吼。
柳云娘站着没动。
“你吼什么。”她说。
“我吼什么?”裴砚转过身,眼睛是红的,“我二甲进士!我裴砚是二甲第十七名!我如今在给跑船的写家书,一封三文钱!”
“这怪我?”柳云娘说。
“不怪你怪谁!”
这句话一出口,灶房里静了。
裴砚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他没有收回来。
“若不是你,”他说,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若不是你从徽州跑来,若不是我一时心软收留你,我何至于此?”
柳云娘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她说,“好一个‘若不是我’。”
“裴砚,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当初你在槐树巷,跟我说的是什么?”
裴砚不说话了。
“你说,等开了春就娶我。”柳云娘说,“你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给我做衣裳,教我写字,握着我的手说,云娘,你以后就是裴家的人了。”
“我信了。”
“我从徽州走到姑苏,走了两个月。我爹娘埋在洪水里,我连块碑都没给他们立。我到你家门口跪下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总算有个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你嘴里,是个妾。”
她抬起手,指着他。
“你跟她说是妾。你跟我说是妻。”
“裴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一件能遮人的东西?”
裴砚的脸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我……”
“你说呀。”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想着什么?”柳云娘往前走了一步,“你想着,沈家有钱,沈家的姑娘不能丢。你也想着,我听话,我好打发。”
“你两头都想占。”
“占到现在,你怪我。”
她转过身,走回灶房,蹲下去,用抹布把地上的粥一点一点擦起来。
擦得很慢。
她的手背上全是裂口。
从前在槐树巷,冬天洗衣裳,手冻红了,裴砚会把它拢在掌心里搓。
如今这双手,一天要洗两大盆衣裳,洗完还得去井边打水。井水苦,泡久了,指缝里全是白皮。
她擦完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没有人心疼了。
“米还有半升。”她说,“够吃两天。”
“两天以后,我把钗当了。当了钗,还能吃几天。”
“再往后,”她抬起头,“你自己想办法。”
二月初,裴砚去了一趟城东。
他去找姓张的同年。那人在礼部当差,从前在他面前一口一个“裴兄”。
门房把帖子递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
“张爷说了,他这几日身上不好,不见客。”
裴砚在门口站着。
“那我把帖子留下。”
“帖子您带回去吧。”门房低着头,“张爷说,往后……您别来了。”
那天夜里,裴砚在门槛上坐到很晚。
他想起去年春上,殿试放榜那天。
他站在榜下,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十七位,人群里有人拍他的肩,说裴兄大喜。
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回到住处,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昭宁,我中了。
他写完,把信折好,又拆开,在底下添了一句:这一生,我不负你。
那封信,沈昭宁收到了。
她还留着。
开春了。
二月的风软了,河边的柳发了芽。
沈昭宁坐在车里,从城西过。
帘子垂着。
青禾在旁边,忍不住说:“姑娘,前头那条巷子……”
“我知道。”
“要不要……”
“不要。”
车过去了。
巷口有个人蹲在地上洗衣服,听见车轮声,抬起头。
车帘没动。
车走远了。
沈家账房里,灯点着。
沈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新册子。
靛蓝的封面,纸是新的,还带着墨香。
她提起笔,在第一页上写:
永昌十九年,春。城西米铺,盘。
写完,她看了看,又添了一行:
茶叶北路,试销,三百斤。
沈敬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昭宁。”
“爹。”
“喝了。”他把碗放下,“你这些天,瘦了。”
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油撇得很干净。
沈敬堂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写字。
“昭宁。”
“嗯。”
“前儿你王婶来说,”他斟酌着,“城东有个举人,家世清白,人品也好,二十三,还没说亲……”
沈昭宁没抬头。
“爹。”
“你说。”
“我先把生意做大。”
沈敬堂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好。”他说,“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昭宁。”
“嗯?”
“那小子,”沈敬堂说,“前儿有人在城西看见他,在街口摆摊写字。瘦得不成样子了。”
沈昭宁的笔停了一停。
然后继续往下写。
“知道了。”她说。
沈敬堂出去了,把门带上。
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一盏灯,一本账。
写了两行,她停了笔,抬起头。
窗外很远的地方,隔着两条街,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碗。
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接着写。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