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屿睁开眼,手里握着方向盘。
入目是一块陌生的仪表盘,真皮包裹,桃木饰条,中控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制服,白衬衫,肩线笔挺,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脑子里"嗡"地一声,两段记忆撞在了一起。
一段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陈屿,二十四岁,苏家的专职司机,父母早逝,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和生病的妹妹。另一段属于他自己——他前世也是个司机,给单位领导开了八年车,昨晚熬夜看一本古早言情小说,看到凌晨三点,一觉醒来,人就到了书里。
那本书叫《总裁的掌心娇宠》,标准的古早霸总套路。女主苏晚晴,盛霆集团掌权人,貌美、有钱、冷若冰霜。男主江哲,苏家资助的贫困生,靠着一张清秀的脸和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忧郁气质,一步步走进女主的生活,中间穿插误会、白月光、契约、替身、追妻火葬场,最后事业爱情双丰收。
而原主陈屿,是书里活不过三章的炮灰。
原主无意中撞破江哲私下跟别的女人暧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江哲反咬一口,栽赃他偷了苏家的东西。人证物证"俱在",原主百口莫辩,被扫地出门,没多久又在一场蹊跷的车祸里没了命。
古早文里的工具人,连死都死得潦草。
陈屿沉默了三秒,伸手拧了拧钥匙。
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平稳,安静。他又低头检查了一圈:油表满格,胎压正常,里程数记在门边的小本子上,行车记录仪指示灯亮着红点。
很好。
他上辈子见多了这种事。给领导开车,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领导家里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辞退可以,工资得先结。至于男主女主的爱恨情仇,跟他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司机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标很明确:准时上班,安全开车,按月拿钱,供妹妹读完书。
手机震了一下,管家福伯发来消息:【小陈,下午四点去大学城接江哲少爷,晚上先生请他到家里吃饭,别迟到。】
陈屿回了个"好",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
他下车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胎,又把后排的靠垫摆正,空调调到二十四度,杯架里放好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这是他的习惯,接不同的人,备不同的水。
四点整,迈巴赫稳稳停在大学城门口。
二
傍晚的大学城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出来,路边停着一排小吃摊,热气腾腾。
陈屿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导航。晚高峰还有二十分钟到,从大学城到苏家老宅,走滨江路三十五分钟,走内环四十分钟,但内环今天有事故,红色堵成一条线。
他选了滨江路。
四点零五分,一个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黑色旧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枚褪色的校徽;身形清瘦,眉眼清秀,站在夕阳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有化不开的心事。
江哲。
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自带一股"我很穷但我很有骨气"的气质。
陈屿下车,拉开后排车门,手掌护在车顶,声音不高不低:"江先生,请。"
江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慢慢扫过他笔挺的制服、锃亮的皮鞋,最后落在那辆迈巴赫的车标上,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你是新来的?"他没上车,先问了一句。
"我是苏总的专职司机,陈屿。"
"专职?"江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苏家工作三年,平时主要接送苏总。"
"三年。"江哲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弯腰上了车。
陈屿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平稳起步。
车子刚拐出大学城北路,一辆白色SUV突然从辅路强行加塞,别了过来。陈屿不慌不忙,提前点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方向盘稳稳地让了半分,车身连晃都没晃一下,就把那辆车放了过去。
后排传来江哲的声音,带着点挑剔:"怎么开的车?"
"对方加塞,已经让了。"陈屿语气平静,"江先生,后排请系好安全带。"
江哲没动,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陈屿的后脑勺:"你跟在晚晴身边,平时都做些什么?"
"开车。"
"就开车?"
"就开车。"
江哲似乎不信,又问:"她平时几点下班,去哪儿,见什么人,你都知道吧?"
"知道行程,不知道内容。"陈屿目视前方,"苏总谈工作,我不听。"
"呵。"江哲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嘴还挺严。"
陈屿不接话了。前方是一段减速带,他提前收了油门,车速缓缓降下来,车身稳稳地滑过,杯架里的水面只轻轻晃了晃。
后排,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靠在座椅上,头都没抬,淡淡说了句:"陈屿开车很稳,我习惯了。"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这才注意到,苏晚晴今天也在后排。她穿着一身烟灰色西装,长发挽起,侧脸线条利落,手里还捏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江哲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往苏晚晴那边挪了挪,声音放柔了八度:"晚晴,上周你说想找的那本外版画册,我在图书馆特藏室借到了,回头我给你送去。"
"嗯。"苏晚晴没睁眼。
"还有,"江哲像是受到了鼓舞,"我这学期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我想……"
"好事。"苏晚晴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学费的事,福伯会跟你对接。"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江哲讪讪地坐回去,目光又飘向驾驶座。陈屿专心开车,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方向盘三点和九点的位置,像一尊没情绪的雕塑。
江哲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司机碍眼得很。
年纪轻轻,长得不差,偏偏天天跟在苏晚晴身边,知道她几点下班、走哪条路、车里开几度——他凭什么?
陈屿不知道身后的人已经演了一出内心戏,他只知道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分钟,这个月的全勤奖已经在向他招手。
三
车子驶进云顶别墅区,在一栋老宅前停下。
陈屿先下车,拉开门,护顶。苏晚晴俯身下车,裙摆扫过车门,连褶皱都没多一道。江哲跟在后面,下车时下意识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又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先生在客厅等您。"福伯迎出来,目光在江哲身上顿了顿,态度客气,却不热络,"江少爷,请。"
江哲挺直了腰,跟着往里走。
陈屿没进去。司机有司机的去处,他绕到后院的偏厅,那里有一张小桌,厨房早就备好了饭菜——两菜一汤,米饭管够。苏家规矩大,但对底下人不算刻薄,司机、保姆、园丁,饭食都有定例。
他刚吃了两口,福伯端着茶杯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路上还顺利?"
"顺利,滨江路不堵。"
福伯点点头,压低声音:"这位江少爷,你以后少搭话。"
陈屿抬眼看他。
"先生心软,资助了他五年,"福伯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读书是好的,就是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今天在车上,是不是问东问西了?"
"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我就知道。"福伯端起茶,"你记住,他问什么,你都按规矩答,别多话,也别得罪。他要是在先生面前说你什么,我替你兜着。"
"谢谢福伯。"
"谢什么,"老人摆摆手,"你这孩子稳当,跟那些油嘴滑舌的不一样。"
陈屿没说话,低头扒饭。
前厅那边,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长桌,六菜一汤,苏父苏振邦坐在主位,苏母沈曼坐在他身侧,苏晚晴和江哲分坐两边。水晶灯的光落在白瓷盘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江哲,"苏振邦开口,"这学期成绩怎么样?"
"回苏伯伯,专业排名第三。"江哲放下筷子,坐得端正,"国家奖学金也拿到了,八千块。"
"好,好。"苏振邦露出笑意,"钱你自己留着,添点衣服,买些书。学费生活费,不用你操心。"
"苏伯伯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江哲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要不是您,我早就辍学打工了。"
沈曼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苏晚晴安静地喝汤,像没听见。
江哲的目光悄悄往她那边飘,又赶紧收回来,鼓起勇气说:"苏伯伯,我快毕业了,想找份实习。我知道盛霆门槛高,我不要工资,就想进去学习,从基层做起,不给您和晚晴丢脸。"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苏振邦还没开口,苏晚晴先放下了汤匙。
"盛霆的校招下个月开始,"她声音平淡,"你投简历,走正常流程,能过几轮算几轮。"
江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晚晴,我不是想走后门,我就是……"
"走流程,就是最好的不走后门。"苏晚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你说呢?"
江哲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连忙点头:"你说得对,我投简历。"
沈曼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胳膊,打圆场:"吃饭,菜都凉了。"
一顿饭吃完,江哲借口透气,走到院子里,正看见陈屿蹲在车边,拿着手电筒检查轮胎。
"陈师傅。"他走过去,双手插兜。
陈屿站起来:"江先生。"
"晚晴对你评价不错。"江哲盯着他,"说你开车稳。"
"应该的。"
"一个司机,能让她记住'稳'这个字,不容易。"江哲往前走了一步,似笑非笑,"你平时,是不是没少在她面前表现?"
陈屿把手电筒别回腰间,平静地看着他:"江先生,我每天出车前检查胎压、机油、刹车,这是例行工作,不是表现。"
"是吗。"
"明天苏总七点四十出门,我得提前热车。"陈屿点点头,"失陪。"
他说完就走,背影干脆,留下江哲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四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晴要去公司加班。
陈屿七点三十五把车停在门廊,发动机怠速运转,空调提前开了。七点四十,苏晚晴准时出门,身后跟着福伯。
他刚拉开车门,一个身影从花坛那边快步走过来。
"晚晴!"
江哲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简陋的盒子,粉色的包装纸,边角已经压皱了,显然被反复拿出来过。他跑得有点喘,耳根通红,把盒子递过去:"这个……给你的。"
苏晚晴没接:"什么?"
"围巾。"江哲的声音发紧,"我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羊绒的。冬天快到了,你总加班,脖子别冻着。"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感动的表情。
苏晚晴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江哲,资助你是父亲的意思,你不用在我身上花钱。"
"这不是花钱,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领了。"她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东西拿回去,退了吧,或者送给你母亲。"
江哲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陈屿上前一步,拉开后排车门,手掌护在车顶,声音平稳:"苏总,时间不早了。"
苏晚晴俯身上车。陈屿挡着车门边框,等她坐稳,才轻轻合上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谁都没多看谁一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默契。
江哲站在旁边,只觉得那扇车门"砰"地一声,像关在了他脸上。
车子驶远,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盒子,指节发白。
周一早上,陈屿照例把车停在门廊。
杯架里,一杯无糖美式,温度刚好——他算过时间,从咖啡店取餐到苏晚晴上车,七分钟,入口六十五度,不烫不凉。空调二十四度,座椅靠垫调整到她习惯的角度,中控台上放着今天的行程单,打印得整整齐齐。
苏晚晴上车,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翻开文件。
"张总那边的会,几点?"
"八点半,"陈屿起步,"七点五十出发,路上二十八分钟,提前十二分钟到,我在楼下等。"
"嗯。"
车刚开到别墅区门口,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人。
江哲。
他显然等了很久,晨露打湿了他的衬衫下摆。看见车,他立刻迎上来,目光先扫过车里的咖啡,又扫过陈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屿停车,降下车窗:"江先生,有事?"
"我来看看晚晴。"江哲盯着那杯咖啡,"她胃不好,早上不能总喝冰的。"
"这是热的,无糖美式。"陈屿说。
"你连她喝什么都管?"
"我不管,我只负责买。"陈屿顿了顿,"苏总自己定的。"
江哲被噎住,往车里探头:"晚晴,我……"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苏晚晴的声音传出来,没什么温度:"江哲,我要去开会。"
"我就说两句——"
"上车再说,别堵着门。"
江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见苏晚晴补了一句:"陈屿,绕一趟大学城,先送他回去。"
那点喜色又僵在了脸上。
车上,江哲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陈师傅对晚晴的喜好,记得可真清楚。咖啡温度,空调度数,行程时间,一样不落。"
陈屿目视前方:"岗位职责。"
"岗位职责?"江哲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个司机,记这些东西,你觉得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陈屿打了转向灯,平稳并入主路,"重要的是,苏总用着顺手。"
"你——"
"江先生,"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到大学城还有八分钟,您可以再睡会儿。"
江哲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重重靠回座椅,别过脸去看窗外。
后排,苏晚晴翻文件的手没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五
周三下午,陈屿去公司接苏晚晴,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就看见电梯口围了一圈人。
前台小姑娘面露难色,特助林薇站在中间,双手抱臂,正对着一个人说话。
"江先生,苏总在开会,您不能上去。"
"我给她送汤,"江哲提着一个保温桶,执拗地站着,"她中午又没吃饭,我炖了排骨汤,亲手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苏总中午有商务宴请,吃过了。"
"那我等她开完会。"
"会议要开到六点。"
"我可以等。"
林薇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陈屿,像看见救兵:"陈师傅,你来得正好。"
陈屿走过去,先看了眼那只保温桶,又看了看江哲:"江先生,苏总开会期间,非公司人员不能在办公区逗留,这是规定。"
"规定?"江哲看见他,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一个司机,倒教训起我来了。"
"不是教训,是提醒。"陈屿语气平平,"汤您可以放在前台,我会转交。"
"我凭什么给你?"江哲把保温桶往身后一藏,警惕地看着他,"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倒掉,回头又说是我没送。"
林薇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绷住。
陈屿面不改色:"那您自己留着。"
他说完就往车那边走,打算去地库入口等苏晚晴下班。身后江哲却追了两步,压低声音:"陈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天天围着晚晴转,不就是想攀高枝吗?"江哲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司机就是司机,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屿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江先生说得对。"
江哲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我确实跟苏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屿接着说,"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攀。我开车,她发工资,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哲手里的保温桶上:"倒是江先生,您觉得您跟苏总,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哲的脸"腾"地涨红了。
"我……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是苏伯伯亲自资助的!"
"哦。"陈屿点点头,"那您继续等。"
他转身走了,留下江哲一个人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六点整,苏晚晴下楼,林薇把保温桶的事汇报了,顺便把那只桶拎下来。江哲最后还是被保安请出了办公区,汤留在了前台。
苏晚晴看都没看:"按原价折钱,连桶一起给他送回去。"
"是。"
"另外,"她走向车子,"以后他再来,直接拦。"
林薇应下,忍不住多嘴:"苏总,其实江先生也挺……执着的。"
苏晚晴拉开车门,淡淡说了句:"执着用在正事上,叫坚持;用在别人身上,叫打扰。"
陈屿坐在驾驶座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六
周五晚上,苏晚晴去临市见客户,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雨。
雨刷器开到最大,挡风玻璃外还是白茫茫一片,高速上的车都打起了双闪,车速压到六十以下。
江哲本来不该在车上。
下午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行程,非要跟着,说是"担心晚晴安全,多个人多个照应"。苏振邦被他缠得没办法,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苏晚晴沉默几秒,只说了句:"让他坐后排,别说话。"
此刻,江哲脸色发白地坐在后排,紧紧抓着扶手,每隔两分钟就问一句:"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陈屿第三次回答。
"这雨太大了,能不能找个地方停一下?"
"高速上不能随便停,危险。"
"那你开慢点啊!"
"已经六十了,再慢容易被追尾。"
江哲咽了口唾沫,还想说什么,车身忽然"砰"地一震,猛地往右偏了一下!
"怎么了?!"江哲声音都变了调。
"右后胎爆了。"陈屿双手稳稳把住方向盘,没有急刹,而是连续轻点刹车,打开双闪,缓缓把车往应急车道上带。
车身停稳的瞬间,他第一时间开口:"苏总,您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的声音很稳。
"你怎么开的车!"江哲几乎是吼出来的,"爆胎?!你出车前没检查吗?万一下面是悬崖怎么办?"
"陈屿,"苏晚晴的声音冷下来,"闭嘴的是你。"
江哲愣住。
陈屿已经解开安全带,从后备厢取出三角警示牌,又拿了雨衣和手电筒。
"苏总,您在车上别下来,锁好车门。"他语速平稳,"我去放三角牌,一百五十米,然后换备胎。救援电话我同时打,雨大,换胎大概二十分钟。"
"嗯。"
他推开车门,暴雨瞬间灌了进来,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陈屿先在车后一百五十米处放好三角牌,又检查了一下路面——右后胎轧上了一块掉落的货车刹车片,口子齐整,不是检查不到的老化问题。
他回到车边,蹲下来,用套筒松开螺丝,千斤顶顶起车身,卸下爆胎,换上备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动作却一点不乱,每拧一颗螺丝,都按对角线顺序,力道均匀。
车里,江哲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
"喂,福伯吗?"他声音压低,却压不住抱怨,"车在高速上爆胎了,陈屿怎么开的车,吓死我了,晚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苏晚晴坐在后排,闭着眼,忽然开口:"把电话挂了。"
江哲手一抖。
"他在外面淋雨换胎,你在车里打电话告状。"她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江哲,你觉得合适吗?"
"我、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的人,现在在车底下。"
江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悻悻地挂了电话,把脸扭向一边。
二十分钟后,陈屿敲了敲车窗,身上全是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苏总,备胎换好了,非全尺寸,时速不能超过八十,我先开到下一个出口,再联系救援换正式胎。"
"辛苦。"
"应该的。"
他回到驾驶座,脱下湿淋淋的雨衣,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条干毛巾,先递给后排:"苏总,擦一下。"
苏晚晴没接,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你先用。"
"我没事,年轻,火力壮。"
毛巾在两人之间停了两秒,最后苏晚晴接了,却只擦了擦手,又递回去:"擦头发,感冒了明天没人开车。"
陈屿愣了一下,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
车子重新起步,双闪在雨幕里一明一灭。江哲缩在角落,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七
事情过去没几天,陈屿又去了一趟大学城。
苏晚晴以个人名义给经管学院捐了一批电脑,让他跟着物流过去对接,顺便把江哲叫上,签一份捐赠回执。
车停在学院楼下,江哲已经等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两个男生。
"哟,江哲,这就是你家的车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啧啧称奇,"迈巴赫,行啊你,飞上枝头了。"
"什么我家的车,"江哲嘴上谦虚,下巴却微微抬着,"苏伯伯家的,接我办点事。"
"这位是?"另一个男生看向下车的陈屿。
江哲顿了顿,没解释。
那点沉默很短,却足够让人误会。眼镜男生立刻热情地招呼:"师傅,麻烦帮我们把后备箱那几箱书搬一下呗。"
陈屿没动,平静地看着江哲:"江先生,回执带了吗?"
"带了带了。"
"签完字,我还要回公司接苏总。"
眼镜男生愣了一下,看看陈屿,又看看江哲:"他不是你的司机啊?"
场面有点尴尬。
江哲的脸微微发热,含糊道:"算是……苏伯伯家的司机。"
"我是苏总的司机,"陈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是江先生的司机。"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江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回执递过去,指尖都在用力:"陈屿,你至于吗?"
"至于。"陈屿接过文件,核对了一遍,"职责边界,得说清楚。今天我帮你搬书,明天就有人让我帮你搬家、接人、跑长途。苏总花钱请我,不是请我给你打杂的。"
"你!"
"回执我带走了。"陈屿点点头,转身要走。
"你站住!"江哲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故意让我在同学面前下不来台,是不是?"
陈屿回过头,看了他几秒。
"江先生,让你下不来台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没说清楚的那句话。"
他拉开车门,上车,关门,发动机响起,迈巴赫平稳地驶离学院楼,留下江哲站在原地,迎着两个同学意味深长的目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去的路上,陈屿给林薇发消息:【回执已签,原件我带回。】
林薇回得很快:【收到!江哲没作妖吧?】
陈屿想了想,打字:【没有,挺配合。】
有些事,没必要说。
八
月底,盛霆集团一年一度的商业晚宴,定在铂悦酒店。
苏振邦特意交代,让江哲去见见世面,还让福伯给他准备了一身西装。
"小陈,"福伯把西装挂好,叫住陈屿,"先生的意思,晚宴那天你也辛苦一趟,接送苏总和江少爷。"
"好。"
"宾客名单和忌口,我让林薇发你一份,你心里有数。"
"明白。"
晚宴前一天,江哲来了老宅,试西装。
西装是深灰色的,料子很好,只是袖口长了一截,肩线也略宽。福伯让裁缝明天再来改,江哲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舍不得脱。
"陈师傅,"他看见陈屿从车库回来,故意问,"你说我这身,怎么样?"
"合身就好。"
"明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盛霆的合作方,还有几家投行的人。"
"张总也来?"
"来。"
江哲点点头,整了整领带,状似随意地说:"明天我跟晚晴一起进场,你在停车场等就行。"
"本来就是这样安排的。"
"我是说,"江哲盯着他,"你别往宴会厅里跑。那种场合,司机进去不合适。"
陈屿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江先生放心,我有我的地方。"
"最好是这样。"
他不知道,陈屿的车里,已经备好了一整套东西:备用的合作文件、便携充电宝、醒酒汤、创可贴、针线包,甚至还有一双平底鞋——苏晚晴穿高跟鞋站久了,散场时会换。
这些东西,江哲一样都没想到。
晚上,陈屿坐在房间里,又核对了一遍路线:铂悦酒店,晚六点半,从老宅出发走滨江路,三十分钟,五点五十出门,预留十分钟堵车。
合上本子,他定好闹钟,关灯睡觉。
九
晚宴当天,五点五十,车准时停在门廊。
苏晚晴穿了一身黑色长裙,长发挽起,耳垂上一对珍珠,简洁利落。江哲跟在后面,深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在她身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陈屿开门,护顶,关门,绕回驾驶座,全程目不斜视。
"苏总,江先生,"他起步,"三十分钟到。"
铂悦酒店门口灯火通明,豪车一辆接一辆。陈屿把车停在落客区,先下车,拉开门,等两人进去,才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停进司机专属区域。
司机休息室里,十几个人坐着喝茶,都是各家老板的司机。大家彼此眼熟,凑在一起聊天,陈屿泡了杯茶,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路况。
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
江哲端着一杯香槟,跟在苏晚晴身后,眼睛都有点不够用。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每个人都在笑,每句话都绕着弯子,名片递来递去,笑容深浅不一。
苏晚晴被几位合作方围住谈事,他插不上话,便自己端着酒杯四处转。
路过一桌,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在聊城东的地块,便凑过去,清了清嗓子:"这块地我知道,盛霆志在必得。"
众人看他眼生,有人问:"这位是?"
"我姓江,"他挺了挺胸,"跟苏总很熟。"
"哦——"那人拖长了声音,"江先生在盛霆高就?"
"我还在读书,不过以后……"
话没说完,服务员端上一小碗清水,放在他手边,碗里浮着一片柠檬。
江哲聊得正渴,端起来,一饮而尽。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是餐前洗手用的。
有人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香槟喝香槟。"
江哲还没反应过来,又转向另一位中年男人,热情地说:"您是鸿远的张总吧?我听晚晴提过您,你们那个项目,折扣方面是不是还能再谈谈?回头我帮您问问。"
张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
盛霆的合作条款,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学生松口了?
他正想说话,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张总,别来无恙。"
她不动声色地把话接过去,三言两语把话题引回正轨,江哲被晾在一边,还有些不甘心。
与此同时,地下停车场,陈屿的手机响了。
"陈屿,"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车上那份备用的合作文件,送到三楼宴会厅。另外,张总那桌的海鲜,全部换掉,他过敏。"
"明白,马上。"
陈屿起身,从车里取出文件,又给酒店餐饮部打了个电话,报出桌号和忌口,想了想,补了一句:"张太太信佛,另备一份素斋,不要葱蒜。"
三分钟后,他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服务员接过菜单去安排,陈屿则走到苏晚晴身侧,把文件递过去,低声说:"苏总,文件。张总那桌已经换了,素斋十分钟上。"
苏晚晴接过文件,看了他一眼,眼底难得有了笑意:"周到。"
张启明在旁边听见,愣了一下:"苏总,这是……"
"我的司机,陈屿。"苏晚晴介绍得很自然,"张总忌口的事,他记着的。"
张启明哈哈大笑:"连我海鲜过敏都知道?苏总这团队,细致!"
"应该的。"陈屿微微欠身,"不打扰各位,我先下去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喝。
"陈屿!"
江哲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脸色铁青,指着他:"谁让你进来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一个开车的!"
周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晚晴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陈屿往后退了半步,不卑不亢:"江先生,我来送文件,送完就走。"
"送文件?"江哲冷笑,声音又拔高一度,"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在这种场合露脸,好攀高枝是不是?"
"江哲。"苏晚晴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他立刻闭了嘴。
她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跟我出来。"
十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脚步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江哲跟在苏晚晴身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走到车边,他终于绷不住了,转身指着陈屿,声音发颤:
"晚晴,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一个司机,凭什么知道你那么多事?凭什么进出宴会厅?他城府深得很,他就是装的!他惦记你,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配吗?"
陈屿站在车边,双手垂着,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苏晚晴看着江哲,忽然问:"说完了?"
"我……"
"陈屿在我这里工作三年,零事故,零违章。"她一字一句,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日程、路线、合作方的忌口,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他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难堪。"
江哲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而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学费是苏家出的,生活费是苏家给的,连你身上那身西装,都是福伯准备的。"
"我让你去晚宴,是让你见世面,不是让你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更不是让你喝了洗手水,还在张总面前乱承诺折扣。"
江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洗手水……你、你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江哲的脸"唰"地涨红,又"唰"地褪成惨白。
"我没有吃醋,"他还在挣扎,声音却已经发虚,"我是怕你被骗!他一个司机,凭什么……"
"凭他把自己的事做到了极致。"苏晚晴打断他,"你呢?你连自己的本职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马上毕业,我可以进盛霆,我可以帮你——"
"盛霆不需要一个连自己位置都摆不正的人。"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发动机的隐约声响。
苏晚晴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愤怒更让人绝望:"从下个月起,资助改为一次性结清,数目够你读完大学,剩下的,你自己安排。"
"晚晴!"
"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你不能这样!苏伯伯那边——"
"父亲那边,我会解释。"苏晚晴看着他,"江哲,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什么?"
"人可以穷,心不能穷。"她顿了顿,"眼睛总盯着别人的人,永远走不远。"
她说完,转身:"陈屿,开车。"
"是,苏总。"
陈屿拉开车门,护顶,等她坐稳,轻轻合上门。江哲扑过来拍车窗,玻璃升起,隔绝了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发动机响起,迈巴赫平稳地驶出车位。后视镜里,江哲追了两步,又狼狈地停住,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车里安静了很久。
十一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色。
苏晚晴靠在后排,闭着眼,忽然开口:"陈屿,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留他?"
陈屿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苏总,回云顶别墅,还是回公司?"
后排静了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回家。"
"好。"
滨江路两岸霓虹流淌,江水映着灯火,仪表盘的光落在陈屿脸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月全勤,稳了。
红灯前,他默默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张 256G 的内存卡。
行车记录仪,得换个大点的。
几天后,江哲还是不甘心。
他先是给苏振邦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三页纸,痛陈自己"一时糊涂",又拐弯抹角地暗示陈屿"居心叵测"。苏振邦看完,只回了一句:【先学做人,再学做事。】
信被退了回来。
他又跑到别墅区门口堵人,被保安拦在门外,情急之下说了不少难听话,什么"司机勾引主子""苏家上下都被蒙蔽了"。保安队长一个电话打给陈屿,陈屿只说了四个字:"都录下来。"
监控、行车记录仪、门岗录音,三样齐全。
江哲没闹到苏晚晴面前,就被保安请走了。他站在别墅区外的大马路上,看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大门,终于明白——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司机。
他是输给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又过了一周,陈屿出车前,发现车里多了一个新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林薇的字:【苏总让给你的,说你总喝凉的。另外,苏总批了,月薪涨两千,年终另算。】
陈屿拿着杯子,愣了几秒。
"发什么呆?"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比平时柔和些,"几点的会?"
陈屿立刻回神,拉开门:"九点,张总那边,路上二十分钟。"
"嗯。"
等她上车,陈屿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打转向灯,平稳起步。
"苏总,"他忽然开口。
"说。"
"涨工资的事,谢谢。"
"谢你自己。"苏晚晴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值这个价。"
陈屿没再说话,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杯架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行程单整整齐齐,导航里的女声不疾不徐。
他还是那个司机。
每天检查胎压,记好路线,按时把人送到,再平安接回来。
至于古早文里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
陈屿打了一把方向,迈巴赫稳稳地拐过弯。
他一个月拿一万二,哦不,现在是一万四,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