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殿门一关,我一把扯下盖头:“我是男的。”
临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我以为他要拍案而起,结果他只停顿了半秒,抬眼看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正合我意。”
我愣在原地。
这澜国世子,你不对劲啊。
我的预判是——拔剑、喊人把我拖出去……
我连遗言都打好了腹稿,你就这反应。
我从被塞进嫁衣那时就明白了。
我天生女相,又是碍眼的罪臣之子,皇上派我来假冒公主和亲,这波赢麻了。
我正想着,临渊接着说道:“你们宸国,倒是用心了。”
说完他扣住我手腕一拉。我踉跄一步,直接跌坐在他腿上。
一开始打算赴死的气势,碎得比豆腐还彻底。
他俯身贴着我耳朵说:“谢过宸国君主,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临渊收起笑,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我知道你们皇帝打的算盘。拿你拖时间,等粮草备齐了再翻脸。”
我心头一紧。
“不过你放心,澜国要的是联姻名分。盟约已成,我不亏。”他往椅背一靠,“你当好这个和亲公主,我保你周全。能做到吗?”
我愣了一秒。
是死还是弯,这是个问题。
我用一秒的时间想了很多,最后决定——“能。”
临渊抬手往桌边一指。
我转身看见龙凤蜡烛,懂了,流程我熟。
我吹灭一根,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第二根。
“你干什么?”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我委屈回头:“不是你叫我做好公主,又指这边,让我吹烛侍寝吗?”
烛光微弱,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临渊耳尖红了。
没错,一个把我拉腿上、贴耳朵说骚话的人,耳尖红了。
“我指的是那边的柜子。”他别开脸,又指了一次。
我顺着他的手指穿过桌子,看到了衣柜。
“被褥拿出来,打地铺。明天一早收好。”
我抱着被褥铺好躺下,盯着房梁。临渊忽然低声问:“你叫什么?”
“子玉。沈子玉。”
他没再开口。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句“侍寝”。
丢死人了。
但今天死里逃生,不亏。
留下一条命,搞不好还有机会查查我爹的案子。
正想的入神,临渊那边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我正缺一个不会真怀上的世子妃。你,刚好。”
我听到了,但这语气分明是自言自语,我识趣地没有多问,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我有靠山了。
不过……
虽然我这张脸确实好看。
但他保我,八成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02
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我勉强睁眼,看里间空着。
“世子妃,该起了。今日要学规矩。”宫女的声音传来。
我蒙上被子装死。
门外又敲了三下:“世子妃,嬷嬷说了,再不起来,就掀被褥了。”
我猛地坐起来,连滚带爬把被褥往柜子里塞。
半炷香后,我坐在铜镜前,一个脸比鞋底还长的嬷嬷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梳子,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残次品。
“世子妃这头发,糙得很。宸国公主,不养发的吗?”
我张嘴就来:“我们宸国风大,头发吹坏了。”
嬷嬷手一顿,从镜子里看我:“宸国公主殿内里也刮风?”
“……屋里风更大。”
见我不说人话,嬷嬷没再追问。
学走路的时候更离谱。
嬷嬷在地上铺了条红绸,让我踩着走直线,说走路要“步步生莲”。
我走了两步,她叹气:“世子妃,您这是逃命,不是走路。”
“我这是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怕踩着你。”
嬷嬷的脸又长了半寸。
正练着,院门口进来个人。
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进门先给嬷嬷递了个眼色,然后冲我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世子妃初来乍到,府里规矩多,怕您不习惯。小的姓周,管着府里杂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话说得漂亮,但他那两个小厮,一个盯着我的手看,一个盯着我的脖子看。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脖子没法缩,只能挺着。
“周管事客气。”我端着嗓子,尽量像个公主。
“今日我是来禀报一声,朝里几位大人递了帖子,说想见见世子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见我干什么?”
周管事笑了笑:“世子妃是宸国来的,大人们许是想问问宸国的风土人情。”
我没接话。
临走前,周管事撂了一句:“世子妃,宫里有人不安分,不知是否有招惹到您。”
我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若有,我必将严惩。”他说完便行礼离开。
嬷嬷也收了梳子,说今日先练到这儿,明天继续。
不对,这周管事话里有话。
我没内耗,直接去找临渊了。
前厅里,临渊正坐在案后看折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只说了句:“走路声太重。公主不这么走。”
“你府里的管事,是不是你派来试我的?”
临渊翻了一页折子:“试出什么了?”
“试出我演技还行。”
他终于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周管事是太后的人。”
我一愣,复述了一遍周管事的话。
临渊合上折子,“他不是关心你,是在试探你是不是安分的。太后想看看,宸国送来的公主,是个能用的摆设,还是个会惹麻烦的蠢货。”
“那我演得怎么样?”
“勉强像个摆设。”
“……谢谢。”
临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了我一会儿:“明天进宫见太后。周管事会盯着你,朝里那几位也会盯着你。你露一次怯,他们就会递一次折子,逼我纳妾。”
我明白,他护我,不只是护我,是护他自己那盘棋。
“那我要是演砸了呢?”
临渊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演砸了,我就只能把你交出去。”
他说完转身回去看折子:“所以,好好演。”
我站在原地,后槽牙有点痒。
晚上我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临渊在里间忽然开口:“睡不着?”
“嗯。”
“明天少说话。”临渊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我递话,你接。接不住,就笑。”
“笑要是也不管用呢?”
“那就哭。”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世子爷,您教点正经的。”
“正经的?”他顿了顿,“正经的就是——你是我的人,太后不会当着我面把你怎么样。所以你别怕。”
我盯着房梁,忽然觉得这话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虽然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怕也没用。怕了更演不好。”
行吧。大腿就是大腿,拍一下给颗糖,再拍一下给个巴掌。
我深吸一口气,把被子蒙头上。
不就是见太后吗,我连本应该侍寝的世子都搞定了,太后还能多难缠吗?
……应该不能吧。
03
去太后宫里请安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临渊提前交代了三句话:少开口,多低头,笑之前先看他。
“第四句呢?”
临渊冰冷的回答:“没有第四句,你记不住。”
太后的宫殿比临渊的宫院大得多。
我跪下行礼,压着嗓子喊了声“太后万福”。
太后没马上叫我起来。“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脸倒是个周正孩子,这声音——怎么跟砂纸似的?”
看来这太后也不是什么文化人。
临渊立刻接话:“回太后,来的路上风浪大,世子妃患了喉疾。”
太后哦了一声:“那这身子骨,怕是底子就弱。”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么孱弱,可别影响了子嗣。”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临渊不慌不忙:“世子妃还小,先把身子养好。子嗣的事,不急。”
太后没接这个话,摆摆手,赐了座。
太后往旁边递了个眼色。
嬷嬷立刻会意,笑眯眯地开口:“世子妃性子洒脱,不拘小节,一看就是爽利人。”
我面上笑着,心里已经翻译完了:说我粗鲁,没规矩。
我压着嗓子:“嬷嬷过奖。”
嬷嬷又补一句:“老奴是说,世子妃这坐相,搁在澜国宫里,怕是要让人多看两眼。”
临渊端着茶,不紧不慢接了话:“哦?昨天嬷嬷教了一整天,看来效果不佳,嬷嬷该当何罪。”
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向太后。
我低着头,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太后战术性喝了口茶,转移话题道:“世子宫里来了新人,哀家这儿总算有人能陪陪了。世子妃在宸国,都学些什么?琴棋书画,总得会一样吧?”
我斟酌了一下,答:“会棋。”
太后眼睛亮了一下:“哦?正好,哀家这儿有个棋师。”
我还没来得及补充,棋盘已经端上来了。
棋师是个白胡子老头,一看就是高手。
但是各下了三子,我停住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赢了!承让!”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看看棋盘,一脸茫然。
棋师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这还没分胜负啊。”
“我赢了啊,你看我已经三子连线,你未防我,我定先成五子啊!”
临渊被手里的茶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棋师试探的语气:“世子妃下的这是?”
“五子棋啊,没玩过?”
我这一句说出来,太后开怀大笑,临渊也双眼紧闭,宫人们也在偷笑。
出太后宫殿的路上,我腿还有点软。
临渊走在我旁边:“太后问子嗣,不是关心你,是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会不会为了子嗣松口纳妾。有人在给她递话,想让她信你身子差,生不了。”
我心里一沉。
临渊又补一句:“以后,除了喉疾,什么腿疾、咳疾、眼疾、眉毛疾的,都安排上。”
“我没好地方了……”
“说正经的,为什么太后也对我多加刁难?”我不解地问。
“你不必太紧张,太后只是在意子嗣,并无他意。今日这一趟,想必马上会有人行动起来了,那才是真需要防备。”临渊若有所思的样子。
“总之,接着装病,少露面,免得露出马脚。”
“我得装到什么时候?”
临渊脚步没停,偏头看了我一眼:“装到……我需要你有子嗣的那天?”
我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浅笑着说:“呦,世子妃。这就虚弱上了?真病啦?”
“你才病了!”我脸红着甩开他的手:“你有大病!”
04
不出所料,第二天周管事来报。
“朝里几位大人说,世子宫里人丁单薄,该纳位侧妃,为世子开枝散叶。”
我刚来多久,就嫌我没开枝散叶。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临渊昨天那句话——“装到……我需要你有子嗣的那天。”
这回应来得真快。
临渊看完折子,放在案上,抬眼问我:“你怎么看?”
“关我什么事?”
“你是世子妃。纳侧妃,得你点头。”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点头,宸国公主给澜国世子纳侧妃,窝囊;我不点头,就是善妒。老臣横竖都有话说。
“什么时候见人?”
“明天。”
第二天,前厅里坐了三位老臣。
周管事上了茶点,退到一边。临渊坐主位,我坐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盒点心。
为首的王大人开口:“世子妃远道而来,臣等一直想登门拜见。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端着嗓子:“大人客气。”
王大人话锋一转:“只是臣等听闻,世子妃身子一直不大好。世子宫里人少,子嗣的事总得有人操心。臣等商量着,给世子纳一位侧妃,替世子妃分忧。”
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盒点心。
临渊不紧不慢接话:“王大人有心了。纳妃的事,得问世子妃的意思。”
他看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往桌上一拍。
“啪”一声,点心碎成渣,渣子崩到了王大人胡子上。
全场愣住。
我站起来,压着嗓子,笑得一脸和气:“大人们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夜里伺候得不好,世子要另请高明。可世子昨儿还跟我说,让我收敛点儿,不然他可要力不从心了。”
这话一出,几位大人个个低下头。
我得意地看了眼临渊,他却也低着头,一副不敢睁开眼的样子。
另一位李大人开口:“没想到世子妃如此快人快语,果然是宸国的粗犷风土养出的直性子。”
“谢李大人夸奖!”我顺手端起茶盏,走到李大人身前,“不小心”手一抖,整盏茶扣在他身上。
“大人见谅。”我换上一副委屈表情,“臣妇身子弱,有手抖症。”
临渊放下茶盏,不紧不慢接了话:“世子妃一向性子直爽,持家有道,眼里不揉沙子。我宫里现在一切都好,有劳各位大人殚精竭虑了。”
三位大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王大人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世子说笑了,臣等也是为世子着想。”
王大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三位大人灰溜溜走了。
人一走,我立刻看向临渊:“我刚才是不是演过了?”
“是。”
我叹了口气:“那下回我收着点?”
“不用收。夸张,但有用。”临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是怎么当众脸不红心不跳说出那段话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脸热起来。
“我硬着头皮说呗。”
“哦。”临渊看了我一眼,“我以为有感而发呢。”
这人不正经起来,我招架不住,赶紧转移话题:“昨天刚见过太后,今天老臣们就来了。别的事没见效率这么高,纳妃的事他们倒上心。”
“他们不上心不行。”临渊往椅背上一靠,“我在查澜国一桩贪污案,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往我宫里塞人,是想摸我的底。”
“那今天这出,算把他们堵回去了?”
“没那么容易。”他看了我一眼,“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就该拿你的身份做文章了。”
我后背一凉。
“你是罪臣之子,又是男扮女装。坐实一样,你就保不住。”
“那怎么办?”
“你先看看这个。”临渊站起来,走到案边,翻出一份折子搁在我面前。
我翻开折子,愣住:“你查我爹的案子?”
“我查的那桩贪污案,你爹当年也牵在里头。他大概是被这伙人灭的口。
我拿起折子,手有点抖。
“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但今天你当众把那三个老东西堵回去,胆子够用。”临渊看着我,“这案子,你跟我一起查。”
“查出来呢?”
“查出来是冤案,你就是忠良之后。忠良之后扮公主和亲,是忍辱负重,不是欺君。”他顿了顿,“另外,这案子能牵出那帮老臣贪污的证据。你翻你爹的案,我收拾他们的人。”
我把折子往怀里一揣:“查。”
临渊嘴角动了一下:“行。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西有座旧宅,当年经手你爹案子的一个书吏,告老后住在那儿。”临渊看了我一眼,“宅子旁边是座庵堂。你以世子妃身份去上香,顺路歇脚,我去拜会故人。”
“上香路过旧宅?”
“那书吏胆子小,明着找他,他什么都不敢说。让他远远看见世子妃病恹恹的,世子还有心思拜会旧人,他会觉得这案子查得不急。人一松,嘴才松。”
“合着我还是个鱼饵。”
“你是个不招人眼的鱼饵。”临渊往椅背上一靠,“明天上完香,你就在庵堂里歇着,哪都别去。”
我把折子揣进怀里,慢慢把这前后串了起来。
临渊要查贪污案,办那些老臣。我这生不出孩子的世子妃,对外防止宸国拿捏,对内防止后宫裹挟。合着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随便撞来的棋子,而是正好卡在他棋盘的窟窿上。
“所以你保我,是让我刚好为你所用?”
“更确切的说,是双赢。”临渊没否认。
他说的没错,但我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失落。
不过我此刻最关心的,是手上这份折子。
这案子,查定了。
05
城西庵堂的香火不旺,师太倒很热情。
热情过头了。
进门之前,临渊低声提了一句:“别忘了你的人设。”
我立马垮下肩膀,走两步喘一下。
刚在蒲团上跪稳,师太就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世子妃气色虚浮,这是贫尼秘制的养身汤。”
我闻了一下,差点原地升天。
“师太,我身子其实好多了。”
“世子妃莫要讳疾忌医。”师太把碗往前一递,“趁热。”
我看向临渊。
临渊面不改色:“师太慈悲。”
慈悲你个头。我是在装病,又不是真病。
可人设不能崩。
我捏着鼻子抿了一口。
苦味直冲天灵盖,我整张脸皱成一团,扶着椅子扶手缓了半天。
这我没病也喝出病来了。
“不喝了不喝了。”我把碗往回一推,“这药劲儿太大,我怕补过头。”
师太见我不肯再喝,也不勉强,收了碗去了前殿。
临渊低声说了句“我去见主持”,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病秧子,好好歇着。”
“……你快去快回。”
我一个人瘫在庵堂后院的竹椅上,嘴麻、舌麻、嗓子眼泛苦,连唾沫都不敢咽。
等了半个时辰,临渊没回来。
我正想让人去看看,院门口进来个拎着香烛的中年妇人,看样子是来上香的。
妇人见了我就想退,被院里的小尼姑拦下:“这位是世子妃,来歇脚的。你只管上你的香。”
妇人战战兢兢行了礼,走到院角的小香炉前,对着佛像拜了拜。
我随口搭了一句:“大姐,来还愿的?”
妇人低着头:“回世子妃,给先夫上炷香。”
“哦,抱歉,你男人是什么人?”
妇人顿了顿:“先夫姓陈,在府衙里做书吏,前些日子没了。”
书吏。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绷直了,连苦味都忘了。
来前世子曾提过一句,要找的人就是个书吏。
我换了个调子,叹了口气:“这年头,做书吏也不容易。”
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苦,她反而松了点戒备。
“可不是。先夫活着的时候累的一身病,临了也没落着好。”
“朝廷的事,谁说得清呢。”我又叹了口气,“我自己也是罪臣之后,被塞来和亲的。大姐,你说咱们这些底下人,命怎么就这么贱。”
这话一出口,妇人眼圈就红了。
“世子妃也是个苦命人。”
我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大姐,你男人当年办的是什么差事?要是受了委屈,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点。”
妇人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先夫临走前一直念叨,说那案子不该他画押。签字的不止他一个,上头还有个副手,拿了大头,最后拍拍屁股走了,留底下人顶罪。”
“副手?叫什么?”
“先夫只说姓钱。”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大姐,这话你可别往外说,这事就烂在肚子里,我如能保全自身,自当量力而行。”
妇人还是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又等了一会儿,临渊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我问。
“那人上个月没了。”临渊坐下来,“主持说他生前常来庙里,但从不跟人提旧事。人一走,这条线就断了。”
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我问到了。”
临渊抬眼。“问到什么?问到刚才的药方了?”
我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先说正事。
“那书吏是不是姓陈,他夫人刚才来上香,我碰上了。”
“你碰上了?”
“她男人临走前念叨,说当年那案子画押的不止他一个,上头有个姓钱的副手。”
“钱副手?”临渊若有所思。
我仰起头。“世子爷,您找主持聊了半天,什么都没聊出来。我坐这儿喝两口药,卖个惨,就全问出来了。”
“是不是该给我记一功?”我急着补充。
“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过别着急,还有一场大戏等着你,演完再说不迟。”
“什么意思?”
“知道这钱副手现在在谁府上吗?”
临渊笑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是王大人府上的钱管事。”
“被我的点心渣崩到那位?”我心里一紧。
“没错,看来你得假装上门去赔个不是了。”临渊说的我一脸迷惑。
“先去和师太告辞吧,具体怎么做,我晚些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等等,师太那药,是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不用感谢我。”
“感谢,必须感谢,感谢你八辈祖宗!你那是什么药方,不会是给我下毒吧!”
“猜对了,这毒唯我能解,所以你最好乖乖听我的。”临渊说着,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反而有点喜欢这种被包围起来的温度。
06
临渊提前打听了王大人这几日的行程,然后特地选了他不在府中这天。
我从世子府里选了几样东西,便来到王大人府邸求见。
门房进去通报,半天才回来,领我进去。
王夫人坐在前厅,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怎么看我。
我行了个礼:“我来得不巧,听说王大人不在府上。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不到大人回来,先来给夫人赔个不是。”
“世子妃客气了。”王夫人让人上茶,“前几日的事,我家老爷回来提过,说世子妃为人直爽,女中豪杰,其他的并未放在心上。”
“夫人宽厚。”
我让人把东西呈上来,“这上等绸缎和香料,我想府上怕是不缺,但我这件貂皮,可是特意从宸国带来的。”
王夫人表情放松了一些,似乎放下了些许戒备。
我乘胜追击:“不过我对皮料并不精通,听闻府上有位管事去过宸国,快请他来看看,这料子如何。”
王夫人伸手摸了摸貂皮,脸色缓了些:“世子妃有心了,这必是极好的料子。”
王夫人吩咐身后下人:“快传钱管事来。”
趁着空档,我赶紧做实自己的人设,进一步让王夫人放松警惕。
我端起茶,手一抖,茶盏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臣妇身子弱,让夫人见笑了。”
“世子妃身子不好?”
“老毛病了,时好时坏。”
说话间钱管事到了。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精瘦。从进门就一直低着头,向我和夫人行礼,一副恭顺样子。
“钱管事是吧?你看看我这宸国貂皮如何?”
钱管事明显惊慌的眨了眨眼,然后只微微抬头,伸手摸了一把,便回答道:“厚实油亮,自然是极好的。”
我喝了口茶,接着随口道:“王大人府上真是富贵。这摆设、这排场,比我们宸国宫里还讲究。”
钱管事停顿了一秒,还是低着头,笑着接话:“世子妃在宸国宫里住惯了,怎么还瞧得上我们这小小府邸?”
表面客气,实际在试我——你是真没见过世面,还是话里有话。
我装傻:“我们宸国宫里冷清,哪像这儿热闹。”
我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听说王大人在朝里管着不少事,府上往来的人多,这排场才撑得起来。”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去给王夫人续茶。
我心里有数了。
从王府出来,临渊在街角等着。
“怎么样?”
“就是他,绝对有问题。但是,下一步呢?”
临渊看了我一眼,“抓回来。”
我一愣:“这么简单粗暴?可抓也得有名头吧。”
“世子妃上门赔不是,府里管事冲撞了世子妃。你从王府回去就病倒了,王府得给个说法。”
“他什么时候冲撞我了?”
“我说冲撞了就是冲撞了。”临渊转身往回走。
“人进了我的门,”临渊边说边得意地扶着我的下巴,“就由不得他了。”
我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在说谁。
此刻,我整个脑袋胀的发烫,无法思考。
07
第二天一大早,钱管事果然带着一车的礼物来了。
进门就拱手:“世子妃,昨日招待不周,小的特来赔罪。”
我端起茶,战术性抿了一口,想想该说什么,没想到他却先把话挑明了:“世子妃,恕我无礼,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昨天对我一番试探,不知是何用意?”
我放下茶盏,只说了三个字。
“我姓沈。”
钱管事僵在原地。
我接着说:“宸国罪臣沈家的那个沈。”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世子妃……您……”
“钱副手,你让别人顶了罪。”我盯着他,“现在有人要翻这个案,你打算怎么办?”
钱管事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世子妃,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当年的事都是上面交代,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他咬死了不松口。
临渊在旁边开了口:“钱管事,你若是弃暗投明,世子妃保你一条命。”
钱管事低着头,眼珠子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小的真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临渊看了我一眼,我懂了。
“行。”临渊站起来,“既然来了,别急着走。我府上正好来了一批皮货,钱管事对皮料在行,留下来帮几天忙。”
钱管事一愣:“世子爷,小的……”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钱管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在旁边补了一刀:“钱管事别紧张,我府上伙食好,而且我近日刚从一位师太那里寻来了大补的药,苦是苦了点,但对身体极好,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钱管事脸都绿了,但人已经被两个小厮“请”了下去。
第二天,王大人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急忙弃车保帅,放出话来——“钱管事手脚不干净,已逐出王府。”
钱管事听到了风声,当天就闹着要见世子。
临渊让人把他带上来,钱管事进门就跪:“世子爷,小的愿意把东西交出来。王大人这些年经手漕运的底账,小的留了一份。您保小的一条命。”
临渊没接账本,先问了一句:“现在才交出来,怕是晚了吧。”
钱管事脸白了。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钱管事,你昨天要是直接交了,咱们还能谈条件。现在你是弃子,条件没得谈了。”
钱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怀里的暗账掏了出来。
临渊翻了翻,合上,递给我。
我拿着账本,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我去找王大人当面对质。”
临渊看了我一眼:“不准去,你这是送死!”
“我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来!”我此刻脑子里全是我爹的冤屈,已经失去了理智。
“沈子玉,你敢违抗我?你别忘了你是我的人!”临渊神情严肃,语调深沉。
“你的人?你忘了我是假冒的了?”
说完这句,我不知为何心脏拧着疼。
我这时还不知道,一个时辰后,我就会后悔这个决定。
但我知道,现在我已经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08
我带人闯进王大人府上的时候,王大人正坐在前厅喝茶。
见我进来,他不慌不忙放下茶盏:“世子妃,您来的正好。”
看他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竟然还没意识到有诈。
“王大人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道知道。”只见他倒了一杯茶。
“别急,不如您先看看这个啊,沈公子。”
我身后一凉。
他拿出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
“沈子玉,宸国罪臣沈家之子……”
满满一页,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底细。
“您你说,我们何必搞得鱼死网破啊,不如好好谈谈……”王大人捋了捋胡子,“不然,就是看谁先死。”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有这一手。
“那就同归于尽!”我咬着牙。
王大人已经站起来:“好啊,那也等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
“来人。”王大人召唤手下。
突然,周管家的声音传来。
“接旨。”
周管家传旨,太后紧急召见。
殿里站了一圈人,王大人、我、临渊,还有太后身边几个老嬷嬷。
王大人先开口,把我男儿身的事抖了个干净,最后补一句:“太后,此人冒充公主,欺君罔上,世子同谋,该当何罪!”
太后看了临渊一眼,又看了看我。“有这等事?”
王大人急着说:“请太后当众验身,一验便知。”
临渊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我的人,我看谁敢动。
王大人不甘示弱:“世子在太后宫里这样放肆,还有规矩可言吗!”
我从临渊身后走出来:“不用验,我就是男的。”
满殿哗然。
王大人正要趁势追击,太后抬手拍了下桌子,所有人被吓得一颤。
“住口!反了你们了,像什么样子!前朝的事,哀家管不着,皇帝自会定夺,但后宫的事,哀家说了算。”
太后又看了看我,眼神意味深长。
“堂堂世子妃,怎可当众验身,世子妃从今起留在我宫里,哀家亲自问,问明白了自会发落。”
临渊低头:“太后……”
“怎么,哀家连个人都留不得了?”
临渊没再说话。
王大人也不敢吭声。
太后打发众人退下。
人散了之后,太后把我叫到跟前。
“说说吧,有什么想狡辩的。”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宸国皇帝怎么把我塞进嫁衣,我爹的案子怎么被灭口,我怎么来澜国查案。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念叨着:“还真是男的?有意思。”
我抬头看了眼太后,她清了清嗓,厉声说道:“虽说你身世可怜,但男扮女装和亲也是灭九族的大罪。”
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点了点头。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哀家这孙儿,从小到大,对谁都是一副冷脸。可自打你来了,他竟有了些人情味了。”
我愣了一下。
“你先退下吧。”
“不治我的罪?”
“先留着你,等哀家想好怎么处置你再说。”
我退出正殿,意识到,也许,我能第二次死里逃生。
在太后宫里,没人为难我,过得挺舒服。
第二天,我被太后唤来。
临渊也在。
“看吧,人在这儿呢,还活着呢。在我宫里不放心?”太后对临渊说道。
“不敢。”临渊低头回答,然后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说:“只不过昨天有刺客来我宫里,怕是想对世子妃不利,我前来向太后禀报一声。”
“禀报?”太后端起茶,“好好好,我假装信了。”
临渊没接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莫名发烫。
临渊向太后告辞,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好好待着。”
“我又不是小孩。”我嘴硬。
他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不是吗?”
我站在原地,脸腾的热了起来。
太后在旁边悠悠来了一句:“诶诶诶,哀家还在这儿呢。”
09
我在太后宫里住了些日子。
每天陪太后说话解闷,偶尔下下棋。成功的让太后爱上了五子棋。
“太后,您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显得气色特别好。”
“少来,哀家昨天穿这件你也说好看。”
“是吗?那怎么今天又特别的好看呢?”
太后笑骂:“你这嘴,是抹了蜜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您要是不嫌弃,我天天陪您聊天,保证都是好听的好玩的。”
“行了行了,别贫了,我宫里可不缺说相声的。”太后摆手。
这天,临渊来了,对太后说道:“回太后,我的事办完了,世子妃的事也跟父皇谈好了。”
太后摆摆手:“我知道,皇帝告诉我了。快领走快领走,再住下去,哀家这宫里改茶馆了。”
“走吧,世子妃。”临渊向我伸出了手。
我谢了恩,跟着临渊往外走。
出了宫门,我急着问他:“事情都查清了?”
“查清了。刺客抓了个活口,账本、刺客的口供、你爹的案卷,我一起递到父皇手里。父皇下令彻查,王大人一党已经下了狱。父皇派了使臣去宸国,现在使臣已经回来,带来消息说,你爹的案子,平反了。”
我脚步一顿。
“真的?”我眼含热泪。
“不光你爹平反了,你也忠良之后,忍辱负重,扮公主和亲。”他看了我一眼,“你现在的身份,不是罪臣之子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怎么,高兴傻了?”
“没。”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想哭。”
“别在外头哭。”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回去再哭。”
我强忍情绪回到世子府,还没站稳,临渊忽然伸手把我往怀里一带。
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下巴磕在他肩上,愣了。
“干嘛?”
“别动。”他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回家了,哭吧。”
我僵着没动,过了半天,闷声开口:“你衣服挺贵的,哭脏了别怪我。”
他笑了一声:“怪你,从月钱里扣。”
“那我不哭了。”
“晚了。”
我埋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临渊。”
“嗯。”
“你保我,一开始是因为我有用。现在呢?”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是因为,你是我世子妃。”
“假冒的。”
“假的也认了。”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话,算表白吗?”
他低头看我,没说话,但也没躲。
我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松开我,往案边走:“过来,有东西给你。”
我跟过去,他把一份诏书搁在我面前。
“什么东西?”
“新身份。”
我翻开一看,是皇帝的诏书,上头写着,准许我留在世子宫中。
“父王准许你留下。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留在我府里了。”他看着我,“高兴吗?”
我挺高兴:“那我以什么身份留下?”
“呃……忘了提这事,那就还是……世子妃。”
“什么鬼!”我气不打一处来。“那岂不是我还要男扮女装?”
“这个嘛……看我心情。”临渊淡定回答。
“天色晚了,明天再说吧。”临渊抬手往桌边一指。
我顺着看过去,又看见那对龙凤蜡烛。
我熟练地走向柜子,去拿打地铺的被褥。
临渊打断我:“你干嘛?”
“打地铺啊。”
“不是。”临渊看着我,“我是叫你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