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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04:45

三年前,夏楠在车站跟我说,等她三年。

她说去深圳做医疗器械,一个月能拿一万二,攒够首付就回来。

她说完就进站了。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帮她拉着箱子。

我回家,把门锁换了。

三年后她回来了。

打了我十一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托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锁换了,你进不来。

一、

公司食堂的鸡腿三块五一个。

今天炸得有点老,皮皱在一起。

我站在窗口前面,想了两秒,加,还是不加。

最后还是加了。

不是想吃。是下午要去城西那个超市调冷库,不知道几点能完事。

打菜的师傅问,要不要汤。

我说,要。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手机在裤兜里震。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深圳。

我看了三秒。

挂了。

对面椅子被拉开,大李坐下,盘子里堆了两个鸡腿。

“谁的电话。”

“不知道。”

“不知道你看那么久。”

“号码不熟。”

“深圳的?”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那么亮,我隔着一张桌子都看见那两个字了。”

他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夏楠是不是在深圳。”

我没接。

“我问你话呢。”

“吃饭。”

“那就是。”

他又咬了一口,把骨头往盘子边上一放。

“她回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米饭。

“哪个夏楠。”

“你说哪个。”

我嚼了两下,咽了。

“上周回来的。我妈在菜市场看见她,说她瘦了,头发也染了。”大李说,“你没听说?”

“没有。”

“她没联系你?”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个电话。”

“不知道是谁。”

大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人。我们一个班组装了五年箱子,他比谁都清楚我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旁边桌坐着安装队的老周和小于。

老周说,那个商场的水管,图纸上标的是六分管,实际给的是四分。

小于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老周说,我说了,谁听。

小于说,那现在怎么办。

老周说,返工。反正不是我们出钱。

大李听了一耳朵,回过头来。

“她是不是要结婚了。”

“不知道。”

“你都三年没联系了。”

“嗯。”

“那你刚才挂什么电话。”

“手滑。”

他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块鸡腿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这人。

我们公司在江东路,做机电安装,中央空调、冷库、净水,什么活都接。

我是技术员,一个月六千五,加提成七千出头。干这行第十年了。

下午两点,我开着那辆白色皮卡去城西。

车斗里装着工具箱、两卷保温棉、一罐氟利昂。

城西那个超市叫万家福,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肚子很大,说话爱拍人肩膀。

“小秦来了。”他拍了我一下,“快看看,我这冷库两天了,温度降不下去。”

冷库在超市后头,一间三十来平,铁门一开,一股白气往外涌。

两台机组,一台老的,一台去年新装的。

老吴跟在我后面:“肉放一晚上就变味。昨天扔了半扇排骨。”

我进去,先看温度表。

零下六度。

“机器一直转?”

“一直转,没停过。”

我把手放在出风口下面,风是凉的,但不够。

“压缩机没停,说明不是温控的问题。”我说,“可能是缺氟,也可能是有地方漏。”

“你上次来还是好的。”

“上次是去年冬天。”

我把工具箱打开,接上压力表。

高压偏低,低压也偏低。

“缺氟。”

老吴松了口气:“那就加呗。”

“加之前得先找漏。”我说,“不找漏,加多少跑多少,下个月还得来。”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了就快。”

我顺着管路一段一段摸。

这家超市我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新装那台机组,我在这儿待了两天。第二次是今年三月,他们加了一个冰柜,我帮着接的线。

老吴每次都留我吃饭,说食堂的菜不好,让我去外面对付一口。

我一次都没去。

接头、焊口、阀门,都没问题。

老吴站在门口,隔一会儿问一句好了没。

我说快了。

其实不快。

我摸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想起来低头看门。

冷库门上有一条密封条,橡胶的,大概两指宽。

我蹲下去。

那条胶条靠下面的地方,有一道缝,不大,但已经硬了,用手一按,不回弹。

“这道缝,多长时间了。”

老吴凑过来看:“这我哪知道。”

“门关的时候,缝在下面,看不见。”

“那你不早说。”

“我刚才也没看见。”我说,“我一直盯着机器。”

老吴愣了一下。

“机器没坏。”我站起来,“是门漏气。冷气往外跑,机器一直补,补不上。”

“那怎么办。”

“换条。”

“你有?”

“车上没有,得回仓库拿。”

“那今天弄不完?”

“弄不完。我先把门封上,你今天晚上别开门,明天上午我来换。”

老吴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秦,你结婚了没。”

“没。”

“三十了吧。”

“三十。”

“得抓紧。我三十的时候,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你厉害。”

“厉害啥。”他摆摆手,“现在离了。”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小秦,你这人实在。”

“实在不值钱。”

“值钱。”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给我,“现在实在人少。”

我接了。

他掏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的往我手里塞。

“这是辛苦费。”

“不用,公司结。”

“公司是公司的。”

“真不用。”

他硬塞,我就抽了一张。

“那这个我收,买包烟。”

“哎,这就对了。”

我把那一百块折了两下,塞进工具袋侧面的兜里。

那张兜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和一枚螺丝。

我收工具,老吴送我到门口。

“明天上午啊。”

“九点。”

上车的门关了一半,我回头问了一句。

“门上面那道缝,你老婆知道吗。”

“她知道啥,她只管卖货。”

“那你就说,是我的事。”

老吴又笑了:“你这人。”

我开车回去,路上没开空调。

六月的天,车窗摇下来,风是热的。

回到公司五点半。我把车停在后院,去办公室交单子。

预算员许宁站在复印机前面,手里一沓图纸。

“万家福那个,明天还去?”

“上午。”

“密封条我报上去了,两米,够不够。”

“够。”

她把图纸分出一半递给我:“新工地,下周可能进场,你先看。”

我翻了两页。

“谁带。”

“还没定。”她说,“你要想去,我跟张总说。”

“再说。”

我上楼把单子交给张总。他看都没看,签了字。

“万家福那老板,好说话吗。”

“还行。”

“钱能结吗。”

“能。”

“那就行。”

下楼的时候,许宁还站在复印机前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出了门。

我想起三年前,夏楠还在售楼处上班。

那个楼盘离这个超市不到两公里。

有一次我给她送饭,她站在沙盘边上跟客户说话,说话的时候一直笑。

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她说,你怎么不进来。

我说,你忙。

她说,你下次进来等。

我说,行。

后来我没再去过。

晚上七点半,我回到住的地方。

公司后面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一室一厅,月租九百。房东住对门,姓陈,七十多了,一个人。

我上楼,开门,放下钥匙,先去洗了个澡。

水有点凉,热水器又得调。

洗完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

微信里有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她。

头像是一张侧脸,头发散的,阳光在后面。

我看了很久。

这个号我删了三年。

删的那天是晚上,就在这个客厅。我坐在沙发上,从通讯录一直翻到底,找到她,点了删除。

点完,手机还是那个手机,屋子还是这个屋子,什么也没变。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十二点。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了三年。

我没点同意,也没点拒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起身去厨房,把中午剩的半个馒头热了,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下楼扔垃圾,顺便去了趟小卖部。

“来包红塔山。”

“十一。”

我把老吴给的那一百递过去,老板找我八十九。我把钱塞兜里,站在门口抽了一根。

烟有点冲。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门陈奶奶站在门口。

“小秦。”

“哎。”

“楼道灯又坏了。”

“明天我换。”

“你天天说。”

“明天真换。”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馒头。”

“就馒头。”

“还有咸菜。”

她摇摇头,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是半碗炖豆角。

“拿走。”

“不用,奶奶。”

“拿着。我一个人吃不完,明天就坏了。”

我接了。

碗是温的。

“明天我把碗送回来。”

“不急。”

上楼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

第二条。

我按了返回,把手机揣兜里。

开门,进屋,锁门。

我把钥匙插到底,转了一圈,听见锁舌弹回去的那一声。

这把锁是三年前换的。铜的,三十八块,我自己装的。

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每天两回。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第三条。

第四条。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对面那栋楼有户人家在吃饭,灯很亮,能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把手机翻过来。

第五条。

底下有一行小字。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秦川。

她以前不这么叫我。

她叫我川哥,或者直接叫喂。

叫全名的时候,一般是有事要说。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收完,关窗,插销。

二、

三年前,六月十九号。

下午三点二十的动车,江市站。

我那天请了半天假。上午还在城东一个商场收尾,十一点半把工具收进车斗,回家洗了个澡。

夏楠的箱子前一天就收拾好了。红的,二十四寸,拉杆拉出来有点晃。

她把箱子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几点的票。”

“三点二十。”

“那现在走。”

“急什么,过去半个小时。”

“路上堵。”

她把手举起来吹了吹,看了看。

“你这样子,像我姑父送我去上学。”

我没接。

“我妈说她要来。”

“哪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我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她一来就哭。”

她把指甲油的盖子拧上。

“再说她腿不好。火车站那个广场,走一趟得歇两回。”

“那你也该让她来。”

“我不想看她哭。”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了大概半分钟。

她走之前那半个月,晚上老是接电话。

接起来就往阳台走,把推拉门拉上。

有一次我问,谁的电话。

她说,客户。

我说,这么晚。

她说,人家做生意的,晚上才有空。

我说,哦。

后来她接电话就不拉门了。就站在客厅里说,说的是房子,说的是首付,说的是哪个户型好卖。

我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觉得没意思,去洗碗。

两点二十,我们出门。

箱子我提下去的。六楼,没电梯。二十来斤,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扶扶手。

她跟在后面,高跟鞋一级一级地踩。

到楼下她说,你出汗了。

我说,热。

她说,我走了你就凉快了。

我把箱子放进车斗,用绳子绑住。

“会不会掉。”

“掉不了。”

“掉了你就完了。”

“掉了赔你。”

“赔得起吗。”

“赔不起。”

“那你还说。”

“那就不掉。”

她笑了一声,上车。

过江的时候堵了一会儿。前面一辆拉猪的车,味道很大,我把窗户摇上去。

她伸手又摇下来。

“闷。”

“那开着。”

“你以前不说我矫情。”

“以前也堵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窗外。

江面上有一条货船,慢慢往东走,船尾拖着一条白线。

“秦川。”

“嗯。”

“你说深圳是什么样。”

“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那你还去。”

“人家给一万二。”

“江市也有给一万二的。”

“哪有。”

“项目经理。”

“我当得了项目经理。”

“当得了。”

“你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那你想听什么。”

她没接。

过了桥,路宽了,车快起来。

两点五十,到站。

江市站是个老站。广场上地砖塌了一块,下雨水积得很深。那天没下,太阳晒得发白。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箱子提下来,拉杆拉出来。

“我来。”

“你拉不动。”

“我能。”

她接过去,拖了两步,箱子歪了一下,又扶正。

我跟在后面。

进站要过安检。她把箱子放上履带,人从旁边绕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候车厅里人很多。周五,放假的学生,出去打工的,抱着孩子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

“几号检票口。”

“六号。”

“票给我看看。”

她把票递过来。江市到深圳北,六车十二A。

“到了发消息。”

“嗯。”

“宿舍几个人。”

“四个。”

“有没有空调。”

“有。说是有。”

“什么叫说是有。”

“电话里说的。”

她把票折了一下,塞回包里。

“一个月一万二。”

“我知道。”

“你不问怎么这么高。”

“问了你也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

“那不问。”

她把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背。

“秦川。”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那我不这样。”

“你看你。”

她把手收回去。

六号检票口那边排起队。我把她送到队伍边上。

队伍前面站着一个人,没排队,站在立柱旁边看手机。

浅灰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三十来岁,个子比我高一点,头发剪得短。

他抬头看见夏楠,点了一下头。

“夏楠。”

“郑总。”

“东西都带了。”

“带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来。

“这是我朋友。”夏楠说,“送我。”

“你好。”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硬,虎口那儿一层茧。

“郑凯。”他说,“做建材的,跟她们楼盘有往来。这次去深圳见个客户,顺路。”

“秦川。”

“秦工做什么的。”

“机电。”

“哦,那我们是上下游。”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你们先聊。”他往旁边退了两步,又低头看手机。

夏楠没回头,也没解释。

我本来想问一句。

问他去深圳待几天,问他做的什么建材。

检票口开始动了。

“我走了。”她说。

“嗯。”

“等我三年。”

她说得很轻。前面的人在走,声音有点散。

“三年以后我就回来。攒够首付就回来。”

“嗯。”

“门别换。”

“什么。”

“门别换。”她又说了一遍,“我钥匙带着呢。”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闸机。

箱子是郑凯拉的。他把拉杆拉出来,一只手拖着,走在夏楠左边。

红的箱子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下。

三点二十。

三点二十一。

广播念了一遍,念的是别的车次。

我坐到三点五十,才站起来出站。

广场上还是很晒。

车斗里两卷保温棉,绳子还绑着。

回去的路上,我在江东路那个五金店门口停了车。

“锁有吗。”

“什么锁。”

“门锁。防盗的。”

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三个盒子。

“这个二十八,这个三十八,这个六十五。”

“有什么区别。”

“二十八铁芯,三十八铜芯,六十五全铜。”

“三十八的。”

“要人装吗。我这有师傅,五十。”

“自己装。”

“行,你自己装。”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有没有那种,锁芯长的。”

“多长。”

“我不知道。”我说,“门是铁的,框子薄。”

“那就是标准的。你先拆下来量。”

“行。”

回到家五点半。

先拆旧锁。门是铁的,漆一块一块掉。面板上四个螺丝,两个锈死了。

螺丝刀顶住,一拧,滑了。

找了点机油滴上去,等两分钟,再拧。

第二个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块漆。

锁芯抽出来,里面全是灰,还有一小团头发。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扔进垃圾桶。

新锁的孔位跟旧的对不上。上面两个能对上,下面那个差了大概三毫米。

我在门框上重新打了一个孔。电钻跟大李借的,钻头钝,打了半天。

打穿了,把锁体塞进去,试了试,还是有点晃。

我在锁体和门框中间垫了一片木片。从一个旧拖把杆上削下来的。

装完六点四十。

门关上,钥匙插进去,转一圈。

锁舌弹回去的时候,声音比旧锁沉。

试了三遍。

我把两把钥匙穿在一个环上。一把揣兜里,一把放在鞋柜上。

然后我蹲下去,把门口那块地垫掀起来。

地垫下面有一把钥匙。

铜的,磨得发白,是原来那把的备用。

我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过期的健身卡、半盒创可贴。

我把钥匙丢进去,推上抽屉。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化妆包,两件没带走的衣服,一双拖鞋,一个吹风机。

我找了个纸箱装进去,塞到床底下。

卫生间里还有她的牙刷。我拿起来看了看,插回杯子里。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一声。

她发的。

“到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八点零三。

我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

“这边好热。”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

“宿舍有空调,真的。”

我还是没回。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三十秒以后暗了。

我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已经播完,在放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未来三天,华南地区有雨。

我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上。

门在背后。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又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起来,洗脸,刷牙,出门。

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抽屉里还有一把钥匙。

三、

好友申请挂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大李在车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夏楠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了。”

我在开车,没回头。

“说什么。”

“问我你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住。”

“你怎么说。”

“我说在。”

我把车拐进工地大门。

“以后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行。”

车停在料场边上。大李没下车,把安全带解了,又坐了一会儿。

“她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我把手刹拉起来。

“不能。”

“我跟她说了。”

“嗯。”

我下车,去后斗拿工具。

那天的活是给一栋楼装新风。管子从地下室穿到六楼。图纸上有两处标高对不上,我蹲在地上算了半个钟头,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条线。

大李在旁边递管子。

“秦川。”

“嗯。”

“你这三年,一个人过?”

“嗯。”

“不想找?”

“忙。”

他没再问。

中午我们在工地门口的小店吃饭。他要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

“你妈那边,你多久去一趟。”

“一个礼拜。”

“这礼拜去了没。”

“没去,明天去。”

他扒了两口饭。

“夏楠昨天还问了一句你妈。”

我把筷子放下。

“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大李说,“她就问了一句,阿姨身体还好吗。”

我没说话。

“我照实说的。我说还行,就是腿还是那样。”

我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第二天是周日。我上午九点到我妈那儿。

老城区,五楼,也是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子,一股霉味。

我敲门。里面电视开得很响。

“妈。”

“来了。”

她给我开门,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怎么又买东西。”

我把手里的橘子放桌上。

“路过。”

“路过什么,菜市场在那边。”

她说着,还是去把橘子拿起来,一个一个往果盘里码。

我妈六十岁。腿是十年前摔的,钢板没取,阴天疼。一个人住,不肯搬。

我爸走得早,我在外地那几年,她一个人。

“中午吃什么。”

“你要吃就吃,我自己随便。”

“我做。”

我进厨房,把米淘了。

她坐在客厅里,隔着门跟我说话。

“小夏昨天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

“她怎么知道这儿。”

“她说以前听你说过。”

我把米放进电饭锅,按了开关。

“她带了两箱奶,还有一盒钙片。”

“你留了。”

“我让她拿回去,她放下就走了。”

我洗了两根青菜,切成段。

“她还说什么了。”

“问我腿怎么样,问我去不去医院复查。说她认识一个医生。”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我妈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

“秦川。”

“嗯。”

“她哭了一下。”

我把菜刀放下。

“哭什么。”

“我不知道。她坐在那个凳子上,眼睛就红了。我也没问。”

我没说话。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没事她来这儿干什么。”

“妈。”我说,“你别管。”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抹布放下,进屋去了。

中午我们吃的米饭、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她吃得少,剩下的都拨到我碗里。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

“那个钙片,我给扔了。”

“扔它干什么。”

“她拿来的东西。”

“留着吃呗,又不是毒药。”

“我不吃。”

我把碗放进柜子里。

下午三点我走。她送到门口。

“下礼拜别买东西。”

“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三楼停了一下。

楼道窗户上有一层灰,外面是个院子,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下楼。

四、

那之后半个月,她没再发好友申请。

整个七月,她都没动静。

我以为完了。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五点,我从城西回来交单子,许宁在复印机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门口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

我把单子放桌上。

“什么时候来的。”

“我四点半出去倒水就看见了,一直站着。”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公司在二楼。楼下有个小院子,停着几辆车。

夏楠站在传达室旁边的梧桐树底下。

她穿一件白衬衣,黑裤子。头发是短的,齐到下巴。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认得。”许宁走过来。

“认得。”

“那下去啊。”

“不去。”

我从后门出去,绕过家属楼,从侧面的小巷走到街上。

第二天她还在。

第三天也是。

大李忍不住了。

“她站了三个钟头。”

“你怎么知道。”

“楼下保安说的。他说那个女的中午一点就来了,站着,也不坐。”

我在拧一个阀门。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不管。”大李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把扳手放下,擦手。

“她今天还来。”

“嗯。”

“你打算让她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不想站。”

大李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秦川,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说。”

“我不觉得她是在求你。”

我抬头看他。

“她在等你开口。”大李说,“你一开口,她就有话说了。”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所以我不开口。”

“她走的时候什么样。”

“保安说走了。”

“我说站着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什么样。”

“站着的时候。”

大李想了想。

“保安说,一直往楼上看。”

我没说话。

第四天下雨。

下午四点开始下,一开始不大,后来越下越密。

我五点半收拾东西,许宁从办公室出来。

“外面下雨。”

“知道。”

“她还在。”

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她。”

“猜的。”许宁说,“一个女的天天站在门口,不是找你就是找大李。大李结婚了。”

她说完就回办公室了。

我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挂,从正门出去。

她没打伞。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在地上,踩上去有点滑。树底下没有遮挡,她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屋檐下,肩膀那一块已经湿了。

她从树底下走过来。

“秦川。”

我没停。

“秦川。”

我走了大概十步。

“我说一句话。”

我停下来。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她声音变了,有点哑。

我转过身。

她站在两米以外。

“你说。”

“我妈住院了。”

“哪个妈。”

“我妈。”她说,“在市二院,心内科。”

“哦。”

“我不是要你去看她。”她说得很快,“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说完了。”

“嗯。”

我转身要走。

“秦川。”

我回头。

“三年了。”她说。

“三年。”

“我签那个合同的时候,说三年。我以为是三年。”

“那你数得不对。”

她没接上话。

我把工具袋往上提了提。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我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树底下。天光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那块水泥地上。

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

我点开,看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五、

九月初,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城南那个冷链仓库,你去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接。”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前面那个队干了一半跑了,甲方现在要重做。报价压得很低。”

“多少。”

他说了个数。

我算了一下。

“能接。”

“能接。”

“能接。”我说,“但要按我说的做。”

张总看了我一眼。

“你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南。

那个仓库很大,六千多平,钢结构,屋顶高十二米。

现场的活做了一半。管道走到三分之一,支架歪歪扭扭,有几处焊口一看就是没打磨直接焊的。

甲方姓贺,四十多岁,穿一件Polo衫,跟在我后面走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走到东墙,我停下来。

“这个设计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边的回气主管,图纸上走的是顶上。但这边是西晒墙,夏天太阳直晒,管道在上面走,冷量全损失了。”

“那该怎么走。”

“走地下。”我说,“从设备层穿过去,多花两百米管子,但省电。”

贺老板没说话。

“还有。”我蹲下去,指了指支架,“这个间距是两米五,图纸上写的是两米。这不是偷工,是省料。省下来的钱不够以后修一次。”

他蹲下来看了看。

“这些活,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前面做的拆了。”

贺老板抬起头。

“全拆。”

“全拆。”我说,“支架间距不对,管子焊口没打磨。留着就是个雷,以后漏了,砸的是我的招牌。”

“拆了多少钱。”

“我算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他车头上,“材料重新采购,四万三。人工我自己带人,不另外算。工期四十天。”

他看了一会儿。

“你算得这么细。”

“算不细不敢接。”

“为什么。”

“因为接了就砸我手里。”

“你能做。”

“能做。”

“多久。”

“四十天。”

“前面那个队说要七十天。”

“那是他做不完。”

贺老板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挺硬。”

“我说话一直这样。”

“那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合同我让人重拟,你明天带方案过来。”

回去的路上,我给张总打电话。

“接了。”

“真接了。”

“接了。四十天。”

“你有把握。”

“没有。”

“没有你还接。”

“没有把握才要接。”我说,“有把握的活轮不到我们。”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人你自己挑。”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天已经开始黑了。路对面是一排新盖的楼,有几户亮了灯。

我想起来,三年前夏楠卖的也是这样的楼盘。

那时候她站在沙盘边上,跟我说,等攒够首付,我们也买一套,要朝南的,楼下要有树。

我把烟头按在车窗外面的地上,发动了车。

四十天。

那四十天里,我大概有三十天是半夜回家的。

前面那队留下的活,拆起来比做还费劲。支架焊死在钢梁上,得用切割机一个一个切。铁屑落在脖子里,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

大李带了五个人。有两个是临时找的,干了两天就走了。

“钱少活多。”其中一个走的时候说。

我没拦。

第三天又走了一个。

大李急了。

“再走人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赶不上。”

“那怎么办。”

“我自己上。”

那半个月我睡在工地。

仓库里有一间小屋,原来是放工具的,我清出来,铺了一张行军床。

晚上收工,别人走了,我一个人把当天的活从头查一遍。

焊口、支架、坡度、保温层的搭接。

有一处不对,第二天就返。

第十天,贺老板晚上过来看了一次。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还在这儿。”

“嗯。”

“几点了。”

“十一点。”

他没说话,从车里拿了两瓶水,放了一瓶在我脚边,走了。

六、

真相是大李带来的。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叫我去吃饭,说他小舅子结婚,多出来两箱酒。

我不会喝,坐着陪他。

喝到第二瓶,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秦川。”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他没马上说。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算了。”

“你说。”

“真算了。”

我把杯子放下。

“大李。”

他抬起头。

“你要说就说。”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行。”他把烟按了,“我说完你别怪我。”

“夏楠在深圳干什么,你知道吗。”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做医疗器械。”

“谁说的。”

“她说的。”

大李没说话。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

“我小舅子跑货拉拉。”

“嗯。”

“前几天他去一个小区送货,看见一个人。”

我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那个人叫夏楠,江西人,二十八。”

我没说话。

“住在那小区里。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一个月四千八。租了两年半。”

“谁付的钱。”

“我小舅子问过物业。”

大李看着我的脸。

“一个姓郑的。”

我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哪个小区。”

“我不知道名字。我小舅子说了,我没记住。”

“你问问。”

大李看着我。

“你要问。”

“你问问。”

他没说话,把手机拿出来,走到店外面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个名字。

“金地花园。三栋。”

“还有呢。”

“我小舅子说,那个姓郑的一个礼拜去三四次。有时候过夜。”

我把酒喝完了。

“她见过他老婆吗。”

“什么。”

“她知不知道他结婚。”

大李摇头。

“这个我小舅子不知道。”

我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没上班。”

“没上。”大李说,“物业说她平时在家,很少出门。有时候一整天不下楼。”

我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没喝。

“那个姓郑的,是不是做建材的。”

大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车站。”

那天我在车站见过他一次。浅灰衬衫,深色西裤,虎口一层茧。

他帮她拉箱子。

“他去年结婚了。”大李说。

我把杯子放下了。

“跟谁。”

“不知道。我小舅子就听说了一句,说那个姓郑的去年办的酒,办得挺大。”

“那夏楠呢。”

“我哪知道。”大李说,“我小舅子就是碰见一次,认出来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小店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秦川。”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站起来,去柜台把账结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的电动车。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路边有人在收摊,塑料布拖在地上响。

到家,我把门锁上,钥匙插到底,转了一圈。

锁舌弹回去的时候,声音很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工具袋放下,坐到桌前,把明天要交的两张图摊开。

图纸上有一处标注错了。

我拿铅笔改了。

改完把笔放下。

屋里很静。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说了几句,上楼了,脚步声从门口过去。

我坐着没动。

三年。

这三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她在深圳过得不好,想过她被人骗,想过她生病了不敢跟我说,想过她攒够了钱就回来。

我没想过这一种。

她走之前那个月,说公司要交保证金,问我借两万。

我那时候手里只有一万八。

我跟大李借了两千。

凑齐了给她。

她说等发了工资就还我。

三年了,她没提过。

我也没问。

我不是忘了。

我是不想问。

七、

她妈是十月十九号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洗衣服。

敲门声音很轻,敲了三下。

我以为是陈奶奶。

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是秦川吧。”

“我是。”

“我是夏楠她妈。”

我把门让开一点。

“阿姨进来坐。”

她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我们那间屋子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角堆着两个纸箱。

“你一个人住。”

“嗯。”

“收拾得挺干净。”

她去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家里带的,一点腊肉。”

“不用。”

“拿着。”

我去倒水。拿了一个杯子,接了半杯。

“阿姨喝水。”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秦川。”

“嗯。”

“我今天来,不是替她说话的。”

我没接。

“我知道你恨她。”

“我不恨。”

“你不恨。”

“不恨。”

她把杯子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见她。”

我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您喝水。”

“我喝了。”

她坐了一会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这三年,过得不好。”

我没说话。

“她回来那天,在我那儿哭了一晚上。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我问出来了。”

她停了停。

“那个男的,去年结的婚。”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你知道。”

“我上个月知道的。”

“那你……”

“阿姨。”我说,“您喝水。”

她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秦川,我知道她做错了。”

“嗯。”

“她做错了。”

“嗯。”

“可是……”

她没往下说。

我等着。

“可是她毕竟是……”

“阿姨。”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杯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件错事。”她说。

我没接。

“我男人在外面有人,我知道,我没闹。我想着孩子还小。”

她抬起头。

“我一辈子都在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夏楠像我。”

我没说话。

“她小时候要什么,我都给她。她爸说她被我惯坏了。”

她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

“现在惯坏了,我也没办法了。”

“阿姨。”我说,“您喝水。”

她笑了一下。

“你就会说这一句。”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她把杯子放下,“我就是来一趟。”

她站起来。

“腊肉你留着吃。”

“好。”

“她要是再来找你,你不想见,就不见。”

我送她到楼下。

五楼,她一级一级地下去,扶着扶手。

到楼下她回过头。

“秦川。”

“哎。”

“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

她走了。

我上楼,进门,把门关上。

锁舌弹回去,响了一声。

八、

十一月初,冷链仓库交工。

验收那天,贺老板带着三个人来,从头走到尾,一句话没说。

走到设备间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管子。

横平竖直,支架间距一米九,焊口全部打磨过,刷了两遍漆。

“这些是你排的。”

“我画的,他们装的。”

“谁装的。”

“大李他们。”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下一期还有两个库,你接不接。”

“接。”

“好。”

那天下午张总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城南冷链验收通过,尾款已到账。奖秦川五千。】

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

我在工地上,没看手机。是大李告诉我的。

“五千。”

“嗯。”

“你小子。”

“你的也有。”

“多少。”

“不知道。”

晚上大李请吃饭。

他叫了七八个人,在公司后面的那家馆子,点了十二个菜。

“来,喝一个。”

“我不喝。”

“今天必须喝。”

我喝了两杯啤酒。

第三杯的时候,我把杯子放下了。

“行了。”

“不行。”

“明天还有活。”

“明天周日。”

“周日也有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秦川。”

“嗯。”

“你这三年,就没痛快过一次。”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痛快什么。”

“什么都行。喝一次,玩一次,找个人。”

“没那时间。”

“你时间都用来干什么了。”

我没答。

桌上的人在划拳,声音很吵。窗户外边是江东路,路灯刚亮。

我站起来,去外面抽了根烟。

十一月的风冷。街上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炉子上的白气往上飘。

我抽完烟,进屋,跟他们又坐了一个钟头。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

我走在后面。大李搂着他媳妇,在前面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过头。

“秦川。”

“嗯。”

“你手机给我。”

“干嘛。”

“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翻了一会儿,点开一个什么,又递回来。

“发一条。”

“发什么。”

“随便。一张照片。”

“我不发。”

“你三年没发过一条。你朋友圈还是三年前的。”

我低头看了看。

最后一条是二零一九年,一张工地的照片,配了一个字:忙。

“拍一张。”大李说。

我抬头看了看。

前面是刚交工的那栋楼。楼顶有灯,白色的,一排一排地亮着。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发。”

我点开朋友圈,选了那张图。

想了一下,什么都没写。

点了发。

走出去大概两百米,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宁。

她点了个赞。

九、

她来公司,是十一月十六号。

那天上午下着小雨,我在办公室改一份报价。

许宁从外面进来,抖了抖伞。

“楼下有个女的,说找你。”

我把笔放下。

“叫什么。”

“没说。”

我下楼。

许宁跟到楼梯口。

“要不要我下去。”

“不用。”

“她要是闹呢。”

“她不闹。”

雨已经下了一会儿。

院子里积了一层水,几个工人在屋檐下躲着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撑着一把黑伞。

头发湿了一点,贴在脸上。

“你还来。”

“我最后来一次。”

“那你上来吧。”

“不上。”她说,“就在这儿。”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你说。”

“秦川,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深圳。”

“哦。”

“我说完就走。”

我把手插在兜里。

“说。”

她把伞往下压了压。

“三年前,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郑凯那时候答应我,说他在深圳有路子,说给我安排个工作,一个月一万二。他说他认识人,说能帮我。”

“你信了。”

“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停,“我去了,没有工作。”

“嗯。”

“他说先住他那儿,等一阵子。”

“等了两年半。”

她的伞动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我脚边积了一小片。

“那两年半,我一直在想怎么回来。”

“你怎么回来的。”

“他去年结婚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伞往上抬了一点,露出脸。

“秦川,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说我怎么想。”

“你觉得我是被他玩够了才回来的。”

我没说话。

“不是。”她说,“去年他结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个房子里又住了半年。我一个人。他给我打钱,我不要,他就打到卡上,我取不出来,也没法退。”

“我没钱,也没脸回来。”

“那现在怎么有脸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找到工作了。”

“哪儿。”

“江市。一个卖建材的公司。”

“郑凯介绍的。”

“不是。”她说得很快,“不是他。”

“谁介绍的。”

“我自己找的。”

雨忽然大了一点。

“秦川。”她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

“夏楠。”

“嗯。”

“你说你在深圳做医疗器械。”

“我……”

“你说一个月一万二。”

“那是他说的,我以为……”

“你说等我三年。”

她不说话了。

“这三句话,是你站在车站跟我说的。你没说郑凯。”

“我……”

“你说你钥匙带着呢。”

她的伞低了一点。

“门垫下面还有一把。”

她没说话。

“这三年,我给你打过十一个电话。”

“我知道。”

“你一个没接。”

“嗯。”

“我托人问你,你也不说。”

“嗯。”

“秦川,你就不能问我一句吗。”

“问什么。”

“问我这三年干了什么。”

我看着她。

“你干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你看。”我说,“我问了。”

雨落在伞上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过了很久,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换锁那天。”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问。”

“嗯。”

“因为我不想问。”我说,“我问了,你随便说一句,我就得信。我不想信我自己。”

她低下头。

“秦川。”

“你说完了。”

“我……”

“你说你最后来一次。”

“是。”

“那你说完了。”

她把伞收了。

雨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膀上。

“对不起。”

“嗯。”

“我是真的……”

“你别说了。”

她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不认识你了。”

她抬起头。

“什么叫不认识。”

“三年前那个人,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买房,想接她妈过来住,想周末去江边走走。”

我停了停。

“现在这个人我不知道。”

她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站在雨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秦川……”

“你走吧。”

“我……”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别来了。”

我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雨太大了,我没听清。

十、

她没再来。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江水降下去,露出岸边的石头。有老头在江边钓鱼,一坐一天。

城南那两个新库进场。这一次是我带队。

工地在江对岸,早上要过桥。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晚上七点回来。

有一天下午,甲方那边过来看进度。

来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大衣,手里拿着图纸和一支笔。

贺老板介绍,这是他们的设计负责人,许工。

我伸出手。

“秦川。”

“许清。”她说,“清水的清。”

“许工。”

“你们公司那个许宁,是我堂妹。”

“世界真小。”

“不小。”她说,“江市就这么大。”

那天下午我们在工地走了两个钟头。

她指着西墙的一处管口问我,为什么这里绕了一下。

我说,那边原来有个消防栓,图纸上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图纸,拿笔改了一笔。

“改了。”

“你改得挺快。”

“不改的话,以后有人骂我。”

“谁会骂你。”

“你不就骂了。”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了,往前走。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工具收进车里,她还在工地上,站在灯底下看一张详图。

“许工,走了。”

“等一下。”

我等着。

她看完,把图纸卷起来。

“你明天几点来。”

“七点。”

“我八点。”

“那我等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

我把车门关上,坐进去,发动。

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下面,把图纸往包里塞。

灯很亮,她的影子落在地上。

我把车倒出去,上了路。

桥上有风,江面黑得看不见边。

到家,锁门,钥匙插到底,转了一圈。

锁舌弹回去,响了一声。

我把工具袋放下,去厨房烧水。

等水开的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那圈蓝火。

三年。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在这个屋子里。

从通讯录翻到底,找到她,点删除。

点完,手机还是那个手机,屋子还是这个屋子。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会难受很久。

后来没有。

难受是后来的事。是某一天在工地上,有人接电话,叫了一声喂,我才忽然想起来。

想起来,也就过去了。

水开了。

我泡了一碗面,坐在桌前吃。

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早上带下去。

然后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

有一处尺寸错了两公分。

我拿笔改了。

手机响了。

许宁发来一张照片,是明天要用的材料清单。

最后一行写着,明天冷,多穿一件。

我看了一会儿。

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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