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你他妈再不起,点名了——"
大壮的嗓门卡在半空,像被人掐了一把。
我睁开眼。
上铺还是那块床板,库里海报右下角有个我拿泡面汤烫的洞。风扇在转,吹得我满脸头发。
等等。头发?
我抬手。手指细了一圈,手腕细得能一圈握住。被子滑下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槽。"
不是我说的。是胖丁。他端着半杯豆浆,豆浆顺着杯沿淌到拖鞋上,人一动不动。
"卧、槽。"
"你喊两遍干嘛。"老K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眯眼扫了我一下,缩回去。三秒,又探出来,"胖丁,豆浆别洒我插排上。"
"不是,"胖丁声音都劈了,"床、床上……"
大壮最后反应过来。他鞋穿反了,倒退着扶住门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哥?……哥你谁啊??"
我摸过手机,前置摄像头一开。
屏幕里那张脸,眉眼还是我的眉眼,轮廓却像被橡皮擦了一遍重画,线条软了,皮肤白得离谱,一缕头发挂在眼角。
我盯着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脸上。
"妈的。"
我,沈昼,二十岁,大二,一米八三,计算机学院篮球队十一号替补,昨晚十一点半还在跟大壮抢最后一口泡面,今早七点十分——变成个姑娘了。
"你昨晚背着我们干嘛了?"
"我睡了个觉。"
"睡觉能睡出这个?"
"那你教教我怎么睡出别的。"
胖丁小心举手:"要不……打120?"
"打过去说我们宿舍早上多了个人?"老K光脚踩着梯子下来,蹲我床边,语气平得像报菜名,"没出血,没外伤,神志清楚,就是性别不对。"
他顿了顿:"先别慌。慌也没用。"
"你倒是淡定。"
"这事儿不在我能处理的清单里。"
宿舍静了半秒,大壮"噗"地笑蹲在地上,拍大腿:"昼哥……不是,昼、昼姐?"
"闭嘴。"
"昼姐,"他嘴比脑子快,"要不咱俩处处呗?你看你这也挺——嗷!"
枕头正中脑门。
我把被子裹到下巴:"起哄归起哄,别上手啊。我二十岁的人了,揍你算不算家暴还不好说。"
"我上手了吗!我动了吗!"大壮举着双手爬起来,"我就嘴上说说,说说犯法啊?"
"犯。"老K说。
胖丁在旁边小声:"……其实挺好看的。"
三个人同时看他。他把豆浆端起来挡脸:"我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没了,掌心小了一圈,虎口那块打球磨出来的茧也不见了。
说不慌是假的。最要命的是那种别扭——这身体哪儿都不疼,妥帖得像穿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我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习惯。哪儿都不习惯。
我忽然想起今天周四。周四上午三四节,大课,三教201。
我跟她同一节。
"……完了。"
我摸过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了。锁屏壁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红字,细得像针刻的:
19天 19小时 19分 19秒
秒数跳了一下。18秒。
"你们手机借我看看。"
胖丁的干净,老K的干净,大壮的屏保是他自己的健身自拍,我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只有我的多了一行。
我长按、卸载、清数据、关机、重启。开机,壁纸亮起来——19天19小时19分03秒。
"……我服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老K凑过来。
"不知道。昨晚还没有。"
"你昨晚十一点半睡,到现在七个多钟头。"大壮掰手指,"它从十九天整往回走。"
胖丁小声:"那十九天以后呢?"
没人接。我也不想接。
我掀被子下地,脚一沾拖鞋就打了个趔趄——重心全变了,视野低了一截,连衣柜顶都够不着。
"你干嘛去?"
"上课。"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
"你这样去上课?"胖丁眼睛都圆了,"要不请个假,说你发烧了?"
"发烧的是你。"老K把椅子拖过来抱胳膊坐着,"最要命的不是他变成这样。是'沈昼'今天没出现,而系统里只有一个沈昼。"
我回头。
"你顶着这张脸坐进201,点名册写的是沈昼,男。老师抬头一看——"
"……得,我懂了。"
"你不懂。你懂的是麻烦。"老K抬眼,"我说的是,从今天起,你得证明你是你自己。"
这话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后来想想,老K这狗东西,一张嘴比那倒计时还准。
我翻出大壮最大号的旧T恤,套上能当裙子,胖丁红着脸递了条运动裤,老K从抽屉里翻出顶鸭舌帽往我头上一扣。
"别照镜子了,越照越磨叽。"
"我照了吗?"
"你眼神已经在照了。"
胖丁举手:"要不我先给导员发条消息,说你早上不舒服晚点到?"
"别发。"老K替我答了,"撒一个谎,后面得拿八个圆。他们仨圆得下去,你圆不下去。"
我拉开门,压低帽檐一路快走。
身后大壮扒着门框喊,中气十足,整层楼都听见了:"昼姐——放学早点回来啊!哥给你留饭!"
我头也没回比了个手势。走廊那头瞬间探出四五个脑袋。
……行吧,这学是没法好好上了。
刚下楼梯,手机震了。406的群,王导@全体:**@沈昼 第一节课点名未到,第二节课务必到,课后到办公室说明情况。**
我站在楼梯拐角,把那几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风从楼道口灌进来,T恤下摆晃了一下。
我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不是我变成了别人。是"沈昼"还在名册上,好好的,男,二十岁,在籍,该上课没去。而我,连站回他那个位置上的资格,都得从头去争。
我暗恋许知夏,两年零三个月。
这话我没跟第四个人说过。406那仨只知道我每周四的大课从不翘,提前二十分钟坐最后排靠门;不知道我手机里那张糊成马赛克的篮球场照片上,看台第二排有个穿白T恤的女生,正好在笑。
所以出门这事儿,得挑日子。
周四早上八点零六分,三教门口那条梧桐道,我撞上了她。
她抱着一摞书,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咖啡,走得挺快,头发束在脑后,一小撮贴在脖子上。我帽檐压太低,等听见脚步声抬头——
"砰。"
书整个撞在我肩上,纸页哗啦散了一地,一杯咖啡盖子飞了,泼了我一袖子,烫。
"抱歉!"我条件反射先喊,声音出来的一瞬我自己都愣了。
那不是我的声音。不是我那个在操场上一嗓子能喊到对面楼的嗓子。是另一种,轻的,软的,尾音会自己往上飘一点。
许知夏也愣了。她低头看地上那一摊书,又抬头看我。看我的时候眼睛很静,像在辨认什么。
"没事。"她蹲下去捡书,"是我走太快了。"
"我、我来。"
我也蹲下去。两只手同时伸向同一本《数据结构》,封面卷了角,边上一圈铅笔字写得极密。我手指碰到她手背,像被电了一下,往回缩,书又掉了。
她捡起来吹了吹灰:"谢谢。"
"同学,你哪个学院的?"
我喉结一紧。"……计算机。"
"哦。我怎么没见过你。"
心脏漏跳一拍。
两年。同一节大课坐了三个学期,她第三排靠窗,我最后排靠门,中间隔着六排人和一整个我不敢跨过去的教室。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隔着半米,问我是谁。
"我……我平时不怎么来。"
"大课不怎么来?"她挑了下眉,"那点名怎么办?"
"……"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下,很浅,就没了:"开玩笑的。"
她把书摞好,从兜里摸出纸巾,抽两张递给我:"擦擦,烫了吧。"
"没、没事。"
"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确实在抖。不是烫的。
我脸在发烫,帽子底下汗顺着鬓角往下走。嘴里有八百句话,没一句能在这个身体里说出口。
说"我是沈昼"?她只会看我一眼,说"你别闹"。不说呢,就连站在这儿看着她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她没催我。只是把两杯咖啡重新盖好,杯壁上的咖啡淌了一半,她也没皱眉。
"你叫什么?"
"……"
梧桐叶落了一片在她肩上,她没注意。
我张了三次嘴。"沈——"
"同学?"隔了几步,一个短发女生冲她招手。
许知夏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已经准备走了。
"我室友叫我。"她把书往上托了托,"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没事,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她走了。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点,白T恤,牛仔裤,鞋带松了一根,她走到一半停下来蹲下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站起来,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张纸巾,袖子上咖啡的印子正往下洇。
眼熟。她说眼熟。
那可不眼熟吗。我暗恋你两年零三个月,你喝奶茶会咬扁吸管,你紧张的时候摸左手手腕,你大课只喝美式不加糖,你走这条路永远贴着右边——看你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声,笑得特别难听。
手机震了。老K:**你在哪?三教门口?我们到了。**
我抬头。梧桐道另一头,三个大男生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往这边挪,大壮拎着我那件外套,胖丁举着手机录像,老K走在最后,帽檐压着脸。
"……别过来。"
晚了。大壮已经看见我了,隔着二十米扯着嗓子喊:"昼姐!!这儿!!"
整个三教门口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许知夏也回头了。
大课一百二十个人。我坐最后排靠门——我的位置,坐了三个学期,桌面右下角有道我上学期刻的划痕,手指摸过去,还在。
大壮、老K、胖丁呈品字形把我围在中间,像保护证人。
"你低头就行,点名我替你应。"老K压着嗓子。
"你压得了吗?"
"压不了。"大壮说。
"连着两节了,再旷王导得打电话给你妈。"胖丁急了。
提到我妈,我脑子一空。她在老家医院上三班倒,学院一打电话,她能连夜坐七个钟头火车过来。
"……那更不能旷。我应。"
上课铃响。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捏着点名册抬头扫了一圈,忽然停住,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最后排那个,穿灰衣服戴帽子的同学。"
全场回头。我慢慢站起来。
"老师。"我说。
那两个字一出来,教室里"嗡"地一声,像往油锅里滴了水。
老爷子愣了两秒:"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老师,"大壮举手,声音洪亮,"她是我们班旁听的!"
"旁听要登记。"
"登记了!上周登记的!"
老K用气声:"你登记个屁。"
胖丁弱弱举手:"是、是外院来蹭课的……"
"你们仨,"老爷子把点名册一扣,"一个说完一个改口,演小品呢?"
哄笑。我站在那儿,帽子底下的手全是汗。许知夏在第三排靠窗回头看我,眼里有点疑惑,还有点想笑。我更想死了。
"同学,上来。拿学生证给我看。"
"我没有学生证。"
"丢了?学号总会背吧。"
我背了一遍。老爷子把学号输进电脑,敲回车,蓝光映在老花镜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学号没错。姓名,沈昼。"他抬头,把眼镜摘了,"性别,男。"
教室里先死一样静,然后"哗"地炸开。
我把帽子摘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头发、脸、声音,一样一样被一百二十双眼睛从头看到脚。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小声"卧槽",老K在旁边低声"完了"。
先说话的是门口的人。
"沈昼?"
王导抱着一摞文件大步进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又回头看大壮他们仨。
"老师,这就是沈昼。"大壮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这就是沈昼!"
王导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王老师,我是沈昼。"
他沉默了五秒,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同学,你别捣乱。沈昼是男生,我带了他两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
王导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把文件放下,语气忽然松了:"课你先别上了,跟我走一趟。"
"给谁打电话?"
"给你辅导员。"
"我就是计算机学院的。"
"……那给你家长打。"
"打吧。"我说,"她会认我的。"
他没打。只是把文件重新抱起来:"另外三个,回宿舍待着,别跟着。"
大壮"腾"地站起来:"老师——"
"赵壮。"王导回头,"你们现在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给他添麻烦。"
我跟着往外走。经过第三排时,许知夏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瞎想出来的。可我走过去之后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在我背上,直到我出了教室门。
——
办公室关了一个半小时。学号、姓名、宿舍、我妈的名字,全对。
"背得出来不代表是你。"王导说。
"那什么才算?"
"刷脸。"
学院那台考勤机前,我站定,抬头,识别。屏幕闪了三下。
**匹配失败。性别不匹配。**
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
我看着那行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王导在旁边沉默很久,拍了拍我肩膀,又像意识到什么,把手收回去。
"你先别慌。我下午跟学工口碰一下。"他低头翻手机,"今天晚上……你先别回男寝了。"
"什么意思?"
"男寝刘姨要查人。她查的是名单上那个'沈昼',男。你现在进不去。"
进不去。我二十岁,我在这栋楼住了两年,我牙刷还在三楼水房第二个水龙头旁边,床底下还有双没洗的袜子——我进不去了。
"那我今晚住哪?"
"我先给你问问。"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特别荒诞。这世界上所有关于"沈昼"的东西都还在:学号在,成绩在,学籍在,篮球社名单上还有我,我妈通讯录里还存着"儿子"。只有我这个人,被系统判了出来,扔在外面。
手机震。老K:**怎么样?**
我:**刷脸失败。**
那边很久没回,然后:**我先想想。**
老K说"我先想想"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很糟了。
我出了办公楼往食堂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帽子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刷脸失败,刘姨查人,十九天,许知夏回头那一眼,我妈——脑子里全是杂的。
"让一下。"
有人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许知夏,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我整个人绷成一根弦,差点弹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把奶茶放下,"你那杯咖啡泼袖子上了,我赔你。美式太苦,我买了奶茶,少冰,三分糖。"
我盯着那杯奶茶。三分糖,少冰。我平时喝的就是这个。
"不要?"
"要。"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凉的。低头插吸管,插进去,咬住,下意识地——咬扁了。
动作做到一半我才发现。我僵在那儿,牙齿还咬着那根扁掉的吸管,动都不敢动。
许知夏在吸自己那杯,吸了两口,忽然停住。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嘴边那根吸管上,停了很久,久到我手心开始冒汗。
"你……"她声音比平时轻,"你以前也这么喝?"
"啊?"
"吸管。咬扁。"
我脑子飞速转,转出一句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解释:"我、我牙不好。"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浅的笑,是忍到一半没忍住、嘴角先翘起来又立刻压下去、眼睛却还弯着的那种。
"行吧。牙不好。"
我低头猛吸一口,冰碴子卡在喉咙里,呛得咳了两声。她把纸巾推过来:"慢点。"
我咳完抬头,正好看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保一闪而过。
——是我。篮球场,夏天,十一号球衣,咧着嘴举着球,背景是看台,第二排有个穿白T恤的女生,正好在笑。
那是我很早以前发过的一张图。现在在她的屏保上。
"你那个……屏保。"
"哦。"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拍得还行。"
"那是、那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低头撕吸管包装纸,撕得很慢,头也没抬,"十一号,打球不要命,去年院系赛最后那个球,摔了还爬起来投,投丢了还笑。你们学院谁不认识。"
"你知道?"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奶茶喝完再走,别浪费。你今天……看着不太精神。"
走两步,她又停下。
"对了。那两杯,第二杯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坐在食堂角落,手里那根被咬扁的吸管,一直捏到变形。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老K,是个陌生号码。
19天19小时19分19秒。这不是给你的期限,是给你的时间。别浪费。
傍晚六点四十,我还是没回成三号楼——刘姨在楼门口把我拦下,问了学号,敲了半天电脑,最后把登记本一合,直接领我去了行政楼。
学工值班室灯管白得晃眼,打印机一直在转圈圈。
屋里四个人:王导、刘姨、一个姓周的年轻老师,还有我。
周老师把我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照片是男的,本人是女的。系统里'沈昼'这一栏,性别男,在籍,缺勤四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我能往系统里填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填什么?填"我睡了一觉就这样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推过去,屏幕上那行红字还在:18天14小时29分51秒。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是APP,删不掉。"
他划了两下,重启,还给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这学生又在搞事"变成"这事儿我处理不了"。
王导揉着太阳穴把话拽回来:"先问个实际的。你今晚住哪?"
"406。"
"进不去。"刘姨说,"我拦的。"
"姑娘,"刘姨叹了口气,把登记本翻开,"我干了九年,不跟你讲大道理。就讲一条:今晚不管你是谁,你得有个地方睡。"
她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一张表:"四号楼女生公寓,空床位表。下个月有个姑娘转专业搬走了,空了一张。"
"我住四号楼?我一个男的——"
"你现在不是。"
我闭嘴了。
王导终于拍板:"临时安排。明天我带她去保卫处报备。"
"报备什么?"周老师问。
王导卡住了:"……'身份存疑人员临时安置'。"
"那不就等于说她是——"
"周老师,"王导打断他,"我现在不给她安排个地方,她今晚就坐行政楼大厅。明天闹到院里,你我都得写说明。"
刘姨已经拿起笔在表上划了一道:"就这个。四号楼,502,四人间,正好空一张。"
我低头去看。502那一行的打印名字:孟琪、许知夏、林杉、——最后一个是空的,旁边刘姨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临时(待核实)**。
我盯着"许知夏"三个字看了三秒。
刘姨收起本子,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走吧姑娘,晚了水房没热水。"
"我东西还在406。"
"赵壮他们给你送下来了,我刚发的消息。"
我跟着出门,走到楼梯口,王导在后面忽然叫了一声:"沈昼。"
我停住。
"你要真是他,明天带上406那仨一起来。"他顿了顿,"光你一个人说,不行。"
——
四号楼门口的灯是好的,亮得我有点不适应。楼道里飘着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带点甜,跟三号楼的泡面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姨一路走到五楼,脚步都不带喘的,抬手敲门:"孟琪?给你们宿舍安排个人,临时的。"
门开了。短发女生拿着个本子,看见刘姨笑了一下,看见我,笑容收了。
"临时的?"
"待核实。具体情况王导明天说。"
"待核实是什么意思?她是哪个院的?学号多少?为什么住我们宿舍?"
"孟琪,"刘姨把钥匙塞进锁孔,"你今晚要是问明白了,明天来找我,我给你申请个优秀楼长。"
门推开。
左边书桌前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右边床铺上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看平板,没抬头;中间靠窗那张床上,许知夏坐着,腿上摊着本书,一只手压着书页,另一只手拿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头。
我们俩的视线撞上了。
她手里的笔"嗒"地掉在床上。
"许知夏,"孟琪把表往桌上一拍,"你认识?"
许知夏没说话。她把笔捡起来,合上书,从床上下来,拖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走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我心跳快得要炸。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临时安排。"
"住哪?"
"这。"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是忍笑忍到嘴角抽动、又被自己强行按回去的那种。她吸了口气,扭头看孟琪:"让她住。"
"啊?可她是待核实的!"
"核实就核实,她今晚总不能睡走廊。"
刘姨已经把钥匙放在桌上了:"床铺我换过了。水房在楼层东头,热水到十一点半,门禁十一点。丫头,明早八点来大厅找我。"
门"咔哒"关上。屋里四个人,三个人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壮刚才在楼下塞给我的包——里面两套他的旧衣服、一双拖鞋、一包纸巾、半袋饼干。他塞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昼哥你先撑两天"。
"……我叫沈昼,大二,计算机。"
"孟琪,宿舍长。"短发女生把本子合上,语气硬邦邦的,"那个是林杉,戴耳机那个。这个是许知夏。"
我冲许知夏点头:"我们……见过。"
"嗯。今天中午,食堂。"
"你们认识?"孟琪立刻转头。
"不认识。"许知夏说。
"她咖啡泼我袖子上了,"我接上,"赔了我杯奶茶。"
孟琪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指了指靠门那张空床:"你睡那个,上铺。行李别放地上,查卫生。晚上别乱走。"
十一点熄灯,整栋楼一下黑下来,只剩走廊应急灯亮着绿光。我躺在陌生的被子里,闻着干净的洗衣液味,盯着上铺床板。
下铺翻了个身。一下,两下。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沈昼。"
我整个人僵住,手指攥紧被子边,没敢应。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轻,几乎是气声。
"沈昼。我知道是你。"
我从上铺坐起来,太快,头"咚"地撞在床板上。
"你——"
"小声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孟琪睡觉轻。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她的呼吸。
"今天中午食堂,你把吸管咬扁了。咬扁之后,你会把吸管转个方向,让扁的那面朝上。"
我手指僵住。我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动作。
"还有,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后颈。今天在教室,你说'没有学生证'的时候,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
"去年十一月,我在图书馆丢了一本画册。有人捡到,第二天早上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里头夹了张纸条,没署名,只写了一行日期:11月17。"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天我蹲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就为看她拿到画册时的表情。写纸条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拿不稳,塞进去就想跑,结果在门口撞见她回来,我装作路过,还顺手替她扶了下门。
"我找了那个人很久。"她说,"我问过你们班好几个人,'你们班打篮球那个十一号,是不是常去图书馆'。"她顿了顿,"所以你别跟我说你'牙不好'。"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她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第一天在梧桐道,你撞我的时候喊的是'抱歉'。我撞的是你右肩,你第一反应是用左手去扶我胳膊。你打球被人撞,也是抬左手护人。去年院系赛你摔倒那下,用左手撑地,手腕肿了半个月。"
我低下头。
"这些,我看了两年。"她说,"我想看你会不会自己说。结果你编了三天,还问我'你哪个学院的'——沈昼,你坐我后面三个学期了。"
我整个人烧起来,从上铺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抓住栏杆。
"我没法说。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觉得我神经病。"
"嗯。"她说,"也有可能觉得你挺可爱的。"
空气断了两秒。
"第二杯奶茶,"我忽然想起来,"你说本来就是给我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那天会在食堂。"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平,"我每天买两杯。喝不完就扔了。"
我脑子转了两圈才转明白,转明白那一瞬整个人从上铺往下滑了半截,赶紧用脚抵住。
"所以你每天——"
"别多想,"她补了一句,"我就是习惯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沈昼。你怕吗?"
我想说不怕。我想说我才二十岁,身强力壮,打球不要命,我怕什么。可说出口的是:"怕。"
"怕什么?"
"我怕我变回去以后,这两年就白暗恋了。"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
下面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沈昼,你发烧了吗?刚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这边都能感觉到热气。"
"……睡吧。明天还要去大厅找刘姨。"
过了很久,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下面又飘上来一句,小到我以为是梦。
"没白。"
——
第二天早上,门是被踹开的。
"起床了!"孟琪站在门口举着手机,脸色不好,"学院群通知——"
她看见我从床上坐起来,把话咽回去半句:"……算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红头文件截图:**关于502宿舍违规留宿不明人员的核查通知。时间:今日下午两点,学生事务大厅。事由:接实名反映,四号楼502存在未登记人员长期留宿情况,请相关同学携带本人身份证件到场说明。**
底下一行小字:**如无法核实,将按《学生公寓管理规定》第十二条处理,并移交保卫处。**
"谁反映的?"许知夏从上铺下来,声音还没全醒。
孟琪咬了下嘴唇:"我。"
"孟琪!"林杉从床上蹦起来,"你举报她?!"
"我是宿舍长。非本楼人员留宿必须登记,她连学号都核不了,出了事谁担?"孟琪下巴绷着。
我坐在床沿:"孟琪,你做得对。换我是宿舍长,我也这么干。"
她愣了,表情有点乱:"我、我不是要赶你走——"
"我知道。下午两点,我去。"
手机一解锁,屏幕上已经炸了。
**【王导】@沈昼 上午第二节课又缺勤,第四天了。立即到办公室。**
**【丁磊】学长说保卫处要调监控……**
**【柯岩】别回。等我。**
往上翻,十分钟前一条:**【丁磊】我差点打110了。**
我打字:"你打了吗?"
**【丁磊】没有!老K抢了。他说报警就得查人口信息,查人口信息就得刷脸——**
**【柯岩】三次失败进异常名单,就不是我们能捞出来的事了。**
手心发凉。我打字:"那现在怎么办?"
**【柯岩】等。你妈要是打电话来,我接。**
"你妈"两个字让我脑子一空。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三班倒,手指关节都变形了,手机里连我大一挂高数那张成绩单截图都存着,说"留个底,以后给你儿子看"。
"别接。"我打字。
**【柯岩】那她打第五个的时候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一直盯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沈昼。"
许知夏在叫我。她把大壮那件外套递过来:"穿上,早上凉。"
我套上,手指还在抖。她看着我抖的手,看了两秒,什么都没问,伸手把拉链替我拉到顶。
"我陪你去。"
"你疯了?你要是替我说话,你也会被记一笔。"
"我大三,学分够。"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静,"你要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一屋子人说'我是沈昼'吗?"
我闭嘴了。
"那就别一个人去。"
——
十一点半,行政楼门口。兄弟仨来了,隔着女生宿舍的铁栅栏,大壮扒着栏杆,脸都挤变形了。
"昼哥!!"
"你小声点!!"胖丁在后面拽他,"这可是女生宿舍门口!!"
"我控制不住!!"
刘姨从值班室探头:"赵壮!再喊一声我把你名字记下来!"
"刘姨!!我们送东西的!"
大壮从栏杆缝里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运动裤、卫衣、43码拖鞋、洗衣粉、感冒药、一袋零食。最上面压着张纸,字歪歪扭扭:
**【刘姨:这些都是沈昼的。运动裤裤腰上有他用记号笔点的三个点,卫衣左袖口有个他自己烫的烟头洞。要证明,我们都能说清楚。】**
刘姨看完,把纸折回去塞进袋子:"赵壮,你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练过。"
她没说话,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放,转身进屋。门关到一半又推开:"东西放我这儿,两点我带过去。"
大壮在栏杆外愣了两秒,"嗷"地叫一声蹦起来,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哐"地一震:"谢谢刘姨!!!"
老K站在最后面,没喊也没挥手,只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了一下。屏幕上是406宿舍群,聊天记录往上拉,密密麻麻几百条。
他打字:**这些够不够?**
**【柯岩】下午两点,他们要你证明你是沈昼。我给你准备了。**
**【柯岩】但有个办法,得把406这三年那点破事全抖出来。没一件是光彩的。你敢不敢?**
——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红字,盯了很久。十九天,十九小时,十九分,十九秒。四个十九。
我之前觉得这数字挺欠的,像哪个无聊程序员写的彩蛋。昨天下午在行政楼门口等王导时,我把它掏出来给许知夏看过一次。
她正低头系鞋带,抬头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这个数字。给我看看。"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你生日几号?"
"……三月六号。"
"不是。"她把手机还我,"这个十九,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她没答,低头继续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生日,九月十九。"她补了一句,"阳历。我妈说我是晚上七点十九生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这不可能。这是巧合。"
"嗯。"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静,"是巧合。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一下。"
我没接话。
"不管那个数字是什么,"她说,"你先别浪费它。"
"浪费什么?"
"时间。"
她说完就走了,白T恤,牛仔裤,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
下午一点四十,我开始不对劲。
先是嗓子,吞咽像有沙子。然后手,手指发僵,握不住手机,打字错三回。然后是冷——九月下午,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我站在行政楼台阶上抱着胳膊,抖得像筛糠。
许知夏伸手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碰上去那一秒,她整个人顿住。
"沈昼,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你额头烫得能煎蛋。"
"那是太阳晒的。"
"现在是台阶底下。"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往大厅里拉。
"两点才到,先别——"
"先量体温。"
她把我按在走廊长椅上,跑去前台借了个体温计塞我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举到眼前。
"三十九度八。你从早上开始就烫,手抖了一上午。"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一把扶住。
"别动,我去叫人。"
"别叫。"我抓住她袖子,扣得很紧,"叫了就得查我,查我就得刷脸,刷脸就——"
"三次失败。然后进异常名单。"
"嗯。"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坐在长椅上,烧得眼前发白,抓着她袖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沈昼,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我等不到两点。"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不是怕核验,不是怕保卫处,不是怕我妈。是怕我烧着烧着,十九天就烧完了,等我醒过来这一切都结束了,而我还什么都来不及说。
她沉默几秒,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躺下。"
"这里是走廊——"
"躺下。"
我躺下了。长椅很硬,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跟四号楼楼道里那个味道一样。她蹲在我旁边,把手背贴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拿开,又贴上去。
"两点还有二十分钟。"她说,"等会儿进去,你别说话。你嗓子哑成这样,说一句咳三句,谁听得清。我来说。"
"你——"
"还有,"她打断我,"撑不住了就靠着我。别硬撑。"
她说这话时看着门口那块滚动的红字,没看我。
我躺在长椅上,烧得半昏半醒,看着她的侧脸。天花板的灯管嗡嗡响。我忽然觉得,我要是就这么烧过去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柯岩】我们到了。在楼下。**
学生事务大厅,长桌。
我坐一边,对面五个:王导、周老师、保卫处一个姓刘的干事、孟琪、做记录的学长。刘姨靠墙站在我这边。许知夏坐我旁边,把水杯拧开推到我手边。
"开始吧。"她说。
刘干事把材料一页页摆好:学籍信息表、身份证复印件、考勤记录、502登记表。
"我先说清楚,我们不是针对谁。宿舍是集体场所,牵扯到安全,必须有据可查。"
"明白。姓名,沈昼。"许知夏说。
"学号。"
我张嘴,声音出来是破的,像砂纸擦过。她替我报了。
"性别。"
"……"
"系统里是男。"刘干事把表推过来,"你本人——"
"女。"我说。
那一个字说得特别费劲,嗓子像被撕开。说完就咳,咳得弯下腰,许知夏伸手扶了我一把。
"她发烧三十九度八。"
"我知道,所以我们尽量快。"刘干事把身份证复印件推过来。
照片上的我,寸头,下颌线很硬,眼神凶得像要跟谁干仗。
"这是你吗?"
"是。"
"脸型不一样,五官不一样,骨骼不一样。你说'是',我怎么记?"
"我刷不了脸。"
"指纹呢?"
我伸手按在考勤机上。"滴。"
**不匹配。**
"指纹也变了?"周老师小声问。
"变了。"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孟琪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这样,"刘干事把笔放下,"问个只有沈昼能答的。大一军训发生过什么?"
"站军姿晕了,操场东侧第三棵树底下。没人背我,我自己爬起来的。"
刘干事低头看表:"对。"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
"但这也证明不了。"他说,"这些是'信息'。信息可以从任何地方拿到:同学、辅导员、档案、朋友圈。我要的是'身份'——是身份证,是人脸,是指纹,是能往系统里填、能在数据库里比对的东西。你给我一个。"
"我给不了。"
"那我也给不了你。"
我坐在那儿,手指扣着桌沿,扣得指节发白。
"许知夏。"王导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因为她是沈昼。"
"你怎么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是那张照片:篮球场,夏天,十一号球衣,咧着嘴举着球。
"这张照片我存了两年。去年院系赛最后四秒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把球投出去,投丢了,他还笑。我在看台第二排拍的。"她把手机往前推,"我不是因为这张脸认他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喝奶茶会把吸管咬扁,咬扁之后会转个方向,让扁的那面朝上。因为被人撞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抬左手护人。因为他撒谎会摸后颈,但每次都忍住了,摸到一半就放下。因为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我丢的那本画册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日期,没署名,我找了那个人两年。"
刘干事沉默很久:"许同学,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怀疑。"
许知夏抬眼。
"但它们进不了系统。系统里'沈昼'这一栏,性别男,我改不了。我一个干事,改不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所以按规定,请这位同学先出去。后续移交保卫处,按'身份不明人员'走流程核实。核实期间——"
"核实期间她住哪?"刘姨忽然开口。
刘干事抬头:"这个不属于我的——"
刘姨从墙边站直了,往前走两步:"你让她出去,她就是个在系统里查不着的人,查不着的人进不了宿舍楼,进不了宿舍楼就只能在校外。校外一晚上多少钱?你给报?"
"刘老师——"
"我在这学校守了九年楼,九年里我没丢过一个人。"她把登记本"啪"地拍在桌上,"今天你要把一个发着三十九度八烧的丫头推出这个门,那我这九年的账,你替我记着。"
大厅里死一样静。
我想说"刘姨您别这样,我没事,我自己走",撑着桌沿往上撑,撑到一半眼前"啪"地一黑,像有人把灯拉了。
我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听见很多人喊,听见许知夏喊我的名字——她喊的是"沈昼"。那是她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这两个字。
我想应一声。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往下倒的时候,脑子里最后剩下的,是手机屏幕上那行红字:**9天04小时25分03秒**。
——
我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医务室老师说体温太高,得输液观察。登记时又卡在"姓名—性别—学号"那一栏,护士举着笔看了半天,刘姨把登记本抢过去"啪"地按了个手印:"我担着。"
我记得的片段是碎的。天花板上有只灯管在闪,许知夏把那盏关了;手背上扎着针,凉的,顺着手臂往上爬;有人在我额头上换毛巾,一次,两次,三次,每次手指都在我太阳穴那儿停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醒来是第二天夜里,我看见的是502的天花板。我回宿舍了。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光是暖黄的,压得很低。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我躺在上铺,嘴里苦,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
我一动,床轻轻晃了一下。
底下立刻传来声音:"别动。"
许知夏从上铺爬上来,坐在我床边,端着个杯子。
"你躺着。输液的地方还疼吗?"
"……你怎么上来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把你弄上来的。刘姨帮的忙。"她顿了顿,"还有孟琪。"
"孟琪?"
"她举报的,也是她帮着抬你上楼的。她说,'我举报是因为规矩,我抬她上来是因为她烧成这样了'。"她把杯子递到我嘴边,"喝水。"
温水,一点都不烫,温度刚好。
"明天学院还得走流程,保卫处已经立案了。刘姨说她担着,但刘姨担不了几天。"
"我知道。"
我连说了三个"我知道",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嗓子疼。许知夏没笑。她坐在床边,台灯的光从她背后过来,把轮廓勾了一圈,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许知夏。去年那场球,我投丢了。"
"我知道。"
"我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流到袜子里。我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就笑了。"
"为什么笑?"
"因为我当时满脑子就一件事——'完了,看台上肯定有人看见我摔成这样了'。"我说,"然后我抬头,看见你在笑。我就想,行吧,摔得值。"
屋里静了很久。
"那张照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拍完之后删过三次。每次删完,又从回收站里找回来。"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就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走过来,说一句'同学,你哪学院的'。"她说,"结果你真说了,还说得特别结巴。"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沈昼。"
"嗯。"
"要是我变不回去呢?"
——不对,我说反了。我想说的是"要是我变不回去",可说出口的是:"要是……我变回去了,怎么办?"
她终于抬头看我。台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变回去了,你就还是那个坐最后排靠门、不上来跟我说话的沈昼。"她说,"那我这两年,就白等了。"
我想说我要是变回去,第一天就冲到三教201,站在第三排靠窗说"同学,我暗恋你两年零三个月"。可我太累了,浑身像被拆过又装回去,还少拧了几颗螺丝。
我只能抬手去够她的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烫。
她没松手。
"睡吧。"
迷迷糊糊里,我感觉到她把毛巾又换了一次,凉的,搭在我额头上。然后我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手机在枕头边震:**8天02小时11分40秒。**
底下三条消息。
**【孟琪】学院那边我撤不了,保卫处已经立案了。今天上午十点,还是大厅。这次要出结果。**
**【刘姨】丫头,能起来就起来。我把东西都带上了。**
**【赵壮】昼哥!!!我们仨在楼下了!!!刘姨不让进,我们就在楼下等!!!**
我撑着坐起来,脑袋一晕,缓了三秒,低头往楼下看。
四号楼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三个大男生。大壮穿着我那件十一号球衣。胖丁举着个纸牌子,马克笔写的四个大字:**他是沈昼**。老K站在中间,抱着一摞打印纸,抬头往上看。
他看见我了,把那摞纸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
上午十点,学生事务大厅。这次对面坐了七个,多了一个胸前挂着"学生工作部"牌子的领导,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刘姨还是靠墙站在我这边。我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声。许知夏坐我旁边,翻开本子,把笔拿在手里。
"今天必须出结果。"挂牌子那位先开口,"这件事已经报上去了,不能悬着。请你先陈述。"
"我不陈述。"许知夏把笔放下,"今天该说话的不是我们,是406的人。"
她扭头:"刘姨。"
刘姨站直了:"让他们进来。"
大厅门被推开。
大壮穿着我那件十一号球衣走最前面,洗得发白,号码边角起了毛,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胖丁抱着纸箱,眼镜歪着,脸涨得通红。老K走在最后,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过,抱着一摞打印纸。
他这辈子没穿过白衬衫。我看见他的时候,鼻子一酸。
"哎哟,这是——"刘干事皱眉。
"计算机学院,三号学生公寓406宿舍。"老K把那摞纸放在桌上,"赵壮、丁磊、柯岩。全员到齐。"他把纸推过去,"报告老师,我们来证明一个人。"
"用什么证明?"
"用这三年。"
老K抽出最上面一张:"上学期十一月三号,他吃泡面把汤洒在丁磊键盘上,赔了二百。"他点开转账记录转过去,"备注'键盘钱,对不起'。"
大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领导没笑:"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身份。"老K说,"但能证明他是我们406的。"
"第二件,他打呼。"
"……"
"三年,我录了三年。"大壮把手机举起来,"从大一十月份开始,每晚十一点半到六点,八百七十六条录音,四百多小时。要不要放一段?"
"别放!"我哑着嗓子喊,喊完就咳。
"你看,"大壮指着我对领导说,"他每次都这样喊'别放'。我们宿舍固定节目。"
老K把纸箱接过来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双磨平底的球鞋、一个断掉的鼠标、半包过期感冒药、一张篮球社合影、一张快递单、一张我妈寄来的包裹面单、一张三等奖学金证书、一张医务室就诊记录、一张超市小票。
大壮蹲下去一样样往桌上摆,嘴里还在念:"这鞋大一下买的,鞋垫底下写着他名字缩写,怕跟我的混了。这鼠标他打游戏输了摔的,自己拿胶水粘,粘完不能用又买个新的,这个留着说'警醒自己'。这药去年他发烧买的,剩下的塞我抽屉里,说'你体质差,你留着'。"
他把快递单展开:"是他妈寄的腊肉,收件人'沈昼',电话他本人。"奖学金证书翻开,"学院发的,盖章的。"医务室单子推过去,"去年四月扭了脚,挂号用他自己的学号。"
刘干事拿起那张就诊记录看了很久:"这些,都只能证明'沈昼'存在过。"
"对。"老K抬头,"我们从来没说过我们能证明'身份'。"
"那你们——"
"老师,你们要的是'说法'。"老K把手按在那堆东西上,"这些东西,没一样能塞进你们那张表。"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们要的'说法',不止一种。"
他转向我,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一样,平淡,带点嫌弃。
"沈昼,你大一刚来那天拎着个红色行李箱,站在406门口问'请问是这间吗',瘦得跟竹竿似的,锅盖头。第一次跟我们打球投了十七个,进了俩。大二我发烧四十度,是你背我下的楼。我在你背上闻到你衣服上的洗衣粉味,你妈给你买的蓝外套,袖口都磨白了。"
他把那摞打印纸最后一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一张截图,406宿舍群,几千条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
**【赵壮】走。**
**【丁磊】走。**
**【柯岩】走。**
老K把手收回来:"老师,你们那张表,我们填不了。但这个人,"他指着我,"我们认。认这个字,不需要填表。"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儿,烧了一天一夜,眼睛干得发疼,喉咙里全是沙子味。我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破球鞋、断鼠标、过期感冒药、快递单、奖学金证书、医务室单子、一摞几百页的聊天记录。乱七八糟,一样都不体面。
可那是我这三年。
刘干事低头看着那张快递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放下。
"我干了十一年保卫。"他说,"十一年里处理过三十七个'身份存疑'的案子,三十六个是来推销的、蹭住的、偷东西的。你是第三十七个。"
我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处理不了。"他说,"但我也不打算把你推出去了。我签个字,'情况特殊,暂缓移交'。至于系统里那一栏——"
"我来。"
王导站起来,把学籍表拿过去翻到"备注"栏,拿起笔。
"系统我改不了,备注我写得进去。"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他把表转过来推给刘干事:
**该生情况特殊,本人身份经辅导员、同宿舍三名同学及多方佐证予以确认,性别信息待系统统一更新。在此期间按现居住安排(4号楼502)执行。**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刘干事看完,抬头看了王导一眼,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这十一年,"他说,"头一次在备注栏里写这么多字。"
刘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早该写了。"
"是,"刘干事说,"是早该写了。"
孟琪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忽然抬头:"我撤销举报。"
"孟琪——"林杉拉她。
"我撤销。"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已提交的撤销页面,"我举报是因为规矩,规矩我没错。但我把你抬上楼的时候,你烧得一直在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妈,我没事,我挺好的'。"
我愣住。
"我当时就想,"她声音低下去,"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不是拿来把一个发着烧的人推出去的。"
她说完就坐回去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许知夏在旁边把笔盖"咔哒"一声扣上。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们仨真他妈够意思,想说刘姨我给您磕一个。可我太累了。我撑着桌沿站起来,张了张嘴:"我——"
眼前一黑。这次比上次快,我连椅子都没扶住,整个人往前栽。
最后听见的是大壮那声变了调的"昼哥!!",和许知夏扑过来的声音。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屏幕亮着:**8天01小时55分00秒**。
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我在打球,投了十七个,进了俩;梦里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剁得很响;梦里刘姨把登记本"啪"地一合,说"姑娘,你别跟我闹"。
最后一个梦是梧桐道。早上八点零六,她抱着一摞书,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咖啡,走得挺快。她撞到我肩上,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抬头看我:"同学,你哪个学院的?"
我说,我是沈昼。
她笑了。她说,我知道。
——
我醒来的时候天是橘红色的。不是早上那种白得晃眼的亮,是傍晚,整个宿舍都被染成橘色,连空气里的灰都看得见。
我躺在上铺,嘴里有药味,手背上有个输液留下的胶布印。
我动了动手指。
有人"嗯"了一声。
许知夏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就趴在床沿上,脸朝我这边,一只手还攥着条毛巾——湿的,凉的,攥得变形了。另一只手压在手机下面。
她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只有天天看着的人才看得出来的:颧骨那儿线条利了一点,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头发有点乱,一缕贴在脸上。
我伸手想碰她。手指刚碰到她头发,她"腾"地就醒了。
"沈昼?"她抬头,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就红了,"你醒了。你等一下,你别动,我去叫——"
"别叫。"我抓住她手腕,"几点了?"
"六点四十。"
"几号?"
"九月……"她顿住,"九月十九。"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她先一步把手机从手底下抽出来,解锁,举到我眼前。
那行红字还在。
**0天 00小时 19分 19秒**
秒数跳了一下。18秒。
"我睡了多久?"
"七天二十小时。"她说,"你昏了三天,醒了一天,又昏了四天。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具体也说不清。你中途醒过两次,你都不记得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细的,手腕还是能被一圈握住。还是这个身体。
"我这七天,你一直在这儿?"
她没答,把毛巾放进盆里拧了拧:"我回宿舍睡过。孟琪给我带的饭,林杉帮我占的座位。课翘了四节,我大三,学分够。"
"许知夏,我得跟你说个事。我剩十九分钟。"
她的手停住了。毛巾还在滴水,水珠从毛巾角上落下去,一滴,两滴,"嗒"、"嗒"。
"我知道。"她说,"我看了七天。我每天看。"
她把毛巾放进盆里,直起身子:"你还有话没跟我说。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胡话——你说'妈我没事',说'老K你别放录音'。"她顿了顿,"你还说,'许知夏,我暗恋你两年零三个月'。"
我整个人钉在床上。"我说了?"
"说了七遍。"
我闭上眼。行吧,这下好了。
"所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半,风灌进来,橘色的光动了一下,"你还有十八分钟。你打算怎么办?是躺在这儿等着,还是——"
"我得下去。"
"下去?"
"406那仨在楼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他们守了七天。"
我掀开被子要下床,腿一软,她一把扶住。
"你站得起来吗?"
"站不起来也得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屏幕上全是消息。
**【赵壮】昼哥你醒了吗?昼哥?昼哥!!!刘姨说你醒了!!**
**【丁磊】学长我们都在楼下!!**
**【柯岩】上来。刘姨放我们上来了。**
宿舍门被推开。大壮第一个冲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穿着我那件十一号球衣,球衣都皱了。胖丁跟在后面,还举着那个纸牌子,字被雨淋过一次,晕开了,还是能看清:**他是沈昼**。
老K走在最后,白衬衫没换,皱得不行。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抬了抬下巴:"醒了?"
"醒了。"
"还剩多少?"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七分。"
大壮"啊"地叫了一声,一把捂住脸。
老K走过来站定:"沈昼,你欠我的那句,准备什么时候说?"
"我现在说。"
"那还等什么?"
我笑了,笑得胸口都在震:"等我把这个身体还回去。"
——
六点四十开始,我们坐在502的地板上,围成一圈,像大一刚开学406四个人分一袋瓜子。中间摆着大壮塞给我、一直没吃完的那半袋饼干。
老K把手机放在中间开了录像:"录着,万一以后打官司。"
"打什么官司。"
"你自己看着办。"
许知夏坐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说话。大壮一直在说,说他大一刚来以为我是哑巴,说泡面汤洒键盘那次他差点跟我翻脸,说我背老K下楼时他在后面扶着,手一直在抖。胖丁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没哭,我就是眼睛干"。
我坐在那儿,听着,笑着,眼睛发热。
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大壮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昼哥,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们忘了我。"
大壮"哇"地一声哭出来了。老K在旁边骂了句什么,声音也有点不对。
许知夏没哭。她坐得很直。
我低头看手机:**0天 00小时 01分 02秒**。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和楼下篮球场"砰、砰、砰"的声音。
"许知夏。那个数字,十九天十九小时十九分十九秒。你生日是九月十九。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数字。"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可我怕……怕它跟你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在橘色的光里,亮得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沈昼,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好。"她说,"这十九天,是我这辈子最好过的十九天。"
我喉咙一紧。
"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我装睡,其实我都知道。你不敢进浴室,都是等我们洗完才去,每天最后一个;洗完会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因为我跟你说过一次'宿舍地滑'。你半夜发烧说胡话,我给你换毛巾的时候,你抓住我的手,抓了整整一夜。"
我低下头。
"所以你听清楚了。"她说,"这十九天,我处的是你。不是那张脸。"
屋里死一样静。大壮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老K把头扭到一边。
"许知夏,我暗恋你两年零三个月。"
"我知道。"
"我坐在你后面三个学期,一次都没敢上来跟你说话。"
"我知道。"
"那张纸条是我写的。十一月十七号,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找了你两年。"她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杯奶茶,不知道谁买的,一直放在那儿,吸管还没插。她把吸管插进去,咬住,咬扁,然后转了个方向,让扁的那面朝上,递给我。
"喝吧。少冰,三分糖。"
我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低头看手机。
**0天 00小时 00分 19秒**
十九。十八。十七。
我一口一口喝那杯奶茶,甜的,凉的。
十四。十三。大壮跪坐在旁边,哭得脸都花了,还在数:"十二、十一……"十。九。八。老K把录像的手机举稳了。七。六。五。
许知夏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四。三。
"沈昼。别怕。"
二。一。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
**0天 00小时 00分 00秒**
——
灯没闪。风没动。窗外的橘色还是那个橘色,楼下篮球还是"砰、砰、砰",大壮的哭声还卡在嗓子眼里。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件事不对——许知夏握着的那只手,忽然大了两圈。
指节回来了。虎口那块打球磨出来的茧,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着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低头看自己。我不需要看。因为我的声音先回来了,那个在操场上一嗓子能喊到对面楼的、糙得要命的声音。
"许知夏。我回来了。"
"嗯。"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没松手。
大壮"嗷"地一声蹿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头撞在上铺床板上,"咚"地捂着脑袋蹲下去,还在哭。胖丁把纸牌子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啪"地拍在自己脸上。老K一动不动看了我十秒,说:"你妈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说完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
孟琪"腾"地站起来冲出门,三分钟后拎着两袋牛奶回来往桌上一放,说"补钙,你瘦了一圈",脸红得转身就跑。
刘姨十分钟后到的。她推门进来,看着坐在地上、穿着十一号球衣、一米八三的我,在门口愣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把登记本翻开,翻到那一页,拿起笔,把"临时(待核实)"几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已核实。**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我一眼:"丫头呢?"
我指了指旁边。许知夏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咬扁的吸管。
刘姨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沈昼。"
"哎。"
"明天早上八点,来大厅把男生宿舍的门禁卡重新办了。你的卡我给你留着,没注销。"她顿了顿,"三号楼406,我给你留着床。"
"……谢谢刘姨。"
"谢什么。"
门关上了。
那晚我回到406是十点四十。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库里海报还是那张,右下角还是我拿泡面汤烫的那个洞。我的拖鞋还在床底下,43码,摆在原位;牙刷还在水房第二个水龙头旁边,毛都炸了。我坐在自己床上,摸着那块床板,摸了很久。
大壮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发毛。
"你看什么?"
"我看你。你回来了。"
"嗯。"
"那你——"
"大壮,我跟你说个事。我暗恋的那个人,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啊?!"
"啊个屁。"老K从上铺扔了个枕头下来。
"不是!昼哥你什么时候——"
"十九分十九秒之前。"我说。
——
后来我问过许知夏一个问题。那天我们在梧桐道上走,还是早上八点零六,她抱着一摞书,我空着手。
"那个倒计时,你觉得是什么?"
她想了想:"可能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有些事,十九天够做了,别拖两年。"
我没再问。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行红字是谁放的,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十九天十九小时十九分十九秒,也不知道它归零之后去了哪里。手机锁屏干干净净的,我试过很多次,长按,卸载,重启,都是干净的。
王导那张表备注栏里那行字还在。系统里"性别"那一栏还是"男",没人去改,也没人再提。刘姨登记本上"已核实"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孟琪后来当上了楼长,是刘姨给她申请的。
406那仨还是那仨。大壮每天喊我起床,只不过现在喊"昼哥"不是"昼姐";胖丁还是帮我答到,不用压嗓子了;老K多了句口头禅——"你证明不了",每次我说什么离谱的话他就说这句,说完自己先笑。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十九天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杯奶茶。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带去三教201,放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天她没课,是我记错了。奶茶放了一下午,凉了,我拿回来自己喝了。
吸管我留着。两根。一根是被我咬扁的,一根是被她咬扁的,都转了个方向,扁的那面朝上。我把它们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我在图书馆捡到的画册。现在它在我这儿。
至于那个数字,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但我记住了九月十九。每年这一天,我会买两杯奶茶,少冰,三分糖。一杯给她,一杯给那十九天,十九小时,十九分钟,十九秒。
给她。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