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剥皮做围脖,还剩三个月
距离我被剥皮做成围脖,还剩三个月。
我是涂山九尾的正经血脉,一只货真价实的狐妖,潜伏在人族第一宗门青云宗,今年是第三个年头。我的任务,是偷镇宗至宝《青云剑典》。族里给的期限,正好三年。三年一到,空着手回去,族老会把我这身油光水滑的狐皮整张剥下来,给族里的小辈做围脖。
据说,那围脖的保暖效果,好得离谱。
所以今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掰着爪子数日子。
数完,我有点想死。
更想死的是,我连藏剑阁的第二层,都还没进去过。
藏剑阁最底下那层有道「阴阳双锁」,两个阵眼,一阴一阳,得同时灌进两股属性互补的力量才打得开。我一只雌狐狸,妖力属阴,只能灌阴阵眼。阳阵眼那边,得再来一个属阳的男妖跟我同时往里灌。可这破地方是青云宗,护山大阵号称「万妖不侵」,我上哪儿找男妖去?
我蹲在藏剑阁外头的草丛里,尾巴尖还焦着一小撮——上次硬闯,被禁制弹出来烧的。
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得像隔了三层棉被透出来的馊味。这种味道,只有妖族彼此才闻得出来。
我后颈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这破宗门里,还有别的妖?
三年前我混进来的时候,为了从护山大阵的阵眼缝隙里挤进来,半条命都搭进去了。那金灿灿的阵纹绕着整座山头昼夜不歇地流转,正经妖怪连门都摸不着。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地方其实是个动物园?
我把耳朵从草里支棱出来,仔细辨了辨方位。
味道,是从内门弟子住的东峰飘来的。
我的六个师兄师姐,全住在那儿。
等等,先别急。我得把话说清楚——我,苏桃,青云宗外门最不起眼的小师妹,剑修,伪装身份是「乖巧懂事、毫无存在感」。上头有三个师兄、三个师姐。这六个人,按入门先后排下来是:大师姐林晚照、二师兄沈砚、三师兄周小满、四师兄赵铁柱、五师姐苏柳柳、六师姐白露。
大师姐林晚照,筑基大圆满,宗主亲传,人送外号「定海神针」。
其余的,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股妖气,偏偏是从东峰飘出来的,而东峰住的,全是这六个人。
也就是说,我的六个师兄师姐里,混着一个妖。
我眯起眼睛,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炸了起来。山风穿过石缝,呜呜地响,像谁躲在暗处冷笑。
行吧。
三年了,我在这破宗门里装乖装得都快把自己装成真人了,结果身边就蹲着一个同行。他藏得倒是挺深,连我这种正牌狐妖,闻了这么久都没把他揪出来。
我寻思着,要么他是来跟我抢剑典的同行,要么他是来抓我的。
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先把他揪出来。
得,我做了个决定。
跟踪。
第一个怀疑对象,是大师姐林晚照。
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正常。
一个人,怎么能三年如一日地早起、练功、微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从不迟到、从不旷课、从不出错?我一只狐狸,装一个「正常的小师妹」都累得半死,她居然能把「完美的天才师姐」演得毫无破绽。
这他妈才是真演技。
我花了整整七天,像条狗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东峰跑十圈,然后蹲在溪边,用一种特别熟练的姿势,掰饼子喂鱼。
是真的喂鱼。
天还没亮透,溪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她把一个白面饼子掰成指甲盖大小,一块一块丢进水里。丢一块,说一句: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溪里的锦鲤围过来,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清凌凌的水里打旋。她蹲在那儿,晨光从她背后一寸一寸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人安静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笔淡墨。
我蹲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就这?
我以为她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她的秘密,就是每天早上喂一池子鱼,还跟鱼聊天?
我正准备走,鼻子又抽了一下。
就是那个味道。
妖气,从大师姐身上飘出来。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这种正牌狐妖,根本闻不出来。
我整个人都绷直了。
大师姐,是妖?
可她身上这个味道……怎么说呢,跟我的狐骚味不太一样。她的味道里,透着一股……忠厚。
对,忠厚。闻起来就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老棉被,踏实,靠谱,还带着一点土腥气。
我鼻子动了动。
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儿闻过。
没等我想明白,一个声音,突然从树下传了上来。
「小师妹。」
我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大师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仰着头,笑吟吟地望着我。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弯的,温柔得像两汪水。
可就是这双温柔的眼睛,让我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了。
「树上风大,」她说,「下来吧,师姐给你留了半块饼子。」
2 第二章 剑道天才,找不到剑
我腿一软,从树上下来了。
大师姐递过来半块白面饼子,还是温的。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接了,一口咬下去,味同嚼蜡。
「小师妹,」她笑着问,「你天天蹲在树上,看什么呢?」
我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脑子转得飞快:「我、我练剑呢。树高,视野好,练剑方便。」
大师姐「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明天,师姐陪你一起练。」
我:「……」
完蛋。这是被盯上了。
可奇怪的是,她没再多问。喂完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转身就走。走之前,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背发凉。
那天回去,我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宿。
她到底有没有发现我?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温柔地、对一个小师妹好?
我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查。查清楚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结果第二天,我还没开始查别人,第二件怪事就砸过来了。
那天轮到我值日,打扫藏经阁。藏经阁平时冷清得很,一推门就是一股子陈年书卷和旧木头的味道,梁上积的灰能把人呛出喷嚏。结果我推门进去,看见二师兄沈砚站在书架最里面,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几缕光从高高的天窗漏进来,斜斜地切过一排排书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他那一耸一耸的背影,就泡在这片光里,显得格外……悲壮。
我当时就惊了。
青云宗第一剑道天才,冷面阎王沈砚,居然在偷偷地哭?
我屏住呼吸,凑过去,就听见他压着嗓子,声音又委屈又憋屈:
「……我的剑呢,我的剑明明放这儿的,怎么又找不着了……」
我:「……」
合着您不是哭,您是找不到剑了,在这儿崩溃呢。
我当场就无语了。沈砚,剑道天才,人剑合一的绝代剑修,他妈的天天找不到自己的剑?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他找着找着,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
我偷瞄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三月初七,剑又丢了,怀疑是赵铁柱拿的。批注:不是,是我自己放鞋柜里忘了。」
「三月十五,剑又丢了,怀疑是周小满藏的。批注:不是,是我自己插在后山树上了。」
「四月初二,剑又丢了。批注:破案了,根本没丢,我一直握在手里。」
我看完直接跪了。
这个宗门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神经病?
就在我准备悄悄退出去的时候,沈砚突然抬头,直勾勾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盯着我藏身的书缝,冷冷地开口:
「苏桃。」
完了,暴露了,被他发现我偷看他社死现场。
结果他下一句是:
「你看见我的剑了吗?」
我:「……二师兄,你的剑就在你左手边,你左手握着呢。」
他低头一看,明白了,冷着脸对我点了点头:
「多谢。」
然后起身,握着剑,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我把沈砚也排除了。
不是因为他身上没妖气。一个连自己剑都找不着的剑修,不配当卧底。妖族派他来潜伏,怕不是要砸妖族自己的招牌。
但排除归排除,我反而更不踏实了。
大师姐是妖,已经是板上钉钉。剩下的几个师兄师姐,会不会也藏着什么?
我决定,把剩下的,一个一个,全查一遍。
而就在这天傍晚,我路过临水的凉亭,听见了一阵琵琶声。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后脊背的汗毛,就立起来了。
3 第三章 弹十面埋伏的三师兄
弹琵琶的是三师兄周小满。
全宗门的女弟子都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好看,又会弹琵琶,还会哄人开心。他坐在临水的凉亭里,半倚着栏杆,指尖在弦上一按,弹的是《十面埋伏》。
一双手在弦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琴声先是细密,像千军万马从远处压过来,踏得尘土飞扬;随后一声声炸开,金铁交鸣,杀气腾腾,震得亭檐下挂着的铜铃都嗡嗡地颤。
水面被震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几只原本栖在栏杆上的麻雀扑棱棱惊飞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
弹到一半,他突然停手,扭头看我:
「小师妹,喜欢听吗?」
我点头。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那师兄教你,以后弹给心上人听。」
我:「……三师兄,我才多大,哪来的心上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哎呀,是师兄说错话了,小师妹别生气。」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就是这一下,我闻到了味道。
周小满身上,也有妖气。
而且是那种很骚、很媚的妖气,跟我这个狐妖的味儿,居然有点像。
坏了。难道这孙子也是狐狸?是同行?还是来抢我生意的?
不对。这味道虽然骚,但跟我的狐骚味不是一个路数。我的骚是那种山林野狐的骚。他这味道……骚里带着一股子……
我仔细闻了闻。
骚里带着一股「谁他妈敢动老子,老子一琵琶砸死你」的杀气。
我沉默了。
这是……黄鼠狼?
不,黄鼠狼没这么讲究。这味道,像貂,像那种爱惜皮毛、油光水滑的貂。
我正琢磨着,周小满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音说:
「小师妹,你刚才,是在闻我吗?」
我:「!!!」
他笑了。那笑容跟白天在众人面前的笑完全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别闻了。再闻,我也能闻出你来了。」
说完,他抱着琵琶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都快跳出来。
暴露了。
我暴露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周小满那句话。
他看出来了。他闻出来了。他妈的,我潜伏三年,栽在一个乐修手里。
我甚至都想好了逃跑路线:从后山跳崖,顺水路跑,游到江里,再顺流而下,回族里。
就在我准备连夜跑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周小满说,「我也能闻出你来了」。
这个「也」字,说明他之前也闻到了我,但没点破。
他为什么没点破?
因为一旦点破,他自己也暴露了。
他也是妖。
他也怕暴露。
所以这破宗门里,不止我一个妖,也不止两个。周小满一个,大师姐一个,可能还有更多。
一个潜伏着至少三个妖的人族第一宗门……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做了个决定:
把剩下的人,全查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开始查四师兄,赵铁柱自己就送上门了。
4 第四章 四师兄,一条举铁的锦鲤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开始查四师兄赵铁柱,他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把我堵在了后山。
后山这地方,平时除了我练剑,根本没人来。我之所以爱来,是因为这儿清静,闻不到东峰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妖气,能让我这只整天提心吊胆的狐妖,短暂地喘口气。
结果今天,我的清静没了。
赵铁柱站在我面前,五大三粗的身板,跟堵墙似的,把身后的日头都挡了个严实。我仰头看他,脖子都有点酸。
「四师兄,」我艰难地开口,「你……找我?」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一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我要跟你说个天大的秘密」。
那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一棵树。完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要是想对我做点什么,我连个喊人的机会都没有。
「小师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兮兮的,「我有一件事,憋了三年了。实在憋不住了,只能告诉你。」
我心跳加速:「四师兄你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他凑过来,一张黑脸近在咫尺,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我……是妖。」
我:「!!!」
空气安静了。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山风从我们俩中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
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师兄,你、你说什么?」
赵铁柱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那石头都往下沉了沉。
「我是一条锦鲤。」他说。
我:「???」
他看我一脸不信,赶紧补充:「就……鲤鱼跃龙门那个鲤鱼!我本来是一条河里的锦鲤,修炼成精。后来听说人族有龙门,能让我化龙,我就混进来了。」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壮硕的胳膊、还有那比我的腰还粗的大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不是,等会儿。
一条锦鲤。
一条本该在水里游、尾巴一甩水花四溅、娇小玲珑的锦鲤。
怎么会,长成眼前这堵墙?
「四师兄,」我艰难地组织语言,「你一条鲤鱼,怎么会……练体修?」
赵铁柱挠挠头,一脸憨厚,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我想练出腱子肉。」
我:「……啊?」
他认真地重复:「练出腱子肉,这样跳龙门的时候,看着帅。」
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声叹息。
行吧。一条为了「跳龙门好看」而举铁举成健美冠军的锦鲤。
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他见我半天不说话,又凑过来,眼巴巴地问:
「小师妹,你见多识广。你知道龙门在哪儿吗?我找了三年了,愣是没找着。」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黑脸,一时间,竟生出了一丝同情。
三年。一条锦鲤,在人族宗门里,找了三年龙门。这个执着劲儿,说真的,我佩服。
可问题是——
「四师兄,」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龙门可能不在青云宗,可能在天上。而你是鱼,你应该回河里继续修炼,而不是在这儿举铁?」
赵铁柱沉默了。
那一刻,山风好像也停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能一拳砸碎青石板的大手,久久不说话。
我有点慌,怕自己话说重了,伤了他那颗举铁的心。
半晌,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小师妹,你说得对。可是我舍不得这里。这里饭管饱,还有铁练。我在这儿,比在河里快乐多了。」
我:「……」
得。合着您是一条,因为「饭管饱、有铁练」就乐不思蜀的锦鲤。
我认命般地摆摆手:「行吧,你开心就好。」
赵铁柱一听,立马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憨得像个孩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临走前还回头冲我喊:
「小师妹,等我找到龙门,一定请你吃席!」
我冲他挥挥手,目送他那堵墙一样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等他走远,我一个人靠在那棵树上,仰头看天,忽然就想明白了。
这个青云宗,表面上是什么人族第一宗门、正道魁首、万妖不侵。
实际上,它就是个巨大的妖族收容所。
大师姐疑似忠犬妖,三师兄是貂妖,四师兄是锦鲤精,全他妈是妖。
就我傻乎乎地,还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卧底。
我被自己蠢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又冷静下来。
不对。还有两个人没查。
五师姐苏柳柳,和六师姐白露。
如果这俩也是妖,那这个宗门,就可以直接改名叫「青云动物园」了。
我掰了掰爪子,做了个决定:速战速决,一天之内,把剩下俩查完。
先查六师姐白露。她最好查,因为她天天泡在炼丹房,炸炉声就是她的定位器。
我循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一路摸进了炼丹房。
结果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子比硫磺还冲的味道——
是绝望。
5 第五章 考编的兔子精
炼丹房里烟熏火燎,墙壁被长年累月的炉火烤得发黑,空气里飘着一股呛鼻的硫磺味和药渣味。
白露就蹲在一地碎炉渣里,顶着一头被炸得翘起来的头发,欲哭无泪。
她身后那口丹炉还冒着缕缕青烟,炉盖歪在一边,炉膛里红红的一团,像只没咽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又炸了,」她喃喃自语,「都不知道多少炉了。这丹,怎么就是炼不成……」
那语气,平静里带着一股子认命,像极了输光家产还强装镇定的赌徒。
我凑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师妹:
「六师姐,你练的什么丹啊?」
白露头也不抬:「驻颜丹。」
我:「驻颜丹而已,不至于老炸吧?」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戳爆了什么。
白露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红得跟那炉膛里的火一个色:
「什么叫而已!你懂什么!我要是炼不出驻颜丹,等我一死,他们就会发现,我根本不是人!」
我:「!!!」
我:「不是人?」
白露愣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眼神慌乱地左右乱瞟,像只受惊的兔子。
晚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六师姐,你说你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白露挣扎了半天,见躲不过去,才哭丧着脸,破罐子破摔:
「我……我是只兔子精。我修炼了几百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变成人。后来我成功了,但我发现,我化形之后会老!兔子精的寿命一到,我就会变回兔子!所以我才要练驻颜丹,想让自己……永远保持人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家伙。
一只兔子精,为了不被发现自己是兔子,躲在炼丹房里,没日没夜地炸炉,就为了炼一颗驻颜丹。
这执念,跟四师兄那条举铁的锦鲤,简直是一脉相承。
我叹了口气,问出了一个我憋了很久的问题:
「六师姐,你一个兔子精,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几颗仙草驻颜,非要自己炼丹?」
白露眨眨眼,那表情,竟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因为……炼丹能拿宗门贡献点,还能评职称。等我评上丹道宗师,就有编制了……」
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得。这还是一只,考编的兔子。
一屋子炸炉灰里,蹲着一只为了考编而把自己炸得灰头土脸的兔子精。这个宗门,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我认命般地长叹一声,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六个师兄师姐,查了五个。四个是妖,一个(沈砚)是找不到剑的废物剑修。
剩下最后一个,五师姐苏柳柳。
说真的,查到这一步,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个宗门里,是个人就不是人。五师姐肯定也是妖。搞不好还是条蜈蚣、是个蛤蟆、是根成了精的老树。
我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五师姐,您是什么变的?是蜈蚣还是蛤蟆?没事,这宗门里没一个正常人,我早习惯了。
结果我去找苏柳柳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地摆得整整齐齐的阵盘,一脸严肃地念叨。
那院子铺着青石,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几十个阵盘排成一个古怪的图案,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杯盖,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本人就蹲在这堆盘子的正中间,头发上别着的阵旗歪了一边,像只护着窝的母鸡。
我凑过去听。
「丙位错了……乙位也错了……这个阵法,到底哪一步不对……为什么我布不出来,能困住妖的锁妖阵……」
我:「五师姐,你布锁妖阵干什么?」
苏柳柳头也不抬:「废话,当然是为了防妖。我最近总觉得宗门里有妖气,我怀疑有妖混进来了。」
我:「……」
我:「那你觉得,谁是妖?」
苏柳柳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这还用问?妖肯定藏在我们中间。我这不是正在查吗?」
我头皮一麻。
好家伙。我以为我是唯一在查的卧底,结果还有一个「卧底」,在反向查我。
而且这个苏柳柳,她到底是不是妖?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鼻子都吸疼了,愣是没从她身上闻出半点妖气。
干干净净,就是个人。
我懵了。
六个师兄师姐,五个查完了。四个是妖,一个废物。剩下这个,居然是个人?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苏柳柳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那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苏桃,你身上,好像也有股味道。」
6 第六章 唯一的人类,在反向查我
我后背一凉。
苏柳柳眯起眼睛:「一股……狐狸的骚味。」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我转身就想跑,被苏柳柳一把拽住后领。
「跑什么?」她冷声道,「我早就怀疑你了。整天神神秘秘的,闻东闻西。我跟踪你三天了,你每天蹲在树上偷看大师姐,跟个痴汉似的。」
我:「我不是痴汉!我那是排查!」
苏柳柳:「排查什么?排查谁是妖?那你自己呢?你闻闻你自己身上这味儿,比东峰的野狗还骚!」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苏桃,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妖?」
我脑子里疯狂运转。
承认?不行,承认就完了。否认?她明显已经掌握了证据。
就在我准备破罐子破摔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苏柳柳,放开她。」
我抬头一看,是大师姐林晚照。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那种「忠厚」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特别浓。
浓到……我腿有点软。
苏柳柳没松手:「大师姐,你来得正好。我怀疑苏桃是妖,她身上有狐狸味!」
大师姐走进来,轻轻拍了拍苏柳柳的手:
「柳柳,你错了。苏桃身上,不是狐狸味。」
苏柳柳一愣。
大师姐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水,却让我心里发毛:
「小师妹,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师姐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别怕。师姐早就知道了。从你进宗门第一天,闻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我:「???」
大师姐笑了:「这青云宗,上上下下,谁身上没点味道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混进来的?」
我彻底傻了。
那天晚上,大师姐把我叫到她屋里,泡了壶茶,然后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开口。
她屋里收拾得极素净,一床一几一灯,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绷着。
茶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甜得有点发腻。
她说,她也是妖。
她说,她早就发现我是狐妖了,但一直没说破。因为她看我一直很努力地装人,装得那么认真,怪可爱的。
她说,她不止发现了我,还发现了周小满、赵铁柱、白露。
她说,这个宗门,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一窝妖了。
我捧着茶杯,手都在抖:「那……那大师姐你是什么?」
7 第七章 大师姐本名,大黄
大师姐放下茶杯,看着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你闻了那么久,闻出来了吗?」
我摇头。
大师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泼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我叫林晚照,但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我的本名,叫大黄。」
我:「大黄?」
大师姐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我从没见过的光:
「我,是中华田园犬的女王。」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泼了一地,几片茶叶黏在碎瓷片上,像几粒墨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中华田园犬……的女王?」我结结巴巴地重复,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师姐,不,大黄,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土狗。土狗里最尊贵的那个。统率天下所有的土狗,见了我都得叫一声大王。」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她每天早上掰饼子喂鱼的画面,闪过她三年如一日的早起、练功、微笑,闪过她「定海神针」的完美人设。
「所以,」我艰难地消化,「你一条狗,跑来当剑修宗门的大师姐,图什么?」
大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
「图什么?图个清静啊。」
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是土狗的女王,可这世道,妖族被正道追杀,狗妖更是被当成下等货色。我一条土狗,就算当上女王,也就是个狗王,走到哪儿都被人喊打喊杀。我烦了,就想着,不如隐姓埋名,找个地方苟起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抿了口茶,接着说:
「后来我发现,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居然是人族的第一宗门。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我混进来,当了个规规矩矩的大师姐。这一苟,就苟了这么多年。」
我:「……」
我:「所以你根本不是来偷学功法的?你就是为了……苟着?」
大黄认真地点头:「苟着,不好吗?我苟了这么多年,从外门苟到内门,从内门苟到亲传,从亲传苟到大师姐。现在整个宗门上上下下,没人怀疑我。我就想这么一直苟下去,苟到死。」
我盯着她,一时语塞。
一个号称「万妖不侵」的人族第一宗门,混进了至少五个妖。而其中隐藏得最深、苟得最成功的,居然是一条土狗。
这他妈是什么黑色幽默。
我缓了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师姐你苟了这么多年,苟到最后,到底图个什么?总不能苟一辈子吧?」
大黄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小师妹,你知道这世上,妖怪修炼的终点是什么吗?」
我:「飞升?」
大黄点头:「对,飞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从此天大地大,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我看不懂的笑容:
「我苟了这么久,就是在等。等一个飞升的机会。苟到最后,才算赢。这是我当土狗几十年,悟出来的道理。」
8 第八章 苟,是一种智慧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大师姐的盟友。哦,她现在让我叫她大黄。
说是盟友,其实我也没得选。她把我扒了个底朝天,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跟着她,倒也有好处。她教我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在宗门里「苟」。
「记住,」大黄对我说,「在妖族眼里,苟不是懦弱,是智慧。你打得过,就苟起来等机会;你打不过,更要苟起来保命。苟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谈飞升。」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把另外几个妖也收了编。
周小满、赵铁柱、白露,还有我这个狐妖,再加上她这条狗,五个妖,在她屋里开了个小会。
「从今天起,」大黄环视一圈,「咱们五个,就正式结盟了。目标只有一个,一起苟,一起飞升。」
周小满拨了拨琵琶,似笑非笑:「大师姐,飞升哪是苟出来的?」
大黄看他一眼:「那你说,你一个貂妖,混了这么多年,飞升了吗?」
周小满不说话了。
赵铁柱瓮声瓮气:「我觉得大师姐说得对。苟着挺好,还能吃席。」
白露小声嘀咕:「我也觉得……苟着安稳……」
我:「……所以你们真打算跟一条狗混啊?」
大黄瞪我一眼:「什么叫跟一条狗混?我是狗王!大王!都给我放尊重点!」
众人:「好的狗王。」
大黄:「……」
当天夜里,我回自己屋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二师兄沈砚。
他还是那副冷脸,手里握着剑,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跟个木桩子似的。
我脚步一顿。这大半夜的,他堵我干什么?该不会……他也想跟我坦白点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二师兄,这么晚了,有事?」
沈砚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苏桃,你今天,跟大师姐她们在屋里,说了什么?」
我:「没、没什么啊,就聊聊天。」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当场石化的话:
「你们在商量,一起苟,一起飞升,对吧。」
9 第九章 藏得最深的二师兄
我:「!!!」
我:「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面无表情,抬起左手,晃了晃手里的剑:
「因为,我也是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也是妖?!」我声音都劈了,「那你……那你天天找不到剑,也是装的?!」
沈砚点点头。那张冷脸上,居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得意?
「装的。不装得废一点,怎么显得我人畜无害?怎么让全宗门都以为,我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蠢货?怎么苟?」
我彻底傻了。
「所以,」我结结巴巴,「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沈砚看着我,慢慢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你以为呢。一个剑道天才,天天丢剑,全宗门还都信了。就这份演技,你狐妖都比不上吧?」
我:「……」
我:「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摊牌?宣战?」
沈砚的笑容收敛了,又变回那副冷脸:
「我找你,是想问你一句。你们那个结盟,还收不收人?」
我:「啊?」
他别过头去,耳根居然有点红:
「我苟了这么多年,苟到都快忘了自己是妖了。今天听你们说,要一起飞升。我就想问问,带我一个,行不行。我演技好,能帮你们打掩护。前提是,别让我再装丢剑了,我装得都快吐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行,」我说,「回头我跟大黄说。哦不对,是大师姐。」
沈砚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苏桃。」
我:「嗯?」
他:「你闻闻,我是什么妖。」
我凑过去,认真闻了闻。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像……像一片掉进深潭里的叶子,悄无声息,却能沉到最底。
我愣住了。
「你是……」我试探着问,「水里的?」
沈砚没回答,只留下一句:
「等飞升那天,你就知道了。」
然后,握着剑,走了。
月光下,他那把剑,稳稳当当,一点也没丢。
10 第十章 大妖来袭(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本以为,跟着大黄苟着,就是我们的日常了。直到那一天,青云宗出事了。
一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妖,打上了宗门。
那阵仗,遮天蔽日。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黑云像烧焦的棉絮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翻着滚,越聚越厚,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护山大阵当场被撕开一个口子,金灿灿的阵纹咔嚓一声,碎成漫天的光屑。无数妖魔鬼怪从那个裂口里倾泻而下,黑压压一片,像天河决了堤。
整个青云宗,瞬间大乱。
宗主带着长老们冲出去迎敌,内门弟子也纷纷拔剑。一时间,喊杀声、法器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震得山都要抖三抖。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气和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躲在屋里,透过窗缝往外看,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他妈是要团灭啊。
就在我准备也冲出去帮忙的时候,大黄一把按住了我。
「别去。」她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急了:「大师姐,宗门都要被灭了。我们不去帮忙,等大妖杀进来,咱们也得死!」
大黄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苏桃,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妖。这青云宗,是人族的宗门。人族的大妖打上门,那是他们人族自己的事。」
我愣住了。
「可是……」我张了张嘴。
大黄打断我:「你以为你冲出去,那些正道弟子会领你的情?他们只会发现你是妖,然后连你一起杀。记住,苟,才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们是妖,是人族宗门里的异类。这场仗,本来就轮不到我们掺和。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我透过窗缝一看,是那个整天笑呵呵的杂役弟子,被一只大妖的爪子当胸贯穿,倒在地上。
我认得他。他每天给我留饭,还会偷偷多塞一个鸡腿给我。
我握紧了拳头。
大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而我的决定是——
11 第十一章 万犬齐鸣(下)
我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觉得,那条傻狗说得不对。
苟,是为了活命。可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苟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抽出我的剑,冲进了战场。
我是狐妖。狐妖最擅长的,从来都是速度、幻术,还有那一口咬下去的狠劲。
我在尸山血海里穿梭,一剑一个,专挑那些落单的小妖下手。
打着打着,我听见身后传来琵琶声。
是周小满。他抱着琵琶,弹的是一曲杀伐之音,音波所过之处,大妖倒下一片。
「你怎么也来了?」我冲他喊。
他勾了勾嘴角:「看不惯。我周小满,好歹也是个妖,见不得这些傻大个砸了我的饭碗。」
话音未落,一堵墙砸了下来。是赵铁柱。他赤手空拳,一拳轰飞了一只三丈高的大妖。
「小师妹!」他冲我喊,「快跑!这妖太他妈多了!」
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躲在赵铁柱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往嘴里塞丹药,塞完就朝大妖扔过去。
那些丹药落地就炸,炸得大妖嗷嗷叫。
我笑了:「你们一个个不是说苟着吗?」
周小满白了我一眼:「苟归苟,饭碗没了还苟个屁。」
我们五个妖,就这么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大妖太多,太强了。
打着打着,我发现,真正厉害的那几个大妖,我们根本打不过。
尤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蛟龙,它盘踞在云端,喷出的黑火,把整个东峰都烧成了焦土。
正道弟子死伤无数,宗主都挂了彩。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平静,却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下来。
「够了。」
我回头。
是大师姐。
她一步一步从远处走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这一次,她身上那股「忠厚」的味道,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
那味道浓烈得,连那些大妖,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走到战场中央,抬头看向天上那条蛟龙,缓缓开口:
「你,踩坏了我喂鱼的池子。」
12 第十二章 公开招收妖族第一宗
蛟龙愣了一下:「你谁啊?」
大师姐笑了。
那笑容,是我认识她以来,最不像人的一次。
「我啊,」她说,「我是这青云宗的大师姐。也是,这天下土狗的女王。」
话音刚落,她仰天长啸。
那一声长啸,穿透云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漫天的黑云劈开了一道缝。月亮从缝里漏出来,惨白的光照在满地狼藉上。
四面八方,随即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回应。
无数声犬吠,从山林里,从田野间,从城池中,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一声两声,散落在远远的山脚,像有人试探性地应了一声;接着是十声百声,此起彼伏,越聚越密;到最后,是千万声犬吠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整座山都在嗡嗡作响。
万犬齐鸣。
山脚下的树林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有巨兽在里头奔涌。最先冲出来的是几条黄狗,接着是黑狗、白狗、花狗、灰狗,一拨接一拨,从林子里、从田埂上、从房檐下,潮水一样漫上山来。
「苟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大师姐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条蛟龙。
「咬它。」
那一夜,青云宗的弟子们,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狗,冲进了宗门。
土狗、狼狗、猎犬、看门狗、野狗、哈巴狗……成千上万条狗,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山。
它们扑向那些大妖,撕咬、扑杀、围猎。
那些凶神恶煞的大妖,在成千上万条狗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狗,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打群架的动物。
它们不单打独斗,它们一拥而上,专攻下三路,咬住就不松口。
那条不可一世的蛟龙,被上百条狗扑上去,咬得鳞片乱飞,哀嚎着逃回了魔界。
剩下的妖,也一哄而散。
青云宗,保住了。
而这一切的功臣,是一条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狗。
仗打完了。
我以为,暴露身份的大师姐,会被人族清算。
结果没有。
因为那些正道弟子,全吓傻了。
宗主大人亲自拄着剑,走到大师姐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林……不,大王,多谢出手相救。那个,您看,您是……飞升呢,还是……继续留在青云宗当大师姐?」
大师姐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考虑一下。哦对了,我们五个,都是妖。您不会介意吧?」
宗主脸上的肉抽了抽:「不、不介意。宗门……宗门海纳百川,欢迎各路……英雄。」
13 第十三章 唯一的人类,苏柳柳的崩溃
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青云宗才算真正缓过劲来。
残破的护山大阵正在重修,东峰被蛟龙烧成焦土的那片地,也重新种上了树苗。空气中那股子血腥和焦糊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重建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宗门没散,还因为「公开招收妖族弟子」这件事,一夜之间成了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就在这忙乱里,苏柳柳找上了门。
她堵在我房门口,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苏桃!你们一个个,全是妖?!」
我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辛辛苦苦布锁妖阵,查了那么久,」她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结果一屋子全他妈是妖?!合着就我一个正常人?!」
我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理解她的崩溃。一个阵修,兢兢业业布锁妖阵、查妖气,折腾了那么久,结果发现自己才是整个宗门里唯一的异类。换谁谁不崩溃。
「五师姐,」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认命吧。这宗门里,就你一个正常人。你,就是那个异类。」
苏柳柳:「???」
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缓过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这种时候笑,太不厚道了。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你查了那么久,一个妖都没抓出来。」
是沈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他的剑,那张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了苏柳柳一眼,难得地开了金口:
「你说,是妖藏得太深,还是你,根本没那个天分?」
苏柳柳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不过,你有一点,比我们这些妖都强。」
苏柳柳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哪一点?」
沈砚冷冷地说:
「你从不装。该嚷嚷就嚷嚷,该查就查。我们这些妖,一个个苟得滴水不漏,活得累死。你倒好,堂堂正正,活成了这宗门里最真的一个。」
苏柳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发红的眼睛,慢慢浮起了一层水汽。
沈砚没再多说,抱着剑,转身走了。
我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师兄!」我追上去,压低了声音,「大战那天,你到底……是不是也出手了?」
沈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以为,那些大妖,怎么死得那么快?」
我愣在原地。
大战那天,我光顾着看大师姐招来万犬,漫山遍野的狗潮水一样淹过去。那场面太震撼了,震撼到我根本没注意到——
战场最深处,有一把剑,悄无声息地收割着大妖的头颅。
那把剑,快得几乎看不见。
而它的主人,从来不嚷嚷,不炫耀,只在暗处,一剑一个。
苟到了极致,连杀人都不带响。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爬上一层寒意。
这个宗门,藏龙卧虎,一个比一个能苟。
哦不。
我抬头,看着沈砚那越来越远的背影,把刚到嘴边的称呼咽了回去:
是藏龙卧狗。
14 第十四章 苟到最后,师姐带你飞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差个结尾。
因为我答应过,要讲一个飞升的故事。
后来啊,大黄真的飞升了。
她苟了那么多年,攒了一身功德,又在那一战里,救了整整一个宗门。
功德圆满,天降祥瑞。
飞升那天的场面,比大战那天还热闹。
天上彩云翻涌,一层叠着一层,霞光万丈,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金红色。天门缓缓洞开,一道柔和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飞升台上,照得四周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山风裹着花瓣和草籽,在半空里打着旋儿,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雨。全宗门的人都来了,黑压压跪了一地,仰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大黄站在飞升台上,白衣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朝我招手:「苏桃,过来。」
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天上一拽。
「苟到最后,」她笑着说,「师姐带你飞。」
我:「???等等,我还没攒够功德啊!」
她不管,死死拽着我,一路往上飞。
风从耳边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脚下的青云宗越来越小,先是看不见了人,接着看不见了屋顶,最后连整座山都缩成一块墨绿色的青玉,安安静静地卧在云海之间。云朵从身边一朵朵擦过去,凉丝丝的,像踩在棉花堆里。
「怕什么,」她说,「我是狗王。狗王飞升,肯定得带条看家护院的。你,就跟着我吧。」
我:「我是狐狸!不是狗!你带错人了!」
她哈哈大笑:「狐狸不也是犬科吗?四舍五入,你就是条狗。」
我:「???」
就这样,青云宗那天,有两个人飞升了。
一个,是中华田园犬的女王。
另一个,是被一条狗,硬生生拽上天的狐狸。
15 第十五章 藏龙卧狗(终章)
后来天上那些神仙问我,你飞升的契机是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说:
「跟对人了。跟了一条,会苟、能苟、苟到最后还愿意带着你飞的狗。」
再后来,我又听说了其他人的消息。
周小满那貂妖,终于不装了,开了一家乐坊,天天抱着琵琶唱曲,活得那叫一个潇洒。听说他还真找到了心上人,就是那姑娘去听他弹《十面埋伏》,听完不但没跑,还夸他杀气帅。
赵铁柱回了河里。临走前,他拍着我的肩,眼泪汪汪地说,小师妹,等我找到龙门,一定回来请你们吃席。我问他,都三年了,你连龙门长啥样都不知道,能找到吗?他认真地说,找不到就继续举铁,反正举铁也快乐。
白露呢,还真让她评上了丹道宗师。虽然她到现在也没练成驻颜丹,但她想通了,说兔子精老了就老了,变回兔子也是只漂亮兔子。她还特地给我寄了一瓶炸炉灰,说是让我上天了也不忘本。
至于沈砚。
飞升那天,我在云端回头,看见他站在飞升台下方,仰头看着我。
他还是那副冷脸,手里稳稳握着剑。
我朝他喊:「二师兄,你到底是什么妖?现在能说了吧!」
他仰着头,难得地,勾起一个笑:
「说出来吓死你。我是……一条泥鳅。」
我:「???」
我差点从天上栽下去。
「泥鳅?!」我冲着下面喊,「你一个泥鳅,装什么剑道天才,还他妈苟得那么深!」
他大笑,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么大声:
「泥鳅,钻泥里,藏得深,跑得快,命硬。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条泥鳅,更适合苟的吗?」
我愣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服气。
是啊。
一条钻泥的泥鳅,一条喂鱼的土狗,一只骚里骚气的狐狸,还有一只考编的兔子,一条举铁的锦鲤,一只开乐坊的貂。
我们这一窝妖,就这么,把一个人族的宗门,给苟成了妖窝。
而苟到最后,还真让我们苟出了个结果。
从那以后,天上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
一条土狗女王,和一只被她拴在身边的狐狸。
有人问大黄,你飞升之后,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大黄望着远方,一脸神往:
「心愿啊,就是找一片地,圈起来,当个狗场。再养一群狗,一群狐狸,每天有人喂我饼子,我就这么,继续苟着。」
我:「……合着您飞升了,就是为了换个地方苟?」
大黄转过头,朝我龇牙一笑:
「不然呢?苟,才是狐狸和狗,最终的归宿啊。」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啊。
苟到最后,就是赢。
而我这个赢,来得稀里糊涂,全靠一条土狗,把我捎上了天。
这可能,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