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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她说怕我去深圳不要她,所以让人断了我的右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05:23

九〇年我揣着去深圳的车票,被人拿扳手砸断了右手三根骨头。

老婆哭了一宿,求我别走,说她只要我在跟前。

她还说,动手的人判了重刑,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我信了她六年。

六年后我在自己用了十五年的台钳前头,看见那个人正拿着刻我名字的卡尺量活。

他袖口露出一截毛线护腕,针脚是我老婆的——每圈第三针多挑一下。

厂门口的下岗名单,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我把名单揭下来叠好,先去火车站买了张南下的票。

又折回厂里,一脚踹开了劳资科的门。

桌上摆着一份自愿下岗申请书,签着我的名,盖着我的手印。

老婆笑着说,是她替我报的名,买断工龄能多半年补贴。

我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左手在纸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方方正正,跟当年签图纸时一模一样。

我把笔扔回桌上,墨水溅了领导一袖口。

"睁眼比比,前头那三个狗爬字,是谁替我签的?"

刺啦一声,申请书被我撕成四瓣,扬手撒在炉子边。

后来我才知道,这六年深圳那边年年给我寄信汇钱,十二封挂号信,一千块路费。

她一封没拆,全锁在箱子底下。

九二年人家就开出三千块月薪请我南下,那时候厂长才挣两百。

她怕我去了深圳见了世面不要她,就亲手把我的前程焊死在这座小城里。

而我趁麻药没醒时被她按上手印放出来的那个凶手,穿着我的工装,领着我的奖金,戴着她织的护腕,还要拿我六千二百块买断工龄的棺材本去承包车间。

腊月二十六的火车票就揣在我兜里。

上车之前,这屋里欠我的东西,我打算一样一样拿回来。

1

“喻长庚,你发什么疯!”

分管生产的老邬端着印有“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被踹开的门板吓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裤腿。

铁皮炉子上的馒头片掉进煤灰里。

柴秀琴正弯腰给窦卫东倒水,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腰,发髻上插着的两根毛线针晃了晃。

窦卫东下意识往秀琴身后缩了半步,左手袖口往下拽,想遮住腕上那截灰毛线护腕。

我走到办公桌前,把叠成小方块的下岗名单拍在桌面上。

“谁报的?”

老邬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拿眼角夹着我。

“厂里改制,三车间要减员,你那只右手连锉刀都拿不稳,占着编制像什么话?”

“我是三车间考出来的八级钳工,就算转去后厂区看原料库,按厂规也轮不到我第一批下岗。”

我盯着老邬,手指点在那行名字上。

秀琴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来拉我的棉袄袖子,脸上堆着笑。

“长庚,你跟领导急什么,是我替你报的名。”

“厂里说了,第一批自愿下岗的,买断工龄能多算半年补贴,我寻思你手不方便,拿了钱在家歇着多好。”

老邬顺着话头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甩在我面前。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自愿下岗申请书,你自己签字按的手印,现在来劳资科耍什么横?”

我低头看去,申请书右下角写着“喻长庚”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上面盖着一个红手印。

老邬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你右手残了写不利索,秀琴同志在工会干了这么多年,还能害你?”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来办事的工友,探着脑袋往屋里瞧。

我伸出左手,直接从老邬笔筒里拔出那支蘸水钢笔。

秀琴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拦。

“长庚,你左手哪会写字,别在领导跟前胡闹。”

我用胳膊肘拨开她的手,把申请书翻过来,左手握笔,在背面一笔一划写下“喻长庚”三个字。

铁笔尖刮在粗糙的办公纸上,沙沙作响。

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收笔的顿角跟当年我在三车间签图纸时一模一样。

我把钢笔扔回桌子上,墨水溅了老邬一袖口。

“老邬,你睁开眼比比,前头那三个狗爬一样的字,是谁替我签的?”

不等老邬伸手,我两手一错,刺啦一声把那张申请书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瓣,扬手撒在炉子边。

“喻长庚!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老邬拍着桌子站起来。

窦卫东这时候从秀琴身后挤出来,脸上挂着假笑,伸手来拍我的肩膀。

“长庚哥,嫂子也是一片好心,你这手……”

他的话卡在半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半截纸片上我刚写的名字,瞳孔缩了一下。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刚才在三车间顺手拿走的游标卡尺,往棉袄内兜里揣。

窦卫东眼尖,看清那是他刚才放在台钳上的尺子,立马伸手过来抢。

“长庚哥,那是车间配给我的卡尺,你拿它干啥?”

他五根手指刚搭上尺盒,我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大拇指顶住他虎口的筋,往外一掰。

“啊——”

窦卫东痛得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尺盒抽出来,翻到背面,举到门口看热闹的工友眼前。

铜皮背面,用钢针刻着两个深深的字:长庚。

“一九八八年全省技术比武一等奖的奖品,什么时候成了车间配给你的?”

门口一个老工友眯着眼看清了,嘀咕了一句。

“还真是长庚那把尺子,小窦怎么使上了?”

另一个跟窦卫东走得近的青工起哄。

“长庚,你右手都废了六年了,留着八级钳工的尺子当烧火棍啊?人家卫东现在是三车间的大拿,年底还要承包咱们车间呢!”

秀琴赶紧上前一步,挡在窦卫东身前,替他揉着手腕,回头冲我拔高了嗓门。

“喻长庚你够了!卫东当年是一时糊涂,他蹲完劳改出来没活路,厂里安排他接班是改造浪子,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知错就改的人计较什么!”

我看着她发髻上晃动的毛线针,再看看窦卫东手腕上那截每一圈第三针都多挑一下的护腕。

九〇年冬天的夜里,锅炉房后头没有灯,那根大号扳手砸在我右手背上,骨头裂开的声音跟踩碎冰碴子一样。

那天晚上秀琴趴在我病床边哭得喘不上气,说窦卫东被判了重刑送去青海农场了,求我别去深圳,说她哪怕去捡煤核也养活我一辈子。

这六年,我在厂里走路都贴着墙根,老工友见了我总是眼神躲闪、匆匆岔开话头。

我一直以为是大家伙儿可怜我手残,怕揭我伤疤,刚才在三车间门口听人闲聊才明白,是秀琴早就挨个打了招呼,说我受了刺激脑子不好,叫全厂人瞒着我窦卫东回厂顶岗的事。

我从内兜里掏出半小时前刚买的火车票,啪地拍在老邬那个搪瓷缸边上。

“腊月二十六,襄樊到深圳。”

秀琴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张硬纸板车票。

我扫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把卡尺揣进贴胸的兜里。

“上车之前还有二十天,这屋里欠我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2

蜂窝煤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冒着热气。

筒子楼四楼的门被推开,柴秀琴挎着一个蓝布包走进来,反手把门插上。

她没提下午劳资科的事,把蓝布包放在饭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钱的票子,推到我手边。

“车间这个月的补贴,比上月多要了五块。”

她解下围巾,声音放得又软又腻,伸手去解那个蓝布包的系带。

“长庚,下午在厂里人多,我也是要面子才说了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批件急,年前客户就要来验货,车间里那帮生手毛手毛脚的,还得你夜里给把把关,修整修整。”

蓝布包摊开,里头是十几个亮晃晃的精加工阀门芯,还有一卷折叠的蓝晒图纸。

这六年,每个月总有那么十来天,她会在半夜把这种布包拎回家。

她跟我说,这是工会体恤伤残职工,特意从三车间揽来的次品返修活,既能给我挣点零花补贴家用,又能让我活动手腕做复健。

我坐在小马扎上,伸出左手拿起一个阀门芯,翻转到底座。

底座边缘,打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钢印:三车间九六考。

我把阀门芯扔回布包,顺手展开那卷蓝晒图纸。

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被裁掉了一半,但背面渗印过来的红色印章还留着半圈字:深圳龙岗澜记模具厂。

“谁的活?”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

秀琴正在炉子边拿火钳夹煤球,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直起腰。

“还能是谁的,车间里那几个青工呗,粗制滥造的,老邬发了好大脾气。”

“青工的返修件,上面打着八级工年终考核的钢印?”

我把阀门芯底座朝上,立在桌角。

秀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神往旁边飘。

“许是……许是库房发料的时候拿串了,你管它打什么印,给钱不就行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低头盯着她头顶那两根毛线针。

“九一年开春,你说车间有一批精密件急着交货,让我试试用左手拿刮刀。”

“那时候我左手连筷子都夹不稳,虎口磨烂了三层皮,血糊在锉刀把上,一个月给你赶出三十个件。”

“九三年夏天,停电,我点着两盏煤油灯在屋里干到天亮,熏得吐了一个礼拜的黑痰。”

“这六年,两千多个件,我一个看大门的残废在屋里做,窦卫东在三车间拿着我的卡尺交活,顶着八级钳工的名头拿全厂最高的奖金。”

“柴秀琴,我用命给你挣脸面,你拿我的血汗去喂砸断我手的人?”

秀琴被我逼得退到墙根,后背撞在碗柜上,震得瓷碗叮当乱响。

她突然把火钳往地上一摔,眼泪说来就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喻长庚你个没良心的!你摸着胸口问问,九〇年你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是谁端屎端尿伺候你?”

“你右手废了,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家里,我要是嫌贫爱富,早跟人跑了,还能守着你熬这六年?”

“卫东他是顶了你的岗,可人家每个月不也从奖金里抠出三十块钱补贴咱们家?没有他这口汤喝,你那点看大门的死工资够买煤球还是够买猪油!”

我听着她把偷梁换柱说成施舍,胃里一阵翻涌。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伸出左手,刺啦一声把印着“深圳龙岗澜记模具厂”的那一角撕了下来,叠好塞进裤兜。

秀琴止住哭声,慌忙扑过来按住图纸。

“你撕图纸干什么!这可是要交差的!”

我没理她,抓起桌角那四只蓝布包耳朵,往中间一拢,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

公共水房那边,对门的刘嫂正端着洗脚盆出来,看见我黑着脸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我抡起胳膊,把那一包十几斤重的铁件直接朝筒子楼天井的雪地里扔了下去。

哗啦一阵闷响,铁件砸穿积雪,滚得满院子都是。

“我的件!喻长庚你疯了!”

秀琴尖叫着冲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转头就要往楼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我的袖子。

“你赶紧跟我下去捡回来!明天一早卫东要交验的,误了事老邬得扒了他的皮!”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进屋,把床上我那床蓝花粗布被子一卷,夹在左腋下,又拎起桌上的网兜饭盒。

“从今晚起,你让这位八级钳工自己拿锉刀做活。”

我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听见屋里传来秀琴扑倒在桌上的哭骂声。

走到一楼拐角时,楼上传来急促的下楼脚步声,秀琴打着电筒冲进雪地里,趴在冰冷的雪窝子里一个接一个往怀里扒拉那些阀门芯。

3

后厂区原料库的值班室只有八平米,四面漏风。

夜里九点,门板被人用脚踢得哐哐响。

窦卫东推门进来,军大衣领子竖着,左手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右手提着两瓶西凤酒。

他身后还跟着三车间的两个青工,王麻子和李大头,两人嘴里叼着烟,一脸看戏的架势。

窦卫东把酒和带鱼往我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一放,自己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长庚哥,这破屋子连个暖气片都没有,哪是人住的地方,嫂子在家眼睛都哭肿了,让我来劝劝你。”

王麻子吐出一口烟圈,凑过来拍了拍桌上的西凤酒。

“长庚,卫东哥够给你面子了,年终厂里才分两条带鱼,全给你拎来了,你一个看仓库的,别端着八级工的臭架子不识抬举。”

我坐在行军床上,左手拿着一块油石,正慢条斯理地磨一把刮刀。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那十几件考核活交不上去了?”

窦卫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把腿放下,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

“长庚哥,明人不说暗话,澜记那批样件明天就得入库,紧跟着就是厂里的年底技术比武。”

“你把那十几个件今晚上赶出来,只要过了关,你下岗名单的事我去跟老邬说,让你在仓库干到退休;你要是想买断,那笔钱我也让老邬给你按最高档批。”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我搭在膝盖上的右手,语气里透出几分狠劲。

“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名单一正式公布,你一个右手连裤腰带都系不利索的残废,出了沔水厂的大门,去火车站讨饭都抢不过人家!”

李大头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帮腔道。

“就是,现在卫东哥让你在家搭把手修修毛刺,那是看在嫂子的面子上拉扯你,换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停下磨刀的动作,拿棉纱擦了擦刮刀刃,抬头看向王麻子和李大头。

“你们俩刚才是听见了,三车间堂堂的八级钳工、年底要承包车间的大拿,拎着两瓶西凤酒,跑来求我这个看仓库的残废替他做考核件?”

“这话要是明天早上传到厂礼堂,你们说老邬那张脸往哪搁?”

王麻子和李大头脸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窦卫东一眼,嘴里的烟头都不敢吧嗒了。

窦卫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酒瓶子直晃。

“喻长庚你少血口喷人!谁求你做考核件了?我是看你手痒,拿几个废件给你练手!”

我站起身,左手拎起桌上那两条冻带鱼的草绳,走到门口,直接挂在他停在门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把上,又回头把两瓶西凤酒塞进王麻子怀里。

“是不是废件,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脸色铁青的窦卫东。

“明天早上八点,三车间年底技术比武,老邬不是请了退休的钱师傅回来当评委吗?”

“你窦卫东当着全车间的面,在台钳上现做一件澜记的阀门芯。”

“只要你做出来的光洁度能过钱师傅的眼,我怀里这把刻名卡尺双手奉上,往后三车间的夜活,我分文不取全给你包了。”

王麻子眼睛一亮,赶紧捅了捅窦卫东的胳膊。

“卫东哥,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你是真八级,还怕在台钳上比划两下?到时候赢了卡尺,看他还敢在厂里嚼舌根不!”

李大头也跟着起哄。

“就是,卫东哥,应下他!明天让全厂看看咱三车间大拿的手艺!”

窦卫东骑虎难下,脸皮抽动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我身后的空地上,似乎在盘算车间里那几台台钳的主意。

“行!喻长庚,这可是你说的,明天早上你要是不敢去三车间,你就是我孙子!”

他放完狠话,推起自行车掉头就走,车把上的两条冻带鱼撞在车前叉上,啪啪直响。

4

三车间上方拉起了“大干四季度、技术比武促改制”的红布横幅。

八点整,车间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几十个工人围在中间的空地上,柴秀琴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给领导和老师傅发葵花籽。

正中间的评委��上,老邬端着搪瓷缸坐着,旁边是我师父钱守义。

钱师傅今年六十六,头发全白了,搭在桌上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那是早年修进口冲床时留下的。

我挤进人群时,钱师傅隔着人堆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比武台上,我以前用惯的那台三号老台钳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台刚刷过绿漆的新台钳。

窦卫东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工装,正拿着一把新锉刀在毛坯件上推锉,手腕上那截灰毛线护腕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秀琴站在台下第一排,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工会大姐夸口。

“卫东为了这次比武,昨晚在车间练到后半夜,那手艺,老邬都夸有当年八级工的风范。”

台上的锉削声渐渐变了调。

懂行的老钳工都听得出来,锉刀走得一顿一顿,根本没吃上劲。

窦卫东额头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咬着牙使劲往下一按锉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阀门芯的密封槽边缘崩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窦卫东脸涨成了猪肝色,啪地把锉刀摔在台钳上,转头冲着评委席喊起来。

“邬主任!这比武没法比了!这台钳的丝杠被人动过手脚,夹具是松的,一使劲件就跑偏!”

他一边喊,一边拿眼睛往我站的方向死命瞟,王麻子在台下立马接茬。

“早上我看见有人在台钳边上转悠,八成是有人嫉妒卫东哥,故意使坏!”

老邬皱起眉头,放下搪瓷缸就要上台打圆场。

“既然设备有问题,那今天就先……”

“台钳是我昨天下午刚校过的,丝杠间隙零点零二,夹具咬合度完好。”

钱守义慢吞吞地开口,抬起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指了指台上的阀门芯。

“是你自己下刀角度偏了三度,手腕发飘,怪不着铁家伙。”

窦卫东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狡辩。

“钱师傅,您老眼昏花了,这件的公差还在范围里,稍微拿油石修修就能用!”

我拨开身前的工友,一步跨上比武台,从怀里掏出那把刻名游标卡尺。

“能不能用,量量不就清楚了?”

窦卫东伸手想拦,被我一个眼神逼退了半步。

我左手大拇指推开卡尺游标,卡住阀门芯的内径,锁紧螺钉,转身递到钱守义面前。

“内径规定尺寸二十五毫米,实测二十五点四,超差四十丝;密封面光洁度连五级都不到,全是震刀纹。”

钱守义接过卡尺看了一眼,拿起红笔,在评分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合格,废件。”

台下哄的一声炸开了锅,工友们交头接耳。

“超差四十丝?这连二级工的徒弟都不如啊!”

“平时交上来的那些精加工件,光洁度跟镜面似的,怎么一上台连锉刀都端不平?”

我从钱师傅手里接回卡尺,用绒布擦了擦,插回胸前的口袋,转过身看着面无人色的窦卫东。

“窦卫东,这六年你交到劳资科评优的那些八级件,到底是出自谁的手,你自己心里有数。”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呼呼声。

后排一个老检验员突然拍了下大腿。

“我就说呢!这六年卫东交件全是挑大清早一上班,车间里从来没人见过他白天在台钳上出过一个成品,合着全是夜里有人替他干的?”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到了台下的柴秀琴身上。

秀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慌里慌张地爬上台来拽我的胳膊。

“长庚,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跟我回家!”

我猛地一甩袖子,把她甩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台钳才站稳。

老邬见势不妙,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干咳了两声。

“那个,今天设备确实有点老化,年底三车间承包的事,厂党委决定年后再议!散会,都回车间干活!”

中午去食堂打饭时,窦卫东端着搪瓷饭盒站在长条桌边,原本跟他坐一桌的王麻子和李大头赶紧低头扒拉白菜帮子,把屁股底下的长凳往里挪了挪,硬是没给他留出半个空位。

5

腊月初八,秀琴娘家桌上摆着一大盆熬得稠乎乎的腊八粥。

我刚迈进门槛,连板凳都没挨着,丈母娘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长庚,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手废了,脾气倒比以前当八级工的时候还大!”

大舅哥柴建军坐在主位上,拿牙签剔着牙,斜着眼看我。

“就是,妹夫,秀琴昨晚回来哭了半宿,说你在车间里当众拆卫东的台,还搬去仓库住,你这不是存心让人家看咱们老柴家的笑话吗?”

秀琴坐在丈母娘身边,用帕子擦着眼角,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丈母娘端起架子,指着桌上的腊八粥数落。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哪个大闺女肯守着一个残废过日子?我家秀琴是工会干部,不嫌你是个看大门的,你还敢跟她甩脸子,你该去庙里烧高香了!”

我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左手把面前那碗盛好的腊八粥往桌子正中间一推。

“叫我来吃腊八饭,就是为了替窦卫东当说客?”

大舅哥把牙签一吐,拍了拍桌子。

“什么叫替卫东当说客?咱们这不都是一家人往一处使劲吗!”

“卫东在车间不顺,年后承包怎么拿下来?他拿不下承包,你的买断钱……”

“哥!”

秀琴突然尖叫了一声,猛地拽了一下大舅哥的袖子。

大舅哥愣了一下,赶紧捂住嘴,眼神往旁边躲。

饭桌上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转过头,盯着秀琴那张煞白的脸。

“把话说明白,我的买断钱怎么了?”

秀琴咬着嘴唇,见瞒不住了,索性一梗脖子。

“建军也没说错!厂里承包三车间要交八千块钱的风险押金,卫东刚置办了家具手头紧,我寻思着等你签了自愿下岗,那六千块买断工龄的钱正好先给他垫上!”

“人家卫东都写字据了,等车间承包下来,年底分红算咱们两成,这不比你把死钱存在储蓄所强?”

丈母娘也在旁边帮腔,嗓门却比刚才虚了半截。

“就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砸断我的手,顶了我的八级工,让我夜里像耗子一样在煤油灯下替他做件,现在还要把我二十年工龄买断的棺材本掏出来,给他当车间主任铺路。

我伸出左手,摊在丈母娘面前。

“把我的存折拿出来。”

九〇年我住院那会儿,秀琴说家里花销大她管不过来,把我的工资存折交给了丈母娘保管,这六年我的工资发下来全是她们娘俩直接去领。

丈母娘立马把双手往围裙底下一揣,往后缩了缩。

“要存折干啥?两口子过日子,钱放妈这儿还能少了你的?”

我站起身,一脚踢开身后的木椅。

“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的买断钱、我这只手,跟你们老柴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存折你今天要是不交出来,明天一早我就去工商储蓄所挂失,顺便拿大字报贴到厂门口,让全厂工友评评理,老柴家是怎么算计女婿的伤残买断钱去贴补外人的!”

大舅哥吓得往后一仰,赶紧冲丈母娘努嘴。

“妈,快给他!他现在是个光脚的,真闹到厂里,秀琴在工会还怎么干!”

丈母娘脸皮涨得通红,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红皮存折出来,啪地拍在油腻的饭桌上。

“拿去拿去!白眼狼一个,我看你离了我们柴家能过出什么好日子!”

我左手拿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余额,揣进贴身兜里,转身拉开门走人。

6

竹壳暖壶往搪瓷杯里倒着热水,工会办公室里坐着四个年长的工会大姐。

我刚进门,妇联主任张大姐就把一杯热茶塞进我手里,拉着我往长条椅上按。

“长庚啊,来来来,喝口热水消消气,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

办公桌那头,柴秀琴低着头抹眼泪,发髻上的毛线针插得歪歪扭扭。

李大姐叹了口气,冲我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

“长庚,秀琴都跟我们说了,你这手残了以后心里一直拧巴,这两天在家里摔碗砸盆,还把车间的返修件扔雪地里,她一个女人家受了多少委屈,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窦卫东抱着一摞报表探进头来。

“张主任,这是三车间的考勤表……哟,长庚哥也在呢。”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故意提高嗓门。

“各位大姐,你们可得好好劝劝长庚哥,嫂子这六年为了他,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现在说要扔下嫂子去外地,这不让人戳脊梁骨吗?”

说完,他冲秀琴递了个眼色,转身带上门走了。

几个工会大姐一听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冲我开火。

“长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世美那是遭雷劈的,你现在还是个残废呢,能往哪跑?”

“就是,你在厂里闹这一出,工作要是丢了,再把秀琴这么贤惠的老婆作没了,往后谁给你端茶倒水?”

我把那杯热茶放回桌上,一滴没沾,伸手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张南下的火车票,拍在茶杯旁边。

“她没说错,南下是真的。”

几个大姐的话音同时顿住,低头看着那张去深圳的硬座票。

我转头看向还在拿手绢擦鼻涕的秀琴。

“不光南下是真的,离婚也是真的。”

“今天正好工会领导都在,省得我多跑一趟,麻烦张主任现在就给我开离婚介绍信,盖个章。”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张大姐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秀琴。

秀琴手里的手绢掉在腿上,她猛地抬起头,哪还有半点委屈样,抓起桌上那个装着工会大红章的铁盒死死按在怀里。

“喻长庚你做梦!工会介绍信归我管,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个章我绝不盖!”

她站起身,下巴扬起来,眼底全是笃定。

“你的户口本页还锁在我家的樟木箱里,没有户口本,没有单位介绍信,我看你怎么去民政局,怎么在深圳办暂住证!”

“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生是我柴家的人,死也是我柴家的鬼,哪儿也别想去!”

张大姐见秀琴话里透着股狠劲,不像平时说的那样贤惠受气,跟旁边的李大姐交换了个眼色,往后退了半步,谁也没再接茬劝和。

我收起桌上的火车票,慢条斯理地塞回兜里。

“你不盖章,是觉得这间屋子太小,就四个大姐听着不过瘾?”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回头看了秀琴一眼。

“后天是腊月十五,全厂年终表彰大会,老邬和厂长都在主席台上坐着。”

“到时候我上台,当着全厂八百号工人的面,把这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看看到底是谁逼着谁盖这个章。”

7

夜班的哨声在厂区上空响过一遍,锅炉房后头的煤堆在路灯下黑压压一片。

我踩着煤渣走过去时,窦卫东正靠在红砖墙根底下抽烟,脚边放着一把两尺长的大号管钳扳手。

就是九〇年腊月,在这个地方,他从背后抡起扳手砸断了我的右手。

听见脚步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弯腰拎起那把扳手,在左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

“喻长庚,我约你出来,是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

他故意抬起左手,用牙咬着那截灰毛线护腕的边缘往上扯了扯,露出底下秀琴织的收口花纹。

“后天的表彰会,老邬已经定了我当技术革新标兵,你要是敢去礼堂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里的扳手。

“怎么个不客气法?像六年前那样,再从背后给我一扳手?”

窦卫东嗤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昏黄的路灯打量着我垂在身侧的右手。

“六年前算你命大,只断了三根骨头。”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以为,我当年真的在青海劳改农场蹲了几年大狱?”

他凑近过来,喷着满嘴的烟臭味,脸上全是得意。

“实话告诉你,我当年在看守所就待了三个月!判的是缓刑,开春我就回老家钓鱼去了!”

“知道为什么判得这么轻吗?因为派出所和法院的卷宗里,有一份受害人谅解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右下角按着你喻长庚亲手印上去的红手印!”

“你自己按手印放了我,现在过了六年想翻旧账?门儿都没有!”

他说得兴起,举起手里的管钳扳手,直接往我右肩头和右手背上比划,铁钳口离我的鼻尖只有三寸远。

“识相的,把卡尺交出来,滚回你的仓库当缩头乌龟,不然我让你左手也一块儿废了!”

锅炉房的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烧锅炉的老孙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扳手吓得缩了脖子,却没关门。

就在窦卫东把扳手往我右手背上虚砸下来的瞬间,我侧身让过半步,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他持扳手的小臂麻筋,往下一拧,顺势夺过那把十来斤重的管钳。

哐当一声!

我把扳手远远甩进黑漆漆的煤堆深处。

窦卫东没防备我左手力气这么大,重心不稳,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煤渣地上,右手本能地撑在地上借力。

我往前迈了一步,翻毛皮鞋的厚底直接踩在他撑在地面上的右手背上,往下碾了半寸。

“啊——!我的手!断了断了!”

窦卫东惨叫起来,拼命拿左手来扳我的裤腿,指甲在帆布工装裤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煤渣嵌进他手掌的肉里,渗出血丝。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底板稳稳压着。

“那份按了我手印的谅解书,现在在哪?”

“在……在区法院的旧档卷宗里!派出所也有底档!喻长庚你快松脚,骨头要碎了!”

窦卫东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劲。

我松开脚,在煤灰地上蹭了蹭鞋底。

窦卫东抱着右手在地上滚了半圈,缩在墙根底下大口喘气。

我看了看锅炉房门缝里老孙头那双瞪大的眼睛,转头对地上的窦卫东说。

“后天表彰会,把你胸前的大红花戴稳了,跟柴秀琴坐一排。”

8

腊月十五,厂礼堂里坐满了穿蓝工装的职工,头顶的横幅换成了“一九九六年度先进表彰大会”。

主席台上,老邬拿着讲稿念完名单,礼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窦卫东右手缠着一圈白纱布,胸前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站在领奖台中间,眼神却直往台下乱瞟。

老邬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柴秀琴。

“下面,请工会干事、先进家属代表柴秀琴同志发言,大家欢迎!”

秀琴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毛衣,手里捏着两页信纸走到话筒前,先冲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工友们,我家老喻六年前因公负伤,右手落了残疾,这六年里,组织上没忘了我们,卫东同志也经常上门帮衬……”

她念着念着,突然放下稿子,拿起手绢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上了哭腔。

“只是老喻最近受了下岗改制的刺激,精神上出了点问题,经常在家里怀疑这个、污蔑那个,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恳请厂里的工友们多担待他,别听他胡言乱语……”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回头往角落里找我的身影。

这是想赶在我开口之前,先当着全厂给我扣上一顶“精神失常”的帽子。

我从礼堂最后一排站起身,顺着中间的过道,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

老邬脸色一沉,伸手去捂话筒开关。

“喻长庚,现在是开大会,你上来干什么?保安呢!”

我没理老邬,左手直接从他手里把那个铁皮话筒连着底座一块儿夺了过来,转身面向柴秀琴。

电流在音响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全礼堂八百多号人瞬间闭上了嘴。

“柴秀琴,既然当着全厂人的面,那我就只问你一句话。”

我举着话筒,声音通过四个大喇叭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一九九〇年腊月十九,我在市医院骨科病房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醒,窦卫东那份刑事谅解书上的红手印,到底是谁按的?”

秀琴脸色猛地一白,后退了半步,随即强撑着凑近话筒喊道。

“你又犯糊涂了!那是你麻药醒了以后,自己说不想跟老同学结仇,亲手按的!派出所都有档案,我还能骗你不成?”

台下的窦卫东也赶紧帮腔。

“就是!长庚哥,你自己按的手印,现在怎么能赖嫂子呢!”

我转过身,冲着台下第一排侧座抬了抬手。

“蒋大夫,麻烦您老上台,给全厂工友说道说道。”

头发花白的退休厂医蒋大夫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上主席台,这是我昨天晚上提着两包桃酥亲自去家属院请来的。

秀琴看见蒋大夫,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伸手去拽老邬的袖子。

蒋大夫接过我递过去的话筒,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了指台上的柴秀琴。

“九〇年腊月十九那天,是我陪着长庚去的市医院,也是我守在病房外头等他交接转回厂医务室。”

“那天下午四点,长庚的全麻根本没过劲,人跟死过去一样,连眼皮都掀不开。”

“是秀琴带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进了病房,手里端着一盒红印泥,抓着长庚没受伤的左手大拇指就往纸上按!”

“我推门进去撞见了,拦着她说病人没醒不能按手印,她跪在地上求我,说那是厂里领伤残补助的急用单子,让我看在他们夫妻苦命的份上别声张!”

礼堂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前排的工友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台上的柴秀琴和窦卫东大骂。

“我操!老公被人砸断了手昏迷不醒,老婆抓着老公的手给凶手按谅解书?”

“难怪窦卫东蹲了几个月就大摇大摆回厂了,还顶了长庚的八级工!这一对狗男女早勾搭在一块儿了吧!”

之前在工会劝我的张大姐坐在台下,气得把茶缸子顿在椅背上,啐了一口。

“呸!亏她前天还在工会装可怜,真是瞎了眼!”

蒋大夫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句。

“对了,长庚,那天下午护士站还转过来一个长途电话,是个带广东口音的人打来的,问你的手伤得重不重,也是秀琴去接的,挂了电话就说打错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九〇年知道我住院、还能从广东打长途过来的,只有帮我买车票的同乡卢满仓。

台上的柴秀琴已经彻底站不住了,扶着主席台的桌子,眼泪鼻涕往下流,冲着台下哭喊。

“我那是为了他好啊!卫东家里横,我是怕长庚醒了跟人家死磕到底,以后在厂里更难过啊!”

台下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只有嘘声和倒彩声。

窦卫东胸前那朵大红花歪在一边,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一句话也不敢接。

老邬满头大汗,一把抢过电源线拔掉,冲着台下摆手。

“散会!统统散会!”

当天下午,我带着蒋大夫一起去了辖区派出所,把当年伪造谅解书手印的实情递了笔录,所里当场开了受案回执。

9

筒子楼四楼的走廊里围满了端着饭碗的邻居。

柴秀琴跪在我老娘面前,双手抓着老娘的蓝布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她昨天半夜雇了辆农用三轮车,连夜从四十里外的乡下把老娘接来的。

老娘今年六十八,耳朵有点背,左手拎着一篮子用稻草窝着的土鸡蛋,右手拄着枣木拐杖,气得把走廊的水泥地戳得咚咚响。

“长庚!你个畜生给我跪下!”

我刚从楼梯口上来,老娘一拐杖就朝我小腿上扫过来。

对门的刘嫂赶紧上来扶住老娘,嘴里跟着劝。

“大娘,您消消气,长庚这几天也是魔怔了,秀琴这么好的媳妇,下跪求他都不回头,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秀琴见老娘替她撑腰,哭声更大了,拿额头蹭着老娘的膝盖。

“娘,我不怪长庚去派出所告我,我就是怕他一个人去深圳那种花花世界,被人骗了没人伺候他那只断手啊,您快劝劝他吧!”

我没躲那一拐杖,伸出左手扶住老娘摇晃的身子,把她拉到走廊边的煤炉子旁,按在小马扎上坐下。

“娘,您坐稳了,把耳朵凑过来,我给您讲三件事。”

秀琴眼神一慌,膝行两步想过来捂我的嘴。

“长庚,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进屋跟娘说……”

我用身子挡开她,拔高声音,字字清晰地对着老娘的左耳,也对着满走廊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第一件,九〇年我这只右手被人拿管钳砸断三根骨头,凶手叫窦卫东,是她柴秀琴的初中同学。”

“我躺在病床上麻药没醒,是她柴秀琴抓着我的手指头,在放过凶手的谅解书上按了手印,让砸断您儿子手的人三个月就放出来了,还顶了我的八级钳工位!”

老娘搭在拐杖上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猛地转向地上的秀琴。

走廊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端着饭碗的手都放下了。

“第二件,这六年我不是在仓库白拿死工资,是她柴秀琴每天半夜从车间偷拿窦卫东的考核件回来,逼着我用左手在煤油灯下替那个凶手做活,挣来的八级奖金全进了窦卫东的腰包,我连件新棉袄都没给您买过!”

对门的刘嫂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前几天雪夜里秀琴趴在院子里捡铁件的样子,眼神一下子变了。

“第三件,厂里年底让我下岗买断工龄,一共六千块钱的救命钱,她跟她娘家哥哥早就商量好了,一分不留,全拿去给窦卫东交承包车间的押金!”

“娘,她今天把您从乡下接来,不是怕没人伺候我,是怕我走了,没人再在煤油灯底下给她的老同学当牛做马!”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老娘坐在马扎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拐杖在手里颤得厉害。

秀琴脸色惨白,张着嘴想去拉老娘的手。

“娘,您别听他瞎说,我对您的孝心您还不知道吗……”

老娘猛地一抽手,站起身来,一句话没骂,只是弯下腰,把刚才秀琴接过去放在门边的那篮土鸡蛋,一把提回了自己手里。

“这三十个鸡蛋,是我攒了两个月,拿来给我儿补那只断手的。”

老娘看看秀琴,又看看周围的邻居,把篮子往胳膊肘里一挽。

“我老喻家庙小,养不起胳膊肘往仇人被窝里拐的菩萨,这鸡蛋,不给外人吃。”

邻居们哄地一声散开,刘嫂直接端着饭碗退回屋里,砰地关上了门,嘴里还大声骂了一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连断手男人的棺材本都掏去贴补野汉子,缺了八辈子大德了!”

秀琴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捂着脸,再也挤不出半点哭声。

我扶着老娘下楼,把她安顿在招待所住下,当天下午就揣着那张从图纸上撕下来的红章纸角,去了市邮电局,往深圳龙岗澜记模具厂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10

老邬办公桌底下堆满了贴着红纸的烟酒糖茶,墙角还立着两扇刚熏好的猪肋条。

我推门进去时,窦卫东正站在桌边给老邬点烟,柴秀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窦卫东把火柴棍一甩,下巴微抬。

老邬吐出一口烟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还有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沿。

“长庚啊,厂党委研究了,既然你去意已决,厂里也不强留,按最高标准给你算了六千二百块钱的买断费。”

“今天把字签了,工龄买断,从此以后你跟沔水配件厂就两清了,省得天天在厂里闹得鸡飞狗跳,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柴秀琴放下水果刀,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拿那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

“邬主任说得对,长庚你手不方便,这现金带在身上不安全,我先替你拿去储蓄所存起来……”

我左手一按桌面,抢在她指尖碰到之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夹在腋下。

“谁说我要存储蓄所?”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看都没看那份协议的条款,刷刷两下在乙方签字栏签上“喻长庚”,又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重重按上手印。

老邬和窦卫东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在他们眼里,我签了这字,就是彻底认输滚蛋了。

我撕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一沓百元大钞,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搓开,一张一张点了一遍。

“六十二张,一张不少。”

我把钞票塞回信封,直接揣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内兜,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

柴秀琴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

“喻长庚!咱们还没离婚呢,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揣走!”

窦卫东也急了,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长庚哥,嫂子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把钱揣兜里万一丢了……”

那八千块的车间承包押金,他自己只凑了两千,还指望着这六千二百块钱明天交到财务科去签合同。

我没搭理秀琴的叫嚷,转头看着窦卫东。

“听说深圳澜记模具厂的大客户,明天上午就来三车间验第一批出口样件?”

窦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么样?人家深圳大老板看的是真本事,验完货我马上就跟厂里签三车间的承包合同!”

“你现在连咱们厂的职工都不是了,打听这个干啥?”

“我在三车间干了十五年,还没见过深圳的大老板长什么样。”

我看着老邬,慢吞吞地说。

“明天上午验货,我也去车间长长见识,让深圳来的客户看看,咱们三车间八级钳工的手,到底是怎么拿锉刀的。”

老邬皱起眉头,刚想开口拒绝,旁边的柴秀琴因为没拿到钱正一肚子邪火,当场冷笑一声拍了板。

“让他去!邬主任,明天就让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

“让他亲眼看看,离了他喻长庚,卫东是怎么拿下深圳大订单、怎么风风光光当上车间主任的!省得他成天以为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

窦卫东摸了摸兜里他花高价从红星机械厂老师傅那儿买来的代工样件,底气十足地冲我挥了挥手。

“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尽管来凑热闹,别到时候看着我签合同眼红就行!”

11

上午九点,三车间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机床全都停了,工人们排成两列站在过道旁。

一辆挂着粤B牌照的黑色皇冠轿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停在三车间大门口。

老邬带着窦卫东和柴秀琴小跑着迎上去,满脸堆笑。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黑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腰间皮带上别着一台砖头大小的黑色大哥大。

尽管他胖了一圈,下巴圆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鼻梁左侧那颗黑痣。

卢满仓。

我站在人群最末尾的阴影里,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老邬点头哈腰地把卢满仓引到车间中间的检验台前,窦卫东双手捧着一个铺着红绸布的托盘递上去,托盘里摆着五个亮闪闪的阀门芯。

“卢老板,您大老远从深圳过来辛苦了!这就是我带队赶出来的最新一批出口样件,您过过目!”

窦卫东胸脯拍得震天响,手腕上的灰毛线护腕特意露在工装袖口外头。

卢满仓没跟老邬寒暄,直接从托盘里拿起一个阀门芯,借着车间天窗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底座和倒角。

只看了一眼,他就啪地一声把零件扔回托盘里。

“老邬,你们厂就是这么糊弄外贸订单的?”

老邬脸上的笑僵住了,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

“卢老板,这……这尺寸都是按图纸卡的,有什么不对吗?”

卢满仓伸手点着托盘里的零件,看向窦卫东。

“上个月寄去深圳的那第一批二十个样件,内槽刮削全是反手刀路,收刀的倒角带着一股子老八级的寸劲,连砂纸都不用打,光洁度直接到镜面。”

“今天这五个件,车床走刀痕都没刮干净,全靠抛光膏硬蹭出来的亮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三号台钳,冷冷地盯着窦卫东。

“老邬说你是三车间的八级钳工,第一批件是你做的,行,你现在就上台钳,拿刮刀在密封面上给我补一刀反手倒角,补出来了,合同我立马签!”

窦卫东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像纸,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右手缠着的纱布往后缩了缩。

“卢……卢老板,我这两天手受了点小伤,使不上劲……”

“左手也能搭把劲,你连刮刀怎么下刀都比划不出来?”

卢满仓哼了一声,收到我的电报后他心里早有了底,目光顺着车间里的人群一扫,直接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老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全场几十双眼睛刷地跟着他转了过来。

卢满仓盯着我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我垂在身侧、指骨变形弯曲的右手,眼圈一下子红了,一拳砸在我左肩上。

“喻长庚!你个狗日的还活着!”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老邬手里的搪瓷缸哐当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块瓷皮。

卢满仓转过身,指着我冲全车间的人拔高了嗓门。

“我昨天在深圳收到你的电报,连夜开车赶回来!你今天当着你们厂所有人的面给我说清楚,九〇年腊月我给你寄了车票,在火车站等了你三天三夜你没来,后来我往市医院打电话,接电话的女人说你嫌深圳太苦不去了!”

“这六年,我每年往你们厂工会寄两封挂号信,九二年和九四年还从邮局给你汇过两笔五百块的路费,让你来龙岗跟我干模具!”

“六年十二封信,整整一千块钱,你他妈连半个字的回音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当了大主任看不起我这个乡下老乡!”

我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检验台旁边的柴秀琴脸上。

“满仓,这六年,你的信我一封没见过,你汇的钱,我也一分没摸着。”

啪嗒一声轻响。

车间里静得吓人,柴秀琴发髻上插着的那两根钢制毛线针,直挺挺地滑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全车间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移到了柴秀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12

“她截了我的信?”

卢满仓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柴秀琴身上。

柴秀琴慌乱地往后退,后腰撞在检验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眼看老底要被掀穿,旁边的窦卫东突然像疯了一样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冲卢满仓大喊。

“卢老板!你别被喻长庚这个残废骗了!他右手六年前就断了三根骨头,连筷子都拿不稳,在后厂区看了六年大门!”

“上个月寄去深圳的那二十个高精样件,全是我窦卫东在车间加班加点做出来的!他一个废人,拿头给你做八级件啊!”

老邬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打圆场。

“对对对,卢老板,长庚的右手确实废了六年了,车间里谁不知道?第一批件真是卫东交上来的。”

卢满仓眉头一拧,转头看向我。

“长庚,上个月那二十个反手刀路的件,到底是谁做的?”

我没回答,从裤兜里掏出那只磨穿了指尖的半截劳保手套,套在左手上,大步走到三号台钳前。

“谁做的,上手见真章。”

窦卫东见我真敢上台钳,眼珠子一转,冲着门口看热闹的青工王麻子吼道。

“快去把钱守义钱师傅请来!长庚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他手废没废,钱师傅最清楚!”

不用王麻子去请,车间大门外,钱守义已经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退休的老钳工。

窦卫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去。

“钱师傅您来得正好!喻长庚非说给深圳做的八级样件是他干的,您快跟卢老板说说,他那只右手是不是早就废了!”

钱守义看都没看窦卫东,径直走到台钳旁,抬起那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左手,拍了拍台钳的铁座。

“他的右手,是九〇年腊月十九被人在锅炉房后头砸断的,确实拿不了锉刀了。”

窦卫东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钱守义接下来的话就像一记重锤砸了下来。

“但是从九一年正月十五开始,这小子每个礼拜天都揣着两个冷馒头到我家后院,用麻绳把锉刀绑在左手上练平锉!”

“虎口裂开了就拿胶布缠上,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就泡冷水,整整练了三年,把一身右手八级钳工的功夫,全倒腾到了左手上!”

钱守义转过身,指着检验台上柴秀琴平时用来装零件的那个蓝布包,声音震得车间顶棚嗡嗡响。

“这六年,柴秀琴每个月往家里拎的那些所谓返修件,长庚拿不准公差的时候都带去给我看过,上面的每一道反手刮刀印,全是我徒弟喻长庚用左手一刀一刀刮出来的!”

全场哗然!

工友们彻底炸了锅,指着窦卫东和柴秀琴骂声一片。

我左手拧紧台钳丝杠,夹住一块毛坯件,拿起中号板锉,单手控刀,借着腰胯的劲道推拉起来。

嚓、嚓、嚓。

铁屑像雪花一样均匀地往下落,节奏稳得像钟摆。

不过十分钟,我换上三角刮刀,手腕一翻,三刀反手收口,卸下零件,吹掉铁屑,连同那把刻名游标卡尺一起递给卢满仓。

卢满仓接过卡尺一量,又对着光看了一眼镜面一样的倒角,重重一拍大腿。

“分毫不差!就是这个刀路!长庚,这手艺到了深圳,月薪少于五千我卢满仓把名字倒过来写!”

卢满仓转过身,指着面如死灰的窦卫东对老邬说。

“老邬,你们厂让一个连刮刀都不会拿的骗子顶替真八级,拿外厂的次品糊弄我,合同取消,定金按双倍赔!”

老邬吓得魂飞魄散,指着窦卫东破口大骂。

“窦卫东!你个害群之马,把厂子都给你毁了!当初是你和柴秀琴跟我打包票说手艺没问题的!”

眼看全盘皆输,还要背上巨额赔偿和坐牢的罪名,窦卫东彻底疯了,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柴秀琴的衣领,指着她冲全车间的人嘶吼起来。

“凭什么全赖我一个人!是这个毒妇!全都是她指使我的!”

“九〇年腊月,是她在工会门口堵着我哭,说喻长庚买了车票要去深圳发财,去了就不要她了,求我想办法把喻长庚留在襄樊!”

“她说只要把他的手弄伤了走不成,她这辈子都念我的好!没有她这句话,我吃饱了撑的去锅炉房砸喻长庚的手!”

轰的一声,这个藏了六年的血淋淋的真相,被窦卫东当着全厂人的面彻底撕开。

柴秀琴吓得魂不附体,尖叫着扑上去抓挠窦卫东的脸,伸手死命去撕扯他左手腕上那截灰毛线护腕。

“你放屁!窦卫东你个王八蛋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砸他手了!”

刺啦一声,那截灰毛线护腕被柴秀琴硬生生扯断,掉在满是铁屑的地上。

站在前排的妇联张大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护腕,突然指着那毛线收口处喊道。

“哎呀!你们看那针脚,每一圈第三针都多挑一下,这不是秀琴惯用的织法吗?她以前在工会还教我们这么织呢!”

铁证如山。

柴秀琴看着地上的护腕,再看看周围工友们像看毒蛇一样的眼神,两眼一翻,瘫软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13

老邬擦着满头的冷汗,顾不上地上撕扯的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左胳膊。

“长庚!长庚啊,是领导班子官僚主义,被这两个小人蒙蔽了!”

他转头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卢满仓,又赶紧冲我赌咒发誓。

“从现在起,你的八级钳工职称马上恢复!下岗名单我当场给你撤掉,昨天给你那六千二百块钱买断费,厂里不要了,直接算给你的精神补偿!”

“还有三车间的承包权,不用交一分钱押金,现在就交给你!你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带着大家伙儿干!”

坐在地上的柴秀琴听见这话,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把脸贴在我的工装裤上痛哭流涕。

“长庚!长庚你听见了吗,你是车间主任了!我不求别的,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往后你在家说一不二,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啊!”

我抬起腿,把柴秀琴的手从裤腿上震开,然后一根一根掰开老邬抓着我胳膊的手指。

“老邬,三车间的主任,我高攀不起;八级钳工的名头,我自己有手,去哪都能挣回来。”

我拍了拍胸前揣着车票和钞票的口袋,声音传遍整个车间。

“腊月二十六,我跟满仓去深圳,这沔水厂,我多一天都不待。”

老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旁边的老工友们也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车间要是黄了这单外贸活,过年连半个月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卢满仓和师父钱守义。

“满仓,看在咱们老乡一场的份上,澜记这批订单,你别撤。”

卢满仓一愣。

“长庚,他们这么欺负你,你还替他们说话?”

“厂子是好厂子,我师父钱守义带出来的老班组,还有十几个跟我干了十来年的老工友,手艺都没丢,就是被蛀虫挡了道。”

我抬起左手,越过人群,直直指向缩在墙角的窦卫东。

“这批订单留在三车间,由我师父返聘回来带老班组做,我只有一个条件:三车间哪怕招一个扫地的临时工,也绝不准窦卫东再沾半点边!”

卢满仓看了我两秒,痛快地一挥手。

“行!我信钱师傅,也卖你长庚这个面子!只要把那个姓窦的踢出车间,合同照签!”

车间里那十几个老工友瞬间沸腾了,眼圈通红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冲我道谢。

“长庚,你真是咱们三车间的恩人呐!”

“放心,有钱师傅带着咱们,绝不丢你八级工的脸!”

我没有停,转过身看着老邬,伸出左手。

“老邬,你要是还想保住这批订单,现在就派人去工会,把那个大红章拿过来,当场给我把离婚介绍信开了。”

老邬哪还敢有半点犹豫,指着人群里的妇联张大姐吼道。

“张主任!快!跑着去工会拿介绍信和公章!马上给长庚同志办!”

地上的柴秀琴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伸手想去拦张大姐,却被两个女工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五分钟后,张大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在检验台上填好离婚介绍信,咔嚓一声盖上鲜红的工会大印,双手递到我手里。

当天下午,厂部连发三道通告:撤销窦卫东八级钳工职称,追回六年冒领奖金,名字列入下岗名单第一行;停掉柴秀琴工会干事职务,留厂察看;辖区派出所民警直接进厂,将涉嫌故意伤害旧案翻供及伪造公文手印的窦卫东带走调查。

14

筒子楼四楼的家门紧闭着。

我拿着离婚介绍信走上楼时,柴秀琴正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死死抱着我师父传下来的那个老榆木工具箱。

那是钱师傅退休时送我的念想,里头装着全套的精密刮刀和量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声音沙哑。

“工具箱我抱在怀里,户口本在屋里锁着,除非你答应带我一块儿去深圳,不然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门口,也不去民政局签字!”

对门的刘嫂和几个邻居听见动静,又端着饭碗探出头来,在走廊里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柴秀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软了心,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副刚织好的灰毛线五指手套,站起身往我左手上塞。

“长庚,你看,这是我昨晚熬了一宿专门给你左手织的,加厚了虎口,你去深圳干活戴着正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手套。

手腕收口的地方,每一圈第三针,依旧习惯性地多挑了一下,跟窦卫东戴了六年那截护腕一模一样。

我左手一扬,直接把那副手套扔回她怀里,手套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煤灰。

“收起你那套把戏,我嫌脏。”

柴秀琴脸色一僵,死死堵在门锁前。

“没钥匙你进不去屋,樟木箱你也打不开,没有户口本,民政局根本不给办!”

她习惯性地抬手去摸发髻,想护住拴在毛线针尾端那把从不离身的黄铜小钥匙。

我往前一步,左手快如闪电,直接从她蓬乱的发髻里拔出那根拴着钥匙的毛线针。

“啊!你干什么!还给我!”

柴秀琴扑过来抢,我侧身一让,用脚尖挑开她垫在门槛下的砖头,借着巧劲一撞,原本就没插牢的老式弹簧锁哐当一声弹开。

我大步走进屋里,径直走到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前,插进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铜锁,掀开了箱盖。

柴秀琴连滚带爬地冲进屋,想要按住箱盖,已经晚了。

我把上面叠着的几件旧衣服一把掀到地上,从箱子最底层的夹板下,翻出了整整一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挂号信,还有两张早已被冒领的汇款单存根。

我抓起那摞信,走到门口的走廊上,举到围观的邻居们眼前。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她在厂礼堂口口声声说的,为了我好!”

最上面那封信的邮戳,清清楚楚印着:一九九一年三月,深圳龙岗。

整整十二封信,封口全都完好无损,她甚至连拆都没拆开看一眼,就直接锁进了箱底。

我当着一楼道邻居的面,用左手撕开九二年寄来的那一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念了出来。

“长庚兄,见信如晤。听闻你右手受伤,兄弟心里难受,特从邮局汇去五百元给你补身子、当路费。龙岗模具厂缺你这样的老八级把关,哪怕你只剩一只手,站在车间里指点徒弟,我也给你开三千块一个月,速带弟妹南下……”

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对门的刘嫂拍着大腿喊了起来。

“天爷啊!九二年就给开三千块一个月!那时候咱们厂长才拿两百块啊!要不是这个毒妇把信藏了,长庚两口子在深圳早发大财住洋楼了!”

“她自己眼皮子浅,怕老公发达了不要她,就硬生生把老公的前程毁了,还把人家汇来的五百块钱昧下了!这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柴秀琴听着邻居们的唾骂,看着那封信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她以为留住了我的身体,却不知道自己亲手砸碎了泼天的富贵。

她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再也没力气阻拦,木然地伸出手,把樟木箱里的户口本,连同门口那个老榆木工具箱,一点一点推到了门外。

我弯腰捡起户口本,左手拎起沉甸甸的工具箱下楼。

走到筒子楼院门口时,刚从派出所交完保释金出来的窦卫东正站在槐树底下往楼上看,看见我拎着工具箱出来,他脖子一缩,半句话没敢说,掉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刚开门,两本离婚证就盖上了钢印。

15

腊月二十六,襄樊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背着蛇皮袋南下打工的人潮。

绿皮火车的蒸汽机车头喷着白气,广播里催促着前往深圳方向的旅客检票上车。

站台另一头的柱子后面,窦卫东扛着一卷破铺盖卷,右手还吊着绷带,正缩着脖子排在去广州的慢车队伍里,远远看见我和卢满仓走过来,他立马把头埋进前头旅客的后背,钻进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三车间把我师父请回去当了技术顾问,厂里大院他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去南方工地找口苦力饭吃。

“长庚!长庚你等等我!”

检票口方向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柴秀琴没穿大衣,只套着那件起球的绛紫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跌跌撞撞地冲过检票口,朝我跑过来。

卢满仓皱了皱眉,拎着我的老榆木工具箱先一步上了车厢,把空间留给我。

柴秀琴跑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泪痕和冻出来的青紫。

“长庚……你真的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吗?咱们做了八年夫妻啊……”

她往前挪了一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想去抓我的棉袄衣角,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我这六年……我做的那些糊涂事,全是因为我太怕你走了啊!我是个初中生,你是八级工,我怕你去了深圳见了世面,就不要我了……”

“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

站台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伸出左手,探进棉袄最外层的口袋,掏出那个已经揣了整整二十多天、边角都磨毛了的纸方块。

我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把那个纸方块塞进她的掌心。

“柴秀琴,你当年怕我走,费尽心机留住了我六年。”

“可你最后留住的,只是一只断手,和这一张废纸。”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踏上绿皮火车的铁踏板。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哐当一声拉上了厚重的铁皮车门,落了锁。

隔着车门上那块满是水雾的玻璃窗,我看见柴秀琴站在冷风里,颤抖着手指展开了手心里的纸方块。

那是腊月初六我从三车间布告栏上揭下来的旧下岗名单,上面的红章已经褪了色,第一行写着:喻长庚。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缓缓启动,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站台上那个捏着下岗名单的绛紫色身影,一点一点往后退,很快就被春运的人潮彻底吞没。

我转过身,走进温暖的车厢,在靠窗的硬座上坐下。

对面的卢满仓把大哥大放在小桌板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精密模具图纸,摊在我面前。

“长庚,看看,这是咱们厂开春要接的香港单子,公差要求十丝以内。”

我从贴胸的兜里掏出那把刻着“长庚”二字的游标卡尺,左手大拇指熟练地推开游标,在图纸的基准线上比划了一下。

“这倒角的刀路不难,把夹具改一下,我左手三天就能给你刮出标准母模。”

卢满仓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这活非你莫属!等明天下午到了深圳,先不去厂里,我带你去罗湖吃最正宗的鲜虾肠粉,管够!”

“行,加两个卤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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