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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06:43

他们把我按在丹炉边的时候,我还在数日子。

十二年了。从我十四岁被领进药园,到二十六岁这年血被抽干,一共四千三百八十天。

管事说,姜黎,你的血养出了九转还魂草,这是你的福气。

我说,那草能让我看一眼吗。

他说不能。草要清净,药人的气息会污了它。

竹管插在我左手腕上,银针封了三处穴。血顺着一条铜槽流进瓮里,一滴一滴,声音很轻。

我看着那条铜槽。

十二年,这条槽我擦过一千多次。每次抽完血,都是我爬着去擦的。

抽到第九碗的时候,我开始发冷。

第十碗,我看见丹房的屋顶在转。

第十一碗,我听见外面敲钟。

钟声一下一下,很沉。有人在院子里喊:成了!丹成了!

宗主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响,很稳。

“此丹成,玄鼎宗可再镇三百年。”

我死在钟声里。

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块青石台前。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台下站着一排孩子,八九岁到十四五岁,衣服都是灰的,跟我身上这件一样。

前面一个胖管事拿着名册,念名字。

“下一个,姜黎。”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小的。指甲缝里有黑的东西,那是药渣。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竹管,没有银针,没有那条铜槽。

我抬起手,看了很久。

“姜黎!”胖管事又喊了一声,“聋了?”

我抬头。

这里是玄鼎宗的外门演武场。青石台是测灵根用的,台上摆着一块半人高的墨色石头。台边站着三个穿青衣的内门弟子,手里拿着册子和笔。

十四岁那年,我在这里被测出“木灵根,阴时生”。

三天后,我被领进药园。

十二年。

“上来。”胖管事说,“手按上去。”

我走上石台,手按在墨石上之前,先开了口。

“张管事。”

他抬头:“干什么。”

“我的生辰,你写错了。”

台下有几个孩子抬了头。

“名册上写,姜黎,景元三十一年七月初七,子时生。”我说,“七月初七是错的。我是七月初九生的。”

“你一个杂役丫头,知道自己生辰?”

“我娘死前告诉我的。七月初九,午时。”

“午时。”他笑了一下,“午时是阳时,阳时的木灵根,养不了药。”

台下安静了。

“张管事,你看名册第七页。”我说,“我这三个字,跟前面几页的字不一样。前面的字是你写的,笔画往右倒。我这行是别人补的,笔画往左倒。补的人还把‘九’改成了‘七’,墨色新旧不一样。管事,这册子放在太阳底下一照,一眼就看得出来。”

台边那三个内门弟子里,有一个走了过来。

他二十来岁,穿青衣,腰上挂一枚白玉牌。

“册子给我。”

张管事没给。

“张德全。”年轻人说,“给她。”

册子递过去。他翻到第七页,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翻回前面几页。

“是两笔字。”他说。

张管事的汗下来了。

“宋师兄,这……这是底下人抄错了……”

“抄错的人,能把日子抄成另一个时辰?”年轻人把册子合上,“张德全,药人是要报上宗里的。你改一个人的生辰,是想多报一个名额,还是想少报一个?”

张管事不说话。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姜黎。”

“你怎么知道你的字跟别人不一样。”

“我认字。”我说,“我在伙房洗碗,洗完碗要抄菜单。抄了两年。”

他没再问,把册子还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

“这丫头,分去丹房。”

那天下午,我跟另外四个孩子一起,被领去了后山的丹房。

丹房在最西边,三间石屋,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药渣。

领路的杂役说,这里烧火,一天六个时辰,管饭,一个月三十文。干得好,三年能进外门。

他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干不好,就一直烧。”

丹房里有个老头,姓周,六十多岁,驼背,一只眼睛是白的。

他看了我们五个人一眼,指了指院里那堆药渣。

“先分药渣。能炼的,不能炼的,分开。分错一味,今晚没饭。”

我在那堆药渣前面蹲下来。

药渣里有黄芪的筋、当归的尾、还有一点点红色的粉末。

我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川芎。白芷。还有一味,是赤阳砂的渣。

赤阳砂。遇阴火则稳,遇阳火则炸。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上一世,我知道这件事,是第十二年。那时候我血快抽干了,脑子反倒清楚,天天躺在药园里看丹房的烟。

现在我知道了。

我八岁就会分药渣。我娘是游方郎中的女儿,我小时候跟着她认过药。

“分好了。”我说。

老周走过来,蹲下,用那只白眼看了看我分出来的三堆。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姜黎。”

“以前分过药?”

“我娘是郎中。”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明天开始,你跟我上炉。”

我在丹房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火。

丹炉的火,不是越大越好。文火、武火、文武相济,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压,全看炉盖上那层白霜。

白霜起一寸,是药性在走。起两寸,是药性在散。三寸,就该收了。

老周的耳朵不好,靠看。我的眼睛好,靠记。

三年,我记了四百三十七炉。哪一炉用什么药,什么火,什么时辰起霜,我都记在纸上,塞在柴堆底下。

老周知道我在记。

有一天他喝多了,坐在炉边跟我说:“你这丫头,不是烧火的命。”

“那是什么命。”

“炼丹的命。”他打了个酒嗝,“可惜你没灵根。木灵根是养药的,一辈子只能给人烧火。”

我没说话。他睡了,我把他盖上,回去接着记。

第三年秋天,药园来了个孩子。

八岁,瘦,脸黄,眼睛很大。管事把他领进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新来的药人。”管事说,“叫阿豆。”

我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阿豆。

上一世,他死在我前头。死在第九年冬天,抽血抽到一半,人就不动了。管事说,这孩子血薄,养不住,扔后山吧。

我把他背到后山,挖了个坑,埋了。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他十四岁。

这一世,他还是八岁。

我把斧头放下,走过去。

“你叫什么。”

“阿豆。”他小声说。

“你几时生的。”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算。

“我娘说,下雪的时候。”

下雪的时候。阴时。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阿豆,从今天起,你别一个人去药园东边那间屋子。”

“为什么。”

“因为那间屋子里有针。”

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你信我。”

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坐在柴堆边上,把藏在底下的纸全翻出来。

四百三十七炉。

不够。

我要的不是会炼丹。我要的是那一炉。

每年霜降,玄鼎宗要炼一炉九转还魂丹,献给上界的云中阁。十年一炉大丹,其余九年是小的。

那炉丹的药引,是药人的血。

我要在那一炉里,动手。

第四年春天,玄鼎宗办炼丹大比。

外门弟子、杂役、药童,都可以报名。头名赏上品灵石十枚,可入内门。

报名的牌子挂在山门前的木牌上,挂到第三天,我去写了名字。

写的时候,旁边有两个外门弟子在笑。

“丹房的杂役也来报名?”

“烧火的吧。烧了几年火,以为自己会炼丹了。”

我没回头。

大比那天,演武场上摆了三十六座丹炉。

我的炉在最后一排最偏的角上,炉身有三道裂纹,用铁箍箍着。

分炉的时候,主持的长老念名字,念到我,顿了一下。

“姜黎,杂役。”

场下有人笑。

“这炉……给她换一个吧。”有人说。

“不用。”我说,“这个就行。”

我抬头,看见前排正中那座紫金炉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头发束得很高,腰间一把玉尺。

谢云绮。

宗主的孙女,玄鼎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四品丹师,十九岁。

上一世,她成丹那天,我在丹炉边上被抽干了血。她在殿上受贺,穿的就是这身白衣服。

她没看我。她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

长老敲了钟。

“三个时辰。炼凝元丹。成丹者入评,废丹者退场。”

我坐下,理药。

我的药材是最差的一份:三等的凝元草,二等的茯苓,还有一小包发霉的甘草。

我把那包甘草倒在手心,闻了闻。

霉在表皮,芯是好的。把表皮刮了,用酒洗三遍,还能用。

我刮了半个时辰。

旁边那座炉的主人已经点上了火,火苗蹿得很高,药香很快飘了出来。

我没急。

我在等。

等谢云绮。

她的炉在第一排正中,紫金炉,火是青色的,那是灵火。

她的手法很快,药一味一味往里投,投一味,掐一个诀。

到第二味的时候,我闻到了。

赤阳砂。

她加了赤阳砂。

上一世,她这一炉炸了。炸得很响,炉盖飞出去三丈,把旁边两个人的炉都砸了。宗门后来把这件事压下去,说是“炉有旧损”。

真正的原因,是她为了求快,在凝元丹里加了赤阳砂。她的灵火是阳极之火。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第十二年,她在药园里跟人说过一次。

那时候她喝醉了,站在药圃边,笑着跟人说:那年要不是炉炸了,我早就炼出五品丹了。

我把最后一味药理好,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还有一刻钟到午时。午时三刻,日头最盛,她的火最旺。

我站起来,跟旁边的杂役说:“劳驾,我想挪一下炉。”

“挪炉?”

“我这炉离墙太近。”我说,“怕炸。”

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口破炉,笑了一声。

“随你。”

我把炉挪开了三尺,挪到院墙外一棵老槐树底下。

挪完,我坐下,把最后一味药投进去,压火。

一刻钟后,第一排正中传来一声响。

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放了一个炮。

然后是第二声。

紫金炉的炉盖飞起来,撞到演武场的匾上,把“丹”字砸掉了一半。青色的火舌从炉口窜出来,舔到旁边两个人的袖子。

场上一片乱。

谢云绮站在炉边,白衣上溅了一片黑。

她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炉。

炉盖上的白霜起了一寸。

一寸半。

两寸。

我收火。

开炉的时候,丹香出来了。不浓,很淡,像雨后草地的味道。

主持的长老走过来,皱着眉。他大概是想来看看这口破炉是不是也炸了。

他往炉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不动了。

“取丹。”他说。

执事把丹取出来,放在玉盘上。

三颗。不大,圆,颜色是浅青的。

长老拿起一颗,对着太阳照。

照了很久。

“几道纹。”他问。

“回长老。”执事的声音有点抖,“九道。”

演武场上安静下来。

九道丹纹。三品凝元丹,最多三道。九道纹是三品里的极致,再往上就是四品。

而这炉丹,是用三等的凝元草、发霉的甘草,和一口有三道裂纹的破炉炼出来的。

长老转过身。

“你叫什么。”

“姜黎。”

“师承何人。”

“丹房烧火的,周伯教我看火。”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我来。”

那天下午,我被带到正殿。

宗主谢崇岳坐在上首,六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很亮。他旁边站着谢云绮,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束得很高。

“姜黎。”宗主说,“你这炉丹,是怎么炼的。”

“火候到了,就成丹了。”

“三等的凝元草,出九道纹。”他说,“你觉得,这话有人信吗。”

“宗主可以再给我一份三等的凝元草。我当场再炼一炉。”

他没说话。

谢云绮忽然开口:“祖父,她偷了丹方。”

殿里静了。

“大比之前,她去过藏书阁。”她说,“有人看见她在三楼待了半个时辰。”

“我没有。”我说,“我上的是二楼。二楼是药性篇,谁都能进。”

“你一个杂役,上三楼做什么。”

“我没上三楼。”

“谁都能进,你就能进?”她笑了一下,“你识字吗。”

“我识字。”我说,“我还抄过菜单。”

她脸上的笑收了。

宗主抬了抬手:“云绮,下去。”

“祖父——”

“下去。”

殿里只剩我和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得很近。

“十八岁,烧火的杂役,炼出九道纹。”他慢慢说,“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手腕。

捏得很紧。

“你的脉……怎么是浊的。”

我没动。

四年前测灵根那天,我在石台前说了生辰的事。但我没说另一件事。

我吃了三年的药渣。

丹房里那些分出来的、不能炼的药渣,我每天吃一把。吃了一千多天,吃到血里全是浊气。

木灵根养药,靠的是血里的清气。浊了,就养不成了。

宗主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宗门要选药人。”

我看着他。

“宗主,我十四岁那年,名册上我的生辰被人改了。改我生辰的是张管事。张管事一个月三十文,他不敢改宗里的名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改我生辰的人,在上面。”

殿里很静。

宗主眯起眼睛:“你在药园待过?”

“我洗过药园的碗,洗了两年。”

他没再问,挥手让人把我带下去。

带我走的是宋浔,执法堂的。

走到殿外,他开口:“你不该在殿上说那句话。”

“哪句。”

“改生辰的人在上面。”他说,“你说了,就活不成了。”

“我不说,也活不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三天后,我被从丹房调去了药园。

调令上写:姜黎熟知药性,调药园侍药。

药园在东山,一圈石墙,一扇铁门,门上有锁。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阿豆蹲在墙根底下拔草。

他瘦了,脸上有一块淤青。

“阿豆。”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跑过来。

“姜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红了。

“他们说,秋天要抽血了。”

“嗯。”

“抽了血,是不是就死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在。”

药园西边有一间屋子,屋子正中放着一个青铜丹炉,炉边有一条铜槽。铜槽通向后面一间暗室。

暗室里养着那株草。

十二年,我给它浇了十二年的血。

这一世,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暗室。

草长在玉盆里,七片叶子,叶脉是金色的。它不高,才一尺,叶子却厚得像玉。

我站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见过它。

“你长得真好看。”我说。

叶子动了一下。

没有风。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叶尖。

那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声。

眼前是白的。白得看不见东西。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在炼丹。

很旧的灰袍,头发散着,坐在一座很大的丹炉前面,手上全是烫疤。

他一边炼丹一边说话,像在教人。

“赤阳砂,性烈,入阳火则爆。凡用者,必以阴火养之。”

“还魂丹有九转。故其药引,不可用草木,不可用金石,须用活人之血。”

“然用血者,须问血从何来。”

“若血是抢来的,丹成,亦是毒。”

我猛地睁眼。

手还搭在叶子上,后背全湿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药园的石阶上,一直在想那三句话。

若血是抢来的,丹成,亦是毒。

毒。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找了宋浔。

他在执法堂的值房,一个人抄卷宗。

“宋师兄。九转还魂丹,一炉要几个药人的血。”

他的笔停了一下。

“一炉九碗。”他说,“三个人,一人三碗。抽完不死,养三年,再抽。”

“药园里有几个,就抽几个?”

“抽到没有为止。”

我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

“你也是玄鼎宗的人。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我,很久。

“我八岁进宗。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宗门的规矩,比命大。”

他把笔拿起来,接着抄。

“姜黎。”他忽然说,“秋天之前,别死。”

秋天来得很快。

霜降前三天,药园的锁开了。

来的是张管事,带着六个外门弟子,还有两个穿黑衣的执法堂执事。

“姜黎。”张管事说,“宗里有令,霜降取血。你,还有那个小的。”

阿豆躲在我身后,手抓着我的衣角。

“张管事,我不是药人。”

“你名册上写着阴时生,木灵根。”

“四年前我当着内门师兄的面说过,我的生辰是被人改的。宋师兄查过。”

张管事的脸抽了一下。

“宋浔?”他说,“宋浔上个月被派去南疆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带走。”他说。

六个外门弟子围上来。

我把阿豆往身后推了一步,抬起手。

手里是一枚丹。青色的,不大,三品凝元丹。

“张管事,你看清楚。”

他看了一眼。

“三品丹,我四年炼了三颗。”我说,“内门弟子一年炼几颗?谢云绮一年炼十颗。”

“你想说什么。”

“一颗三品丹,市面值五十块中品灵石。”我说,“三个人抽干血,一年能养出几颗还魂丹?一颗。那颗丹要献给上界,宗门一块灵石也拿不到。”

“张管事,你是外门管事,一个月三十文。这笔账,你算过吗。”

他的手停在空中。

药园里很静。

后面那两个黑衣执事互相看了一眼。

“张德全。”其中一个说,“她说得对。她要是能炼三品丹,抽了她的血,宗门一年少一个丹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张管事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怕。是算。

“张管事。”我说,“我跟你说句实话。药园里那株草,养不活了。”

他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看。东边数第三片叶子,叶尖发黑。”我说,“那是血浊了。”

他转身就往暗室走,走了几步回头喊:“都在这儿等着!”

他进了暗室。

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怎么会……”他嘴里念着,“怎么会这样……”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那株草,是我弄的。

四年前我吃下第一把药渣的时候,就知道了。

浊血养不出清草。

我用四年,把自己养成一副浊血,然后一滴一滴,喂给了它。

它现在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宗里的钟敲了三下。

我被带去正殿。

殿上坐的不止宗主,还有五个长老,谢云绮站在她祖父身后。

草被抬上来,玉盆放在殿中央。

叶子黄了一半。

“姜黎。”宗主说,“草是你毁的。”

“是我。”

殿上一片哗然。

“你承认。”

“我承认。我拿我的血喂了它四年。它是我的血养的,我喂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你——”

“宗主。”我打断他,“这株草,本来是给谁用的?”

他没答。

“本来是给谢云绮用的。”我说,“九转还魂丹,一颗能让她从四品冲到六品。是不是。”

谢云绮的脸白了。

“而她用的血,是我和阿豆的。”我说,“十二年前你们改了名册上我的生辰,把我送进药园。两年前你们把阿豆从他娘手里买来,因为他下雪那天生的。”

“住口!”一个长老站起来。

“我为什么要住口。”我说,“这殿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药园里有几个孩子。你们年年吃丹,年年冲境,年年没人问一句:那些孩子去哪儿了。”

殿里没人说话。

宗主慢慢站起来。

“姜黎,你要什么。”

“我要炼一炉丹。”

“什么丹。”

“九转还魂丹。”我说,“霜降那一炉,我来炼。”

殿上一片死寂。

“你?”谢云绮笑了一声,“你一个烧火的——”

“我用这株草,用我自己的血。我不动阿豆,不动药园里任何一个人。”

“你凭什么。”

“凭它认我。”

我走到玉盆前,伸出手。

草动了。

七片叶子,慢慢地,全都朝我这边偏过来。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宗主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好。”他说,“你炼。霜降那天,当着全宗的面炼。炼成了,你提什么,我答什么。炼废了——”

“炼废了,我进丹炉。”

霜降。

正殿前搭了三丈高的丹台,台下站满了人。内门、外门、杂役、药童,还有从山下来的几个世家的客人。

台中央放着一座丹炉。

不是紫金炉。是药园里那口青铜炉,炉身上有一道裂缝,用铜钉补过。

我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开。

九转还魂草,七片叶子,黄了一半。

其余八味药都是最好的。宗主没敢在这上面动手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点火。

火是凡火。我没有灵火。

台下有人笑。

我没理。

第一转,草叶入炉,要文火。第二转,加茯苓,要武火。第三转,加朱砂。

第四转。第五转。

到第六转的时候,谢云绮在台下开口了。

“祖父。”她声音很大,“她炼到第六转,草就枯了。草一枯,丹就废。不如现在换人。”

宗主没说话。

“祖父!这是镇宗之丹!上界的使者明天就到!”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说话。

我还是坐着。

第七转。

第八转。

我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被打的,是炉火反噬。凡火炼九转丹,火气会往人身上走。

我抬手擦了一下,接着看炉盖。

第九转。

我站起来,伸手,把炉盖掀开。

一股白气冲上来,冲到三尺高,散了。

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丹香,没有丹光。

炉底是一层灰。

灰是黑的,像烧过的纸。

台下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有人喊:“废了!她炼废了!”

谢云绮笑出了声:“我说了!她炼废了!”

宗主站起来,脸沉得像铁。

“姜黎。”

“宗主。”我说,“你看清楚。”

我把那层灰刮出来,摊在手心。

灰里有一颗东西。

很小,比黄豆还小。黑色的,坑坑洼洼。

“这是丹。”

“这是废丹!”

“这是九转还魂丹。”我说,“只不过,它是黑的。”

我把那颗东西举起来,对着太阳。

“九转还魂丹之所以叫还魂,是因为它能续命。续的是谁的命?吃药的人的命。拿什么续?拿药人的命。”

“九碗血,三个孩子,换一颗丹。这样的丹,炼出来是白的,是金的,是九道丹纹的——可它的里子是黑的。”

“我今天炼的这颗,里子也是黑的。因为它本来就是黑的。”

台下没人说话。

“宗主。”我抬起头,“三百年前,玄鼎真人灭丹圣陆青崖满门,抢了他一张丹方。那张丹方上最后一句写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宗主的脸色变了。

“写着:若血是抢来的,丹成,亦是毒。”

“这句话,三百年来被历代宗主从丹方上抹掉了。抹得很干净。可是丹方可以抹,丹不会。”

我把那颗黑丹放在丹台上。

“这一炉我按古法炼的。古法不抹这句话。所以它炼出来,就是一颗毒丹。”

“你!”谢云绮冲上台,“你胡说!丹方在藏书阁——”

“藏书阁三楼,最里面那个架子,第三格,那本《玄鼎丹经》是抄本。”我说,“真本在药园那口青铜炉的炉底。炉底刻着名字——陆青崖。”

台下一片死寂。

宗主站在原地,手在抖。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钟声。

九响。

上界的使者到了。

白衣,脸很冷,身后跟着四个弟子。

她走上丹台,看了一眼炉底,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黑丹。

“玄鼎宗。”她说,“云中阁每十年受你一炉还魂丹。今年这一炉,就是这个?”

宗主跪下了:“使者容禀——”

“不必。”她抬手,“云中阁不问你们怎么炼。只问丹。”

她伸出手。

我把那颗黑丹放在她手心。

她捏着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丹掰开了。

丹是空心的。里面有一缕很细的红色的东西,像一根头发。

“这是血。”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宗主。

“云中阁要的是丹,不是人。你们拿人炼了三百年的丹,还敢报上来。”

她把那缕血举起来。

“三百年前,云中阁就说过一句话:以活人血炼丹者,宗门除名。”

“你们忘了吗。”

那天下午,云中阁封了玄鼎宗的丹房和药园。

宗主被押去了云中阁。

谢云绮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

药园的锁被砸开了。

我站在药园门口,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七个。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七岁。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道疤。

阿豆跑出来,扑到我身上。

“姜姐姐。”

“嗯。”

“我们以后去哪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山。

山很高。云在半山腰。丹房的烟还在冒,细细的一缕。

“下山。”我说。

山下的镇子叫青石镇。

镇子东头有一间空铺子,两间屋,一个月二十文。

我把铺子租下来,挂了一块木牌。

牌上写:姜氏药铺。

不卖丹。只卖药。

治风寒,治跌打,治妇人病。收铜钱,也收米。实在没钱的,给一碗水也行。

七个孩子,四个留在铺子里,三个送去了镇上的学堂。

阿豆最大,跟着我抓药。他记性好,一百多味药,三个月就认全了。

有一天,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走进铺子。

是宋浔。

他瘦了,也黑了。

“南疆回来了。”

“嗯。”

“宗门散了。丹房封了,药园平了,人走了一半。”

“你呢。”

“我没地方去。”他说,“能不能在你这儿,做个抓药的。”

我看了他一眼。

“会算账吗。”

“会。”

“那你去后面,把上个月的账理一理。”

他笑了一下,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

“姜黎。那天在殿上,你为什么不杀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杀他做什么。”我说,“我要的是那颗丹炼不出来。”

我把手里的药碾子转了一圈。

“丹炼不出来,他三百年的根基就塌了。杀他一个,还有下一个宗主,还有下一个药园。”

“可是。”我说,“丹方上的那句话,我留下来了。”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推给他。

纸上是我抄的丹方。最后一行,是我自己的字。

“若血是抢来的,丹成,亦是毒。”

“抄一百份。”我说,“送到各个宗门去。”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好。”

他走进后屋。

外面的日头很好。镇上的孩子在街口踢毽子,一下一下,笑声很响。

我把药碾子转起来。碾子底下的药是黄芪。

补气的。

便宜,管用,一包三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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