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恶毒女配
第1节
手腕上那道口子缝了七针,线还没拆,边上有点肿,颜色发紫。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这双手我认得——细,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上镜的手。我的手不是这样。我的手在夜里工作,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推推子推出来的。
屋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隔夜饭菜的酸味。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过来,落在地上的一只塑料盆上,盆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像在这儿搁了一整个月,没人碰过。
墙角蹲着一个孩子。
他很小,蹲得很低,两只手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在看我,眼睛是睁着的,一眨不眨。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了,露出半截锁骨——三岁的孩子不该有锁骨。
我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纸。
“你叫什么?”
他没出声。眼睛眨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头一晕,胃往上翻。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我拿起来,屏幕亮了,锁屏是一张脸:二十七八岁,眼睛很大,妆没卸干净,睫毛膏在眼下晕开一小片。
我看了三秒钟,认出那是谁。
许南枝。
那本叫《星光落尽》的书里,被骂了三十七章、在第三十八章割了腕的恶毒女配。
我读过那本书。准确说,我读了四十章就弃了。
去年冬天,我值完夜班睡不着,随手点开一本娱乐圈爽文。姜黎,群演出身,一路爬到顶流,路上挡着她的石头一块一块被搬走。搬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那块石头叫许南枝——耍大牌、推助理、打孩子,网上一天三条热搜,最后一条是她割腕,邻居发现的,救回来了。第三十八章末尾有个括号,写“许南枝情绪不稳,暂退圈”。第四十章是姜黎拿了一个奖。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睡了,后面的没看,因为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书。
现在我在书里,躺在这张床上,手腕上留着伤,还缝着针。
我下床,走到窗边。楼下一条窄巷,巷口有家便利店,招牌缺了一个字。对面楼上有人晾衣服,晾的都是小孩的衣服,很小,夹子比衣服还大。
我回过头。那个孩子还蹲在原地,姿势没变。从我坐起来,他的眼睛就没有移开过。
“小满。”我说。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冒出来的。书里没写过,书里只写“那个孩子”,一共出现过两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他叫小满,可能是原主残留的记忆,也可能只是我猜的。
他听到这个名字,动了一下。不是答应,是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一点。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往后缩,背抵住墙,两只手抬到脸前面——不是捂脸,是挡。一个人快要挨打的时候,才会那样举手。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碰你。”
他还挡着。
我在他面前蹲了很久,蹲到腿麻。屋子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倒水,哗啦一声,很响。
后来他放下手了。放得很慢。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我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得非常仔细,像是在确认那五根指头不会突然立起来。
手机在床上震。
我过去拿,屏幕上跳出一条条通知,密得像漏水:私信、评论、@。我没点开,最上面浮着一条预览,只有六个字。
“你怎么还不死。”
2 藏在铁盒的秘密
我先找钱。
抽屉里一只信封,三百二十块,两张一百,两张五十,两枚硬币。信封上写着“房租”,字迹很用力,把纸按出了印子。另有一只钱包,里面三张卡,两张是信用卡,我后来打过客服,一张冻结,一张欠了一万四。
房租每月一千八,十五号到期。今天是十二号。
冰箱里有一盒牛奶,保质期前天。半棵白菜,切面发黑。一袋挂面,用夹子夹着,剩下的只够煮一小碗。冷冻层最里面放着一小盒冰淇淋,包装上有卡通图案,没拆。
我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他还蹲在那儿,但位置挪了,挪到床和墙的夹角里,好像在找一个能同时看见我和门口的地方。
灶台在阳台上,一口小锅,锅底有烧焦的痕迹。我烧了水,下面条,打了一个鸡蛋进去——鸡蛋只剩最后一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面盛出来放在桌上,碗是白瓷的,缺了一个口。
“过来吃。”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动,但眼睛从我的脸移到碗上,移到那口鸡蛋上,停住了。喉头动了一下,很小,我还是看见了。
我把碗端起来,放到地上,放在他面前。
我退开,退到门边,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端起碗,用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喝汤。他没有用筷子,也没有坐下,就那么蹲着,背弓着,像在吃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汤喝完了,他用手把面条抓进嘴里。吃到那口鸡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鸡蛋咬成两半,一半放回碗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一半。
后来我在枕头套里摸到了饼干。三块,一块已经碎成粉,用塑料袋包着,袋子打了一个结,打了三道。
床底下还有一只纸箱,里面是他的衣服,四件,都是别人给的,大小不一,其中一件袖子短了两寸。衣服底下压着一双鞋,鞋底磨穿了,用胶粘过。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舔碗的孩子。
书里没写这些。书里写许南枝“对孩子疏于照顾”,六个字。这六个字太轻了。
那天下午我把屋子翻了一遍。
床底除了纸箱还有一只铁盒,装饼干的,盖子有点锈。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张纸。
照片里有一张是她自己——不是杂志上那种,是一张洗出来的一寸照,素颜,头发扎起来,背面写了地址和一个电话,字很小。还有一张剧照,她穿着护士服站在人群后面,是那种没有台词的角色。
纸是几份剧本,边角翻得起了毛,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很多线,有的地方写了字,字很密,压在行间。
最下面是一张孕检单,日期是三年前,姓名一栏写着许南枝。检查项目那一行被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铁盒底下压着一个药盒,空的,说明书还在,是助眠的。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扣上盖子,塞回床底。
她不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3 讨生活太难了
手机我摆弄了一个下午。
通讯录里一百多个人,最近通话停在十一天前,都是未接。微信有九百多条未读,我翻了前二十条,内容差不多,让我滚出这个圈子。工作群早就把我踢了,最后一个群聊记录停在“已解约”。
原主的微博停在九天前,最后一条是工作室发的道歉声明,下面三十七万条评论。
我试着找工作。这不是冲动,是算过账:房租一千八,孩子要吃,要喝,要打疫苗,三百二十块撑不到月底。
我下楼,去了巷口那家便利店。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摆货。我说我要找活干,他说不招。我说我可以上夜班,我以前上过六年夜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不是嫌我脏,也不是嫌我瘦——是认出来了。他把手里那排酸奶放下,声音低了半度。
“你是那个……”
我说不是。说完我就走了。
我又去了两条街外的餐厅,一家做宵夜的,门口贴着招工。老板娘让我留个电话,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做播音。她笑了,说我们这儿不用播音。
回到楼下,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开始黑,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最里面那盏,然后往外。
我想到我唯一还会的东西。
我做电台六年,节目叫《晚安,城市》,凌晨十二点到两点。台里改制,收听率排末位,四月节目被砍。最后一期我念完最后一封信,说了一句“晚安,城市”,然后按下红灯。红灯灭掉的那一下,我在心里想过,以后要对着谁说话。
节目砍掉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什么也没做,坐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现在我又坐下来了,算账。
房租一千八,十五号到期,我手上三百二。孩子一个月要吃掉四百块,往少了算。水电、燃气、他的尿不湿——他还在用,因为夜里不敢起来上厕所——加起来两百。
一个月起码要挣三千。
我做过六年节目,一个月工资九千四。扣掉社保、房租、吃饭,剩不下什么。我一直以为那是少。现在我知道三千是什么概念。
现在我知道要对着谁说话了。
4 开播赚毛钱
直播是第二天晚上开的。
我没露脸。手机靠在米袋上,镜头对着桌面——一张折叠桌,桌腿瘸了一条,垫了半本杂志。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拖出一条白线。
我没有打光,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开场白。
开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零。过了大概两分钟,跳成三。
第一条弹幕:“还有脸出来?”
第二条也是骂的。第三条没有字,只有一串句号。
我看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第一句没发出来,我清了一下嗓子,从头开始。
“今天念一段《小王子》。这本书是我在他房间找到的,还没拆封,塑封上有灰。我先拆一下。”
塑封撕开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很响,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念得很慢。念到小王子和狐狸那段,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起台里以前有个听众写信给我,说他每天开车送货,夜里两点收听我的节目,他说他不怕累,怕的是没人等他回去。
我没把这段讲出来。我接着念。
念了四十分钟,把那一章念完,中间有十来条弹幕,我一条都没回。念完我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就关了。
关掉之后,屏幕上留着一个打赏记录:一块钱。
留言只有一行:“你声音好听。像我妈。”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块钱,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然后我点开收益,看见可提现金额是零点七元。
平台抽三成。
我笑了一下。这大概是醒过来以后第一次笑。
笑完我回头,看见那个孩子站在卧室门口。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靠近,两只手抓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只露出脸。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但他张嘴了。
5 他肯上桌吃饭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又开了。
这次我准备得多一点:把桌腿垫平,把台灯拧到最亮,手边放了一杯水。我还是没露脸。
开播五分钟,人数到二十七。
弹幕比昨天干净了些,混着几条“声音不错”“这是播客吗”。我念的还是《小王子》,念到小王子要求被驯养那一段,念到“请你驯养我吧”,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动静。
不是咳嗽,也不是打嗝。是一个音,往上挑的,像小孩哼歌哼到一半忘了词。
我抬头。
他不在门口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离地有一尺。他抱着膝盖,脸搁在膝盖上,正对着我这边。
弹幕炸了。
“旁边是不是有小孩”
“有孩子??”
“这声音好小啊”
我没有回答,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对着墙。
那天播完,我数了数,打赏四十六块。有人问我在哪儿播,有人问我是不是那个谁。我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我从菜市场回来,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楼下张阿姨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她抬头看我,我点头,她也点头。
“昨晚那个是你吧。”她说。
我站住了。
“我住二楼,隔音不好。”她把手里的菜梗掐断,“念得挺好。我孙子小时候我也给他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
“那孩子,”她顿了顿,“我见过他一个人在楼道里坐着。去年冬天,坐了一下午。”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第五天,人数到了三千。
有人把录屏剪成一条音频,标题叫《深夜,一个女人给孩子念书》,配了一张空房间的图。那条音频传得很快,评论区一半在问这是谁,一半在说“这声音像我小时候的广播”。
我开始有钱了。一天几十,有一天一百八。
我买了鸡蛋、瘦肉、一袋米,还买了一瓶儿童酱油。晚上我做了肉末蒸蛋,端到桌上。
他没有蹲下去。他坐在了小凳子上,两手扶着桌沿,等我。
我给他盛饭,他两只手接过去。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
我洗好碗出来,看见他站在体重秤上。秤是我从床底下翻出来的,一直没电,今天刚换了电池。他站上去,低头看那个数字。
数字是 20.3。
三岁两个月,二十斤。
他从秤上下来,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蹲下去,把秤收起来,说:“明天开始,每天加一顿。”
他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6 直播被下架
第六天,热搜尾巴上出现了三个字。
许南枝。
我是在阿元的电话打进来之前知道的。那天晚上八点,我刚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从四千跳到一万二,弹幕滚得看不清,我不念了,把麦关掉。
有人扒出了这间屋子。不是靠画面——我从来没拍过屋子——是靠声音: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下,那两下被人听出来是某个牌子的车,那种车在一个区卖得最多。又有人听出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一天过四趟,方向朝东。
他们把范围缩到三条街。
有人把三条街里所有便利店的招牌都截了图,一家一家比对缺的那个字。有人做了表格,标出每条街的房租均价。有人开始卖“许南枝同款台灯”,三十九块包邮,图是从我回放里截的,连灯罩上那道裂纹都做出来了。
还有一个人私信我,说他是学声学的,能通过混响算出房间面积,说他算出来这间屋子是十九平米。
他算得很准。
然后是孩子。有人把音频放大,听出了一声咳嗽,说这咳嗽是慢性的,说“她自己孩子咳成那样还有心思直播”。
我不记得他咳过。
我翻回去听,第三晚的录音里,确实有一声,很短,在我说“今天就到这儿”之后。
那天晚上直播间被下架了,理由是“涉及未成年人内容,进行保护性处理”。
阿元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很年轻,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磨掉的口音,开口先自报家门,说他是平台的运营,工号后四位,说这次不是封号,是暂时限制。
“我看了你五场回放。”他说。
“嗯。”
“内容没问题。”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但是你有前情,这个你比我清楚。举报量太大,我们这边要有个动作。”他停了一下,“你如果继续播,建议不要再出现孩子的声音。一点点都不行。”
“他不出镜。”
“声音也算。”他说,“哪怕他在隔壁咳嗽。”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没有拿他赚钱。”我说。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但系统不知道。”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他最后说,“后台有个数据我看不懂。你观众里三十五岁以上的占了六成,复看率七成。这个数在我们这儿不正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停。”他说完就挂了。
7 拿孩子换钱
我把卧室门装了一个门吸,直播的时候关上。
孩子被关在里面。第一晚他拍门,拍了三下,停了,然后没有声音了。我念完一章,推门进去,他坐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抱着膝盖,眼睛睁着。
“我在外面说话。”我说,“你听得见我。”
他看着我。
“你要是害怕,就敲两下门。我停下来。”
他敲了一下。
我把门敞开了。
那天之后,我不关门了。但我在桌子和我之间立了一块纸板,挡着镜头,声音也做了处理——我买了个便宜的话筒,离嘴近一点,让他那边的声音进不来。
在线人数从一万二掉到八百,再掉到两百。
收入也跟着掉。最差的一天,十四块六。
我开始接别的活。给有声书录试音,两百块一条,甲方听完说“声音太旧”,不要。给短视频配音,一条三十。给本地一家火锅店念广告,念完老板娘说“你这声音听着让人想哭,我要喜庆的”。
我念了七遍。
钱还是不够。房租交了一半,跟房东说剩下的月底给。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陈姐是第十天来的。
不,陈姐是第十一天。第十天来的是一个自称做内容的年轻人,二十六七,穿一件很大的卫衣,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最后看着我的手腕。
“姐,我给你算笔账。”他坐下,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三个月,把你做成一个号。不洗白,就走真实路线,我们就拍你现在的日子,拍你怎么带孩子,怎么挣钱。真实的,越真实越好。”
“孩子不出镜。”
“孩子不出镜,这个号就死了。”他把手机收回去,“姐,说实话,你现在唯一的资产就是他。”
我看着他。
他可能觉得说重了,往后靠了靠,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观众想看的不是你念书,是你怎么把一个孩子养回来。这个过程值钱。”
“多少钱。”
“粉丝到五十万,一个月六位数。”他笑了一下,“五五开。”
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哑光的,手感很好。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纸。
我在纸上算:如果他出镜,按这个人的说法,一个月能有五万。五万够交两年房租,够给他买奶粉买到六岁,够把那个违约金先还一部分。
我算得很仔细,算了半张纸。
算完我把纸揉了。
但我确实算了。
8 违约金
陈姐第一次来是雨天。
她五十上下,穿一件藏青的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鞋跟不高,进门先看地面,挑了一块没那么脏的地方落脚。
“南枝。”
我叫她陈姐,因为她名片上写着“艺人经纪 陈立萍”,名片是七年前印的,边角磨白了。
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我不绕弯子。”她说,“你跟我还有两年三个月,白纸黑字。戏约、代言、商务,你都得走我这边。你违约,三百万。”
“我现在没有三百万。”
“我知道你没有。”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所以我来给你一条路。”
纸上是一档综艺的企划。《我们这一家》,平台是头部,档期在明年一季度,形式是母子共同生活记录,直播加剪辑,一共十二期。
“一集八十万。”她说,“你签,我先把违约金抵掉,剩下的打你账上。”
我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数错。
“孩子要出镜。”
“你说呢。”陈姐把纸往前又推了一寸,“这个节目叫《我们这一家》,不叫《我一个人》。”
屋子里很静。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床的一角。他在睡,睡姿是蜷着的,两手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他现在二十斤。”我说,“他现在不会说话。他现在一天要上三次秤,涨一两我就给他加半勺奶粉。”
陈姐没有说话。
“你们的节目要拍什么?”我问,“拍一个妈怎么把孩子养胖?十二期,一期四十五分钟,我每天给他做饭,你们拍他吃?观众看三期就腻了,然后呢,你们要我做什么?”
陈姐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
“南枝,”她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以前怎么说话。”
“你以前不问然后。”她把纸巾折成一小块,放在桌上,“你以前只看数字。”
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子。
“我给你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不签,这份合同我就交给法务。你得清楚,我不是吓唬你,我自己也赔了钱。你出那事之后,我手上三个艺人被换掉,我现在一年挣的不到以前的零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缝。
“还有一句话。”她说,“姜黎让我带的。她说她一直惦记你。”
门关上,雨声进来了。
我在门后站着,站到楼道的灯灭了又亮。回身的时候,看见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两只手抓着门框。
他刚才一直在听。
他听不懂那些数字,但他听得懂“姜黎”两个字。
他的脸白了一下。
9 姜黎找上门了
姜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没打招呼。
楼道里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房东。开门,先看见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然后是口罩,然后是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我认得。书里写过很多次,说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现在那双眼睛在口罩上面看着我,没有笑。
“南枝。”
她身后跟着一个拎东西的男人,把三个袋子放在门口就下楼了。她弯腰把袋子提进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两箱牛奶,一套儿童餐具,一个塑料玩具,按一下会唱歌的那种。
“我不知道他现在玩什么。”她说,把玩具摆在桌上,按了一下,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儿歌,走调。
孩子本来在床边,音乐一响,他往后缩,缩到床和墙的中间。
姜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怕响。”我说。
“哦。”她把玩具翻过来,找到开关,关掉,“对不起。”
她摘了帽子和口罩,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她比屏幕上瘦,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她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不是打量,是清点。她看得很快,从床到桌到窗,最后落在我手腕上。
“你的手。”
“快拆线了。”
“疼吗。”
“不疼。”
她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数据。然后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
“陈姐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我不签。”
她没有立刻反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转正。
“因为孩子。”
“因为他现在经不起镜头。”我说,“他一听见响就躲。你要是把他放到一个有二十个人的屋子里,上面挂着四台机位,一天拍十四个小时,他撑不过三天。”
“可以调整。”姜黎说,“机位我们减到两台,一天六小时。我可以写在合同里。”
她说“我们”的时候很自然。
“你为什么想让我上。”我问。
她把眼睛抬起来。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还有机会的。”
“什么机会。”
“重新做人的机会。”她说得很平静,“这个圈子不给人第二次。你知道,我也知道。现在有这么一个节目,愿意给你一个位置,不是因为你有价值,是因为他们赌一个故事——一个坏掉的母亲把孩子养回来。这个故事是真的,就能成立。”
我看着她。
“那你呢。”我问,“你在里面是什么位置。”
“我是那个把你拉回来的人。”她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她在自嘲。但她没有笑。
孩子从床边爬下来了。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床沿,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
姜黎转过头,看着他。
“他长这么大了。”她说。
她伸出手。不是抱,是把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等他自己过来。
他没有过去。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蜷起来,肩膀一点一点往上收,收到快碰到耳朵。
姜黎的手在那里摊了大概五秒钟。
“他跟你以前说的一样。”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安静。”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后颈上起了一层东西。
书里没写过这句话。书里只写许南枝和姜黎是“同期出道,境遇不同”。这句话说明别的:说明许南枝跟她说过自己的孩子,说过不止一次,说过“他很安静”。
说明她们曾经很近。
姜黎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我给你一个星期。”她说,“你要是改主意,随时打这个电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玩具底下,“这不是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孩子要吃点好的。”
她戴上口罩,帽子扣下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南枝。”
“嗯。”
“那天在片场,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后,等她脚步声走远,才去看那张卡。卡是新的,没有密码锁,背面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了一串数字,是密码。
我查了余额。
五万。
10 秒录音
抽屉最里面有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碎在右上角,像一张蛛网。
我找了根线,充上电。开机开得很慢,屏幕闪了三次才亮。壁纸是一片海。相册是空的,通讯录是空的,短信里只有广告。
但语音备忘录里有东西。
一共七条。前六条都是几秒钟,打开是杂音,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有人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第七条是四十二秒。
我按下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先是一段很长的静,然后有人说话,声音离得很远,像隔着一段走廊。
“……照片是我让人放的。”
是姜黎。她的声音我认得,这几天我在她的广告里听过很多遍。
“但推人的事不是我编的。她推了,我看见了。你要我怎么说?我说她没推?那被她推下去的那个人呢。”
中间有一段杂音,像有人挪动了椅子。
“我不管你想怎么样。”姜黎说,“你要是想拿这个跟我谈,你就谈。但你别拿孩子说事。你连他几斤都不知道。”
录音在这里断了。
我坐在地上,把这段话听了很多遍,一直听到手机发烫。
然后我开始想书里写过什么。我闭上眼,回想那本我读到第四十章的书。第三十七章,标题是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我记得姜黎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记得她在一个颁奖礼上说了什么,记得评论区有人骂作者写得假。我记不起第三十七章。
我只记得一个印象:那时候我觉得许南枝坏得很脸谱,像一块专门用来垫脚的石头,作者连她的动机都懒得写,只写她嫉妒。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写了。
不是懒得写。是不能写。一个人要是有了理由,读者就会犹豫。读者一犹豫,那块石头就垫不稳了。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
孩子站在卧室门口,抱着门框,看着我。
他大概听见了。他听不出那些字的意思,但他听得出那个声音。
他没有过来。
我也没有解释。
那天夜里三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两只手放在被子上,很整齐,像等着被检查。
他看着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两只手合起来,贴在脸侧,闭上眼睛。
那是睡觉的意思。
我明白他在说:我可不可以不睡在这里。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轻得让我手臂一沉之后又觉得空。他全身都僵着,僵到我走到客厅他才慢慢软下来。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我的外套。
他侧过身,脸朝着墙,两只手抓着外套的领口。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到天亮。
11 社工上门核查
社工是姜黎走后第三天上午来的,来了两个,一个姓吴,一个年轻的跟着记。
姓吴的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进门先自我介绍,把证件递到我手上,让我看清编号。她说话很慢,每句话后面留一个空,等我接。
“我们是接到反映过来的。”
“什么反映。”
“有人反映这户有一个三岁的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可能有照护不当的情况。”她把证件收回去,“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我让开。
她换了鞋,走进屋子,先看厨房——不是看灶台,是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半盒牛奶、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袋米。她把冰箱里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才把门关上。
她又看了孩子的碗。碗在架子上扣着,她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然后她看见墙角那个小凳子,凳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刀刻的。
“孩子叫什么。”
“小满。”
“大名呢。”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叫小满,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大名是什么。书里没写。书里连“许南枝有个儿子”这件事都只提了两次,第二次是在她被骂得最狠的时候,有人说“她连孩子都不管”。
“我得查一下。”我说。
吴社工看了我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放在桌上。
“这是评估表。我们今天先做一个初步了解,明天带孩子去区里的妇幼做个体检,包括身高体重、血常规、微量元素。如果指标不达标,我们要启动进一步的程序。”
“什么程序。”
“我们会评估监护能力。”她说得很平,“如果能整改,我们给时间。如果不能,孩子会先被安置到临时监护的地方。”
她说“临时监护”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像在念一个条款。
“多久。”
“看评估。”
孩子在客厅。他一直站在沙发后面,只露出头顶。吴社工转身的时候,他缩回去了。
“他平时说话吗。”她问。
“不说。”
“一直不说?”
“我接过来的时候就不说。”
她抬起眼。
“你接过来?”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一直带着他。”我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不在。”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谁带他。”
“没有人。”
她写字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弄的。”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笔在纸上等着。
“我不记得了。”我说。
这是实话。我穿过来的时候,那道口子已经在了,血已经流过了,人已经被救回来了。我不知道许南枝那天坐在这个屋子里的哪个位置,是用什么姿势,想了什么。
吴社工把笔盖上,两只手叠在表上。
“许女士,”她说,“我今天不带任何判断走。我只带走记录。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孩子身上的旧伤,如果查明是长期形成的,这个不是整改能解决的。”
“什么伤。”
她看了我一眼。
“你给他洗过澡吗。”
我没说话。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区妇幼,三楼。你带他的出生证明和疫苗本。”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圈屋子。
“窗帘该洗了。”她说,“太潮,孩子容易咳。”
门关上之后,我在桌边站到天黑。
孩子从沙发后面出来,走到我脚边,抬头看我。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拉得很轻,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12 后背的旧疤
区妇幼的走廊很长,墙壁刷成米黄色,靠墙一排塑料椅,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女人。
我们到得早,排第三。他一直站在我腿边,不坐,两只手抓着我的裤腿。有个孩子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他没有倒,也没有哭,就是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把手抓得更紧。
量身高的时候他不肯站上去。护士拿了一个小贴纸哄他,他看了一眼,没动。
我蹲下来,跟他说:“你站上去,我数到七。”
他看着我。
“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三。”
他把脚放上去了。
“四。”
他站直了。
“五、六、七。”
护士把滑杆压下来,念了个数:八十八。
称重的时候他已经会了,自己站上去,两只脚并得很齐。秤上跳出 20.6。
“三岁两个月?”护士翻了一下疫苗本,“十四公斤才算及格线,他这个差得有点多。”
她说“有点多”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让我们把衣服解开。他先看前胸,再看后背,然后让我把孩子转过去。
我照做了。
他后背上有两道,从肩胛骨下面斜着下去,一宽一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是硬的。
“这是什么。”医生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接手的时候就有。”
他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坐下来写单子。
“骨龄要查,血要抽,微量元素要查,另外我建议做一个发育评估。”他写字的笔很重,纸被划得响,“他现在的语言能力相当于一岁半。这个不是营养问题,营养补上来语言也不会自己回来,得干预。”
“干预要多少钱。”
“一小时两百,一周三次,至少半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停住了。
抽血的时候他哭了,但是没有挣扎。针扎进去,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一声都没有出。护士说这孩子真乖,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要挨多少次打,才会学会挨针不叫。
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檐下等。他背着那个小书包,书包里装着疫苗本和一颗糖——护士给的,他没吃,捏在手里,捏得糖纸都皱了。
我把伞撑开,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他这次没有僵。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很轻。那把伞歪了,雨落在他后背上,我用另一只手挡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吸气,很轻的一下,然后是很长的一下。
不是哭。是闻。
他在闻我的脖子。
像一只小动物在确认这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我站在雨里没有动,一直等到他闻完。
拆线是三天后。医生用小剪刀把线一根一根挑断,抽出来,一小段一小段,放在托盘里。他说愈合得不错,会留疤。
我说好。
他说你这疤是竖的,横的才要担心。
我说嗯。
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腕。那道疤很细,颜色比周围浅,像一条放久了的线头。我在楼下药房买了一支祛疤的膏,二十八块。
回家涂了两次就没再涂。
它在那儿就在那儿吧。
13 他怕姜黎
那天夜里三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响动。
不是摔东西,也不是走动,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地上来回蹭。
我起来,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电视黑着,屏幕像一面暗镜子,映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孩子站在电视机前面,离屏幕大概一尺,两只手垂着,站得很直。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指着电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指的不是屏幕中央,是右边偏下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
“这里?”
他把手指往前伸了一点,指尖几乎碰到屏幕。
我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连不上网,屏幕定在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的在卖锅。我把手机连上,随便点了一条视频,是我白天看过的一个片段——一档综艺的预告,里面有姜黎。
声音一出来,他动了。
不是躲,是塌。他的肩膀先塌下来,然后是膝盖,整个人蹲下去,蹲到地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耳朵,把头往膝盖里压。他压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把手机关了。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楼下有人在关卷帘门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没有去碰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松开手,抬起头。
他没有哭。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睁着,看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像在等它再亮一次。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把他抱到床上,坐在床边,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
他认识姜黎。不是“在电视上见过”那种认识,是那种身体先于脑子记住的认识。
我起身,去翻床底那只纸箱。四件衣服,我又一件一件看了一遍。那件袖子短了两寸的T恤,领口不是松的,是撕开的,从中间撕的,缝过两针,针脚很大,歪的,是不会缝衣服的人缝的。
我又想起书里第三章的一句话。那章写姜黎刚入行,没钱租房,跟一个女孩合租,那个女孩后来成了她的对照组。书里只写了一句“她们合租过半年”,后面就再没提过。
我不确定我记得对不对。我甚至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在第三章。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们合租过,那么小满认识她,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正常到不需要解释。
需要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怕她怕成这样。
14 数据爆了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开播。
人数已经掉到两百多了,弹幕也稀了,来的人有一半是来骂的,骂也不像前面那样用力,骂两句就走。
我坐下来,把台灯拧亮。
“今天不念书。”我说,“今天念留言。”
我把后台的留言调出来,从最早的一条开始念。
“第一条,‘你还好意思出来’。嗯。”
“第二条,‘这种人怎么还有账号’。这条我答不上来。”
“第三条,‘我姑妈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她每天夜里哭,我听见了’。”
我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姑妈现在还好吗。”
弹幕开始动。有人在说“她在跟弹幕聊天”“这人是不是疯了”。
我往下翻。
“这条:‘你不要念书了,你念书的时候像在念遗书’。”我笑了一下,“那我改。”
“这条:‘我值夜班,从三点听到五点,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屋里还有别人’。”
我停了一下。
“我值过六年夜班。”
弹幕里有人说“难怪”。
“这条:‘你说话的节奏像我妈,她走了三年了’。”我把这句话念完,手放在桌上没有动,“这条我不知道怎么回。”
屏幕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上走。它们跟当年台里那部热线很像,区别是那个热线不会骂人,也不会有人在半夜骂完之后接着听两个钟头。
“这条:‘你儿子多大了’。”
“三岁两个月。”
“这条:‘你儿子是不是不会说话’。”
我没有立刻念下一条。
我盯着那一行字没出声。弹幕开始刷“人呢”“卡了”。
“他会。”我说。
“他只是不想跟我说话。”
说完我把后台关了,屏幕上只剩下我这边的一片黑。
“今天到这儿。”我说。
我按了关播。
那条录屏第二天被人剪出来,只有十七秒,前后加了一行字:她说完这句话,直播就断了。
它转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快。
有人在下面写:我小时候也不说话,我妈以为我哑了,其实我是怕她。
有人在下面写:别洗了,她打孩子是有视频的。
有人在下面写:视频里那只手是不是她的,你们看过原片吗。
那一天我后台的私信是四万多条,我一条都没有回。
晚上的时候,阿元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数据爆了。别停。”
15 起掉下去
姜黎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我看到那段了。”她说。
“嗯。”
“那句话说得很好。”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夸人,像在给一个方案打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你签,我能把价格再往上抬。节目组那边已经松口了,他们说可以不叫《我们这一家》,可以改。”
“改成什么。”
“《他和她》。”她顿了顿,“只拍你和孩子,不拍别人。”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张阿姨在下面晒被子,被单是白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姜黎。”
“嗯。”
“我抽屉里有一部旧手机。”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了。
“里面有一段录音,四十二秒。”我说,“你说话,我在听。”
她还是没有说话。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一点都没有乱。
“你想怎么样。”她说。
“我还没想好。”
“那我替你想。”她的语速快了一点,“你放出来,我会被查,会被停一段时间,可能丢两个代言。然后呢?然后网上会有人去扒那段录音的上下文,会扒出那个片场,会扒出那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个三岁的孩子。他们会写:被母亲虐待的孩子,目睹了母亲和另一个女人的一场交易。这个标题能挂三天。”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放出来,不是你赢,是大家一起掉下去。”她说,“你以前最懂这个。”
“我以前。”
“你以前不这么问。”她说,“你现在会问后来呢。”
我看着窗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跟陈姐那天一模一样,像两个人背过同一份稿子。
“我不放。”我说。
她那边静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会自己睡觉了。”我说,“昨天晚上他自己走回房间,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上面。他花了半个月。”
姜黎没有说话。
“那天在片场,她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问。
那边静了一会儿。
“她说,我知道我完了,你别踩我。”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连他几斤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当妈。”她的声音低下去,“她站在楼梯口,穿着戏服,脸都没卸。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照片就出来了。”
“第二天,照片就出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她把手机放到了桌上,又拿起来。
“我不后悔。”她说,“我那时候要是不往上走,我就永远在下面。你懂吗,南枝。永远在下面。”
“我懂。”我说。
“你不懂。”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把手机放下。
楼下张阿姨把被子翻了个面,抬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五万的卡装进信封,写了她公司的地址,叫了快递。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问了一句:“里面是钱吗。”
“不是。”我说,“是纸。”
16 限期整改月
评估结果出来是四月初。
吴社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是几行打勾的格子。
“血常规正常,微量元素缺锌缺铁,骨龄偏小半年。”她说,“监护能力这一栏,我们给的是‘限期整改’。”
“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后复查,体重、身高、语言,三项都要往上走。孩子身上的旧伤我们会建档,如果这三个月里出现新的,程序立刻变。”
“新的不会出现。”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她把笔盖上,“但我记下来不算数。三个月后我们看记录。”
她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子。
“窗帘洗了。”
“洗了。”
“他衣服领口那个裂口,缝一下。孩子穿破了,别人会问。”
我点头。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纸上有一个词我反复看——“限期整改”。这四个字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这间屋子,一头系在三个月后。
钱是不够了。
我把家里的开销列了一张表:房租一千八,水电一百五,米面油四百,他的奶粉一个月两罐,一罐一百六,干预课一周三次,一次两百,一个月两千四。
我把这张表算出来是五千九。
我手上有直播的六十几块,配音的活不稳定,一个月两三百。
第二天我下楼,去了张阿姨家。
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上来,把凳子往外推了推。
“我要找活。”我说,“白天。”
“孩子呢。”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事。”
她把手里的衣服搭在栏杆上,看了我一会儿。
“我七十三了。”她说,“我腿不好,跑不动。他要是在这儿,我只能看着,不能带他出去玩。”
“不用出去玩。他不出门。他就在屋里坐着,您给他一口饭,别让他摔着就行。”
“一天多少。”
“您说。”
她想了想,说了个数,很低。我知道她是照顾我。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吃饭不能蹲着。要给他一张小桌子,让他坐着。”
张阿姨把头偏了一下。
“他以前蹲着吃?”
“嗯。”
“谁让他蹲着吃的。”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把衣服从栏杆上收下来,抱在怀里。
“明天早上七点半,你把他送过来。”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食堂上工,第一天切了四个小时的土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问我会不会做大锅饭,我说不会,她说不会就学。
晚上回来,孩子坐在张阿姨家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摆件。
张阿姨在厨房里喊:“他吃了半碗饭,一口菜没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明天还来。”
他点了点头。
17 他开口说话了
干预课的老师姓林,三十多岁,说话的时候会把句子切得很短,一个字一个字地递。
第一次上课,他不肯进教室。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堆积木和那张小椅子,站着不动。
林老师蹲下来,把一个红色的球滚到他脚边。
球碰到他的鞋尖,停住了。
他低头看,看得一动不动,然后用脚尖碰了一下。
球滚回去。
林老师没有推回来。她就坐在那里等。等了大概两分钟,他自己走过去,把球捡起来,走回门口,又滚了一次。
那节课上了四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滚了四十分钟的球。
下课时林老师跟我说:“他不是不能说话。他是在等一个安全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安全。”
“等他确定说了话不会挨打,也不会被丢下。”她收着积木,头没抬,“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件事。”
第二个星期,他会说“要”了。
是我在厨房切苹果,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说了一个字,很短,气声重,像漏出来的。
我把苹果给他。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吃,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咬了一口。
第三个星期,他会说“不要”。
第四个星期,他把一个塑料碗递给我,说“还要”。
我那天在阳台上站到锅里的水烧干,手里还端着那个碗。
五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我托阿元帮我查了一个人。姓赵,女,三十五岁,四年前是许南枝的助理,被推下楼梯那次是她。现在在一个三线城市,在一家影楼做化妆。
电话是我打的。
接通之后,我先说了“你好”,然后说了“我是许南枝”。
那边没有声音。
“我不是来找你要谅解的。”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那次是我不对。”
她还是没说话。我能听见她那边有音乐,很吵,像商场里的广播。
“我知道这句话晚了四年。”我说,“你要是想骂,你现在骂。”
她把音乐关掉了。
“你当时要是说这句话,”她说,“我就不用辞职了。”
“嗯。”
“他们让我签一份东西,说是我自己摔的。我签了,因为我怕。”她停了一下,“我最恨的不是你推我。我最恨的是我签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你现在过得好吗。”我问。
“一般。”她说,“你呢。”
“也一般。”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我记着了。”
“不用记。”
“我要记。”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孩子坐在地垫上,把积木一块一块往上叠。叠到第五块,塌了。他重新叠。
我坐在旁边看他叠。
他叠到第六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个字。
“在。”
我不明白。
“在不在。”他补了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在。”我说。
他点了点头,回过头,继续叠积木。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原主那部手机里剩下的东西翻完了。
微博的草稿箱里有十七条。最短的一条只有三个字,最长的一条写了八百多字,写到一半断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今天体检,医生说他的体重在百分位以下,我不太懂百分位,我算了一下,是不是三十个小孩里他最瘦。”
“他今天会自己拿勺子了。他拿得不好,洒了一桌子,我没说他。”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我今天在片场发火了,我知道我不对。我回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我想回家。”
“他好像不喜欢我抱他。”
“我要是不干了会怎么样。”
“我今天又没忍住。”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她出事的前一天。只有一行:
“他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他很久。”
那一条她没发出去。十七条,一条都没有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她写给谁看?她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有存给自己看的意思——她就是写在那儿,像往一个不会回话的洞里扔石头。
这十七条要是发出去一条,会有人回吗。
大概不会。会有人骂,会有人截图,会有人说“现在知道卖惨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去看了看床上那个孩子。他睡着的时候,两只手还是抓着被角,抓得不紧,但一直在抓。
18 整改解除啦
复查是在七月的最后几天,最热的时候。
我们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一只手扶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迈,走到转角会停下来等我。他现在上楼不喘了。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表。
称重的时候他自己站上去,两只脚并齐。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住:25.6。
吴社工低头看秤,又抬头看他,然后把数字写下来。
“二十五点六。”她念了一遍,“三月份是二十点六。”
“嗯。”
“身高呢。”
“九十三。”
她在表上划了几笔,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语言评估,林老师提前发过来的,打印出来有两页。
“词汇量一百四十七个,能说三到四个字的短句,能回答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这个进步是有的。但是我们看的不是单次,是趋势。”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把表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推过来,“这是解除整改的确认单。你签在这里。”
我看着那张纸,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许女士。”她把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我还有一句话,说完我们就结束了。”
“您说。”
“这三个月我们一共来了五次。五次里,有三次你不在家,是楼下那位老太太开的门。”
我抬起头。
“她在。孩子也在。”我说,“我要上班。”
“我知道。”吴社工说,“我不是在挑你的错。我是想说,孩子现在有一个稳定的照料关系,这个关系不只有你一个人。这个是好事。”
她把文件夹扣上。
“很多家庭做不到这一点。”她说,“他们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对的。”
她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她的手很干,握得很有力。
“以后有事,可以打我电话。”她说,“没事也可以打。”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地面反光。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外面,抬手挡了一下。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给他戴上帽子。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一个问题。
“去给你买鞋。”我说,“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买什么样的。”
“你挑。”
他想了一会儿。
“要能跑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商场里待了两个小时。他试了四双,每一双都要在店里的地板上跑一个来回,跑到第三趟的时候,售货员笑了,说这孩子真能跑。
我付钱的时候,看见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娱乐新闻。屏幕上是姜黎,她穿一件银色的礼服,手里举着一个奖杯,正在说话。
我把音量听清了一句:“我要感谢一个人,她今天应该也在看。”
我把卡递过去,签了字,拎着袋子走了。
19 他说在
九月,他上了幼儿园。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家长送到门口就走。他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书包比他的背还宽。
他回头看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进去了。
我没有走。我站在走廊的窗户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里面。老师在点名,一个一个叫,孩子们答“到”,有的答得响,有的答得含糊。
“许小满。”
教室里静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到。”
那个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食堂切土豆。
放学的时候我去接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一朵花,五片花瓣,其中一片涂出了线外。
他把纸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捏了捏,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晚上八点,我照常开播。
人数稳定在八百上下,不多,但每天都在。有人从三月一直听到现在,ID 我认得出来。我们不怎么说话,我念书,他们听,偶尔有人扔一句“今天这段我听过”,有人问“孩子睡了吗”。
那天我念的是《小王子》的最后一章。念到小王子倒下去那一段,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镜头还是对着桌面和我的手,纸板挡在我和孩子之间,只留了下面一道缝。
他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坐到我椅子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
我接着念。
念完最后一句,我合上书,才看见弹幕。
弹幕在刷:“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有个小孩的影子”
“别转镜头”
“我们不看的,你别转”
我把书放下。
“今天到这儿。”我说。
“在。”他忽然说。
声音很小,但麦克风离得近。
弹幕停了几秒钟。整个屏幕干净得像被擦过。
然后一条一条往上走。
“在。”
“在。”
“在。”
我按了关播。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台灯那一道裂缝里的光。他靠在我椅子腿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快睡着的时候,抓住我的裤脚。
我伸手,把他抱起来。
他现在有二十五斤六两了。抱起来手臂会沉,会酸,会觉得这个东西是真的。
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被子。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两只手抓着被角。
我关灯,回到桌前,坐下来,把明天的书翻到下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