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诏逃婚了,在大婚之日留下一封书信离去,说郡主身中奇毒,要为她去寻解药。
宁国公府乱成一团,国公府的下人也开始悄悄咬耳朵。
「傻子配世子,换成我,我也是要跑的。」
「跑了又怎样,许知鸢像条狗似的,等世子回来了还不是要巴巴地凑上去。」
「那傻子这下怕是要哭死过去喽。」
我听着暗自偷笑,嘻嘻,她们都说错啦。
阿鸢才不会哭。
陆明诏逃婚,阿鸢我是知道的呀。
1
陆明诏总嫌弃我不太聪明。
从前让我做的事,总是做不好。
我学不会写诗作画,也学不好弹琴品茗,就连坐着,他也会看着我皱眉。
这些对阿鸢来说都太难啦。
所以他来寻我,说要同阿鸢定下很简单的约定时,阿鸢高兴地答应了。
「郡主因你我婚事伤情,她生性良善,只求我陪她半年。我不能不管她。」
「阿鸢,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我点点头,虽然不大能理解。
可陆明诏说过,郡主金枝玉叶,要我事事都让着她。
「我今夜便走,后日大婚,你也找机会跑出国公府,跑到城南的梨花巷,那儿有我购下的宅子,宅子外有颗桃树,很好辨认,你悄悄在那儿住着。」
「半年后我会回来给你个名分。」
「是要同阿鸢成亲吗?」我问。
他犹豫着:「是......吧。」
他同我定下了约定,趁着夜色离开。
我开心地扬起手和他道别。
「明诏哥哥不能再骗阿鸢,回来后可一定要成婚啊。」
他瞧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离去前他说不能将今日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我捂紧了嘴。
阿鸢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啦。
2
成婚那日,陆明诏果真没有出现。
国公爷气得脸红红的,国公夫人也是。
我站在角落里,想趁机偷偷溜走,国公夫人见到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疾步向我走来。
「都是你个傻子害的,我儿好生生的,被你这桩旧日婚约拖累,受众人嘲笑,现下中了毒,生死不明。」
「你爹娘皆丧,国公府念及旧情,收留你这么多年,你就是个扫把星,扫把星。」
平日里笑吟吟的国公夫人突然变得好可怕。
可是阿鸢不能解释,阿鸢答应了陆明诏不告诉其他人的。
「对......对不起,过段时间他就会回来的。」
阿鸢想安慰国公夫人,可是脸颊突然变得火辣辣的,还有些麻麻的。
阿鸢的话没能说完,只能看着国公爷将国公夫人拉走。
我揉了揉脸颊,没事的,阿鸢习惯啦,国公府的人,都不太愿意听我说话的。
府里人来人往,我很顺利地离开,没被人发现。
阿鸢可真幸运啊。
3
我高兴地朝城南跑去。
陆明诏没有骗阿鸢,门口有棵桃树,长得好高好壮,现在还开着粉粉嫩嫩的花,树梢一抖,便有漫天花雨落下。
果然很好辨认。
阿鸢上前敲门,里面出来个黑脸的阿叔,看着我惊讶地上下打量。
「我......明诏哥哥说,让我来这儿住下。」
阿叔的目光顿住,瞪大了双眼盯着我瞧。
「你说什么??」
「明诏哥哥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回来后,要......要同我成婚的。」
我有些紧张,阿叔的脸好黑,我生怕说不清楚被撵走。
我等了片刻,不敢抬头看。
可阿叔却突然将我拉入府中,一边疾走一边大叫。
「来了来了,老夫人信上说的少夫人来了。」
阿叔突然笑得好开心,阿鸢也开心。
阿鸢没有被撵走呢。
阿叔给我找了处好美的院子,又让好多人来照顾我。
「少爷约莫还有半月才回,少夫人且先住着,缺什么便同我说一声。」
「天可怜见的,蓟州这么远,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来的呀。」
来照顾我的嬷嬷说话温柔,边说边拿尺子为我量身。
半月?阿鸢有些疑惑,陆明诏说要半年才回呀。
而且阿鸢是从国公府来的,不是从蓟州。
定是嬷嬷说错啦。
「少夫人怎的瘦成这样?这身大红衣裳又是从哪儿来的,这绣的都什么呀,鸳鸯不鸳鸯,鸭子不鸭子的,一点也不合身不好看。」
「不能说......」
我捂住嘴不说话,不能说这是在国公府穿出来的喜服。
和陆明诏的约定一点儿也不能泄漏。
4
夜里,床太软了,阿鸢睡惯了硬的,开始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中闪过最多的,还是初入国公府的那两年。
阿鸢六岁被接入国公府。
国公爷说,阿鸢的爹娘永远留在了边境。
「伯伯这条命是你爹爹救的,你失去了爹爹,伯伯赔你一个夫郎好不好啊,他会陪着你,保护你。」
陆明诏生得唇红齿白。
他见我怯生生躲在国公爷身后,上前拉着我的手。
「阿鸢妹妹别怕,也别难过,以后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国公府就是阿鸢的家。」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夫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爹娘回不来了。
夜里我悄悄躲在被子里哭,有人推门而入。
我闭紧了双眼,可眼皮仍旧在抖。
那人轻轻拍着被子,嘴里念念有词。
「许伯父,许伯母,我会好好照顾阿鸢妹妹的,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后来他又哼起了摇篮曲。
我在那曲调中缓缓睡去。
陆明诏为我做了好多风筝,他喜欢带着我在院子里放,说放一放风筝,爹娘就会在天上看到我。
他待我很好,吃的喝的全数过问,没有一样敷衍。
我想,夫君真是个好东西啊。
阿鸢喜欢爹爹和娘亲定下的夫君。
5
阿鸢在国公府住了一年,一年后,陆明诏生了好大一场病。
国公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国公夫人说,送来的药都要经过查验,国公府里有很多藏起来的坏人。
阿鸢牢牢地记在心里。
后来药送来时,书房着火了,所有人都去救火。
阿鸢不懂如何查验,便自己尝了一口药。
那药好苦,阿鸢的头好疼。
隐约间听到有人说:「中了毒......心智如同孩童......无药可救。」
等阿鸢醒来时,国公夫人便紧紧抱着我,边哭边喊我好孩子。
后来陆明诏渐渐好转,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街上四处招摇。
骄傲地昭告天下:「这是我的未婚妻,是京城最漂亮最勇敢的小姑娘。她是威远将军的女儿,威远将军知道吧,那可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人群中有人嗤笑,有人嫌弃地说可惜是个傻子。
陆明诏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阿鸢也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可后来渐渐长大,陆明诏开始看着我皱眉,也会莫名其妙地叹气。
「可惜你是个傻子......」
他也开始这样说。
我记不住字,也作不好画,为此他生过好多气。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
「同样在边境长大,弦玉郡主却饱读诗书,待人接物样样拔尖儿。」
「若你真成了世子夫人,我......」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阿鸢看着他的双眼,却能读懂里面的意思。
我把眼泪憋回去,小声解释:「阿鸢也有努力读书,晚上都没有睡觉,也没有再想着吃的。可是郡主把墨水洒在书上,阿鸢看不到字了。」
「许知鸢,够了!」陆明诏突然发怒。
「郡主早同我说过,是你自己打翻了砚台,你却还要冤枉郡主。」
「你怎会如此虚伪,攻于心计?」
陆明诏生了我好久的气,风筝也不陪我放了。
他和弦玉郡主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两人的笑声总是能传到我的院子里。
我望着笑声的方向,觉得院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阿鸢也想和他们一起笑。
6
我想让陆明诏不要生气。
弦玉郡主来找我,说她有办法。
「长公主的雪团走丢,近日正为此事烦忧。公主府每日都有人学犬吠哄她开颜,可他们都学得不好。后日赏花宴上,你若能让长公主开心,或许明诏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我听了眼睛双眼亮起。
「真的吗?只要阿鸢让长公主开心,明昭哥哥就会理阿鸢,你们会带阿鸢一起玩吗?」
她点头:「当然啦,骗人是小狗。」
我偷偷练了两晚的小狗叫。
赏花宴上,弦玉说我要表演才艺。
我高高兴兴地向长公主展示。
随着叫声响起,满堂哄笑,就连长公主也捂住嘴笑起。
可国公夫人猛地起身,拉着我一路回了国公府,脸色通红,眼神可怖,似要把我吃了。
我觉得,我可能做错了事情,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自己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当着长公主,当着满京城的夫人小姐学狗叫,国公府的脸都快被人踩进泥里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这么丢脸过!」
「你可知旁人知道这傻子同诏儿有婚约,都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
国公夫人边推搡国公府边说。
她发了大怒,命我罚跪,手心也被嬷嬷打得通红。
我解释了,是弦玉告诉我的法子,我只是想让陆明诏消气。
可是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二十手板,嬷嬷用了大力气。
打到最后,陆明诏回来了。
他看我的眼神好陌生,甚至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便让人送我回了房里,不再允许我出门。
阿鸢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都不相信我,弦玉是坏蛋,她骗了我。
她明明说过骗人的是小狗。
阿鸢是傻子,阿鸢做了错事。
膝盖和手心都好疼,阿鸢疼到大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中见到了许久没见的爹娘,阿鸢扑进娘亲怀里哭。
娘亲的手好温暖啊,轻轻地抚摸着阿鸢的头。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小傻子。」
「我不能娶你,你和郡主不一样,世子夫人不能是你这样的人。」
「但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个容身之所。」
等阿鸢醒来时,手上和膝盖已经涂上了凉凉的药膏。
夜里应该有什么人来过。
7
我宅子里住了半个月。
阿鸢在这里很开心,大家都叫我少夫人。
夜里会烧暖暖的炭火,有漂亮的衣裙,还有香喷喷的饭菜。
我也牢牢记得陆明诏的话,没有透露半点。
府中有人问起,我只说:「等明诏哥哥回来了,你们去问他呀。」
他们果然不再问。
管家阿叔说少爷快回来了,估摸着明日就到。
我反应了一会儿,少爷不就是陆明诏嘛。
陆明诏回来啦。
他回来和我成亲啦。
原来不需要半年,只需要半个月呀。
第二日,大家都匆匆去迎接陆明诏,我也换上了新的裙子。
可走到门口,嬷嬷说:「少爷公务在身,急匆匆回了书房,吩咐了不能让人打扰。」
我听见嬷嬷叹了口气继续说。
「我们少爷命苦啊,年纪轻轻就失了双亲,只剩下个祖母。好不容易得了圣恩,做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好在老太太将您送了来,这下少爷身边有个人陪着,她也能放心些。」
我问嬷嬷:「大理寺卿是谁?」
嬷嬷:「大理寺卿就是我们少爷呀。」
「你们少爷是谁?」
「少夫人高兴傻啦,少爷就是您的夫君,柳明朝呀。」
我愣在原地,嬷嬷的话在耳边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陆明诏,是柳明朝。
坏了,坏了。
阿鸢闯祸了,阿鸢找错地方了。
8
我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里是城东,不是城南。
我一开始就弄错了。
陆明诏如果知道阿鸢这么没用,肯定又会骂阿鸢是傻子了。
我在这里住了半月,陆明诏如果知道阿鸢没有去他的宅子,会不会担心阿鸢。
他会知道吗?
会担心吗?
我没胆子去见柳明朝,也不敢再待下去。
我将身上的漂亮衣裙脱下,换上了刚来时的那身喜服,趁着夜色,想悄悄溜走。
我在府中绕了许久,走到回廊处,听到了两道交谈的人声。
「蓟州来的?我没有见过,也没应允过什么。明日就将人送回祖母那儿吧。」
「是,少爷不见一面吗?少夫......那姑娘生的好看,就是有些不大一样,单纯得紧。」
我听着谈话,心脏怦怦地跳。
对不起呀,柳大人,阿鸢不是你祖母送来的人,不能被送走。
阿鸢要先去城南,找陆明诏的宅子。
我蹲在角落,脚有些麻了。
「谁在哪儿?」
一道声音响起,阿鸢面前便落下了一个人影。
「怎么是你?」
月色下,那人面如冠玉,好像话本里的郎君,看向阿鸢时,脸上除了诧异好像还有一闪而过欣喜。
9
柳明朝将我带回了房间。
拿着放在桌上的信细细端详,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对不起」三个字。
那是我识得的为数不多的字了。
桌上还有我带来的首饰镯子,当作饭钱和住宿的花销。
「对不起......我不是你祖母送来的姑娘,是我找错了地方。陆明诏说的宅子在城南,我不认得路,走到了城东。」
「等以后阿鸢有钱了,再送多多的钱来。」
他放下信,将镯子重新戴回我手上。
「没关系,这里很大,房间也多,你可以在这里住下。」
「可是阿鸢要去城南等陆明诏回来,阿鸢和他约定好了。」
他沉默一瞬:「城南的宅子都很老,国公府......竟然让你住在那儿吗?」
我摇摇头:「他们不知道呢,只有陆明诏知道,他让阿鸢悄悄地去,等他回来娶阿鸢。」
说完,我意识到不对,捂住嘴巴。
我不认识他,可是他好像认识阿鸢,也知道国公府。
我有些害怕,他会把我送回国公府吗?
似乎看出我的紧张,他解释道:「我见过你。只是,你不记得我。」
「若你想去城南的宅子,明日我命人先行看过,再送你过去,这样你便不会再走错了。」
我点头答应,这样可太好啦。
柳明朝真是个好人。
10
第二日,嬷嬷拉着我的手,满脸不舍。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是国公府的呢。」
「逃婚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为郡主找解药。我看啊,就是两个人私奔了。这么欺负人,那世子真不是东西啊。」
我抱着嬷嬷,嬷嬷这回说对啦。
陆明诏当然不是东西呀。
柳明朝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他说:「我派人看过,城南的那处宅子里没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门上的锁都生了锈。」
「你若愿意的话,先在我这儿住着,等陆明诏回来,我再送你去找他。」
我听着听着,突然没有话说。
陆明诏为我准备的宅子里,原来没有人吗。
他也不知道阿鸢失踪了半月。
心里突然闷闷的,可是转念一想,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阿鸢在这里住了半月,得到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厚待。
差点就忘记了,这样才是正常的。
11
我小时候调皮,喜欢爬上爬下。
陆明诏也由着我,说阿鸢这样有将军风范,没人敢说阿鸢一句不是。
我信以为真,每日玩乐不已,爬山上树,下水捉鱼,这些都是常事。
国公夫人总是看着我微笑。
后来渐渐长大,身边的人都说我是傻子。
我不喜欢傻子这个称呼。
他们要推我下水,用石子打我。
太傅家的儿子被我打青了脸,气冲冲地上门理论。
陆明诏头一次训斥我无法无天,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国公夫人仍旧看着我微笑,可莫名让我心底泛起凉意。
她带着我去太傅家道歉,回来之后,院子里的桃树被砍下。
陆明诏说:「阿鸢,你该收收性子,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住在别人家,是不能太麻烦别人的。
自那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改变。
屋里送来的书掺杂着几本发霉的,饭菜里的肉比平常少了一半,冬日里的炭火会熏得阿鸢睁不开眼。
伺候的姐姐梳头时会扯痛阿鸢的头发,送来的衣裳会穿在她们身上,嬷嬷会在阿鸢的床上午憩。
阿鸢和陆明诏说起这些事时,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阿鸢,国公府亏待你了吗?」他问我。
「你在国公府住了这些年,可曾想过若没有国公府,你会是怎样的境地?」
「这样的话传出去,国公府的名声会受到怎样的连累,大家都会说国公府欺负一个孤女。」
「做人该知道感恩,阿鸢。」
就像不知道阿鸢没有去宅子一样,他好像并不知道这些事。
12
我暂时留在了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太想去陆明诏的宅子了。
阿鸢是有些贪心的,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喝的。
陆明诏只说要我等他半年,我在这里等也一样的吧。
他一定能理解阿鸢的。
柳明朝很忙,忙起来我有三五日见不到他。
嬷嬷说他是景和八年殿试一甲第一名,圣上钦点的状元。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忙碌。
陆明诏说做人该知道感恩。
柳明朝收留阿鸢,还给阿鸢好吃的。
阿鸢该报答他。
当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现在柳明朝书房时。
他盯着我,连墨水滴到纸上都没有发觉。
柳明朝说要教我识字,吓得阿鸢连连摆手,急忙跑出了书房。
我害怕他像陆明诏那样骂我。
阿鸢拍拍胸脯,差点又要被骂啦。
第二天,阿鸢的房间里就送来了好多书。
嬷嬷翻开给我看,里面除了字,还有好看的图画。
「少爷说,这书适合姑娘看,还让姑娘看不懂去问他呢。」
阿鸢看着那些书,心跳得很快,半晌没有说话。
13
阿鸢还是鼓起勇气去找柳明朝了。
他教我认识了许多字,横平竖直,一撇一捺。
他讲得精细,阿鸢听得入迷。
等阿鸢成功在纸上写下「许知鸢」三个字时,他夸阿鸢聪明,有灵性。
写完了「许知鸢」,他还要教阿鸢写「柳明朝」。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凑得很近,就像他现在握着阿鸢的手一样,两个人也很近。
我觉得我的心跳快要爆开,就像除夕时的火树银花。
柳明朝给阿鸢带来了风筝,是一只苍鹰的模样。
他咳了一声,说在街上看到,随手买的。
还说院子很大,可以随意放。
阿鸢好久没有放风筝了,拉着嬷嬷的手开心地转起圈圈。
阿鸢还看到柳明朝的耳朵在阳光下红透的样子。
14
京中一年一次的灯会开始,柳明朝说闲来无事,要带阿鸢去逛逛。
柳明朝走在我的后面,他给了我一大袋钱,让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前方有今年的灯王评比,人潮涌动,我被推着向前走。
一回头,柳明朝便不见了。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城东和城南的方向我还没搞清楚,要是走错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
「阿鸢?」
「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循着声音望去,国公夫人和几位夫人就在前方,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小厮。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国公夫人。
我一声不吭跑出了国公府,陆明诏走了,我也走了,两个孩子都不在,国公夫人会很伤心的吧。
我低着头,走到国公夫人面前。
「我......」
「简直胡闹!谁允许你私自跑出来了?」
国公夫人打断了我的话。
「你不乖乖在院子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你这样,别人会怎么说?说国公府没有教好你,你没有教养。」
她朝身边的几位夫人笑了笑:「孩子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从小为了这孩子,我和国公爷没少操心。」
然后又看向我:「本来就傻傻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如何向你故去的爹娘交待?」
「你乖乖的,快些回去,府上准备了你喜欢的樱桃煎,快回去吧。」
直到她们走远,我都还站在原地。
国公夫人让我现在就回府,可是她并不知道,阿鸢已经许久没有在府里了。
「国公夫人。」
我叫住了她,认真地纠正:「阿鸢不吃樱桃煎,喜欢吃樱桃煎的是你。」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脸上仍旧挂着笑。
「这孩子,乱说什么呢。」
15
柳明朝找到我时,神色焦急,脚步匆匆。
我想,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可他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
「你没出事,太好了,阿鸢。」
他不怪我,甚至没有半点不快的样子。
我问他为什么。
柳明朝突然看向我:「为什么要怪你,阿鸢。」
「我带你出来,本来就有责任看好你。你不见了,有人会难过,有人会担心。找到你是天大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怪你呢?」
我鼻尖一酸,问他有谁会难过,有谁会担心。
他说:「管家会,嬷嬷会,阿鸢的风筝会,阿鸢的画本会,门口的桃树也会。」
「还有我,我也会担心的。」
他的面容在一街的灯光下变得异常清晰,连眼底的担忧也明明白白。
回去的时候,他不再走在我身后,而是和我并行。
人来人往间,他的肩膀不时会碰到我。
阿鸢眼神儿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阿鸢伸手握住他时,耳边都是咚咚的心跳声。
不过一瞬间,阿鸢的手便被紧紧反握。
16
自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和国公府,陆明诏相关的任何事。
我和柳明朝之间好像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又道不明。
嬷嬷说,这是心动呀。
「互相喜欢就是你和少爷这样的,既怕对方知道,又怕对方不知道。眼神黏黏糊糊,身体却僵僵硬硬。」
柳明朝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半日。
出来后才脸色微红解释道:「这是发乎情,止乎礼。」
阿鸢听到后笑得开心。
这句话我昨日才在书上看到。
原来柳明朝真的喜欢阿鸢呀。
阿鸢也喜欢柳明朝。
我将心意写在风筝上,风筝落入了柳明朝的院中。
他拿着风筝,疾步跑来见我,将我揽入怀中。
「阿鸢,阿鸢。」
他一声声地唤着我,我颈间被他呼出的气弄得痒痒的。
他说:「我很早就见过你了阿鸢,那时候你跟在陆明诏后边跑得欢,半点看不到我。」
阿鸢真是个傻子,那时候怎么会看不到他呢。
17
三个月后,陆明诏和弦玉郡主大张旗鼓地回了京。
二人一同踏进了国公府的门。
京城传言四起。
据说弦玉郡主身中奇毒,非男子不可解,世子爷舍身相救,二人婚期将近。
这桩英雄救美的美事一时风靡京城。
而就在无数人称赞其间,夹杂着一两声:「那威远将军的女儿可怎么办?她不是和陆世子有娃娃亲吗?」
「怎么办?做妾呗,做妾也不算委屈她,毕竟是个傻子。」
然而这样的声音落入城中,根本激不起半点风浪。
国公府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世子和郡主的婚事。
城东柳明朝的宅子里也同样忙碌。
管家阿叔笑得脸上起了褶子,不停地采买大婚需要的东西。
柳明朝给他祖母去了信,说他找到了心上人,要成婚了。
祖母的信前前后后来了三封。
一封说给他找的那姑娘半路上跑了,问他从哪儿寻得的心上人。
一封大发雷霆骂他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一封骂骂咧咧说她忙完这段时间过来,让柳明朝带上孙媳妇儿去码头接她这个老人家。
我有些紧张,柳明朝握住我的手,让阿鸢在心里把祖母想成嬷嬷。
阿鸢被他逗笑了。
18
国公府的喜帖送到了柳明朝这里,嬷嬷说勋贵们都忌讳得罪柳明朝,国公府落魄,主动示好很合理。
我不懂这些,看着时辰差不多,想在门口迎接柳明朝。
可没想到会看到陆明诏。
他正同管家打听什么。
「一个小姑娘,呆呆傻傻的,长得很漂亮。」
管家阿叔黑着脸,像赶苍蝇似的赶他。
「没见过没见过。」
陆明诏还想再问什么,一抬头却看到了我。
「阿鸢!」
他一脸诧异,想上前拉我,却被管家阿叔拦住。
「阿鸢,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去了城南没找到你很担心。」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母亲说灯会时你顶撞了她,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住这儿了?」
「阿鸢别任性,同我回去,我安排好一切后就会接你回国公府,到时候你给母亲道个歉。」
他真的很烦,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阿鸢爱听的。
「我不会回去了,陆明诏,你自己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
「我在这里很开心,这里的人都很好。」
「对了,听说你要成婚了,祝贺你呀,我和柳明朝就不去参加你的婚宴了。」
陆明诏脸色僵住,听到最后一句时一副了然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是吃醋我和弦玉的事。」
「可是阿鸢,我从来没说过要放弃你,也没想过不管你。那处宅子就是我给你的安身之所,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再等上两个月,我就能把你接回国公府。」
他向我伸出手,见我无动于衷,又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阿鸢,做人不能太贪心,你我虽有娃娃亲,可终究只是口头婚约。难道你还真的想做世子夫人不成?你是个傻子,怎么能?」
柳明朝说过,以后谁再说我是傻子,便丢东西砸他。
阿鸢手上没有东西,只能脱下一只鞋,狠狠朝他丢了过去。
陆明诏被打中头,痛得哎哟了一声。
「许知鸢你竟然敢砸我?!」
「我的耐心有限,你要是再任性,连我的妾都做不成。」
我继续脱下另一只鞋打他,可他有了准备,侧着身子躲过。
「谁想要做世子妃,谁又要给你做妾。」
「国公府不是好地方,你们也不是好人。」
「你以为只有你要成亲了吗?我也要成亲了呢,我和柳明朝都不会给你送帖子。」
管家阿叔见状,也脱下鞋子,递给我让我狠狠地砸。
陆明诏落荒而逃,我砸了个欢快,管家阿叔在一旁拍手叫好。
19
柳明朝回来后,我告诉了他这件事。
他拉着我的手,夸我做得好。
第二日,陆明诏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有了愧色。
「对不起阿鸢,我不知道城南宅子里没有人,是那帮奴才阳奉阴违,拿了银子却不办事。」
「要不是我昨夜去了一趟,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你是因为这个怪我吗?可是我也只是疏忽了这一次而已,你跟我回去,以后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有些烦了,可柳明朝说,要和他把话说清楚,不能一味打人。
「明诏哥哥。」我叫他。
听见这个称呼,他突然怔住。
「阿鸢妹妹。」
刚来国公府那几年,我们便是这样的,我叫他哥哥,他唤我妹妹。
「其实不止一次。」我说。
他面露疑惑。
「阿鸢是个傻子,爹爹和娘亲都不在身边。你们把我接入国公府的时候告诉我,国公府就是阿鸢的家。」
「阿鸢信以为真,真的在府中住下。可是后来阿鸢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傻子的。阿鸢不会的东西很多,你会觉得阿鸢丢脸,所以不再带阿鸢出去玩。因为嫌弃,所以很多次,弦玉欺负阿鸢的时候,你也选择站在弦玉那边,和她一起欺负阿鸢。」
「就连和阿鸢定下的半年之约,也是从一开始就骗了阿鸢。你不想要一个傻子做妻子,可是却不和阿鸢说明,骗阿鸢在宅子里住半年。等你追回了弦玉,就先和她成亲,然后再让阿鸢做妾。这样国公府不会落下抛下孤女的名声,也会得到一个郡主做正妻。柳明朝告诉阿鸢,你这样太下贱了。」
「你一直要阿鸢感恩,可是阿鸢不知道要怎么才算感恩。阿鸢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炭火也越来越少,衣裳也被伺候的姐姐拿走。这样吧,阿鸢在国公府十年,吃的用的都可以算一算,拢共多少银子,阿鸢给你打个欠条,日后连本带利,一起还给国公府。」
「至于我们的婚事,阿鸢从前没有见过好的,一心一意想要嫁给你,可是现在阿鸢找到最好的啦,所以也不想嫁给你了。哦对了,弦玉是个坏东西,柳明朝说她迟早会倒霉的。你和她是夫妻,也要注意一下。」
我看着陆明诏,扬起个笑。
「我说完啦,」
陆明诏身形颓然,脸上血色在一点点褪去。
管家阿叔在一旁嘀嘀咕咕:「看吧,任谁被扯下遮羞布都会没脸的。」
陆明诏嘴唇翕动,半晌道:「不是这样的,阿鸢。我不知道那些事,我是喜欢你的,我也不要你还那些东西......」
「她本就不该还。」
一道声音自前方传来,柳明朝骑马而来,马蹄声匆匆,他怀中还揣着一道明黄色的东西。
待他跳下马,上前两步将我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陆明诏。
「阿鸢的父亲,当年在边境一战中为国公爷挡下一箭,箭中淬了毒,他为救国公爷而死。阿鸢的母亲本就身受重伤,丧父后悲痛欲绝,也随着去了。」
「阿鸢七岁那年,国公府大房二房间明争暗斗不断。她为给你试药才心智受损,成了如今的模样。」
「国公府欠了许家这么大的恩情,你哪儿来的脸要阿鸢感恩。」
「她在国公府十年,识得的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们根本就没有好好教养她!京中白眼狼之首,当国公府莫属。」
柳明朝每说一句,陆明诏脸色便白一分。
到了最后,竟是将头深深低下。
我拉着柳明朝的袖子,对他挤眉弄眼,告诉他我话都说清楚啦。
陆明诏再抬头时,眼眶已然通红。
他看着柳明朝和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想上前将我拉走。
「滚开!」
还没碰到我的衣袖,便被柳明朝一脚踹开。
柳明朝从怀中掏出那道明黄的东西。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被柳明朝在胸前陡然拉开。
一瞬间,巷子里,胡同里涌出了无数的人,用奇怪又愤怒的目光看着陆明诏。
原本藏起来偷听的百姓们纷纷跪下听旨。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人头。
管家阿叔拉我跪下,悄声道:「少爷早就吩咐了,今日的人要挤满巷子呢。」
柳明朝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传遍了整条街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威远将军许氏,英勇报国,忠烈千秋。其女许知鸢,名门之后,品行端淑,贞静有常。大理寺卿柳明朝,正气凛然,国之栋梁。二人佳偶天成,堪称良配。朕特颁此诏,将已故威远将军之女许知鸢,赐婚于大理寺卿柳明朝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念完后,见阿鸢还没有反应,柳明朝背着光,用口型对阿鸢道:
「笨阿鸢,快接旨。」
20
那日的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已然成了京城里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日百姓中混进来了个说书人,我对陆明诏说的话,陆明诏对我说的话,还有柳明朝对陆明诏说的话,都被他全部记下。
编写成了一本《寄人篱下的那些年》,一本《要我做妾?转身投入大人怀》,还有一本《论白眼狼是怎样养成的》。
这些话本并未提到关于国公府的只言片语,话本里人物的名字更是半点沾不上边。
国公府深陷风口浪尖,又整日被御史盯着,对此束手无策。
长公主再次举办了一场赏花宴,这次单独给我下了帖子。
柳明朝让我只管大胆去。
我在赏花宴上再次见到了国公夫人和弦玉,两人亲亲密密,乍一看,就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婆媳。
国公夫人仍旧在笑,只是阿鸢这次发现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
长公主的雪团找到了,可她还是很喜欢让人犬吠,让大家都来玩游戏。
谁输了谁就学狗叫。
最后是弦玉输了,长公主让她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叫。
弦玉涨红着脸,叫了两声后没忍住哭了。
离开的时候,弦玉对我说,让我别得意,陆明诏怎么都会娶他的。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陆明诏在和弦玉郡主成婚的前夜,再次逃婚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新郎不在,可弦玉第二日还是穿着喜服入了国公府。
有人说,看到她上马车时,腹部还微微隆起。
可这些都和阿鸢没什么关系啦。
21
我和柳明朝的婚约定在了来年三月。
去接祖母那日,柳明朝捏了捏我的脸,问我是不是紧张。
我:「阿鸢还是不能把祖母想成嬷嬷,阿鸢都不知道祖母长什么样子。」
「祖母会不会觉得阿鸢是个傻子,不好。」
柳明朝不轻不重敲了下阿鸢的头。
「阿鸢不傻,阿鸢只是生了病,脑袋里有不好的东西。」
「我还没告诉阿鸢,祖母知道阿鸢生了病,从蓟州带来了个神医,说能治好阿鸢的病呢。」
我高兴地抱着他:「真哒?」
柳明朝捂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江边宽广无垠,水波粼粼,有楼船缓缓而来。
柳明朝番外:
我在大理寺办差,皮肉性命之险是避免不了的。
一次外出公干,去嫌犯府邸拿人时,不慎遭人暗算,中了脏药。
好不容易跑到了山里,本想着躲在此处,等药效过了再做打算。
谁曾想半夜听到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山里,半夜,女人的哭声。
我不信神神鬼鬼,出现这种情况,我第一反应便是陷阱。
是仇家?是刺客?还是山匪?
原来都不是,是个可怜的姑娘。
几番试探下才得知,她是被人遗忘在这儿的。
听她抽抽嗒嗒,我也算了解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她的「明诏哥哥」带她来捕猎,半路听闻郡主的马车陷在山下,丢下她匆匆离去,连个保护的人也没留下,就这样把她忘在了这里。
陆明诏,这名字与我倒是相像。
可惜是个草包,宁国公府落魄,如今天下太平,这一代无军功,无实权,考科举也不中,只剩下个空名头。
这姑娘有些傻气,看到人来半点防备也没有,紧紧揪着我的衣袖,拜托我带她下山。
她的眼神那样澄澈,说要报恩的话也那样真诚。
我强忍着不适,将她背下山,又雇了马车把她送回国公府。
她昏昏欲睡,嘴里还在说着她叫许知鸢,是威远将军的女儿,她住在国公府,她会报答我。
我拍着她的背,对她说:「今夜发生的一切很不好,不是合适的时机,你该忘了这些。」
我回了府中,硬生生在冷水中泡了一夜。
天亮后,便差人去打听她。
却得知她和陆明诏是娃娃亲,这些年都住在国公府。
原来有婚约了啊。
我去看过那傻姑娘,她眼里只有陆明诏,捧出一颗真心献给人家。
罢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
只是我没想到,两年后,许知鸢会出现在我家。
她蹲在角落,一脸抱歉的模样,和那晚哭泣的模样重合。
管家在我耳边悄悄问:「少爷,还要将人送走吗?」
送什么送。
没看到她要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