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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10:59

我蛰伏半生,一朝出关。

宗门少主带人围上门,逼我交出修为给天之骄子。

我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道袍,又看了看他手上那把镶满宝石的剑。

行。

这宗门,不待也罢。

我把后山灵脉连根拔起,塞进破布袋,扛着就走了。

后来全宗门跪在我面馆门口的时候,我正给第三桌客人下大排面。

【第一章】

我蛰伏半生,一朝出关。

听起来很帅。

我自己也觉得挺帅的。

三十年前,师父把我丢到后山一个破洞里,说让我好好修炼,等他来接我。

然后他就没再来过。

我在洞里待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中年,从一个只会煮方便面的废物,变成一个只会煮方便面但能一拳打碎山头的废物。

出关那天,我推开石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第一口外面的空气,差点被尘土呛死。

后山荒草齐腰,石阶上长满苔藓,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道袍被荆棘挂得千疮百孔。

到了宗门大殿门口,一群人围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锦衣玉带,腰间挎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个个趾高气昂。

我站在台阶下面,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人理我。

我清了清嗓子。

还是没人理我。

我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道袍,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的胡子能编绳子。

行吧,确实不招人搭理。

我正想找个弟子问问情况,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后山那个闭关的杂役?”

杂役?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杂役了?

“师父让我闭关修炼,我是青云宗内门弟子。”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到我差点以为他是个好人。

“老东西早死了,宗门现在是我爹说了算。听说你在后山修炼了三十年,修为不低。我师弟陆子衿天赋过人,可惜底子薄了些,你把修为渡给他,算你为宗门做点贡献。”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三十年闭关,出关第一天,被人上门要修为。

而且要的人还不是来要的人。

这宗门,比我洞里的尘土还让人窒息。

“我不给。”

年轻人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给。”

我其实脾气还行,在洞里待了三十年,早就练出了好性子。

但你好歹问问我愿不愿意啊。

直接上门抢是什么操作?

年轻人身后的人开始骚动,有几个已经开始运转灵力。

我感受了一下他们的修为。

嗯,怎么形容呢。

我打了个喷嚏的灵力波动,都比他们强。

但我没动手,因为肚子这时候叫了。

很响。

响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

“三十年闭关,就修出个饿死鬼?”

身后的人跟着笑。

我没笑。

我是真饿。

三十年没吃东西了,辟谷归辟谷,嘴巴还是馋的。

我看了看这群人,又看了看宗门大殿上的匾额。

师父,你这宗门,管事的人不太行啊。

“行。”

我说。

“行什么行?”年轻人没反应过来。

“行,我走。修为我不渡,人我走。”

我转身往后山走。

“站住!”年轻人喊。

我没站住。

走回后山,蹲在洞口想了想。

师父让我闭关修炼,说是为宗门护法,镇守灵脉。

三十年了,灵脉被我养得又粗又壮,比我出关前的胳膊还粗。

宗门没人知道这事,因为师父没告诉任何人。

老头子嘴严,死得也突然。

我蹲在灵脉旁边,拍了拍它。

“跟我走吗?”

灵脉抖了抖。

行,那就一起。

我把灵脉从地底下拽出来,它在我手里扭来扭去,滑溜得很。

费了点劲,塞进师父留的破布袋里。

袋子鼓鼓囊囊的,往肩上一扛。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叫花子扛着一袋土豆下山。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走到宗门大门口,那群人还在。

年轻人看见我扛着袋子,嘴角一歪。

“卷铺盖跑路呢?”

“差不多。”

我点点头,迈步出了大门。

身后一阵笑声。

我没回头。

走出三里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

师父,对不住了。

这宗门,不值得你守。

我扛着灵脉,往山下的镇子走去。

肚子又叫了。

【第二章】

从青云宗到最近的镇子,普通人走两天,我走了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修为高走得快。

是因为饿。

饿到什么程度呢,我路过一棵野果树,伸手摘了颗果子,塞嘴里嚼了两口,酸得我原地蹦了三尺高。

路过的樵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癫子。

到了镇子,我直奔最大的那条街。

街上有饭馆、酒楼、茶铺,香味飘出来,我口水差点没兜住。

我摸了摸全身上下,翻出三个铜板、半块干裂的玉佩、一袋灵脉。

玉佩是师父留的,不能卖。

灵脉更不能卖。

三个铜板能买什么?

我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半天价目表。

一碗素面,五个铜板。

差两个。

我蹲在面馆门口,琢磨要不要进去跟老板商量商量,用劳动抵饭钱。

面馆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

他看见我蹲在门口,上下打量一眼。

“要饭往东走三条街,那里有个粥棚。”

“我不是要饭的。”

“那你蹲我门口干嘛?”

“我想吃碗面,差两个铜板,能不能帮你干点活抵债?”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破布袋。

“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土豆。”

“你这土豆怎么还会动?”

“新品种。”

老板大概觉得我脑子不太好使,但面上没说出来。

他回店里端了碗面出来,往我面前一放。

“吃吧。”

我愣了一下。

“不要钱?”

“一碗面而已,看你饿成这德行。”

我端起碗,三口两口扒完了。

怎么说呢,面煮得有点过,汤底太咸,葱花切得粗细不匀。

但三十年没吃东西了,这碗面对我来说就是天下第一。

我放下碗,认真看着老板。

“你这面,面条煮过头了,汤底盐放多了,葱花刀工也有问题。”

老板脸色变了。

我赶紧补一句:“但面是好面,汤也是好汤,就是手艺差点意思。”

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一个要饭的,还挺讲究。你会做面?”

“三十年前会一点。”

“那你来后厨帮我一天,管三顿饭,干不干?”

“干。”

我进了后厨,围上围裙,拿起菜刀。

三十年没碰过刀了,手感有点生疏。

但切了第一刀之后,手就自己想起来了。

我切的葱花,薄如蝉翼,粗细均匀。

老板在旁边看着,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这刀工,你真是来要饭的?”

“三十年没吃饭了,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老板叫老陈,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镇上的人都认他。

我在后厨待了一天,从切菜到和面到煮面,全包了。

老陈在后厨门口看着,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和面的手法,不是普通路数。”

“以前在山上,闲着没事就揉面。”

“揉面揉出这种力道控制?”

“山上没别的事干。”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我一直躲着的问题。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把手里的面团放下,擦了擦手。

“山上来的。”

“哪座山?”

“不重要,反正我已经不在那了。”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就在面馆后厨待着。

老陈管三顿饭,我管后厨所有活。

白天切菜和面煮面,晚上在后厨打地铺。

日子过得平淡,但我喜欢。

三十年闭关修炼,修的是天地灵气,参的是大道玄机。

但说句实在话,还不如一碗热汤面来得踏实。

第五天晚上,我关了后厨的门,把破布袋里的灵脉掏出来。

它在袋子里闷了五天,蔫了不少。

我把它放在后院的菜地里,浇了点水。

灵脉碰到泥土,瞬间活了过来,往地底下钻。

后院的菜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陈种的萝卜有脸盆那么大。

老陈看着那颗萝卜,嘴合不上。

“这是什么品种?”

“新品种。”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厨子。”

老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颗萝卜,选择了相信厨子。

镇上的人开始发现,老陈面馆的面,突然好吃了。

不是好一点点,是好得离谱。

汤底醇厚,面条筋道,连最简单的素面都让人吃完想再来一碗。

老陈的生意从一天卖三十碗,变成一天卖三百碗。

老陈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给我涨工钱。

“我说了,管三顿饭就行。”

“你可真是个怪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怪不怪的,能吃上饭就行。

青云宗的事,我不想了。

但青云宗的事,没打算放过我。

【第三章】

面馆生意越来越好,镇上的人开始议论。

“老陈面馆换了厨子?”

“不是换了,是请了个高手。”

“什么高手?切菜能把萝卜切出花来?”

“你去吃了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传出去的,大概是因为有一天,几个散修在面馆吃饭的时候闹事。

三个散修,修为不高,脾气不小。

吃完了嫌贵,拍桌子不给钱,还骂骂咧咧说要砸店。

老陈赔笑脸,说免单免单,别砸。

我不乐意了。

不是护店,是免单就亏了我的面。

我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从后厨出来,走到那三人面前。

“面钱六个铜板,给钱。”

为首的散修瞪了我一眼,灵力一催,桌上碗碟震得直跳。

“老东西你找死?”

我把面碗往桌上一放。

碗没碎,但桌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三个散修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没碰他们,就是放碗的时候手重了点。

“面钱,六个铜板。”

三人面面相觑,从怀里掏铜板的时候手都在抖。

多给了两个。

我把多出来的两个铜板扔回去。

“不收小费。”

这事传开了。

越传越离谱,到第三天,版本变成了“面馆里有个老头,一掌劈裂了石桌,三个筑基期散修吓得尿裤子。”

我没有一掌劈裂石桌,那桌子是木头的。

但我也懒得解释。

镇上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来吃面的,有来拜师的,有来试探修为的。

我统一回复:我只做面。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面馆。

他带了十几个护卫,把面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陈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收税的。

那人在面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我端上去,他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

“这面里的灵气,从哪来的?”

“面粉里的。”

“面粉里不会有灵气。”

“那就不知道了。”

那人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他眼神很亮,不是普通人的亮,是修士那种看透了底子的亮。

“你不像个厨子。”

“我确实是个厨子。”

“你身上有灵脉的气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面不改色。

“天天和面,沾点面气很正常。”

“面气?”

“面粉的气。”

那人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退下。”

护卫们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下,对我拱了拱手。

“在下宋远,清河镇城主。”

“哦。”

“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很忙,后面还有三桌面没下。”

宋远笑了。

“那我等。”

他在面馆坐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吃了六碗面。

打烊的时候,老陈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人能吃这么多面。

等我收拾完厨房,宋远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了。

“你干嘛?”

“恩人,二十年前,你救过我爹的命。”

我看着他,想了半天。

“你爹是谁?”

“宋怀安。”

宋怀安,这名字有点熟。

二十年前的某个雨夜,我在后山洞口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草丛里。

我把他拖进洞,给他喂了点灵泉水,止了血。

第二天他醒了,说自己叫宋怀安,被人追杀。

我当时闭关正忙,没多问,又塞了两颗辟谷丹给他,让他自己下山。

我以为这人早就忘了我。

“你爹还好?”

“三年前走了。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恩人,报答救命之恩。”

“那怎么找到这来的?”

“青云宗的人到处在找一个从后山出来的人,我在青云宗有点人脉,查到了你的去向。”

我眉头一皱。

“青云宗在找我?”

“他们发了悬赏,说有个叛逃的弟子,偷了宗门至宝,悬赏五千灵石。”

五千灵石。

我扛走的那条灵脉,确实值这个数。

但我没想到他们脸这么大,敢发悬赏。

“恩人,你跟我回城主府吧,在面馆不安全。”

“面馆挺好。”

“青云宗的人迟早会查到这。”

“查到就查到。”

宋远急了。

“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再说。”

宋远站在那里,看着我擦桌子。

他大概觉得我这人脑子有问题。

救命之恩,报答不了,因为恩人不接受报答。

但宋远没走。

他在镇上住了下来,每天来面馆吃面,一天三碗,雷打不动。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说这不是报恩,是面好吃。

行吧,好吃就多吃。

但我知道他是在守着。

青云宗的人,迟早会来。

我只是在想,来的是什么人。

如果只是普通弟子,无所谓。

如果来的是那个少主顾承渊,那就有点麻烦了。

不是打不过。

是不想打。

打了他,宗门就更没救了。

【第四章】

青云宗的人没来,但麻烦先来了。

镇上的散修开始往面馆聚集。

不是来吃面的,是来拜师的。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面馆里有个绝世高手,随手放碗的力道就能震退三个筑基修士。

我出门倒个泔水,门口蹲着五个人,齐刷刷磕头。

“前辈请收我为徒!”

“我是厨子,不收徒。”

“前辈过谦了!”

“没有谦,我真的只是个厨子。”

“那您能教我们切菜吗?”

我想了想。

“行,但学费一天三个铜板。”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

我以为他们要学做菜,结果五个人里四个是来偷学刀法中灵力运用门道的,只有一个真想学切萝卜。

我教了三天,那个学切萝卜的出师了,另外四个还在琢磨为什么我切葱花的轨迹能画出完美的弧线。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切了三十年面,手自己会动。

宋远在旁边看了三天,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不是刀法,是道。”

“这是刀法。”

“你每一刀的角度、力道、节奏都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这不是苦练能练出来的。”

“三十年只干一件事,谁都行。”

宋远不说话了,但他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第五天,一个穿着青云宗弟子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面馆门口。

我正在揉面,手没停。

那年轻人走进来,看了看面馆,要了碗面。

吃完后,他问我:“老板,认识一个叫周游的人吗?”

我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周游,是我的名字。

三十年没听人叫过了。

“不认识。”

“那您见过一个从青云宗出来的人吗?年纪不小,修为很高,扛着一个大袋子。”

“从青云宗出来的人多了。”

“不是普通的弟子,是个闭关三十年的高手。”

“高手来面馆打工?”

年轻人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他付了面钱走了。

宋远从角落走过来,压低声音。

“青云宗的人到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揉面。”

宋远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样的宗门对着干?青云宗在方圆千里是一流宗门,弟子上千。”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走什么,面还没揉好。”

宋远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焦急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认了”的表情。

“行,你不走,我守着。”

“你守什么?”

“守你。”

我没说话,把揉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

其实我不是不想走。

是这条灵脉已经扎进了后院的土里,根须铺到了半个镇子的地下。

镇上的水井变甜了,庄稼长得快了,连隔壁铁匠家的狗都精神了三分。

我要是走了,灵脉跟着走,这镇子就完了。

我没跟宋远说这些。

说了他也不会让我走,只会变本加厉地守着。

所以他守他的,我揉我的面。

但这事拖不了太久。

那个年轻人走后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七八个。

为首的不是那个年轻人,是一个中年道人,穿着青云宗长老的服饰,修为比那几个散修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进面馆的时候,我正给一桌客人端面。

那道人进门就运转了灵识,往我身上扫。

我面不改色,该端面端面。

道人的灵识扫完,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

“什么奇怪的?”旁边的年轻人问。

“此人修为,我探不到底。”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

“一个面馆厨子,能有多深?”

“探不到就是探不到。”道人声音低了下去,“要么是修为远超于我,要么是用了什么遮蔽秘法。”

我端着面走过去,把碗放在他们桌上。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道人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试探。

“一碗素面。”

“好嘞。”

我转身进了后厨。

那道人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看我。

我煮面的时候,他在看。我端面的时候,他在看。我擦桌子的时候,他还在看。

打烊后,他们走了。

宋远急匆匆过来。

“那个道人是青云宗的长老,叫韩崇,修为在宗门排前五。”

“哦。”

“他来干嘛?”

“吃面。”

“你认真的?”

“他不是吃了一碗面吗。”

宋远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但我知道韩崇不是来吃面的。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到底是不是周游。

他没确认成,因为我的修为被他探不到。

不是因为我修为远超他,是因为灵脉在后院扎了根,灵气全渗进了我的身体,把我的气息搅得乱七八糟。

他自己灵识不够强,分辨不出来。

但他会回去报告。

然后顾承渊就会亲自来。

我叹了口气,把案板擦干净。

日子,快到头了。

【第五章】

青云宗出事了。

消息是宋远的人传回来的。

灵脉被拔走后的第七天,青云宗后山的灵泉干涸了。

第九天,护山大阵出现裂痕。

第十二天,药园里的灵药枯死了一半。

半个月后,宗门弟子修炼速度下降了三成。

一个月后,外门弟子开始退宗。

两个月后,内门弟子也走了十几个。

顾承渊急了。

他爹,也就是现在的宗主顾鸣山,把所有长老召集起来开了三天会。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灵脉去哪了。

长老们翻遍了宗门典籍,查遍了宗门禁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灵脉不是自己消失的,是被人带走的。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宗门里只有一个。

“后山那个闭关三十年的弟子,叫什么来着?”顾鸣山问。

韩崇,就是来面馆的那个长老,站了出来。

“叫周游。出关那天少主逼他交修为,他不给,扛着东西就走了。”

“他扛走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灵脉消失的时间和他离开的时间完全吻合。”

顾鸣山沉默了。

“他现在人在哪?”

“清河镇,一家面馆里。”

“面馆?”

“他在面馆当厨子。”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承渊拍案而起。

“一个修士,跑去当厨子?他是在故意羞辱我青云宗!”

韩崇心里苦,但没说出来。

他心里想的是,人家在自己开的面馆里当厨子,关你青云宗什么事。

但嘴上不敢这么说。

“少主,此人修为我探不到底,不能硬来。”

“你一个金丹后期,探不到一个杂役的修为?”

韩崇脸涨得通红,但忍住了。

“我去面馆吃了一碗面,那碗面里的灵气浓郁到能顶我三天修炼的量。此人绝非等闲。”

大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连顾承渊都不说话了。

一碗面里的灵气能顶三天修炼。

这他妈是面还是丹药?

顾鸣山摆了摆手。

“先派人去请,态度放尊重些。”

“请”字说得很好听,但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面子已经撕破了,现在不是请,是求。

但顾鸣山拉不下脸求,所以要“请”。

韩崇带着三个长老、二十个弟子,浩浩荡荡去了清河镇。

他们到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浇菜。

灵脉在后院已经长出嫩芽了,翠绿翠绿的,挺好看。

韩崇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蹲在地上浇菜的我,沉默了很久。

“周游道友,好久不见。”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

“韩长老,面馆打烊了,明天再来。”

韩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来吃面的。”

“那来干嘛?”

“宗门有请。”

“不去。”

“宗主让我带话,之前的事是误会,请道友回去,一切好商量。”

我看了韩崇一眼。

他身后那三个长老,表情各异。一个在打量我,一个在看后院的菜地,一个在盯着灵脉的嫩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韩长老,你觉得这是误会?”

韩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师父逼我交修为给你师弟,这不是误会。你师弟天赋过人底子薄,所以要抽我的填他的,这不是误会。我走了,你们才发现灵脉没了,宗门要垮了,这才来找我,这更不是误会。”

韩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道友说的对,但宗门目前确实困难,灵脉一走,弟子修炼受阻,药园枯萎,护山大阵也撑不了多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崇身后一个长老忍不住了。

“那灵脉是宗门的!你私自带走,形同叛宗!”

我看着他。

“三十年前,我师父让我守灵脉,说等我出关,宗门会给我应有的地位。我守了三十年,出关那天,你师父的儿子管我叫杂役,要我交修为。你跟我说灵脉是宗门的?”

那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

韩崇叹了口气。

“道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宗门现在真的是危在旦夕,你就不能回去看看?”

“不能。”

“为什么?”

“面馆生意太好了,走不开。”

韩崇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他大概在想,一个能随手拔走灵脉的高手,拒绝回宗门的理由是面馆生意太好。

这理由荒唐到他不信,但我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到他不得不信。

“那如果宗门以后遇到大难呢?”

“那是你们的事。”

韩崇站了很久,最后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灵脉嫩芽,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像是恨,更像是悔。

他们走后,宋远从面馆里出来。

“走了?”

“走了。”

“他们会再来。”

“我知道。”

“来的时候就不是请了。”

“我也知道。”

宋远看着我蹲下去继续浇菜。

“你就不怕?”

“怕什么,这萝卜还没浇完。”

宋远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大概是骂人的话。

【第六章】

青云宗第二次来人,隔了不到三天。

这回来的人,我知道面馆兜不住了。

因为来的人是顾承渊。

他带了五十个弟子,三个长老,浩浩荡荡进了清河镇。

镇上的人哪见过这阵仗,面馆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顾承渊走在最前面,一身白袍,手持那把镶宝石的剑,趾高气昂。

他走进面馆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桌老主顾下大排面。

“你就是周游?”

我看了他一眼。

“面还没好,要吃等一会儿。”

顾承渊脸色一沉。

“我来不是吃面的。”

“那你来干嘛?”

“你偷了宗门灵脉,我给你一个机会,物归原主,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我差点笑出声。

偷你东西的人,反过来给失主一个机会。

这逻辑真是绝了。

我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底,端到客人桌上。

然后擦了擦手,走到顾承渊面前。

“第一,灵脉不是宗门的,是我师父让我守的,他老人家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这不是偷。”

“第二,你逼我交修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你管我叫杂役,要我给陆子衿当垫脚石。”

“第三,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应该是受害者说的,不是加害者说的。”

顾承渊脸涨得通红。

身后一个长老上前一步。

“周游,少主亲自来请你,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着那个长老。

“你叫什么?”

“赵元德。”

“赵长老,你进宗门的时候,我还在后山闭关。你知道后山的灵脉是谁养大的吗?”

赵元德愣了一下。

“是宗门历代先辈留下的根基。”

“根基?三十年前那条灵脉细得跟面条似的,我守了三十年,一天喂它一缕本命灵气,才长到现在这个粗。历代先辈留下的根基?你问问历代先辈,他们谁喂过?”

赵元德说不出话了。

韩崇站在后面,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顾承渊不耐烦了。

“少跟他废话。周游,你到底还不还?”

“不还。”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拔剑了。

剑上灵光流转,确实是把好剑。

但他出剑的角度不对,力度太大,灵力分配也不均匀。

一看就是靠资源堆上来的,底子虚得很。

我没有动。

他一剑劈下来,灵力汹涌,桌椅碗碟被震得乱飞。

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碗”,心疼得直跺脚。

剑光落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石板裂了一道缝。

但我站的地方,连灰都没扬起来。

因为我往前踏了半步,脚下的灵力自然散开,把冲击全卸了。

这动作太小,小到在场没人看清楚。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

我站在原地,头发都没乱。

顾承渊握剑的手在抖。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

“真的什么都没做,你那剑太软了,自己散的。”

顾承渊脸白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运转全身灵力,准备全力一击。

灵力涌动的气势确实不小,面馆的门窗被震得哐哐作响。

但他全力运转灵力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的修为,有七成是灵脉供养的。

而现在灵脉在我后院菜地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用的灵力,有一部分是我后院的萝卜供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但我忍住了,因为顾承渊全力一击打出来了。

剑光铺天盖地,比刚才强了三倍。

面馆的屋顶被掀了一角。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

剑光打在我掌心上,散了。

真的散了,连灵力涟漪都没有。

就那么轻轻一碰,全没了。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到锅里水开的声音。

顾承渊往后退了三步,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他身后的弟子和长老,全部愣在原地。

韩崇站在最后面,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这一手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和顾承渊之间的修为差距,大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不是差一两个境界。

是差了一个天一个地。

“完了没?”我问。

顾承渊不说话。

“完了的话,把面馆的屋顶修了。”

他瞪着我。

“你让我修屋顶?”

“你掀的,你修。”

顾承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韩崇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

“周道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们改日再来。”

“来之前记得带瓦片和木料,欠的屋顶先补上。”

韩崇嘴角抽了抽,带着人走了。

顾承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

是恐惧。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逼走的那个杂役,是一个他永远打不过的人。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碎了的碗。

老陈在旁边心疼得直拍大腿。

“我的碗啊。”

“我来赔。”

“你哪有钱?”

“帮他修屋顶的时候,顺手要工钱。”

老陈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这人没救了。

面馆被砸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镇子。

然后传到了隔壁镇。

然后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清河镇面馆里有个绝世高手,青云宗少主亲自带人来,被打得灰头土脸。”

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版本变成了“青云宗少主一剑劈过去,高手用筷子接住了。”

我用的是手不是筷子。

但传话这种事,解释也没用。

【第七章】

顾承渊回去之后,青云宗炸了锅。

一个闭关三十年的杂役,一巴掌打散了少主的全力一击。

这事传出去,青云宗的脸面往哪搁。

顾鸣山把顾承渊叫到祠堂,关起门骂了一个时辰。

具体骂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顾承渊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不是气的,是吓的。

因为他爹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他真的动手,你能不能活?”

顾承渊想了一个晚上,给不出答案。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连对方到底有多强都摸不透,更别说能不能赢了。

顾鸣山做了个决定。

不硬来了,改软的。

他让韩崇带着宗门至宝,一株千年灵芝,去请周游回来。

条件随便开。

韩崇捧着灵芝来面馆的时候,我正在后院跟灵脉说话。

“你长得真快。”

灵脉抖了抖叶子。

韩崇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很精彩。

一个绝世高手,蹲在地上跟一棵草说话。

“周道友。”

“韩长老又来吃面?”

“今天不是来吃面的,宗主让我带了点心意。”

他把灵芝拿出来。

我扫了一眼,确实是好东西。

但我后院灵脉供养的土地里,随便拔颗萝卜都比这灵芝强。

“不用了,我这啥都不缺。”

“宗主说了,条件随便开。”

“我开的条件你们给不了。”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给不了?”

“我要安静。”

韩崇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你们把我带走,就没有安静了。”

韩崇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灵芝,进退两难。

他最后把灵芝放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这个你收着,算是宗门的心意。你不回去,也不至于连个礼物都不收。”

我想了想,收了。

不是贪这株灵芝,是韩崇这人还行。来面馆吃了好几碗面,面钱都没少给。

“韩长老,我问你个事。”

“你说。”

“陆子衿,到底有什么天赋?”

韩崇表情变了。

“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

“那是灵脉供养下的天赋,还是他自己的天赋?”

韩崇沉默了。

“你心里清楚,对吧?”

韩崇叹了口气。

“灵脉在的时候,他的修炼速度确实快得离谱。但灵脉走了之后,他的速度降了七成。”

“七成。”

“对。”

“那他自己的天赋,只占三成。”

韩崇没说话。

“你们把一个三成天赋的人当天才养,用灵脉硬堆出来的修为,当宗门招牌。真正的根基,在后面给灵脉浇水施肥的人,被你们叫杂役。”

韩崇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不是气的红,是羞的。

“韩长老,你回去告诉顾宗主,灵脉我不还了。但青云宗的事,我也不会落井下石。你们好自为之。”

韩崇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道友,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你守灵脉?”

“因为灵脉是活的。它需要人养。”

“你为什么不告诉宗门?”

“我师父说,等他来接我,他会告诉宗门。”

“但他没来。”

“对,他没来。”

韩崇走了。

我蹲在后院,摸了摸灵脉的叶子。

“老头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灵脉没回答。

它只是一棵被灵气养活了的草,不会说话。

但它的叶子在我手心里轻轻卷了卷,好像在安慰我。

我把韩崇留下的灵芝埋在了灵脉旁边。

好东西不应该被供起来,应该回到土里。

【第八章】

青云宗的麻烦来了。

不是我去找的,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

北边的万兽门,一直跟青云宗有恩怨。灵脉在的时候,有护山大阵罩着,万兽门不敢动。

灵脉走了两个月,护山大阵已经名存实亡。

万兽门的人探到了这个消息。

他们来了三百人,为首的是万兽门长老,一个化神中期的老妖。

这个消息传到清河镇的时候,是宋远的人带回来的。

“万兽门三天后攻山,青云宗现在就是一个没壳的乌龟。”

我正在揉面,手没停。

“跟我也没关系。”

“你以前是青云宗的弟子。”

“以前是。”

“你师父的坟还在后山。”

我手停了。

老头子的坟在后山,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去看。

“万兽门要是破了山门,后山那片地方也保不住。”

我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面团。

宋远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把面团放下。

“宋远。”

“嗯。”

“帮我看着面馆。”

“你要去?”

“不是去帮青云宗。是去看看老头子。”

宋远笑了笑,没拆穿我。

我解下围裙,从后院挖出灵脉,塞进破布袋。

灵脉不太乐意,扭来扭去。

“跟我走一趟,完了还回来。”

它老实了。

我扛着袋子,往青云宗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从青云宗方向跑来的人。

是两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浑身是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见我,其中一个喊了一声。

“前辈!面馆的前辈!求你救救我们!”

“怎么了?”

“万兽门提前攻山了!少主和长老们顶不住了!宗主让弟子们撤退,可护山大阵已经碎了,后山的弟子们被困住了!”

后山。

老头子的坟在后山。

我把破布袋往肩上颠了颠。

“后山还有多少人?”

“三十几个外门弟子,还有陆子衿也在那边修炼,没来得及撤。”

陆子衿。

那个要拿我修为当垫脚石的人。

我脚步没停,往青云宗方向走。

两个外门弟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前辈,万兽门有三百人,化神期的长老就有两个,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化神期的修士在我眼里,和路边野狗没多大区别。

三十年闭关,我不是光在揉面。

师父留给我的功法,叫归元诀。

这门功法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攻击用的,是用来养灵脉的。

养灵脉需要把自身灵力不断输送给灵脉,在这个过程中,修炼者的灵力会被反复锤炼。

三十年下来,我的灵力被锤炼了不知道多少遍。

密度、纯度、控制力,都到了一个我自己都不清楚的高度。

我只知道出关那天,我随手打了一拳,后山的半座山没了。

我后来又试了一次,把力道控制到最小。

山头裂了条缝。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随便动手了。

所以顾承渊那一剑,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我赶到青云宗的时候,山门已经破了。

万兽门的人涌进了前山,到处是打斗的痕迹。

韩崇和两个长老在前山大殿前苦撑,顾承渊浑身是血,还在拼。

顾鸣山不知道在哪,大概在最里面守着最后的阵地。

我没管前山,直接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上,遇到了一队万兽门的弟子,二十来个人。

他们看见我一个人扛着个袋子走过来,先是愣了,然后笑了。

“青云宗的人全跑光了,就剩你一个?”

我看了他们一眼。

“让开。”

“让开?做梦!”

为首那人祭出一头灵兽,虎形,体型硕大,张嘴就是一道灵力冲击波。

我抬手,把那道冲击波按灭了。

就像按灭一盏灯那么简单。

然后我把破布袋打开,灵脉从里面蹿出来。

它在外面憋了太久,一出来就发疯似的膨胀。

灵力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二十几个万兽门弟子被灵力冲得东倒西歪。

灵兽直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扛着灵脉继续走,路过那群人的时候,灵脉的根须扫过地面,灵力波动把他们的修为封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我要封的,是灵脉自己干的。

它脾气不大好,被装袋子里装了好几个月,出来看到生人就炸毛。

我走到后山,看见了被困的弟子。

三十几个外门弟子缩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外面围着五十多个万兽门的人。

为首的,是万兽门的另一个长老,化神初期,叫什么我不知道。

他正在往山洞里灌灵力,想把洞口震开。

陆子衿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把剑,脸白得没血色,但还在硬撑。

他的修为只有筑基中期,扛一个化神初期,差了四五个小境界。

要不是万兽门的人不想杀他,只想逼他们出来,他早就死了。

我站在山坡上,把灵脉往地上一放。

灵脉一落地,根须扎进土里,灵力轰然扩散。

那五十多个万兽门弟子被灵力冲得七零八落。

化神初期的长老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因为他感受到了灵脉的灵力强度。

那条灵脉,经过我这几个月的养护,灵力浓度比在青云宗的时候强了三倍。

三倍。

他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在一颗活的灵脉面前,渺小得可笑。

“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你扛着一条灵脉路过?”

“对,我带它出来遛遛。”

那长老的脸抽了一下。

大概觉得我这人脑子有问题。

但他不敢动。

因为灵脉的灵力正在往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后山都被笼罩在灵气里。

在这种环境下,他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修为会被压制三成。

而我的修为,会被增强三成。

他算了一下账,发现自己完全打不过。

“你跟青云宗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来管这闲事?”

“后山有个坟,是我师父的。你们踩到了。”

长老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后面的山洞。

“我们不碰后山,行了吧?”

“行。你们走,我不拦。”

他带着人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后山,看着灵脉在土里舒展根须。

它把后山的灵气全激活了,干涸的灵泉开始重新冒水,枯死的灵药根部冒出了新芽。

陆子衿从山洞里走出来,看着我,又看着灵脉。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灵脉的灵气。

那种灵气对他的修为有极强的促进作用。

他站在那里,呼吸都急促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喜欢,就多吸两口。”

陆子衿没说话。

他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两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我的修为当垫脚石。

而现在,他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存疑。

外门弟子们从山洞里出来,有人认出了我。

“是面馆那个前辈!”

“面馆前辈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称号怎么传的,但好像已经成了我在修真界的代号。

面馆前辈。

行吧,至少比杂役好听。

【第九章】

前山的战斗在后山灵脉灵力的扩散下,很快结束了。

不是青云宗打赢了。

是万兽门的人感受到了后山那条灵脉的气息,自己跑了。

化神中期的老妖也是要脸的,打不过就跑这种事,干了也得趁没人看见。

韩崇浑身是血地走到后山,看见我站在灵脉旁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来了。”

“来看看老头子的坟。”

韩崇苦笑了一声。

“你这坟看得代价不小,万兽门都被你吓跑了。”

“我没吓他们,是灵脉自己炸毛。”

韩崇看着那条灵脉,眼神复杂。

“这灵脉养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怪不得这么壮。我们在宗门里从来不知道后山有这么一条灵脉,你师父也没说过。”

“老头子嘴严。”

韩崇沉默了一会儿。

“周道友,宗门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韩崇继续说。

“少主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宗主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但青云宗是你师父一手创立的,他老人家要是看到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得多难受。”

“他要是看到他徒弟被人叫杂役,心里更难受。”

韩崇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顾承渊也来了。

他身上有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划到腰侧,血还在流。

但人还站着,没倒。

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蠢,但确实有种。万兽门打进来,他没跑,一直在前面顶着。

顾承渊看见我,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韩崇在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意思很明确,跪下,道歉,求人。

顾承渊站了很久。

久到韩崇都开始搓手了。

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

不是跪,是拱手弯腰。

青云宗的晚辈礼,是弟子对长辈的最高礼节。

“周前辈,之前是我做事不当,给你赔罪。”

他的声音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概觉得这态度不够诚恳。

但我知道,这对顾承渊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一个从小被捧到大的宗门少主,能弯腰行礼,已经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我说。

顾承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行什么行?”他大概是以为我在敷衍。

“行,赔罪我收了。但灵脉我不还。”

顾承渊脸又涨红了。

韩崇赶紧拉住他。

“道友,灵脉的事先放一放。眼下宗门元气大伤,弟子人心惶惶,你有什么建议?”

“没有建议。”

“一个都没有?”

“你们有药园,有灵泉,有功法,有弟子。缺的是什么?”

韩崇想了想。

“缺灵脉。”

“不,缺的是一个愿意老老实实守在宗门里不求回报的人。三十年前,我师父找到我,让我守灵脉。他不给我地位,不给我名分,只说等他回来会给我一个交代。他没回来。但我守了三十年。你们缺的不是灵脉,是信任。你们信不过任何一个弟子会老老实实干活,所以你们不知道谁在替你们撑着。”

韩崇低下了头。

顾承渊站在那里,嘴唇紧抿。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

“灵脉我带走了,但后山的灵泉我已经重新激活了。灵泉虽然没有灵脉强,但养活一个小宗门够了。至于以后能不能壮大,看你们自己。”

我弯腰把灵脉从土里拔出来。

它又缩成了一团,塞进破布袋里。

“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顾承渊喊。

“不走还留着过年?”

“你就不怕我们再去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抢,我不还手。”

顾承渊愣了。

“但灵脉会还手。它脾气不好。”

顾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走到后山角落,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师父的坟。

坟头的草比我还高。

我蹲下来,把草一根根拔掉。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你让我守灵脉,我守了。你让我等你来接我,你没来。我把灵脉带走了,你别怪我。这宗门的人,不值得。”

坟头没反应。

当然没反应,坟头怎么会有反应。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放心,灵脉我养得挺好。比你养得好。”

扛着灵脉走下山的时候,我路过了宗门大殿。

大殿门口的匾额歪了,大概是万兽门攻山的时候震的。

顾承渊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我。

“周游。”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叫杂役,也不叫前辈。

“什么事?”

“你师父的坟,我会让人修。”

我顿了一下。

“行。”

我走出了青云宗的山门,往清河镇走去。

面馆的屋顶还没修呢。

【第十章】

回到清河镇的时候,天刚亮。

老陈在面馆门口等着,看见我扛着袋子回来,长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昨天那帮人攻山的事传遍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面馆没塌吧?”

“塌什么塌,我看着呢。就是昨天来了个人,说要等你回来。”

我往里看了一眼。

面馆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陆子衿。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你来干嘛?”

“来吃面。”

“面凉了。”

“我知道,我等你回来给我热。”

我看着他。

两个月前,他站在宗门少主身后,眼看着少主逼我交修为。

他一句没吭声。

不是他不想吭,是他不敢。

一个靠灵脉供养的伪天才,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我进了后厨,烧了水,下了碗新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

陆子衿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周前辈,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修炼。真正的修炼。”

“你拜错人了,我只会揉面。”

“你揉面的时候灵力运转的方式,跟任何功法都不一样。韩长老说那是归元诀的化用,只有你才会。”

“归元诀是养灵脉的,不是打架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再当伪天才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句话,我没想到他会说。

陆子衿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伪天才。

“灵脉走了之后,我的修为降了七成。宗门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崇拜变成了怜悯。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靠灵脉就能变强的人。”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你留下来帮工,管吃住,不给工钱。修炼的事,我看着教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陆子衿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两个月前,少主逼你交修为,我站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也没做,不落井下石就不算坏。”

陆子衿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把碗放下,对我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从那天起,面馆多了一个帮工。

陆子衿切菜的水平比我差远了,但洗菜很勤快。

老陈多个人帮忙,高兴得不行。

宋远来吃面的时候,看见陆子衿在后厨洗碗,差点把面吐出来。

“青云宗的天之骄子,在你这洗碗?”

“人家自愿的。”

“你这是把青云宗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脸是他们自己丢的,我没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做的面名气传得越来越远。

后来有人专门从千里之外跑来吃一碗面。

不为别的,就为了说一句“我在面馆前辈那吃过面。”

青云宗在万兽门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

但灵泉重新激活了,后山的灵气比以前弱了三成,但够用了。

顾鸣山开始整顿宗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宗门弟子的考核标准改了。

不看天赋,看勤勉。

韩崇后来来面馆吃过几次面,每次都坐很久,吃完面就在后院坐着看灵脉。

有一次他问我:“你就不打算回来了?”

“回哪?”

“回修真界。以你的修为,开宗立派都够了。”

“开宗立派有什么好的,管吃管住吗?”

韩崇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这一身修为,用来煮面,浪费了。”

“面好吃就不算浪费。”

韩崇走了之后,我蹲在后院看灵脉。

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的样子,翠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灵气在叶脉里流动。

我拍了拍它的树干。

“你看,日子多好。有面吃,有地种,有人洗碗。”

灵脉抖了抖叶子。

我站起来,回到后厨,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

后来有人说,清河镇那家面馆的面有灵气,吃一碗顶修炼三天。

也有人说,面馆后院那棵奇怪的树是上古灵脉。

还有人说,面馆老板是隐世高手,修为深不可测。

我听着这些传言,笑了笑。

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厨子。

一个运气不错,在洞里蹲了三十年,出来以后还能吃上热汤面的厨子。

至于那些有的没的,跟我没关系。

我只管下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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