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蛰伏半生,一朝出关。
宗门少主带人围上门,逼我交出修为给天之骄子。
我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道袍,又看了看他手上那把镶满宝石的剑。
行。
这宗门,不待也罢。
我把后山灵脉连根拔起,塞进破布袋,扛着就走了。
后来全宗门跪在我面馆门口的时候,我正给第三桌客人下大排面。
【第一章】
我蛰伏半生,一朝出关。
听起来很帅。
我自己也觉得挺帅的。
三十年前,师父把我丢到后山一个破洞里,说让我好好修炼,等他来接我。
然后他就没再来过。
我在洞里待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中年,从一个只会煮方便面的废物,变成一个只会煮方便面但能一拳打碎山头的废物。
出关那天,我推开石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第一口外面的空气,差点被尘土呛死。
后山荒草齐腰,石阶上长满苔藓,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道袍被荆棘挂得千疮百孔。
到了宗门大殿门口,一群人围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锦衣玉带,腰间挎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个个趾高气昂。
我站在台阶下面,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人理我。
我清了清嗓子。
还是没人理我。
我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道袍,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的胡子能编绳子。
行吧,确实不招人搭理。
我正想找个弟子问问情况,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后山那个闭关的杂役?”
杂役?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杂役了?
“师父让我闭关修炼,我是青云宗内门弟子。”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到我差点以为他是个好人。
“老东西早死了,宗门现在是我爹说了算。听说你在后山修炼了三十年,修为不低。我师弟陆子衿天赋过人,可惜底子薄了些,你把修为渡给他,算你为宗门做点贡献。”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三十年闭关,出关第一天,被人上门要修为。
而且要的人还不是来要的人。
这宗门,比我洞里的尘土还让人窒息。
“我不给。”
年轻人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给。”
我其实脾气还行,在洞里待了三十年,早就练出了好性子。
但你好歹问问我愿不愿意啊。
直接上门抢是什么操作?
年轻人身后的人开始骚动,有几个已经开始运转灵力。
我感受了一下他们的修为。
嗯,怎么形容呢。
我打了个喷嚏的灵力波动,都比他们强。
但我没动手,因为肚子这时候叫了。
很响。
响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
“三十年闭关,就修出个饿死鬼?”
身后的人跟着笑。
我没笑。
我是真饿。
三十年没吃东西了,辟谷归辟谷,嘴巴还是馋的。
我看了看这群人,又看了看宗门大殿上的匾额。
师父,你这宗门,管事的人不太行啊。
“行。”
我说。
“行什么行?”年轻人没反应过来。
“行,我走。修为我不渡,人我走。”
我转身往后山走。
“站住!”年轻人喊。
我没站住。
走回后山,蹲在洞口想了想。
师父让我闭关修炼,说是为宗门护法,镇守灵脉。
三十年了,灵脉被我养得又粗又壮,比我出关前的胳膊还粗。
宗门没人知道这事,因为师父没告诉任何人。
老头子嘴严,死得也突然。
我蹲在灵脉旁边,拍了拍它。
“跟我走吗?”
灵脉抖了抖。
行,那就一起。
我把灵脉从地底下拽出来,它在我手里扭来扭去,滑溜得很。
费了点劲,塞进师父留的破布袋里。
袋子鼓鼓囊囊的,往肩上一扛。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叫花子扛着一袋土豆下山。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走到宗门大门口,那群人还在。
年轻人看见我扛着袋子,嘴角一歪。
“卷铺盖跑路呢?”
“差不多。”
我点点头,迈步出了大门。
身后一阵笑声。
我没回头。
走出三里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
师父,对不住了。
这宗门,不值得你守。
我扛着灵脉,往山下的镇子走去。
肚子又叫了。
【第二章】
从青云宗到最近的镇子,普通人走两天,我走了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修为高走得快。
是因为饿。
饿到什么程度呢,我路过一棵野果树,伸手摘了颗果子,塞嘴里嚼了两口,酸得我原地蹦了三尺高。
路过的樵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癫子。
到了镇子,我直奔最大的那条街。
街上有饭馆、酒楼、茶铺,香味飘出来,我口水差点没兜住。
我摸了摸全身上下,翻出三个铜板、半块干裂的玉佩、一袋灵脉。
玉佩是师父留的,不能卖。
灵脉更不能卖。
三个铜板能买什么?
我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半天价目表。
一碗素面,五个铜板。
差两个。
我蹲在面馆门口,琢磨要不要进去跟老板商量商量,用劳动抵饭钱。
面馆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
他看见我蹲在门口,上下打量一眼。
“要饭往东走三条街,那里有个粥棚。”
“我不是要饭的。”
“那你蹲我门口干嘛?”
“我想吃碗面,差两个铜板,能不能帮你干点活抵债?”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破布袋。
“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土豆。”
“你这土豆怎么还会动?”
“新品种。”
老板大概觉得我脑子不太好使,但面上没说出来。
他回店里端了碗面出来,往我面前一放。
“吃吧。”
我愣了一下。
“不要钱?”
“一碗面而已,看你饿成这德行。”
我端起碗,三口两口扒完了。
怎么说呢,面煮得有点过,汤底太咸,葱花切得粗细不匀。
但三十年没吃东西了,这碗面对我来说就是天下第一。
我放下碗,认真看着老板。
“你这面,面条煮过头了,汤底盐放多了,葱花刀工也有问题。”
老板脸色变了。
我赶紧补一句:“但面是好面,汤也是好汤,就是手艺差点意思。”
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一个要饭的,还挺讲究。你会做面?”
“三十年前会一点。”
“那你来后厨帮我一天,管三顿饭,干不干?”
“干。”
我进了后厨,围上围裙,拿起菜刀。
三十年没碰过刀了,手感有点生疏。
但切了第一刀之后,手就自己想起来了。
我切的葱花,薄如蝉翼,粗细均匀。
老板在旁边看着,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这刀工,你真是来要饭的?”
“三十年没吃饭了,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老板叫老陈,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镇上的人都认他。
我在后厨待了一天,从切菜到和面到煮面,全包了。
老陈在后厨门口看着,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和面的手法,不是普通路数。”
“以前在山上,闲着没事就揉面。”
“揉面揉出这种力道控制?”
“山上没别的事干。”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我一直躲着的问题。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把手里的面团放下,擦了擦手。
“山上来的。”
“哪座山?”
“不重要,反正我已经不在那了。”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就在面馆后厨待着。
老陈管三顿饭,我管后厨所有活。
白天切菜和面煮面,晚上在后厨打地铺。
日子过得平淡,但我喜欢。
三十年闭关修炼,修的是天地灵气,参的是大道玄机。
但说句实在话,还不如一碗热汤面来得踏实。
第五天晚上,我关了后厨的门,把破布袋里的灵脉掏出来。
它在袋子里闷了五天,蔫了不少。
我把它放在后院的菜地里,浇了点水。
灵脉碰到泥土,瞬间活了过来,往地底下钻。
后院的菜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陈种的萝卜有脸盆那么大。
老陈看着那颗萝卜,嘴合不上。
“这是什么品种?”
“新品种。”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厨子。”
老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颗萝卜,选择了相信厨子。
镇上的人开始发现,老陈面馆的面,突然好吃了。
不是好一点点,是好得离谱。
汤底醇厚,面条筋道,连最简单的素面都让人吃完想再来一碗。
老陈的生意从一天卖三十碗,变成一天卖三百碗。
老陈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给我涨工钱。
“我说了,管三顿饭就行。”
“你可真是个怪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怪不怪的,能吃上饭就行。
青云宗的事,我不想了。
但青云宗的事,没打算放过我。
【第三章】
面馆生意越来越好,镇上的人开始议论。
“老陈面馆换了厨子?”
“不是换了,是请了个高手。”
“什么高手?切菜能把萝卜切出花来?”
“你去吃了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传出去的,大概是因为有一天,几个散修在面馆吃饭的时候闹事。
三个散修,修为不高,脾气不小。
吃完了嫌贵,拍桌子不给钱,还骂骂咧咧说要砸店。
老陈赔笑脸,说免单免单,别砸。
我不乐意了。
不是护店,是免单就亏了我的面。
我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从后厨出来,走到那三人面前。
“面钱六个铜板,给钱。”
为首的散修瞪了我一眼,灵力一催,桌上碗碟震得直跳。
“老东西你找死?”
我把面碗往桌上一放。
碗没碎,但桌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三个散修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没碰他们,就是放碗的时候手重了点。
“面钱,六个铜板。”
三人面面相觑,从怀里掏铜板的时候手都在抖。
多给了两个。
我把多出来的两个铜板扔回去。
“不收小费。”
这事传开了。
越传越离谱,到第三天,版本变成了“面馆里有个老头,一掌劈裂了石桌,三个筑基期散修吓得尿裤子。”
我没有一掌劈裂石桌,那桌子是木头的。
但我也懒得解释。
镇上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来吃面的,有来拜师的,有来试探修为的。
我统一回复:我只做面。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面馆。
他带了十几个护卫,把面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陈吓了一跳,以为是来收税的。
那人在面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我端上去,他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
“这面里的灵气,从哪来的?”
“面粉里的。”
“面粉里不会有灵气。”
“那就不知道了。”
那人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他眼神很亮,不是普通人的亮,是修士那种看透了底子的亮。
“你不像个厨子。”
“我确实是个厨子。”
“你身上有灵脉的气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面不改色。
“天天和面,沾点面气很正常。”
“面气?”
“面粉的气。”
那人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退下。”
护卫们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下,对我拱了拱手。
“在下宋远,清河镇城主。”
“哦。”
“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很忙,后面还有三桌面没下。”
宋远笑了。
“那我等。”
他在面馆坐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吃了六碗面。
打烊的时候,老陈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人能吃这么多面。
等我收拾完厨房,宋远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了。
“你干嘛?”
“恩人,二十年前,你救过我爹的命。”
我看着他,想了半天。
“你爹是谁?”
“宋怀安。”
宋怀安,这名字有点熟。
二十年前的某个雨夜,我在后山洞口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草丛里。
我把他拖进洞,给他喂了点灵泉水,止了血。
第二天他醒了,说自己叫宋怀安,被人追杀。
我当时闭关正忙,没多问,又塞了两颗辟谷丹给他,让他自己下山。
我以为这人早就忘了我。
“你爹还好?”
“三年前走了。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恩人,报答救命之恩。”
“那怎么找到这来的?”
“青云宗的人到处在找一个从后山出来的人,我在青云宗有点人脉,查到了你的去向。”
我眉头一皱。
“青云宗在找我?”
“他们发了悬赏,说有个叛逃的弟子,偷了宗门至宝,悬赏五千灵石。”
五千灵石。
我扛走的那条灵脉,确实值这个数。
但我没想到他们脸这么大,敢发悬赏。
“恩人,你跟我回城主府吧,在面馆不安全。”
“面馆挺好。”
“青云宗的人迟早会查到这。”
“查到就查到。”
宋远急了。
“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再说。”
宋远站在那里,看着我擦桌子。
他大概觉得我这人脑子有问题。
救命之恩,报答不了,因为恩人不接受报答。
但宋远没走。
他在镇上住了下来,每天来面馆吃面,一天三碗,雷打不动。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说这不是报恩,是面好吃。
行吧,好吃就多吃。
但我知道他是在守着。
青云宗的人,迟早会来。
我只是在想,来的是什么人。
如果只是普通弟子,无所谓。
如果来的是那个少主顾承渊,那就有点麻烦了。
不是打不过。
是不想打。
打了他,宗门就更没救了。
【第四章】
青云宗的人没来,但麻烦先来了。
镇上的散修开始往面馆聚集。
不是来吃面的,是来拜师的。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面馆里有个绝世高手,随手放碗的力道就能震退三个筑基修士。
我出门倒个泔水,门口蹲着五个人,齐刷刷磕头。
“前辈请收我为徒!”
“我是厨子,不收徒。”
“前辈过谦了!”
“没有谦,我真的只是个厨子。”
“那您能教我们切菜吗?”
我想了想。
“行,但学费一天三个铜板。”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
我以为他们要学做菜,结果五个人里四个是来偷学刀法中灵力运用门道的,只有一个真想学切萝卜。
我教了三天,那个学切萝卜的出师了,另外四个还在琢磨为什么我切葱花的轨迹能画出完美的弧线。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切了三十年面,手自己会动。
宋远在旁边看了三天,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不是刀法,是道。”
“这是刀法。”
“你每一刀的角度、力道、节奏都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这不是苦练能练出来的。”
“三十年只干一件事,谁都行。”
宋远不说话了,但他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第五天,一个穿着青云宗弟子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面馆门口。
我正在揉面,手没停。
那年轻人走进来,看了看面馆,要了碗面。
吃完后,他问我:“老板,认识一个叫周游的人吗?”
我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周游,是我的名字。
三十年没听人叫过了。
“不认识。”
“那您见过一个从青云宗出来的人吗?年纪不小,修为很高,扛着一个大袋子。”
“从青云宗出来的人多了。”
“不是普通的弟子,是个闭关三十年的高手。”
“高手来面馆打工?”
年轻人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他付了面钱走了。
宋远从角落走过来,压低声音。
“青云宗的人到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揉面。”
宋远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样的宗门对着干?青云宗在方圆千里是一流宗门,弟子上千。”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走什么,面还没揉好。”
宋远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焦急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认了”的表情。
“行,你不走,我守着。”
“你守什么?”
“守你。”
我没说话,把揉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
其实我不是不想走。
是这条灵脉已经扎进了后院的土里,根须铺到了半个镇子的地下。
镇上的水井变甜了,庄稼长得快了,连隔壁铁匠家的狗都精神了三分。
我要是走了,灵脉跟着走,这镇子就完了。
我没跟宋远说这些。
说了他也不会让我走,只会变本加厉地守着。
所以他守他的,我揉我的面。
但这事拖不了太久。
那个年轻人走后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七八个。
为首的不是那个年轻人,是一个中年道人,穿着青云宗长老的服饰,修为比那几个散修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进面馆的时候,我正给一桌客人端面。
那道人进门就运转了灵识,往我身上扫。
我面不改色,该端面端面。
道人的灵识扫完,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
“什么奇怪的?”旁边的年轻人问。
“此人修为,我探不到底。”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
“一个面馆厨子,能有多深?”
“探不到就是探不到。”道人声音低了下去,“要么是修为远超于我,要么是用了什么遮蔽秘法。”
我端着面走过去,把碗放在他们桌上。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道人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试探。
“一碗素面。”
“好嘞。”
我转身进了后厨。
那道人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看我。
我煮面的时候,他在看。我端面的时候,他在看。我擦桌子的时候,他还在看。
打烊后,他们走了。
宋远急匆匆过来。
“那个道人是青云宗的长老,叫韩崇,修为在宗门排前五。”
“哦。”
“他来干嘛?”
“吃面。”
“你认真的?”
“他不是吃了一碗面吗。”
宋远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但我知道韩崇不是来吃面的。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到底是不是周游。
他没确认成,因为我的修为被他探不到。
不是因为我修为远超他,是因为灵脉在后院扎了根,灵气全渗进了我的身体,把我的气息搅得乱七八糟。
他自己灵识不够强,分辨不出来。
但他会回去报告。
然后顾承渊就会亲自来。
我叹了口气,把案板擦干净。
日子,快到头了。
【第五章】
青云宗出事了。
消息是宋远的人传回来的。
灵脉被拔走后的第七天,青云宗后山的灵泉干涸了。
第九天,护山大阵出现裂痕。
第十二天,药园里的灵药枯死了一半。
半个月后,宗门弟子修炼速度下降了三成。
一个月后,外门弟子开始退宗。
两个月后,内门弟子也走了十几个。
顾承渊急了。
他爹,也就是现在的宗主顾鸣山,把所有长老召集起来开了三天会。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灵脉去哪了。
长老们翻遍了宗门典籍,查遍了宗门禁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灵脉不是自己消失的,是被人带走的。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宗门里只有一个。
“后山那个闭关三十年的弟子,叫什么来着?”顾鸣山问。
韩崇,就是来面馆的那个长老,站了出来。
“叫周游。出关那天少主逼他交修为,他不给,扛着东西就走了。”
“他扛走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灵脉消失的时间和他离开的时间完全吻合。”
顾鸣山沉默了。
“他现在人在哪?”
“清河镇,一家面馆里。”
“面馆?”
“他在面馆当厨子。”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承渊拍案而起。
“一个修士,跑去当厨子?他是在故意羞辱我青云宗!”
韩崇心里苦,但没说出来。
他心里想的是,人家在自己开的面馆里当厨子,关你青云宗什么事。
但嘴上不敢这么说。
“少主,此人修为我探不到底,不能硬来。”
“你一个金丹后期,探不到一个杂役的修为?”
韩崇脸涨得通红,但忍住了。
“我去面馆吃了一碗面,那碗面里的灵气浓郁到能顶我三天修炼的量。此人绝非等闲。”
大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连顾承渊都不说话了。
一碗面里的灵气能顶三天修炼。
这他妈是面还是丹药?
顾鸣山摆了摆手。
“先派人去请,态度放尊重些。”
“请”字说得很好听,但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面子已经撕破了,现在不是请,是求。
但顾鸣山拉不下脸求,所以要“请”。
韩崇带着三个长老、二十个弟子,浩浩荡荡去了清河镇。
他们到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浇菜。
灵脉在后院已经长出嫩芽了,翠绿翠绿的,挺好看。
韩崇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蹲在地上浇菜的我,沉默了很久。
“周游道友,好久不见。”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
“韩长老,面馆打烊了,明天再来。”
韩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来吃面的。”
“那来干嘛?”
“宗门有请。”
“不去。”
“宗主让我带话,之前的事是误会,请道友回去,一切好商量。”
我看了韩崇一眼。
他身后那三个长老,表情各异。一个在打量我,一个在看后院的菜地,一个在盯着灵脉的嫩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韩长老,你觉得这是误会?”
韩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师父逼我交修为给你师弟,这不是误会。你师弟天赋过人底子薄,所以要抽我的填他的,这不是误会。我走了,你们才发现灵脉没了,宗门要垮了,这才来找我,这更不是误会。”
韩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道友说的对,但宗门目前确实困难,灵脉一走,弟子修炼受阻,药园枯萎,护山大阵也撑不了多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崇身后一个长老忍不住了。
“那灵脉是宗门的!你私自带走,形同叛宗!”
我看着他。
“三十年前,我师父让我守灵脉,说等我出关,宗门会给我应有的地位。我守了三十年,出关那天,你师父的儿子管我叫杂役,要我交修为。你跟我说灵脉是宗门的?”
那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
韩崇叹了口气。
“道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宗门现在真的是危在旦夕,你就不能回去看看?”
“不能。”
“为什么?”
“面馆生意太好了,走不开。”
韩崇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他大概在想,一个能随手拔走灵脉的高手,拒绝回宗门的理由是面馆生意太好。
这理由荒唐到他不信,但我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到他不得不信。
“那如果宗门以后遇到大难呢?”
“那是你们的事。”
韩崇站了很久,最后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灵脉嫩芽,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像是恨,更像是悔。
他们走后,宋远从面馆里出来。
“走了?”
“走了。”
“他们会再来。”
“我知道。”
“来的时候就不是请了。”
“我也知道。”
宋远看着我蹲下去继续浇菜。
“你就不怕?”
“怕什么,这萝卜还没浇完。”
宋远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大概是骂人的话。
【第六章】
青云宗第二次来人,隔了不到三天。
这回来的人,我知道面馆兜不住了。
因为来的人是顾承渊。
他带了五十个弟子,三个长老,浩浩荡荡进了清河镇。
镇上的人哪见过这阵仗,面馆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顾承渊走在最前面,一身白袍,手持那把镶宝石的剑,趾高气昂。
他走进面馆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桌老主顾下大排面。
“你就是周游?”
我看了他一眼。
“面还没好,要吃等一会儿。”
顾承渊脸色一沉。
“我来不是吃面的。”
“那你来干嘛?”
“你偷了宗门灵脉,我给你一个机会,物归原主,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我差点笑出声。
偷你东西的人,反过来给失主一个机会。
这逻辑真是绝了。
我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底,端到客人桌上。
然后擦了擦手,走到顾承渊面前。
“第一,灵脉不是宗门的,是我师父让我守的,他老人家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这不是偷。”
“第二,你逼我交修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你管我叫杂役,要我给陆子衿当垫脚石。”
“第三,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应该是受害者说的,不是加害者说的。”
顾承渊脸涨得通红。
身后一个长老上前一步。
“周游,少主亲自来请你,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着那个长老。
“你叫什么?”
“赵元德。”
“赵长老,你进宗门的时候,我还在后山闭关。你知道后山的灵脉是谁养大的吗?”
赵元德愣了一下。
“是宗门历代先辈留下的根基。”
“根基?三十年前那条灵脉细得跟面条似的,我守了三十年,一天喂它一缕本命灵气,才长到现在这个粗。历代先辈留下的根基?你问问历代先辈,他们谁喂过?”
赵元德说不出话了。
韩崇站在后面,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顾承渊不耐烦了。
“少跟他废话。周游,你到底还不还?”
“不还。”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拔剑了。
剑上灵光流转,确实是把好剑。
但他出剑的角度不对,力度太大,灵力分配也不均匀。
一看就是靠资源堆上来的,底子虚得很。
我没有动。
他一剑劈下来,灵力汹涌,桌椅碗碟被震得乱飞。
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碗”,心疼得直跺脚。
剑光落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石板裂了一道缝。
但我站的地方,连灰都没扬起来。
因为我往前踏了半步,脚下的灵力自然散开,把冲击全卸了。
这动作太小,小到在场没人看清楚。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
我站在原地,头发都没乱。
顾承渊握剑的手在抖。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
“真的什么都没做,你那剑太软了,自己散的。”
顾承渊脸白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运转全身灵力,准备全力一击。
灵力涌动的气势确实不小,面馆的门窗被震得哐哐作响。
但他全力运转灵力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的修为,有七成是灵脉供养的。
而现在灵脉在我后院菜地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用的灵力,有一部分是我后院的萝卜供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但我忍住了,因为顾承渊全力一击打出来了。
剑光铺天盖地,比刚才强了三倍。
面馆的屋顶被掀了一角。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
剑光打在我掌心上,散了。
真的散了,连灵力涟漪都没有。
就那么轻轻一碰,全没了。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到锅里水开的声音。
顾承渊往后退了三步,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他身后的弟子和长老,全部愣在原地。
韩崇站在最后面,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这一手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和顾承渊之间的修为差距,大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不是差一两个境界。
是差了一个天一个地。
“完了没?”我问。
顾承渊不说话。
“完了的话,把面馆的屋顶修了。”
他瞪着我。
“你让我修屋顶?”
“你掀的,你修。”
顾承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韩崇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
“周道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们改日再来。”
“来之前记得带瓦片和木料,欠的屋顶先补上。”
韩崇嘴角抽了抽,带着人走了。
顾承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
是恐惧。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逼走的那个杂役,是一个他永远打不过的人。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碎了的碗。
老陈在旁边心疼得直拍大腿。
“我的碗啊。”
“我来赔。”
“你哪有钱?”
“帮他修屋顶的时候,顺手要工钱。”
老陈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这人没救了。
面馆被砸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镇子。
然后传到了隔壁镇。
然后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清河镇面馆里有个绝世高手,青云宗少主亲自带人来,被打得灰头土脸。”
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版本变成了“青云宗少主一剑劈过去,高手用筷子接住了。”
我用的是手不是筷子。
但传话这种事,解释也没用。
【第七章】
顾承渊回去之后,青云宗炸了锅。
一个闭关三十年的杂役,一巴掌打散了少主的全力一击。
这事传出去,青云宗的脸面往哪搁。
顾鸣山把顾承渊叫到祠堂,关起门骂了一个时辰。
具体骂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顾承渊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不是气的,是吓的。
因为他爹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他真的动手,你能不能活?”
顾承渊想了一个晚上,给不出答案。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连对方到底有多强都摸不透,更别说能不能赢了。
顾鸣山做了个决定。
不硬来了,改软的。
他让韩崇带着宗门至宝,一株千年灵芝,去请周游回来。
条件随便开。
韩崇捧着灵芝来面馆的时候,我正在后院跟灵脉说话。
“你长得真快。”
灵脉抖了抖叶子。
韩崇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很精彩。
一个绝世高手,蹲在地上跟一棵草说话。
“周道友。”
“韩长老又来吃面?”
“今天不是来吃面的,宗主让我带了点心意。”
他把灵芝拿出来。
我扫了一眼,确实是好东西。
但我后院灵脉供养的土地里,随便拔颗萝卜都比这灵芝强。
“不用了,我这啥都不缺。”
“宗主说了,条件随便开。”
“我开的条件你们给不了。”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给不了?”
“我要安静。”
韩崇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你们把我带走,就没有安静了。”
韩崇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灵芝,进退两难。
他最后把灵芝放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这个你收着,算是宗门的心意。你不回去,也不至于连个礼物都不收。”
我想了想,收了。
不是贪这株灵芝,是韩崇这人还行。来面馆吃了好几碗面,面钱都没少给。
“韩长老,我问你个事。”
“你说。”
“陆子衿,到底有什么天赋?”
韩崇表情变了。
“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
“那是灵脉供养下的天赋,还是他自己的天赋?”
韩崇沉默了。
“你心里清楚,对吧?”
韩崇叹了口气。
“灵脉在的时候,他的修炼速度确实快得离谱。但灵脉走了之后,他的速度降了七成。”
“七成。”
“对。”
“那他自己的天赋,只占三成。”
韩崇没说话。
“你们把一个三成天赋的人当天才养,用灵脉硬堆出来的修为,当宗门招牌。真正的根基,在后面给灵脉浇水施肥的人,被你们叫杂役。”
韩崇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不是气的红,是羞的。
“韩长老,你回去告诉顾宗主,灵脉我不还了。但青云宗的事,我也不会落井下石。你们好自为之。”
韩崇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道友,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你守灵脉?”
“因为灵脉是活的。它需要人养。”
“你为什么不告诉宗门?”
“我师父说,等他来接我,他会告诉宗门。”
“但他没来。”
“对,他没来。”
韩崇走了。
我蹲在后院,摸了摸灵脉的叶子。
“老头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灵脉没回答。
它只是一棵被灵气养活了的草,不会说话。
但它的叶子在我手心里轻轻卷了卷,好像在安慰我。
我把韩崇留下的灵芝埋在了灵脉旁边。
好东西不应该被供起来,应该回到土里。
【第八章】
青云宗的麻烦来了。
不是我去找的,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
北边的万兽门,一直跟青云宗有恩怨。灵脉在的时候,有护山大阵罩着,万兽门不敢动。
灵脉走了两个月,护山大阵已经名存实亡。
万兽门的人探到了这个消息。
他们来了三百人,为首的是万兽门长老,一个化神中期的老妖。
这个消息传到清河镇的时候,是宋远的人带回来的。
“万兽门三天后攻山,青云宗现在就是一个没壳的乌龟。”
我正在揉面,手没停。
“跟我也没关系。”
“你以前是青云宗的弟子。”
“以前是。”
“你师父的坟还在后山。”
我手停了。
老头子的坟在后山,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去看。
“万兽门要是破了山门,后山那片地方也保不住。”
我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面团。
宋远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把面团放下。
“宋远。”
“嗯。”
“帮我看着面馆。”
“你要去?”
“不是去帮青云宗。是去看看老头子。”
宋远笑了笑,没拆穿我。
我解下围裙,从后院挖出灵脉,塞进破布袋。
灵脉不太乐意,扭来扭去。
“跟我走一趟,完了还回来。”
它老实了。
我扛着袋子,往青云宗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从青云宗方向跑来的人。
是两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浑身是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见我,其中一个喊了一声。
“前辈!面馆的前辈!求你救救我们!”
“怎么了?”
“万兽门提前攻山了!少主和长老们顶不住了!宗主让弟子们撤退,可护山大阵已经碎了,后山的弟子们被困住了!”
后山。
老头子的坟在后山。
我把破布袋往肩上颠了颠。
“后山还有多少人?”
“三十几个外门弟子,还有陆子衿也在那边修炼,没来得及撤。”
陆子衿。
那个要拿我修为当垫脚石的人。
我脚步没停,往青云宗方向走。
两个外门弟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前辈,万兽门有三百人,化神期的长老就有两个,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化神期的修士在我眼里,和路边野狗没多大区别。
三十年闭关,我不是光在揉面。
师父留给我的功法,叫归元诀。
这门功法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攻击用的,是用来养灵脉的。
养灵脉需要把自身灵力不断输送给灵脉,在这个过程中,修炼者的灵力会被反复锤炼。
三十年下来,我的灵力被锤炼了不知道多少遍。
密度、纯度、控制力,都到了一个我自己都不清楚的高度。
我只知道出关那天,我随手打了一拳,后山的半座山没了。
我后来又试了一次,把力道控制到最小。
山头裂了条缝。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随便动手了。
所以顾承渊那一剑,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我赶到青云宗的时候,山门已经破了。
万兽门的人涌进了前山,到处是打斗的痕迹。
韩崇和两个长老在前山大殿前苦撑,顾承渊浑身是血,还在拼。
顾鸣山不知道在哪,大概在最里面守着最后的阵地。
我没管前山,直接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上,遇到了一队万兽门的弟子,二十来个人。
他们看见我一个人扛着个袋子走过来,先是愣了,然后笑了。
“青云宗的人全跑光了,就剩你一个?”
我看了他们一眼。
“让开。”
“让开?做梦!”
为首那人祭出一头灵兽,虎形,体型硕大,张嘴就是一道灵力冲击波。
我抬手,把那道冲击波按灭了。
就像按灭一盏灯那么简单。
然后我把破布袋打开,灵脉从里面蹿出来。
它在外面憋了太久,一出来就发疯似的膨胀。
灵力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二十几个万兽门弟子被灵力冲得东倒西歪。
灵兽直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扛着灵脉继续走,路过那群人的时候,灵脉的根须扫过地面,灵力波动把他们的修为封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我要封的,是灵脉自己干的。
它脾气不大好,被装袋子里装了好几个月,出来看到生人就炸毛。
我走到后山,看见了被困的弟子。
三十几个外门弟子缩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外面围着五十多个万兽门的人。
为首的,是万兽门的另一个长老,化神初期,叫什么我不知道。
他正在往山洞里灌灵力,想把洞口震开。
陆子衿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把剑,脸白得没血色,但还在硬撑。
他的修为只有筑基中期,扛一个化神初期,差了四五个小境界。
要不是万兽门的人不想杀他,只想逼他们出来,他早就死了。
我站在山坡上,把灵脉往地上一放。
灵脉一落地,根须扎进土里,灵力轰然扩散。
那五十多个万兽门弟子被灵力冲得七零八落。
化神初期的长老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因为他感受到了灵脉的灵力强度。
那条灵脉,经过我这几个月的养护,灵力浓度比在青云宗的时候强了三倍。
三倍。
他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在一颗活的灵脉面前,渺小得可笑。
“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你扛着一条灵脉路过?”
“对,我带它出来遛遛。”
那长老的脸抽了一下。
大概觉得我这人脑子有问题。
但他不敢动。
因为灵脉的灵力正在往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后山都被笼罩在灵气里。
在这种环境下,他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修为会被压制三成。
而我的修为,会被增强三成。
他算了一下账,发现自己完全打不过。
“你跟青云宗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来管这闲事?”
“后山有个坟,是我师父的。你们踩到了。”
长老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后面的山洞。
“我们不碰后山,行了吧?”
“行。你们走,我不拦。”
他带着人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后山,看着灵脉在土里舒展根须。
它把后山的灵气全激活了,干涸的灵泉开始重新冒水,枯死的灵药根部冒出了新芽。
陆子衿从山洞里走出来,看着我,又看着灵脉。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灵脉的灵气。
那种灵气对他的修为有极强的促进作用。
他站在那里,呼吸都急促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喜欢,就多吸两口。”
陆子衿没说话。
他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两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我的修为当垫脚石。
而现在,他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存疑。
外门弟子们从山洞里出来,有人认出了我。
“是面馆那个前辈!”
“面馆前辈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称号怎么传的,但好像已经成了我在修真界的代号。
面馆前辈。
行吧,至少比杂役好听。
【第九章】
前山的战斗在后山灵脉灵力的扩散下,很快结束了。
不是青云宗打赢了。
是万兽门的人感受到了后山那条灵脉的气息,自己跑了。
化神中期的老妖也是要脸的,打不过就跑这种事,干了也得趁没人看见。
韩崇浑身是血地走到后山,看见我站在灵脉旁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来了。”
“来看看老头子的坟。”
韩崇苦笑了一声。
“你这坟看得代价不小,万兽门都被你吓跑了。”
“我没吓他们,是灵脉自己炸毛。”
韩崇看着那条灵脉,眼神复杂。
“这灵脉养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怪不得这么壮。我们在宗门里从来不知道后山有这么一条灵脉,你师父也没说过。”
“老头子嘴严。”
韩崇沉默了一会儿。
“周道友,宗门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韩崇继续说。
“少主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宗主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但青云宗是你师父一手创立的,他老人家要是看到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得多难受。”
“他要是看到他徒弟被人叫杂役,心里更难受。”
韩崇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顾承渊也来了。
他身上有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划到腰侧,血还在流。
但人还站着,没倒。
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蠢,但确实有种。万兽门打进来,他没跑,一直在前面顶着。
顾承渊看见我,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韩崇在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意思很明确,跪下,道歉,求人。
顾承渊站了很久。
久到韩崇都开始搓手了。
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
不是跪,是拱手弯腰。
青云宗的晚辈礼,是弟子对长辈的最高礼节。
“周前辈,之前是我做事不当,给你赔罪。”
他的声音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概觉得这态度不够诚恳。
但我知道,这对顾承渊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一个从小被捧到大的宗门少主,能弯腰行礼,已经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我说。
顾承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行什么行?”他大概是以为我在敷衍。
“行,赔罪我收了。但灵脉我不还。”
顾承渊脸又涨红了。
韩崇赶紧拉住他。
“道友,灵脉的事先放一放。眼下宗门元气大伤,弟子人心惶惶,你有什么建议?”
“没有建议。”
“一个都没有?”
“你们有药园,有灵泉,有功法,有弟子。缺的是什么?”
韩崇想了想。
“缺灵脉。”
“不,缺的是一个愿意老老实实守在宗门里不求回报的人。三十年前,我师父找到我,让我守灵脉。他不给我地位,不给我名分,只说等他回来会给我一个交代。他没回来。但我守了三十年。你们缺的不是灵脉,是信任。你们信不过任何一个弟子会老老实实干活,所以你们不知道谁在替你们撑着。”
韩崇低下了头。
顾承渊站在那里,嘴唇紧抿。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
“灵脉我带走了,但后山的灵泉我已经重新激活了。灵泉虽然没有灵脉强,但养活一个小宗门够了。至于以后能不能壮大,看你们自己。”
我弯腰把灵脉从土里拔出来。
它又缩成了一团,塞进破布袋里。
“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顾承渊喊。
“不走还留着过年?”
“你就不怕我们再去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抢,我不还手。”
顾承渊愣了。
“但灵脉会还手。它脾气不好。”
顾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走到后山角落,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师父的坟。
坟头的草比我还高。
我蹲下来,把草一根根拔掉。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你让我守灵脉,我守了。你让我等你来接我,你没来。我把灵脉带走了,你别怪我。这宗门的人,不值得。”
坟头没反应。
当然没反应,坟头怎么会有反应。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放心,灵脉我养得挺好。比你养得好。”
扛着灵脉走下山的时候,我路过了宗门大殿。
大殿门口的匾额歪了,大概是万兽门攻山的时候震的。
顾承渊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我。
“周游。”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叫杂役,也不叫前辈。
“什么事?”
“你师父的坟,我会让人修。”
我顿了一下。
“行。”
我走出了青云宗的山门,往清河镇走去。
面馆的屋顶还没修呢。
【第十章】
回到清河镇的时候,天刚亮。
老陈在面馆门口等着,看见我扛着袋子回来,长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昨天那帮人攻山的事传遍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面馆没塌吧?”
“塌什么塌,我看着呢。就是昨天来了个人,说要等你回来。”
我往里看了一眼。
面馆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陆子衿。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你来干嘛?”
“来吃面。”
“面凉了。”
“我知道,我等你回来给我热。”
我看着他。
两个月前,他站在宗门少主身后,眼看着少主逼我交修为。
他一句没吭声。
不是他不想吭,是他不敢。
一个靠灵脉供养的伪天才,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我进了后厨,烧了水,下了碗新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
陆子衿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周前辈,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修炼。真正的修炼。”
“你拜错人了,我只会揉面。”
“你揉面的时候灵力运转的方式,跟任何功法都不一样。韩长老说那是归元诀的化用,只有你才会。”
“归元诀是养灵脉的,不是打架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再当伪天才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句话,我没想到他会说。
陆子衿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伪天才。
“灵脉走了之后,我的修为降了七成。宗门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崇拜变成了怜悯。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靠灵脉就能变强的人。”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你留下来帮工,管吃住,不给工钱。修炼的事,我看着教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陆子衿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两个月前,少主逼你交修为,我站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也没做,不落井下石就不算坏。”
陆子衿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把碗放下,对我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从那天起,面馆多了一个帮工。
陆子衿切菜的水平比我差远了,但洗菜很勤快。
老陈多个人帮忙,高兴得不行。
宋远来吃面的时候,看见陆子衿在后厨洗碗,差点把面吐出来。
“青云宗的天之骄子,在你这洗碗?”
“人家自愿的。”
“你这是把青云宗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脸是他们自己丢的,我没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做的面名气传得越来越远。
后来有人专门从千里之外跑来吃一碗面。
不为别的,就为了说一句“我在面馆前辈那吃过面。”
青云宗在万兽门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
但灵泉重新激活了,后山的灵气比以前弱了三成,但够用了。
顾鸣山开始整顿宗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宗门弟子的考核标准改了。
不看天赋,看勤勉。
韩崇后来来面馆吃过几次面,每次都坐很久,吃完面就在后院坐着看灵脉。
有一次他问我:“你就不打算回来了?”
“回哪?”
“回修真界。以你的修为,开宗立派都够了。”
“开宗立派有什么好的,管吃管住吗?”
韩崇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这一身修为,用来煮面,浪费了。”
“面好吃就不算浪费。”
韩崇走了之后,我蹲在后院看灵脉。
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的样子,翠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灵气在叶脉里流动。
我拍了拍它的树干。
“你看,日子多好。有面吃,有地种,有人洗碗。”
灵脉抖了抖叶子。
我站起来,回到后厨,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
后来有人说,清河镇那家面馆的面有灵气,吃一碗顶修炼三天。
也有人说,面馆后院那棵奇怪的树是上古灵脉。
还有人说,面馆老板是隐世高手,修为深不可测。
我听着这些传言,笑了笑。
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厨子。
一个运气不错,在洞里蹲了三十年,出来以后还能吃上热汤面的厨子。
至于那些有的没的,跟我没关系。
我只管下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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