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用一碗药,把我抬进了侯府。
侯爷认定我是顶替嫡姐、贪慕富贵的毒妇。
五年,他夜夜摩挲着那只香囊,磋磨我到死。
咽气前,他留下的休书写着:
“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再睁眼,我回到了出嫁前三天。
这一世,我不嫁了。
但我没打算放过他们——
我要亲眼看着嫡姐嫁过去,跟那个眼瞎的侯爷,互相折磨一辈子。
第1章
黑汤泼在青砖上,滋滋冒着白沫。
嫡母韩氏退后一步,直直指着我。
“姜檀,你疯了!这是给你安神的汤药,喝了赶紧上轿!”
我一脚把碎瓷片踢到她鞋尖前。
上辈子我喝了这碗药,醒来人已经在定远侯萧凛的喜房里了。
韩氏在外头逢人便说我眼皮子浅,迷晕了嫡姐姜芷,自己爬上了花轿。
萧凛全信了。
他在侯府磋磨了我整整五年。
我扯下头上的红喜帕,双手用力,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前院喝酒的宾客听见动静,乌泱泱全挤进了月亮门。
定远侯府的迎亲管事站在最前头,脸黑得像锅底。
“姜夫人,吉时已到,你们姜家这是什么意思?”
韩氏慌了,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二丫头胡闹,快,拿帕子把她嘴堵上,直接塞进轿子里!”
两个粗使婆子扑上来。
我侧身避开,反手抄起桌上的剪刀,抵在自己喉咙上。
婆子刹住脚,谁也不敢上前。
韩氏压着嗓子骂:“你个贱蹄子,侯府的轿子都到了,你想害死全家吗!”
我看向院门口越聚越多的宾客,故意拔高了嗓门。
“母亲,定远侯求娶的是三年前在苍山崖底救他的恩人,也是我的大姐姜芷。”
“大姐嫌定远侯断了双腿,在后院哭闹不肯嫁,你就拿蒙汗药灌我,让我顶替大姐去守活寡!”
院子里一下静了。
迎亲管事往前跨了一步,盯住韩氏。
“姜夫人,她说的是真的?”
韩氏脸皮涨得紫红,指着我直哆嗦。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姐姐突发恶疾,起了满身红疹,怕过了病气给侯爷,我才让你替嫁享福!”
我指了指地上的黑汤。
“大姐生病,你给我灌麻沸散干什么?来喝喜酒的就有太医署退下来的老大人,让他闻闻这地上的汤药便知。”
真有位白胡子老大人走出来,蹲下捻了点药汁,凑到鼻端闻了闻。
“确是足量的麻沸散,寻常人喝一口便要昏睡两日。”
宾客里炸了锅。
“原来定远侯的救命恩人是姜大小姐,姜家竟拿庶女糊弄侯府!”
“听说定远侯在北境伤了腿,这是嫌弃侯爷残废啊!”
迎亲管事按住刀柄。
“好一个姜家,竟敢戏耍我们侯爷!来人,去后院请姜大小姐!”
韩氏扑上去拦住管事,回头冲我吼。
“姜檀,你非要逼死你姐姐才甘心吗!她身子骨弱,嫁过去怎么活!”
“她怎么活我不管。”
我扔了剪刀,拔下头上的赤金凤钗,砸在韩氏脚边。
“当年在崖底救侯爷的人是我,背他出山的人也是我。”
“既然大姐非要认这个功劳,那这定远侯夫人,就让大姐自己去当!”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上辈子这口火坑是我替她们跳的,这辈子,我原样还给她们。
话音刚落,月亮门外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
两个护卫推着把木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个穿大红喜服的男人,正是定远侯萧凛。
他竟然亲自来迎亲了。
萧凛盯着我手里撕成两半的喜帕,眼神冷得厉害。
“你说,当年救本侯的人是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半步没退。
“是我。但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门亲事我不嫁,你的报恩我也不要了。”
萧凛攥紧手里的一只并蒂莲香囊,指节绷得发白。
“救我的人留了贴身香囊,针脚是苏绣的双面挑花,整个京城只有姜大小姐会。”
“你一个乡下长大的粗鄙丫头,连针都拿不稳,也敢冒充本侯的恩人?”
后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嫡姐姜芷一身白衣,脸上蒙着面纱,跌跌撞撞跑出来。
她一见萧凛,噗通跪倒在轮椅前,眼泪顺着面纱往下淌。
“侯爷,您别怪二妹妹,都是芷儿不好,芷儿不该在这个时候染了恶疾!”
第2章
萧凛一见姜芷,眼底的寒意全散了。
他弯下腰去扶姜芷的胳膊。
“你既病着,怎么出来了?仔细吹了风。”
姜芷摇头,抓着萧凛的袖口直哭。
“芷儿听说二妹妹在前院闹事,怕她冲撞了侯爷。”
“当年在崖底,芷儿救侯爷本就不图回报,如今芷儿染了怪病,脸上全是脓包,实在配不上侯爷了。”
“求侯爷成全,就让二妹妹替我嫁过去照顾您吧,芷儿愿在府中长斋礼佛,为您祈福。”
周围的宾客跟着点头。
“姜大小姐真是情深义重,自己病成这样还替侯爷着想。”
“反倒是这个二小姐,明明是替嫁攀高枝,还倒打一耙污蔑嫡母和长姐!”
我看着姜芷捂脸的帕子。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装病的。
等我被抬进侯府成了死局,她第二天脸上的病就好了,转头就定了平南伯世子的亲事。
我走上前,趁姜芷只顾着看萧凛,抬手扯下她的白面纱。
姜芷尖叫一声,急忙拿袖子去挡。
已经晚了。
她那张擦了白粉的脸光洁得很,连个蚊子包都没有,眼尾还勾着桃花妆。
院子里静了一拍。
我把面纱扔在地上。
“大姐,你说的满脸脓包在哪儿呢?是用脂粉盖住了,还是根本就没长?”
姜芷一脸慌乱,噗通一声磕在地上。
“侯爷恕罪!我、我脸上没有长包,我是伤了寒气,太医说我五年内不能同房。我不能为侯府绵延子嗣啊!”
韩氏反应极快,冲过来抱住姜芷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这种羞耻事你怎么能当众说出来!我这当娘的为了保住你的名声,才不得不编出恶疾的谎话,让二丫头替你去给侯爷开枝散叶啊!”
母女俩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凛看着姜芷单薄的背,眉头拧紧了。
他抬头看我,满眼厌恶。
“姜檀,你长姐因三年前在崖底救我,在冰水里泡了半宿才落下了病根。”
“她为了你们姜家的体面忍辱负重,你却当众扯她面纱,逼她说出隐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听得想笑。
在冰水里泡了半宿的人是我,到现在一逢阴雨天,膝盖还疼得钻心。
姜芷那时候正在京城的暖房里吃螃蟹,哪来的病根。
“侯爷耳朵不好,眼睛也瞎了不成?方才那碗掺了麻沸散的药,可还在地上流着呢。”
韩氏立时抢白:“那是因为你嫌弃侯爷断了腿,死活不肯替嫁,还在屋里寻死觅活!我也是没办法,才想让你睡一觉,先把吉时糊弄过去!”
“侯爷,这丫头在乡下野惯了,心肠歹毒,刚回府两天就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姨娘,是个实打实的灾星啊!”
萧凛眼神一沉。
“害死亲生姨娘?”
姜芷抽泣着接话:“二妹妹接回来那天,赵姨娘给她炖了燕窝,她嫌弃赵姨娘是个洗脚婢出身,逼得赵姨娘当晚就投了井。”
我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我娘根本不是投井。
是我回府前一天,我娘撞见韩氏和姜芷商量怎么冒领我的救命之恩,被她们活活推下井灭了口。
她们拿我娘的尸首威胁我,若我不把恩人的名头让出来,就把我娘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上辈子我为了让我娘入土为安,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我嫁进侯府第三天,她们还是把我娘的棺材刨出来烧成了灰。
“韩氏,我娘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我盯住韩氏的眼睛,一步步逼过去。
“后院那口枯井,井口只有一尺宽。我娘常年卧病,连下床都要人扶,她是怎么自己翻过去的?”
“还有,打捞尸首的张婆子,为什么第二天就被你捆住手脚,卖去了西山煤窑?”
韩氏脸色一变,眼神乱飘着往后退。
“你、你血口喷人!张婆子是手脚不干净才被发卖的!”
萧凛盯着地上那滩黑汤看了两息,才冷哼一声,转动轮椅挡在姜芷身前。
“够了!今日是本侯大喜的日子,轮不到你在这里翻旧账!”
“来人,把这个满嘴谎话的毒妇给我绑起来,扔进柴房,等本侯与芷儿拜完堂再发落!”
两个侯府护卫拎着麻绳逼过来。
我刚要抬起右手,亮出虎口当年挡狼留下的伤疤,父亲姜怀远突然带着一队家丁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姜怀远跑得满头大汗,抬脚就踹在我膝弯上。
我没防备,单膝砸在地上那片碎瓷上,血一下渗了出来。
第3章
膝盖上的剧痛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萧凛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姜芷,就算我亮出伤疤,他也只会当我是自己拿刀划破手掌,东施效颦。
姜怀远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逆女!侯爷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敢当众拒婚,还不给侯爷磕头认错!”
我扶着地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碎瓷渣,借着袖子的遮挡,把掌心扎进的那片碎瓷拔了出来。
“父亲,侯爷刚才已经说了,他要娶的是大姐,要与大姐拜堂。我可不敢夺大姐的夫君。”
姜芷脸色一僵,猛拽韩氏的袖子。
她方才装可怜,就是笃定萧凛不会娶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做主母,最后还是得逼我替嫁。
没成想萧凛能做到这种地步。
萧凛看着姜芷,放缓了语气。
“芷儿,你既是为救我落下的病根,本侯绝不负你。子嗣之事日后再说,今日你便上轿,做我的定远侯夫人。”
姜芷脸上血色全无。
她瞥了一眼萧凛毯子下毫无知觉的双腿。
“侯爷,这、这不合规矩!方才迎亲的庚帖上写的是二妹妹的名字,临时换人会冲撞喜神,折损侯爷阳寿的!”
韩氏也急了:“是啊侯爷,芷儿连嫁衣都没准备,这身子又虚,经不起折腾啊!”
萧凛皱起眉。
“一件嫁衣而已,把姜檀身上这件扒下来给芷儿换上便是。至于庚帖,本侯在军中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我站在旁边,解开大红喜服的盘扣,当众脱下来扔进姜芷怀里。
“大姐,侯爷对你一片痴心,你快换上吧。”
姜芷抱着喜服,跟抱了块烙铁一样往外推。
“我不换!二妹妹,你身上带着孝,穿过的衣裳晦气,我不能穿!”
我挑眉:“我娘才没了没几天,大姐说我带着孝,那大姐身为府中子女,就不带孝了?还是说,我娘的命在你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周围的宾客又开始指指点点。
姜怀远气得胡子乱颤,扬手就要扇我耳光。
“你给我闭嘴!”
我往迎亲管事身后一躲,姜怀远一巴掌扇空,差点闪了老腰。
萧凛的脸沉了下来。
他再偏心姜芷,也不是个傻子。
姜芷一而再地推脱,他起疑了。
“芷儿,你莫非是不愿嫁给本侯?”
姜芷浑身一颤,眼泪大颗往下掉。
“怎么会呢侯爷,芷儿日夜盼着嫁给您。”
她咬了咬牙,瞪了我一眼,转头对萧凛说:“只是二妹妹方才说的赵姨娘之死,实在骇人。二妹妹手里还攥着我们先祖留下的免死铁券,她若借着这铁券去御前告状,污蔑我们姜家草菅人命,连侯府都会被她拖下水!”
“芷儿是想留在家里,等帮父亲化解了这场祸事,洗清了冤屈,再风风光光嫁入侯府!”
我心里冷笑。
什么姜家先祖。
那分明是我外祖父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拿命换来的丹书铁券。
我外祖父是军中猛将,家里男丁死绝了,才把铁券传给了我娘。
老将军一死,卫家族人散的散、亡的亡,旧部也七零八落。
我娘一个孤女,揣着块人人眼红的铁券,只能把身世瞒得死死的。
姜怀远当年就是图这块铁券能保命,才纳了我娘。等发现我娘把铁券藏了起来,就把我们母女扔去乡下庄子慢慢磨。
如今姜芷不光要抢我的救命之恩,还想借萧凛的手,把我外祖父的铁券逼出来。
萧凛果然咬了钩。
他转头看我,满眼杀意。
“一个洗脚婢生的庶女,也配拿着先祖的铁券兴风作浪?姜尚书,还不把铁券收回来!”
姜怀远忙不迭应声:“侯爷说得是!来人,去二小姐房里搜!”
“不必搜了。”
我冷冷开口。
“铁券不在府里。我娘死的那天,我就把铁券藏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日一早,铁券和状纸就会一起出现在督察院的大堂上。”
韩氏尖叫:“反了反了!你个小贱人,竟敢拿家里的东西威胁你爹!”
姜怀远冲护卫挥手:“给我打!打断她的腿,看她说不说!”
萧凛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四个家丁拎着水火棍围过来。
我拔下发髻上另一根银簪,尖头对准自己的左眼。
“上来一步,我就扎瞎这只眼。到时候御史台问起来,我就说定远侯与礼部尚书联手逼死功臣之后,抢夺丹书铁券!”
家丁全停了脚。
姜怀远脸色铁青:“你敢!”
我手腕一沉,簪尖刺破眼皮,一滴血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看我敢不敢。反正我娘已经死了,我烂命一条,拉着礼部尚书和定远侯一起下大狱,我不亏!”
萧凛一拍轮椅扶手。
“住手!”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胸口剧烈起伏。
“好,本侯今日不逼你。但你当众撕毁喜帕,羞辱侯府,这笔账不能不算。”
“姜尚书,把她关进祠堂,不准给水给饭。过几日,本侯再来迎娶芷儿,届时她若还不交出铁券,本侯亲自送她去见阎王!”
第4章
四个婆子反剪我的手,把我推进了后院祠堂。
大门从外头落了锁,窗户也钉死了木板。
我走到供桌后头,抠开最底下的一块松动方砖,摸出个油纸包。
里头是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还有一竹筒水。
饼是杂面掺了桂花做的,是我娘生前的手艺。我小的时候在乡下庄子,她每隔几日就支起小炉子烙一锅,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我三天前重活过来,尚书府守得跟铁桶一样,我逃不出去,只能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三天我做的事不多:藏饼,藏水,给城外递一封信。
信里除了铁券的下落,还有张婆子的名字和煤窑的地址。上辈子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查清她被卖去了哪里,这辈子,重生第一天,我就把这条线索送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等。
等他们自己把坑挖好,等他们自己跳下去。
丹书铁券早被我送出城,交到了庄子上的哑巴叔手里。
哑巴叔当年是我外祖父的亲兵。外祖父战死后,他在北境军中吃粮,三年前苍山那一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毒烟熏哑了嗓子,才循着旧年踪迹回乡下的庄子寻到我娘,隐姓埋名守了我们母女三年。
我重生那夜,就托采买的婆子给他递了信。
我跟哑巴叔约好了,若我五天内没去我娘坟前烧纸,他就带着铁券去北营大帐,找我外祖父故交的儿子,镇北将军霍铮。
我坐在蒲团上啃着干饼,桂花味早就淡了,硌得牙床发酸,我却吃得很慢。
这是我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味道。
熬到半夜,祠堂门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门推开,韩氏和姜芷提着灯笼走进来。
两个粗使婆子端着木盆跟在后头,盆里放着几根细长的铁针。
姜芷反手关上门,白日里那副柔弱样早没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姜檀,你以为你在前院闹那一出,就能逃得掉?”
我咽下嘴里的饼渣,把竹筒塞回怀里。
“你不也没逃掉吗?过几日,定远侯可就要八抬大轿来娶你过门了。”
姜芷啐了一口。
“那个残废也配娶我?太医院的张院判昨日刚从侯府出来,说萧凛腿上的箭毒已经攻入肺腑,最多活不过五年,而且他伤了根本,这辈子都是个太监!”
“我明日一早就会去平南伯府赴宴,平南伯世子早就向爹爹透了口风,只要我点头,立马就来提亲。”
韩氏在旁边帮腔:“等芷儿跟平南伯府定下婚约,生米煮成熟饭,过几日萧凛再来,不娶你也得娶你!”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铁券交出来,那是给芷儿压箱底的嫁妆。”
我靠着供桌腿,冷眼看她们。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萧凛不行了,才合起伙来拿我填坑。可惜啊,刚才在院子里,萧凛可说了非大姐不娶,平南伯府敢跟定远侯抢人吗?”
姜芷脸一沉,冲婆子使了个眼色。
“给我按住她!用针扎她的指甲缝,我看她交不交铁券!”
两个婆子撸起袖子扑上来,按住我肩膀。
我挣扎,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胳膊还是被婆子拧到了背后。
姜芷从盆里捻起一根两寸长的铁针,蹲到我跟前,捏住我的右手食指。
“赵姨娘那个贱人,当初也是被我用这根针扎了十个指头,才乖乖写信把你骗回京城的。今日我就让你尝尝跟你娘一样的滋味!”
针尖抵住指甲缝,一点点往肉里刺。
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窜头顶,我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不说?好,扎第二根!”
姜芷拔出带血的铁针,对准我的中指。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是管家的惊呼。
“侯、侯爷?您怎么夜里过来了!”
姜芷手一抖,铁针当啷掉在地上。
韩氏慌忙站起来:“萧凛怎么会这时候来后院!”
祠堂外响起车轮声,一路滚到了门口。
萧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本侯想起白日里姜檀说的枯井和张婆子一事,觉得有些蹊跷,特来问个清楚。祠堂里怎么亮着灯,开门!”
韩氏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冲婆子挥手:“快把木盆藏到供桌底下!把姜檀塞进牌位后面的暗格里,用抹布堵上她的嘴!”
婆子抓起块脏抹布塞进我嘴里,连推带搡把我塞进了挂着帷幔的暗格。
姜芷把我的血手塞回袖子里,顺手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噗通跪倒在地。
门锁被外头的护卫一刀劈开。
萧凛推着轮椅进来,一眼就瞧见跪在香灰里的姜芷。
“芷儿?你怎么在这儿?”
姜芷抬起头,眼圈通红,抖着嗓子哭。
“侯爷,我、我听说二妹妹被关在祠堂不吃不喝,怕她撑不住,就和母亲悄悄来给她送些吃食。”
“谁知二妹妹性子刚烈,不仅打翻了饭菜,还趁我们不备,撞开窗户逃跑了!”
萧凛拧起眉,看向钉着木板的窗户。
韩氏紧走两步挡住窗户,抹着眼泪说:“她是从后头的狗洞钻出去的,还放狠话说明日一早就要去京兆尹告御状,毁了侯爷和芷儿的名声啊!”
萧凛眼里腾起一层阴翳,攥紧了轮椅扶手。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连夜潜逃!”
我在暗格里听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摸向供桌垂下来的桌布。
供桌最上头摆着姜家历代祖宗的红木牌位,正对着萧凛和姜芷的头顶。
我勾住桌布一角,攒足了力气,准备一把拽下来。
第5章
我左手猛地往下一扯。
整块桌布带着几十个沉甸甸的红木牌位,噼里啪啦全砸了下来。
姜芷正跪在供桌前,一个底座包铜的太祖牌位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脑门上。
她惨叫一声,额头鼓起个大血包,仰面摔在地上。
暗格的帷幔也被带了下来。
我浑身是灰,嘴里塞着脏抹布,右手十指血肉模糊地跌坐在牌位堆里。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萧凛盯着我嘴里的抹布,又看向供桌底下滚出来的木盆和带血的铁针。
韩氏脸都绿了,扑上来就想捂我的嘴。
“你这疯丫头,怎么躲在牌位后面自残!”
我抬脚踹在韩氏肚子上,把她踹翻在地,用左臂蹭掉嘴里的抹布。
“侯爷不是眼睛亮得很吗?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半夜三更带着铁针来给我送吃食!”
我举起血淋淋的右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砖上。
“她说你腿上的箭毒攻心,活不过五年,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她明日就要去和平南伯世子定亲,逼我交出丹书铁券给她做嫁妆!”
姜芷顾不上脑门上的血,连滚带爬扑到萧凛轮椅前。
“侯爷别信她!是她自己拿针扎手陷害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您的病情,我连太医院的人都不认识啊!”
萧凛没搭理姜芷。
他进门起,右手就一直攥着那只并蒂莲香囊,指腹在内衬上来回摩挲,像要把里头的每一根线头都摸出来。
我看了那只香囊一眼。
这只香囊,三年前我在崖底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半死的伤员。这三年他当宝贝一样供着,从来舍不得拆开细看。
如今他摸成这样,是摸出不对了?
萧凛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右手虎口上方的一道月牙旧疤上。
三年前在苍山崖底,有头饿狼扑向昏迷的萧凛,我举柴刀去挡,被狼爪子撕开了虎口。
那时候没钱抓药,肉长歪了,留下一道很深的月牙疤。
萧凛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推开姜芷,摇着轮椅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腕。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我用力抽回手。
“乡下砍柴划破的,怎么,大姐连这道疤也要认领过去吗?”
姜芷慌了神,急忙把手往袖子里缩:“侯爷,当年在崖底天太黑,我伤的是后背,不是手啊!”
萧凛的眼一下子红了,转头盯住姜芷。
“伤的是后背?好,那本侯再问你一次,三年前在苍山崖底,你是怎么救下本侯的?本侯当时穿的什么衣裳,中了几箭,你又是用什么东西替本侯拔的箭?”
姜芷嘴唇直抖,眼珠子往韩氏那边乱瞟。
先前萧凛来提亲只认了香囊,压根没问过这些细节,韩氏也没教过她怎么答。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侯爷穿着玄铁铠甲,胸口中了两箭,我是用手直接拔出来的……”
“闭嘴!”
萧凛暴喝一声,抬手掐住姜芷的脖子。
“本侯当年穿的是夜行便服,后心中了一支倒钩狼牙箭!倒钩箭若直接用手拔,本侯当场就会血尽而亡!”
“救我的人,是用烧红的柴刀割开皮肉,生生把箭头挖出来的!挖箭的时候,她右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本侯背上滴血,本侯半梦半醒间看得清清楚楚!”
姜芷被掐得直翻白眼,两手死命拍打萧凛的胳膊。
韩氏扑上去捶打萧凛:“侯爷饶命!芷儿是太紧张记错了,那香囊真的是她绣的,真的是她救的您啊!”
萧凛一甩手,把姜芷掼在地上。
他转过身,红着眼圈看我,抬手想来碰我的脸。
“是你……当年在崖底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用自己的血喂我解渴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侯爷认错人了。我皮糙肉厚,心肠歹毒,当不起侯爷的救命恩人。”
“白日里当着满院宾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门亲事我不嫁,你的恩我也不要了。”
萧凛的手僵在半空,嗓音发哑。
“白日里是我错了,被这对毒妇母女欺瞒,才让你受了委屈。”
“檀儿,她们是如何害死你姨娘的,你全都告诉我,本侯现在就给你做主!”
姜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猛咳,听见这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尖声抢了过来。
“侯爷!您别听她一面之词!那只香囊——香囊真的是我绣的,里面的针脚我全知道,我敢跟她对质!”
萧凛捏着香囊的手收紧,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哦?里面?”
第6章
我看着萧凛脸上那副愧疚样,胃里一阵犯恶心。
上辈子我被他用铁链锁在柴房的时候,跟他说过无数次烧红柴刀挖箭的事。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我是个连亲姐救命细节都要打听清楚、好拿来争宠的下作坯子,转头就让人拔光了我的指甲。
如今他亲眼撞见姜芷行凶,发觉自己被人当猴耍了,才摆出这副深情嘴脸。
“侯爷不必给我做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筒,挂回腰间。
“我娘的案子,自有京兆尹和督察院去查。至于那只香囊,侯爷既然这么宝贝它,何不拆开看看?”
姜芷刚缓过一口气,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不许拆!”
这三个字喊得又尖又急,满堂的人都看向她。
她慌忙找补:“那是侯爷的心爱之物,金贵得很,怎么能说拆就拆……”
萧凛没理她,把香囊凑到灯笼前,一寸一寸摸过内衬的边角。
摸到角落里一处极小的绣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白日回府后,对着灯把这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京城苏绣的起针是斜入挑线,这只香囊的起针却是乡下绣娘惯用的倒回首——姜芷绣工名满京城,怎么会用乡下针法?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萧凛指尖一挑,拆开内衬。
白绸的夹层角落里,绣着一个寸许的小字。
檀。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及笄礼,及笄那年戴上,再没离过身。”我看着他,“侯爷宝贝了三年的信物,内衬里绣的到底是谁的名字,大姐偷了它三年,恐怕连看都没敢看过一眼。”
韩氏盯着那个字,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缩。
“这针脚……这是赵姨娘的针脚!我认得,这是那个贱人的针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萧凛手背青筋暴起,把撕开的香囊攥成一团,砸在姜芷脸上。
“贱人!香囊是偷的,恩人是冒领的,本侯三年深情,全喂了你们这两个贼!”
姜芷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不知道里头有字!爹,娘,你们说话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香囊——”
她说着说着噎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三年前她把这只香囊从乡下庄子带回来的妆奁里翻出来,见绣工好便据为己有,转头献到定远侯府冒领功劳,从头到尾,她只知道用它骗婚,从没想过拆开看一眼。
萧凛不再看她,转头急急对我放软了语气。
“檀儿,她们是如何害死你姨娘的,你告诉我,本侯这就给你做主!”
姜怀远闻讯赶来,刚跨进祠堂门槛就瞧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侯爷息怒!这其中定有误会啊!”
萧凛冷眼看向姜怀远:“误会?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瞒本侯,虐待本侯真正的救命恩人,还敢拿麻沸散逼她替嫁,这就是你们礼部尚书府的家风!”
“来人!把韩氏和姜芷给我绑起来,明日一早送交京兆尹,彻查赵姨娘被害一案!”
韩氏吓得尖叫,一把抱住姜怀远的腿。
“老爷救我!当年推赵姨娘下井,是你亲自点的头啊!你说只要赵姨娘死了,铁券就永远归我们姜家,我才动手的啊!”
姜怀远脸色大变,抬脚把韩氏踹开。
“你个疯妇胡说什么!我何时点过头!”
韩氏被踹翻在地,豁出去了,指着姜怀远大骂:“你现在想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芷儿去抢救命之恩,也是你出的主意!你说定远侯手握重兵,让芷儿先占着恩人的名头,等发现定远侯残废了,又是你让我去买通太医打听他的死期,好让姜檀这个庶女去顶雷!”
一桩桩烂事,全从韩氏嘴里倒了出来。
祠堂外站着的侯府护卫和姜家下人,全看傻了眼。
萧凛气得浑身发抖,拔出护卫腰间的佩刀,一刀劈碎了旁边的供桌。
“好,好一个礼部尚书!本侯还没死呢,你们就已经给本侯算好死期了!”
姜怀远吓得只管磕头,脑门砸得青砖砰砰响。
“侯爷饶命,都是这毒妇一面之词,下官对侯爷忠心耿耿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狗咬狗,转身往祠堂外走。
萧凛急忙叫住我:“檀儿,你去哪儿?你的手伤得这么重,本侯现在就带你回侯府,请最好的太医给你医治。”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侯爷,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婚书,我跟你回侯府算怎么回事?”
萧凛放软了语气:“庚帖上本就是你的名字,今日是姜家这群蠢货捣乱才误了吉时。明日我便重新备下百抬聘礼,亲自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做我唯一的定远侯夫人。”
姜芷在地上听见这话,眼珠子都红了,冲我尖叫:“姜檀你别得意!他就是个活不过五年的太监,你嫁过去也是守活寡,一辈子别想有孩子!”
萧凛反手一刀柄砸在姜芷嘴上,当场砸断了她两颗门牙。
“把她的嘴给本侯堵上!”
护卫上前,抓起刚才塞我嘴的那块脏抹布,塞进了姜芷满是血的嘴里。
萧凛转过头看着我。
“檀儿,太医的话是姜家买通胡说的。我腿上的毒虽然霸道,但只要找到药王谷的血灵芝就能解。等我双腿痊愈,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辈子他确实在第三年寻到了血灵芝,治好了腿,也恢复了男人的本事。
可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平南伯府看望受了委屈的姜芷,回来便打断了我的左腿,让我替姜芷受过。
“侯爷的聘礼留着自己买药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三年前的恩情,今日你帮我逼出韩氏和姜怀远的实话,就算两清了。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双腿能不能站起来,都跟我姜檀没有半点关系。”
萧凛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了下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姜檀,本侯把话放在这儿。”
“明日吉时,本侯亲自来接你上轿。你不愿意,绑也得绑去。”
第7章
“萧凛,你这是要强抢民女?”
“强抢?”萧凛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本侯媒妁之言、明媒正娶的妻,何来强抢一说?”
“带下去,找个大夫给她包扎手指,别让她在明日拜堂前寻了短见。”
我一个人,手还伤着,硬闯肯定吃亏,只能先跟着护卫回了偏院。
一路上,萧凛的那两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大夫给我包扎完手指,院门就被侯府护卫从外头锁死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的月亮。
算算日子,今儿已经是第四天了。
明早就是第五天,我不去城外坟头烧纸,哑巴叔就会把铁券送到镇北将军霍铮手里。
只要熬到明早天亮,这局棋就见分晓了。
上辈子我被蒙汗药迷晕抬进侯府,哑巴叔进城找我,被姜怀远派人乱棍打死,铁券也落进萧凛手里,成了他日后造反逼宫的护身符。
这辈子,我早让哑巴叔揣着铁券出了城,直奔京郊的北营大帐。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守门的两个侯府护卫缩在廊下装没看见。韩氏昨晚塞了他们一人一封银子,萧凛又巴不得姜家替他逼问铁券,这院子里里外外,早没人真拦着姜家人了。
韩氏和姜芷非但没被送去京兆尹,反倒穿了一身华服,领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
姜芷嘴唇肿得老高,漏着两颗门牙的空洞,说话直漏风,眼神却得意得很。
“姜檀,没想到吧,我们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我看着她们:“萧凛放了你们?”
韩氏把一盒碧绿的药膏放在桌上,指甲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定远侯再横,他不要命了吗?药王谷的血灵芝,正好在我娘家哥哥手里!我昨晚让人给萧凛递了话,只要他放过我们母女,不追究赵姨娘的事,我哥哥就把血灵芝给他送来!”
“萧凛为了治他那两条废腿,当场就答应了!”
我心里半点意外都没有。
在萧凛眼里,什么救命之恩,什么人命官司,全比不上他自己的权势和两条腿。
平南伯府那边也一样,世子一听要沾定远侯的事,昨儿就递话把姜芷拒了。
姜芷走上前,盯着我包满白布的右手。
“萧凛说了,因为你昨晚顶撞他,扫了他的脸面。他今天不会用正妻之礼娶你,只让人抬一顶粉轿从侧门把你抬进去做贵妾!”
“至于正妻之位,要留给将来能帮他重振侯府的贵女。而且他答应了我爹,等你一进门,就用侯府的酷刑逼你交出丹书铁券!”
韩氏一挥手:“来人,把她给我按住,换上这身粉红的妾室衣裳!这次不用灌麻沸散,直接把她手脚捆起来塞进轿子里!”
韩氏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对了,忘了告诉你。等你进了侯府,你娘那座坟,我明儿一早就让人刨了。骨灰撒进乱葬岗,让你死了都找不着娘。”
四个婆子一拥而上。
我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在领头婆子脑门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脸。
可我右手使不上劲,很快就被另外三个婆子拧住胳膊按在地上。
姜芷走过来,一脚踩在我受伤的右手上,狠命碾了两下。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一下湿透了后背。
“叫啊!你昨天不是挺威风吗?怎么不叫了!”姜芷满脸狰狞,“等你进了侯府,我就让人天天给你送汤药,让你这辈子都烂在萧凛的床底下!”
婆子刚要扯我衣裳,我指缝里掐着的半块碎瓷还没递出去,前院就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刀枪碰撞声和家丁的惨叫。
整座尚书府的地面都在颤,外头全是战马踏街的动静。
韩氏吓了一跳:“外头怎么回事?定远侯的迎亲队这么快就到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裤裆都湿透了。
“夫人,不好了!镇北将军霍铮带着三千铁骑把咱们府给围了,连大门都被撞木撞碎了!”
第8章
韩氏手里的药盒啪嗒掉在地上。
“霍、霍铮?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来我们府上干什么!”
姜芷也慌了,把脚从我手上挪开。
我撑着地站起来,甩开婆子的手,径直往院外走。
刚到前院,就见满院子的红绸喜字全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原本守在府里的十几个侯府护卫,这会儿全被人打断了腿,横七竖八扔在台阶下。
院子正中,一匹黑马上坐着个穿玄铁铠甲的高大男人。
他手里提着杆滴血的长枪,枪尖正抵在姜怀远脑门上。
姜怀远瘫在泥水里,官帽滚到了臭水沟边,浑身抖个不停。
“霍、霍将军,下官与将军无冤无仇,您这是何意啊!”
马上的男人就是霍铮。
他看都没看姜怀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缠满血布的右手上。
霍铮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跟前,从怀里取出那块玄铁铸就的丹书铁券,双手递给我。
“镇北军霍铮,来迟一步,让卫老将军的外孙女受苦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铁券,看了眼跟在他身后平平安安的哑巴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迟,霍将军来得正好。”
姜怀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卫老将军?哪个卫老将军!”
霍铮转过身,一脚踩在姜怀远肩膀上,把他的脸碾进泥水里。
“自然是当年在雁门关以五百残兵挡住三万北狄铁骑的卫忠老将军!你们姜家好大的狗胆,竟敢把卫老将军唯一的独女贬为洗脚婢,夺其铁券,害其性命,还敢虐待卫老将军的亲外孙女!”
韩氏和姜芷缩在后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一直当我外祖父是个普通军户,压根不知道他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雁门关守将。
这时候,破烂的大门外传来车轮声。
萧凛穿着大红喜服,在几十个侯府亲卫的簇拥下,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后头还跟着一顶寒酸的粉红小轿。
瞧见院子里的三千铁骑,萧凛脸色一变,沉声喝道:“霍铮!今日是本侯纳妾的日子,你带兵硬闯朝廷命官府邸,是想造反吗!”
霍铮正眼都没瞧他,嗤了一声。
“纳妾?定远侯好大的威风,卫老将军的外孙女,手握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也是你一个靠冒领军功封侯的废物配纳的妾?”
萧凛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本侯的爵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我走上前,站在霍铮身侧,低头看着轮椅上的萧凛。
“一刀一枪?三年前苍山那一仗,分明是你贪功冒进,中了北狄的埋伏,害死了麾下两千将士。是我外祖父的旧部拼死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你为了掩盖败绩,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亲兵,自己滚落崖底。”
“要不是我当时在山里采药救了你,你早就喂了狼了。你回京后谎称自己孤身斩杀敌酋,骗来了这个定远侯的爵位,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跟在霍铮身后的哑巴叔跨前一步,撕开衣襟,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刀疤,指着萧凛发出嘶哑的吼声。
萧凛看清哑巴叔的脸,瞳孔一缩,手猛地伸进轮椅暗格。
“卫老三?你竟然没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记袖箭朝哑巴叔和我射来。
霍铮长枪一挑,把那支淬毒的袖箭磕飞了。
袖箭擦着萧凛的耳根飞过去,噗嗤一声,扎进了后头姜芷的左眼里。
姜芷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左眼在地上直打滚。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娘,救我啊!”
韩氏吓瘫在地上,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姜芷大哭。
霍铮一步跨到萧凛跟前,长枪横扫,把他的木轮椅劈得粉碎。
萧凛摔在地上,两条断腿扭曲地拖在身后。
“萧凛!杀人灭口,冒功欺君,桩桩都是诛九族的死罪!来人,全部捆了,押进宫去!”
“今日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咱们把这笔血债好好算算!”
第9章
霍铮手下的铁骑将姜怀远、韩氏、姜芷和萧凛全捆结实了,押送进宫。
我带着哑巴叔,捧着丹书铁券上了金銮殿。
进宫的路上,我把写在帕子上的几行字塞进霍铮手里。他扫了一眼,回身吩咐了两句什么,一骑快马当先出了宫道。
皇帝看清铁券上的太祖御印,得知我是卫忠老将军唯一的外孙女,当场拍了龙案。
“卫忠满门忠烈,独女竟被磋磨至此!来人,传朕的旨意,三法司会审,今日就在殿上给朕审个明白!”
姜怀远跪在金砖上,官袍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陛下明鉴,臣是冤枉的……”
“姜大人喊冤之前,我先替大人算一笔账。”
我出列,捧着铁券,朗声开口。
“我娘投井那夜,后院枯井井口一尺宽,井栏高三尺。我娘常年卧病,身边离不开人,翻不过去。仵作验过我娘的手,指缝里干干净净——一个投井的人,井沿的青苔上却连半个指印都没留。”
“打捞尸首的张婆子,第二日就被捆住手脚卖去关外煤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的是,张婆子已经找回来了。”霍铮拱手,“今晨末将得了一张字条,已命骑兵按址去西山煤窑提人。陛下,人就在殿外。”
张婆子被带上来,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当殿画押:那夜她亲眼看见韩氏把人推下井,井边还站着姜家老爷。
“你胡说!你这刁妇——”姜怀远扑过去就要厮打,被侍卫按翻在地。
他裤裆一热,尿了。
接下来不用上刑。为了活命,姜怀远把韩氏怎么推人下井、姜芷怎么拿铁针扎赵姨娘十指、怎么逼赵姨娘写信骗女儿回京,一宗一宗全招了。
昨晚在祠堂外听完全程的十几个侯府护卫,也当殿画押作证。
韩氏眼看大势已去,扑上去撕扯姜怀远的头发,指甲在他脸上抓出血道子:“姜怀远!你这个没良心的!推人的绳子是你递的,针是你让买的,如今全推我一个妇道人家头上?要死大家一起死!”
大殿上鸡飞狗跳,狗咬狗咬得满朝文武侧目。
皇帝连下两道旨:礼部尚书姜怀远,革职,流放三千里;韩氏谋害人命,下死牢,秋后问斩。
姜芷瘫在殿角,左眼缠着布条,听旨的时候浑身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只剩萧凛还直挺挺跪着。
霍铮出列:“陛下,苍山一役两千将士埋骨,皆系萧凛贪功冒进。末将请旨,当殿对质!”
萧凛抬起头,脸上竟无半分慌乱。
“陛下,臣有话说。臣也是被姜家所骗!香囊是姜芷偷来献的,伤情是太医谎报的,臣这三年,也是受害者!”
“至于冒功——战场之事情境复杂,一个哑巴的手势、几道口舌,就要定一位朝廷侯爵的死罪吗?”
他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皇帝沉吟了。
萧凛毕竟挂着侯爵,北境军中还有他的旧部,若无铁证,这一刀砍不下去。
“萧凛暂押天牢,容后再议。”皇帝揉着眉心,“退朝。”
侍卫拖着萧凛往外走,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扭头看我。
他唇边带着一点血,是袖箭擦伤留下的,眼神却平静得反常。
“姜檀,你以为扳倒本侯,你就赢了?”
“本侯若是献出血灵芝,你说,陛下会不会网开一面?”
第10章
第二日,金殿再审。
萧凛昨夜在天牢里递了折子:他供出韩氏兄长藏血灵芝的暗库,愿献灵芝赎罪。
血灵芝三个字一出,满殿的目光都变了。
皇帝的咳疾缠绵了半年,太医院束手。药王谷的血灵芝,是天下只此一株的救命药。
“萧凛献药有功。”皇帝的声音缓和下来,“苍山旧案,是不是也该……”
“陛下!”霍铮出列,“有功当赏,有罪当诛!两码事!”
萧凛跪在殿上,垂着眼,嘴角压着一点掩不住的笑意。
他算准了。一株灵芝,买他一条命,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陛下要赏他,先问过我瞎的这只眼!”
殿角炸出一声尖叫。
姜芷被带上殿时本缩在偏殿候审,听见血灵芝要归萧凛换命,她整个人疯了一样扑出来,铁镣拖在金砖上哗啦作响。
“他献的灵芝,是从我舅舅手里供出来的!我舅舅藏药,是为了给我治脸!凭什么折他的罪,不算我的功?”
“要论罪,他萧凛才是主谋!三年前是他自己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回京的路费怎么来的?是他杀了亲兵灭口,从他们尸身上搜的!”
“香囊是我偷的,可我偷的是姜檀的东西,我认!可他萧凛——陛下,他在北境养了三百私兵,就藏在苍山脚下!这是我爹吃醉酒说漏的,他说以防万一,防的就是今天!”
满殿哗然。
萧凛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贱人!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姜芷凄厉地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你敢不敢让禁军去苍山搜?搜不出来,我把我剩下这只眼也挖了!”
萧凛的手指抠进金砖缝里,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姜芷这枚棋子,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如今却咬出了他最深的一口肉。
“陛下。”霍铮声如洪钟,“养私兵之事一查便知。末将还有最后一件证物,请当殿查验!”
“三年前苍山,卫老三拼死将萧凛背出重围,萧凛却从背后偷袭同袍。卫老三临昏迷前,反手将一把匕首刺入萧凛后腰左侧——刀尖断在骨缝里,至今仍在!”
“末将请旨,当殿验伤!”
萧凛瞳孔一缩,随即强笑:“荒唐!本侯后腰的伤是北狄人刺的,满营将士皆知!陛下,他这是要当众羞辱臣!”
“既然伤是北狄人刺的,”皇帝盯着他,“验一验,正好还你清白。验。”
萧凛还想说什么,两个侍卫已经上前,当殿扒了他的囚衣。
太医拿刀刃划开后腰左侧的旧疤,两指探进骨缝,夹出一截锈黑的断刃。
刀刃靠近柄端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
北军亲兵,卫字营。
哑巴叔跪在地上,撕开衣襟指着心口的疤,比划了一串手势。
霍铮替他报:“陛下,卫老三说,那匕首的编号,就是他自己的。刀是他刺的,他记了三年的编号,一个数字都不会错。”
满朝死寂。
萧凛瘫在金砖上,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三年前他回京领赏的时候,大夫说后腰的伤不深,上了药就好。他哪里想得到,骨缝里一直嵌着半个要命的证物,跟着他进过侯府,上过战场,上过喜堂。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萧凛,削去定远侯爵位,抄没侯府全部家产!念你双腿残废、身中剧毒,死罪可免——贬为庶人,发配北境军营充苦役,终生不得回京!”
“姜芷献药有功,免其流放,着即——”
皇帝顿了顿。
“赐婚庶人萧凛。三日后,与萧凛同发北境,生死同途,永不召回。”
殿上安静了一瞬。
姜芷僵在原地,像没听懂。她机关算尽不想嫁残废,到头来,瞎了一只眼,掉了两颗牙,熬了三天大牢——还是要跟一无所有的萧凛捆在一起,去北境吃一辈子沙子。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晕死在金砖上。
没有人去扶她。
我从重生那夜起,等的其实就是这道旨。
流放会散,苦役会赦,只有把他们两个捆死在一处,让他们日日夜夜看着彼此这张脸,互相磨,互相恨,磨到死——才算对得起我娘那一口枯井,对得起我上辈子那五年。
散朝的时候,侍卫架着萧凛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死死盯住我。
“姜檀。”他一字一顿,“从撕喜帕那天起……从头到尾,是你把我们都算进去了,对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没答。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11章
三日后,我去城门口看萧凛和姜芷出城。
萧凛坐在木囚车里,身上的喜服早扒了,只套着件破烂囚衣。
姜芷左眼缠着脏布条,手脚戴着铁镣,被衙役拿鞭子抽着跟在囚车后头走。
没了血灵芝,萧凛腿上的毒发得更快,整个人瘦脱了相,正抓着囚车木栏杆,破口大骂身后的姜芷。
“你这个毒妇!要不是你骗本侯,本侯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等到了北境,我一定每天扒你一层皮!”
姜芷也不甘示弱,抓起地上的烂菜叶往萧凛脸上砸。
“你个死太监,自己没本事保住爵位,还敢怪我!我瞎了一只眼都是被你害的,到了北境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互相吐口水,隔着栏杆抓挠成一团,直到被衙役拿杀威棒揍了一顿才消停。
我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辈子他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一个是风光无限的世子夫人,踩着我的尸骨享尽荣华富贵。
这辈子把他们锁死在一块,日夜互相折磨,才是最好的报应。
半年里,消息一桩一桩传回京城。
韩氏在菜市口问斩那天,我去看了。她临死前还在骂姜怀远,骂声没停,刀就落了。
姜怀远在流放路上染了痢疾,没走出二百里地,就死在了臭水沟里。
北境那边也传了信回来。萧凛和姜芷到了军营,被分去刷马桶和喂马。萧凛受不了罪,天天拿姜芷出气,姜芷忍无可忍,在冬夜里偷了火油,一把火点着了萧凛住的柴房。
萧凛两条断腿跑不出去,活活烧成了焦炭。
姜芷救火掩人耳目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断了脊梁骨,瘫在泥地里没人管,冻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在卫家老宅的院子里晒太阳。
皇帝追封我娘为三品淑人,准我把娘的坟迁进卫家祖坟,又把我娘当年的陪嫁庄子和三千两白银判给了我。
追封旨意下来那日,我进宫谢恩。出宫时,霍铮牵着马,陪我走在宫道上。
“你右手上的伤还没好透,我让军医给你配了生肌膏,每日换两次药,半个月就能结痂。”
我接过药瓶,冲他福了一礼。
“多谢霍将军今日出手相助,大恩大德,姜檀铭记在心。”
霍铮摆摆手。
“卫老将军当年救过我爹的命,要不是老将军,就没有我们霍家今日。你以后别叫自己姜檀了,你既与姜家断了干净,不如就改回你外祖父的卫姓。”
我点头:“正有此意。从今日起,我便叫卫檀。”
又过几日,江南今年新进贡的雪缎到了,皇帝特意让人往卫家送了两匹。
两匹皆是流光溢彩,半点瑕疵也无。
我挑了一匹裁成冬衣,另一匹让人送去镇北将军府,给霍铮做了一件披风。
院门轻轻响了两声,霍铮披着那件雪缎披风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盒刚出炉的桂花糕。
“外头刚下了雪,怎么坐在风口里?”
他走过来,顺手把手里的暖炉塞进我怀里。
我拢了拢身上的雪缎冬衣,看着院里落下的白雪,笑着摇了摇头。
“不冷,今年的日头,比往年都要暖和得多。”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