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买股文女主,睁眼在自己的灵堂上。
系统给我三十日:五个公子,一个不许漏。
上一位宿主,没熬过第三十日。
行。
我把规矩改成考试。
全京城都笑临家姑娘疯了。
将军府问,文试能不能改比武。
富商抬了两箱金锭,说添个彩头。
状元交的卷子,字是全京城最好的。
只有一个人,交了一包鱼食。
我问他,这算什么?
他:「我喂了三年鱼。」
我:「……你走错考场了吧。」
1
【宿主临溪,殁于卯时三刻。】
【死因:心梗。】
【依姻缘簿例:入册者,三十日内择定。逾期不择,籍没。】
【上一位宿主,拒选,已处置。】
半页虚纸悬着。
我盯着「心梗」两个字看了三息,然后抬起手。
十指指甲,甲床底下一片青黑。
虚纸上,又慢慢浮出一行。
【验:无伤,无毒,无冤。】
无毒。
我替人打了六年离婚官司,做过三年刑辩,什么样的撕扯都见过。
验尸我不懂,但这个颜色不对。
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青黛。
她手里的纸盆哐当掉在地上,灰扑了一地。
「小、小姐——」
她没喊完,人就软下去了。
老管家福伯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一个字没说出来。
跪地的声音一片一片,从近到远。
我撑着灵床坐起来。
棺材板在我背后,凉。
右手攥得死紧。
我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掌心里是半页纸。
婚书的一角。
撕口毛糙,边角燎过。
我把那半页纸收进袖子里。
「都起来。」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夫呢?」
「请、请过了……大夫说,小姐是急症昏厥,已经、已经殁了。」
福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误诊了。我这是昏厥,假死。去,把白幡撤了,晦气。」
没人敢动。
我扶着棺材沿,慢慢站直,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十片青黑的指甲。
「还有。」我说,「既然我活过来了,有件事,得重新办。」
福伯抬起头。
「我死之前,是不是正逢上说亲?」
满堂死寂里,福伯哆哆嗦嗦地点头。
「回小姐,是苏尚书府上牵的线,说要从五位公子里,给小姐择一良配……」
「五个?」
「是。萧将军府的大公子,沈家的万金公子,新科的苏状元,锦衣卫的顾大人,还有回春堂的李大夫。」
「老爷夫人去得早。」
福伯低声补了一句,「老爷在世时,是户部仓司的主事,管了十几年的粮。三年前老太太七十大寿,那场宴是小姐一手操办的。」
「宴后没两个月,老太太也去了。」他声音更低,「这门亲事,本该由长辈拿主意,如今只能小姐自己定。」
「这五位公子,」他又说,「都是自小同您一处长大的。」
五个名字,我全都「认识」。
原主认识,我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半页虚纸,和上面那行「逾期不择,籍没」。
上一位拒选,已处置。
处置成什么样,它不说。
可它方才说,上一位死于心梗。
拒选,和心梗,是两回事。
它漏了一句。
「行。」
「婚事,我应下了。」
福伯刚要喜极而泣,我补了后半句。
「不过,五位公子,得先过考。」
「从今日起,临家招亲,婚前立约,三轮为聘。文试、武试、算账,一轮一个章程。考过了才谈婚。考不过的,谢媒。」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按我们那儿的说法,这叫招标;按临家的说法,这叫招亲。
反正都是挑人。
灵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的声音。
福伯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
「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
我看着那半页虚纸,笑了。
「我人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规矩?」
眼前那行字闪了闪。
它没料到我会应得这么痛快。
我等它闪完,在心里问了一句。
「上一位宿主,是怎么死的?」
虚纸静了三息。
三息很长,足够我把十种死法都想了一遍。
【心梗。】
它答。
我低头,看了看指甲。
青黑,整齐,是日积月累才能有的颜色。
「知道了。」我在心里说,「那我们就查查,这心梗,是怎么心出来的。」
眼前忽然飘过一行淡淡的灰字。
【诈尸了?!】
【哈哈哈哈买股文女主诈尸,开盘了开盘了!】
【我押苏状元,稳得一批。】
我盯着那几行字,还没来得及琢磨,虚纸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风险提示:本司所录,乃天定姻缘簿。】
【宿主临溪,今日改章、设考、拒选,已触偏离第一条。】
【此次不记过。】
【本司只录,不劝。】
「你不催我。」
【本司只录。】
「那你录错了。」我说,「心梗死的人,指甲不青。你这份档案,第一行就是假的。」
虚纸静了三息。
【本司所录,经三司会印。】
「会印的假账,我挑过的比这厚。你盖一个印,我拆一个字。」
「看谁快。」
虚纸合上了。
灰字飘过来,比方才少了一半。
【卧槽,她骂系统?】
【她说要查自己的死因?】
【这个女主,有点东西。】
2
章程贴出去之前,我试过三条退路。
先是装病。
章程写好,我没让福伯去贴。
我躺回床上,说心口疼,起不来。
第二天,心口真的疼了。
有人在里头拧。
一下,一下。
疼到我从床上滚下来,指甲抠进砖缝。
回春堂的李大夫来把脉,把了半天,说:「脉象没病。疼是真的。」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这种疼,我见过。」
装病不成,我试逃。
半夜,我套了车,从后门走。
城门底下,车停了。
守门的不敢拦。
马不肯走。
我掀帘子,外头一片黑。
心口又开始拧。
虚纸浮出来,一行字:
【名籍在册。出城,即销。】
逃不掉,我去告官。
我写了状子,把苏尚书牵线、指甲青黑、心口发疼,一并写进去。
递进京兆府。
第三天,状子退回来了。
批了四个字:无凭无据。
三条路,全是死的。
我才坐下来,让福伯去贴那张章程。
五家人进了我的门,我才能一个一个看。
苏尚书牵的线,五个人,都在局里。
招亲章程贴出去那天,全京城都在笑临家姑娘疯了。
文试、武试、算账,三轮定去留,考不过谢媒。
有人说她死了一回,把脑子烧坏了。
只有我知道,那张章程是我熬了半宿,照着诉状的格式改的。
条、款、项,一字一坑。
文试考什么,武试考什么,账目怎么算,考不过怎么谢媒,全写得明明白白。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本章程解释权,归临氏女所有。
福伯拿着章程去贴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小姐,真要这么贴?这、这满京城看了,咱们临家的脸。」
「脸是给别人看的。」
「命是自己的。」
当天晌午,福伯从外头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茶楼开了赌局。」
「赌什么?」
「赌五位公子,谁先进临家的门。」
「茶楼里都说苏状元稳了。」福伯压低声音,「也有人说,萧将军干脆直接抢亲。为这个,掀了三张桌子。」
我眼前的灰字也跟着热闹。
【开盘了开盘了!】
【买股文女主自己改剧本,活久见】
【我押苏子衿,状元郎正宫相】
五封拜帖,是晌午后陆续到的。
第一封,将军府。
牛皮纸封,字大如斗。
应考。
萧驰。
就四个字,连个「拜」字都没有。
福伯说,送帖来的亲兵还捎了句话:他们公子问,文试能不能改比武。
第二封,沈家。
洒金帖,香得呛人。
帖子之外,还抬进来两口箱子。
一箱绸缎,一箱金锭。
礼单上写着:沈万金,添个彩头。
「这也叫彩头?」福伯咋舌。
「这叫保证金。」我说。
「收了吗?」
「登记入库,单独记账。」
第三封,锦衣卫。
帖子最薄,没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小的印。
印文四个字:北镇抚司。
福伯问怎么回帖。
我说:「回,印收到了,人请亲自来。」
第四封,回春堂。
来的是药铺的伙计,拎着个药箱。
帖子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清瘦:
临姑娘大安。
附安神茶一包,假死之人,夜易惊悸。
落款:李不言。
茶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写着煎法。
字迹比帖子还工整。
我把那张小纸看了两遍,收进了袖袋。
第五封,状元府。
掌灯时分到的。
素白纸封,没有纹饰。
字是全京城最好的馆阁体。
学生苏子衿,应考。
福伯刚把帖子递到我手里。
眼前的半页虚纸,猛地一颤。
字迹碎开,糊成一片。
三息。
整整三息,系统没有任何动静。
字在抖。
然后字一个一个重新拼好。
拼得比刚才慢。
【新帖已收录:苏氏,子衿。】
【距纠偏:二十八日。】
【本司提示:此局为全攻略,五位公子,一位不可略。】
【缺一人,视同未选。择定,仍只一人。】
全攻略。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行。
五个人,一个不许跑。
最后挑谁,我自己说了算。
我盯着那半页纸。
「你刚才,卡了。」
【本司运行如常。】
「你怕他?」
虚纸静了静。
【备考期:二十七日。】
它答非所问。
我把苏子衿的拜帖翻过来。
素白的封底上,有一方极淡的印记。
细看,是一只踞坐的兽。
和苏尚书府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灰字悠悠飘过。
【苏状元上场了!正宫来了!】
【等等,系统怎么卡了?】
【楼上别慌,技术性调整。】
我把帖子放下,吹了吹灯花。
怕就好。
它怕苏家,说明苏家捏得住它。
捏得住它的东西,就能被我捏住。
3
我出的第一道考题,我以为是送分题。
京城上下谁不知道,临家姑娘死于心梗,大夫亲口说的。
五个人里,把「心梗」写进卷子的,三个。
全错了。
文试设在第六日。
正厅,五张案。
题板立在正中,一行字:
五日之前,我「死」了一回。
诸位以为,我是怎么死的?
萧驰第一个交卷。
纸上两个字:不知。
「杀人才讲究手法。」他抱臂坐着,「你这个是病,不归我管。」
沈万金第二个。
他答得最长,从大夫的脉案,引到仵作的说辞,再引到茶楼里八个版本的传言。
字迹漂亮,纸都洒了金。
我翻了翻。
「八个版本,你信哪个?」
「都信。」他折扇一摇,「都信,才显诚意。」
苏子衿第三个。
他的答案最规矩。
症见,脉象,卒时,引了一段《洗冤集录》。
结论,心梗无疑。
字是全厅最好的。
我拿着那张纸,指腹在「心梗」两个字上停住。
「苏状元。」我说,「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死因出送分题吗?」
他笔尖一顿。
「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我把纸放下,「下一题。」
顾行舟第四个。
他的卷子上没有答案,只有一行小字:
姑娘要听仵作的,还是要听北镇抚司的?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都不听。」我说,「今日我只要一个答案。你写。」
他写了两个字。
心梗。
笔锋很稳,稳得早就知道标准答案。
最后一个是李不言。
他从进厅起就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安安静静。
前四个人答题的时候,他在给自己的药箱掸灰。
掸完,他抬眼,看了一眼我的手。
就一眼。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李大夫。」
他抬起头。
「该你了。」
他「哦」了一声,放下药箱,走到案前。
提笔,蘸墨。
写了两个字。
是毒。
满厅的人都笑了。
萧驰笑得最大声。
「大夫,人家问死因,没问你胃口。」
李不言没笑。
他把笔搁下,转身,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
一包鱼食。
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
「这毒我认识。」
他把鱼食放在案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问是什么,收进了袖袋。
「我喂了三年鱼。」
厅里的笑声,一点一点没了。
我盯着那包鱼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我,眼睛很静,「姑娘死的那味药,三年前,我在临家后院的鱼缸里,见过。」
「后厨洗酒器的那口缸,跟鱼缸挨着。洗器皿的水,顺手倒进去。」
「鱼吃了,没死。」
「那缸鱼,我抱回了回春堂。」
「喂了三年,才喂明白它是什么。」
灰字刷成一片。
【等等???】
【他说什么?鱼食??】
【我押的股先别走,我看看情况】
我捏着那张「是毒」的卷子,指尖有点凉。
「李不言。」
「嗯。」
「这事,你跟旁人说过吗?」
「说过。」他说,「三年前,报官。」
「然后呢?」
「状子递进县衙,第三天就退了回来。」他把药箱合上,扣好铜扣,「批了四个字:无凭无据。」
「我再去,衙门口的人说,临家姑娘是心梗,大夫亲口说的。」
「再后来,我爷爷罢了官。」他说,「我也学乖了。药铺照开,状子不递了。」
4
第二轮武试,我出的题只有一条:
护我三日。
护不住,谢媒。
萧驰领题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护多严实算严实?」
「三日之内,我少一根头发,你谢媒。」
他把袖子一撸。
「成交。」
自那日起,五位公子陆续搬进了临家西跨院。
一轮一轮,等着考。
第十日,临家变成了铁桶。
墙头三重哨,门房双岗,连灶上都换了生面孔,是他从旧部里挑的亲兵。
第十二日,验收。
我请另外四人同坐厅上,一起看萧驰交卷。
布防图一人高,往地上一铺,从门槛铺到台阶。
萧驰讲。
明哨几处,暗哨几处,换防的时辰,困觉的轮换。
讲得漂亮。
顾行舟听到一半,笑了。
「萧公子。」他说,「第七哨,在槐树上。第九哨,在井台边。第十三哨,」
他顿了顿。
「在苏府后巷的墙里。」
满厅静了。
萧驰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顾行舟慢条斯理,「你布在临家的哨,看家只用了一半。」
「另一半,十一个暗哨,八个朝着苏尚书府。」
「萧公子,这是护院,还是盯梢?」
萧驰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当着满厅的人,把腰刀解下来,连鞘往地上一插。
「我招。」
刀鞘磕在金砖上,闷闷一声。
连顾行舟都愣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他招得这么痛快。
「萧驰!」我拍案,「我在考你,你插刀干什么?」
「考题我认栽。」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但这个,你先看完再骂。」
福伯把信呈上来。
信封磨得起了毛,边角有火燎过的痕。
我拆开。
信是老将军的笔迹,只有五行:
吾儿驰:京郊大营,三月初七夜点兵,无旨。
兵符出自尚书台。
为父见此,如见刀悬于顶。
信若到你手,为父或已失言。
勿救。
留证。
我盯着那个日期。
三月初七。
无旨点兵。
兵符,出自尚书台。
「这信哪来的?」
「我爹书房,夹层里。」萧驰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声音很平,「去年腊月,我爹被调去看皇陵,兵权交了一半。走之前他把信给我,说,他若出事,再拆。」
「你看了?」
「看了。」
「所以你进京,应我的标,把暗哨布到苏府墙根底下。」
「我爹在他手里。」萧驰说,「我要把柄。能换我爹的把柄。」
「满京城,敢查苏尚书的,只有你一个。」
「信给你。」他抬起头,「查下去。」
厅上没人说话。
沈万金的扇子不摇了。
苏子衿垂着眼。
顾行舟看着我,等我判。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袋。
「萧驰。」
「在。」
「武试,布防满分。」
他愣了。
「目的,零分。」我说,「章程第三条,应考者不得以临家为饵,谋自家私利。你犯了。」
「按章,谢媒。」
萧驰的脸垮下来。
「啊?」
「不过。」我顿了顿,「你当众交信,检举有功,功过相抵。」
「成绩另计,待定。」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章程,比军法还细。」
「多谢夸奖。」
灰字悠悠飘过。
【哈哈哈哈哈哈萧将军这刀插得够干脆】
【等等,私调兵马??苏尚书要干什么】
【楼上傻,屯兵还能干什么】
我盯着那几行灰字,看了两息。
是啊。
无旨点兵,私屯京郊。
苏尚书一个文官。
要兵,干什么?
5
第三轮考算账。
我出的题是:一个时辰,算清临家三年的账。
这本该是沈万金的主场。
第十三日,账房清空,五张案,每人一摞账册,一把算盘,一叠白纸。
萧驰对着算盘发了半刻钟的呆。
然后他把算盘拆了,说要看看珠子是怎么滚的。
成绩,零分。
顾行舟第一个交卷。
卷子上只有一个总数,没有过程。
我问他:「过程呢?」
他说:「锦衣卫问案,只问结果。」
苏子衿算得最工整。
可惜一个时辰只够他算完一年。
李不言算得平平,药铺掌柜的水平。
不出错,也不出彩。
只有沈万金,是笑着进的场。
半个时辰,他拍了拍袖子,交卷。
数目全对。
不但全对,他还从临家三年的旧账里,挑出三处错。
「这一笔,旧账房记串了行。」
「这一笔,进价写错了位。」
「还有这一笔。」他用扇子点了点,「少了一千四百两。姑娘家的账房,该换人了。」
「旧账房姓什么?」我问。
「姓周。」他说,「三年前进的府,去年赎了身,听说如今在苏府当差。」
满厅喝彩。
他拱手回礼,折扇摇得春风得意。
「沈公子。」
喝彩声里,李不言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在看沈万金的案。
他的眼睛落在纸上。
账,一页没翻。
「你这纸。」他说,「哪来的?」
沈万金的扇子停了。
「考卷白纸,临家提供的。怎么,纸也有问题?」
「有。」李不言拿起沈万金案角的一张草稿纸,「这纸我见过。」
「靛蓝的栏线,桑皮的纸,苏府账房专用。」
「我铺子里,苏府的下人拿它包过药。」
厅里的喝彩声,一点一点凉了。
沈万金看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纸是买的。」他说,「京城里卖这种纸的,不止苏府一家。」
「是吗?」李不言不紧不慢,「那这张呢?」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摊开。
靛蓝栏线,桑皮纸,纸角有一方小小的墨记。
苏府账房的押印。
沈万金的扇子,慢慢停了。
「这纸,是包药的。」李不言说,「包的是苏府每月十五,送到临家门房的药。」
厅里静了。
沈万金笑了。
笑得有点苦。
「罢了。」
他把折扇合上,往案上一放。
「我招。」
萧驰在旁边小声嘟囔:「怎么又来一个?」
「我是苏尚书的人。」沈万金说得很干脆,「你们临家这场亲事,从头到尾,是他摆的局。」
「五位公子登门,五家同时提亲,全是他一力压出来的。」
「我的任务,是应标,入府,盯着姑娘,把姑娘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报上去。」
「报过几次?」我问。
「六次。」
「六次。」我看着他,「我查死因、指甲带毒,你没报?」
沈万金抬起眼。
「压下了。」
「为什么?」
「我爹做了十年苏府的钱袋子。」他说,「挣的每一个子儿,一半姓沈,一半姓苏。」
「我不想做下一个钱袋子。」
「压下这两件事,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那苏尚书怎么知道我在查?」
沈万金沉默了一下。
「府里还有一个人。」
「谁?」
「小姐身边的青黛。」他低声说,「她娘,是苏府家生的奴婢。」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
「苏府的外账,我抄的副本。正本在苏府账房,锁在第三进。」
「姑娘要的,应该都在里面。」
我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墨色很深,是苏尚书亲笔的批注。
付姻缘司封口费,白银三万两。
日期,三年前起,按年支付。
我盯着那一行字,把纸角捏皱了。
封口费。
账上写的是封口费。
写账的人,不肯承认自己在供神。
三年,一年一万两。
他买的是「天定」两个字。
眼前的半页虚纸,无火自燃,烧掉了一个角。
【警告。】
【宿主手中之物,非本司所颁,非本司所录。】
【依《姻缘司条例》第九条,凡涉本司账目者,一并视为与本司无关。】
【再阅,恐损阴德。】
我合上账本,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
「与本司无关。」
我重复了一遍。
「一个收了三万两的,说自己无关。」
灰字涌上来。
【封口费??给系统的??】
【苏尚书买通了姻缘司?!】
【等等,那原主的死因,也是系统……】
我把账本压在案上,指尖按着封面。
凉。
原来我这条命,是按年续费的。
那上一位,续到第几年断的?
6
第十五日,我在议事厅里吐了一口黑血。
血落在账本上,洇开一朵暗花。
满厅的人里,第一个动的是那个最不动的。
李不言从门边的位置上起身,三步并两步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别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脉上,眼睛看我的指甲。
他的手很凉。
凉得我手腕一缩。
「别动。」
他没抬头,手指往下压了压。
大夫是把脉,三指一落,蜻蜓点水。
他是按着,没打算松。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哪儿。
「都出去。」他说,「留两个人,烧水的烧水,撵人的撵人。」
萧驰吼:「请御医!」
「御医救不了这个。」
沈万金已经冲出了门,去喊人。
苏子衿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李不言从药箱里取出针囊,铺开。
九根针,落下去。
我半昏半醒之间,眼前的虚纸一闪一闪。
【偏离情节警告。】
【宿主临溪,入册一十五日,偏离情节四处。】
【改章程,设三考,拆考题,阅外账。】
【条条录在档上。】
【已过警戒线。】
【择定栏:空。逾期,籍没。】
我咳着血沫,在心里笑了一声。
正轨。
原主就是死在你们的正轨上。
原主死前,是不是也这样吐过血。
厅里的人,跪了一地。
没有一个敢上前。
「别分心。」李不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针会歪。」
我闭上嘴。
再睁眼,是回春堂的后院。
我躺在厢房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满屋苦香。
窗外有水声。
我撑起来,推开窗。
一方鱼池。
不大,青石砌的,养着几十尾红鲤,肥得流油。
李不言蹲在池边,手里拿的还是那包熟悉的纸包,一撮一撮地撒。
鱼争食,水面炸开一圈一圈的花。
他喂得很慢,很匀。
「李不言。」
他回头。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他放下纸包,「针还得留一刻。」
「我的毒呢?」
「这毒,本该月余一作。」他说,「你今日发作,早了半个月。」
「半个月。」我算了算,「正好是我把账本翻出来那天。」
「有人催的。」
我攥紧窗框。
毒走得急。
可他不要我死。
他要我活着,活着照他的路走。
这一催,不为取命。
为的是让我怕。
系统和苏尚书,果然是一边的。
「池子里的鱼。」我说,「喂了三年?」
「嗯。」
「还是原来那批?」
「原来那批。」他看着水面,「一尾都没死。」
「药量喂到第几成了?」
他撒食的手停了停。
「九成八。」他说,「差一味药引,在苏府。」
「什么引?」
「雪上一枝蒿的根。」他说,「药圃里种着。可那地方,后院三重门,日夜有人守。」
「进不去的地方。」我说,「得有个理由进去。」
他看着水面,没有接话。
「三年前老太太那场寿宴,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把纸包攥住了。
「你要去赴宴。」
「不。」我说,「我要知道那一席上,都有谁。」
晚风从池面过来,带着水汽。
他重新撒起来,一撮,一撮。
「别慌。」他说。
「死不了。」
灰字飘过。
【大夫刚才那句死不了,我信一半】
【女主都吐血了还说死不了?】
【他的手在抖,你们看见没有】
我望着那池鱼。
一尾一尾,红透了。
那一席上的人,我要一个一个认全。
第一个要认的,是管酒的那个。
药下在酒里,酒从谁手里过,谁就脱不了干系。
三年前那个人,得从顾行舟的名单里翻。
我要找到他。
7
第十七日夜里,我书房梁上多了一个人。
我坐在灯下,没抬头。
「顾大人,梁上灰尘大,下来说话。」
梁上一静。
片刻,一道影子飘下来,落地无声。
顾行舟站在案前,夜行衣,面巾拉到下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萧驰的暗哨还没撤干净,能贴着他的哨位进书房的,全城不超过三个。」我放下笔,「其中一个是锦衣卫。另外两个,不会自己送上门。」
他看了我两息,把一卷东西搁在案上。
「你要名单,我要账本。」
「成交。」
「什么成交?」
「你手里的账本,我查了两年缺的那块。」他解开卷绳,「我查通敌、查贪墨,查到上个月,两案的线头都断了。断在同一个地方。」
「苏府账房,第三进。」
我挑眉:「所以你夜探,是来投案的?」
「是来拼案的。」
密档摊开,烛火跳了跳。
顾行舟这两年查得很苦。
北境军粮,三百万石,半道蒸发了。
漕运河道,八处闸口,年年修,年年决。
两案的账,最后都汇进同一本外账。
沈万金抄给我的那本。
「通敌、贪墨,两案合流,证据齐了七成。」顾行舟的指尖点在卷尾,「但这两案,都卡在同一件事上。」
「临家。」
「临家三年前的寿宴。」他说,「老太太七十大寿,户部、漕运、粮道上的人,到了大半。军粮出关的批文,贪墨的第一笔钱,都在那天的席上谈成的。办宴的人,管库房的人,倒酒的人,名单在这里。」
「我要的就是这份名单。」我说。
他抬眼。
「你要做什么?」
「那张桌子上,一定有一个人,看着她把酒喝下去。」
我说,「我要找到他。」
他的手指移到密档最后一页。
一行小字。
毒杀案卷:原卷封存,天档房丁字架。
经办,太医院判李某,随其罢官,案卷永封。
我盯着那个「李」字。
三年前,太医院判。
被罢官。
暗查三年,一池鱼。
「案卷封了,人就死无对证了?」我问。
「人还有一个。」顾行舟说,「当年经手寿宴的下人,名录上划得只剩一个活口。」
「今年六十七,在城南看门。」
他抬起眼。
「你敢不敢去问?」
我看了他三息。
「福伯。」我扬声,「敲锣,请五位公子,议事厅,现在。」
福伯在门外抖着嗓子应了一声。
顾行舟:「现在?」
「拼案要趁热。」我说,「顾大人,你既上了我的梁,就得坐我的桌。」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灯火通明。
萧驰顶盔掼甲地冲进来,刀还拎着。
「谁袭击临府?」
「我。」顾行舟举手。
萧驰的刀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沈万金披着狐裘,里头是寝衣,抱着个食盒。
「深夜议事,没吃的不行。」他把食盒打开,火锅支起来了。
苏子衿最后一个到。
衣冠整齐,一丝不乱。
李不言背着药箱进门,先看了我一眼,把了把脉,才坐下。
五个人,一张桌。
萧驰和顾行舟互相看不惯,筷子都要抢同一碟肉。
沈万金给火锅下料,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一锅值八十两。
苏子衿端着茶,从头到尾没说话,指腹一直在摩挲杯沿。
我把三案合流讲了一遍。
讲兵符,讲账本,讲封存的案卷。
讲到我毒发提前了半个月,桌上安静了。
「分工。」我铺开一张纸,「萧驰,你盯京郊大营的动静,你爹的旧部该动了。」
「顾行舟,天档房丁字架,案卷本体,想办法调出来。」
「沈万金,苏府第三进的锁,你家铺子的匠人,有没有办法仿一把钥匙?」
「苏状元。」
苏子衿抬起眼。
「你回去,睡个好觉。」我说,「你的仗,在后头。」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轻轻颤了一下。
「是。」
最后轮到李不言。
他把一块挑好刺的鱼,放进我碗里。
「我陪你去城南。」他说,「天亮就走。」
没人说话。
萧驰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我。
沈万金「哟」了一声。
「李大夫,」他拿扇子点了点,「你给人挑鱼刺,倒是熟练。」
「熟练。」李不言说。
「练了多久?」
李不言没答。
他把另一块鱼放进我碗里,鱼刺已经挑干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筷子,顿了顿。
「吃啊。」他说。
我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是温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焐的。
灰字炸了。
【这五个人坐一桌比考核好看多了】
【???刚才那段是什么】
【李大夫你手别停啊】
【我押,等等,我到底押谁?】
【乱成一锅粥了这情节,但我爱看】
我把碗放下。
「那就这么定。」我说。
「天亮,去问那个看门的。」
「问完,上金殿。」
8
城南的守门人,姓秦,耳朵背。
城南门楼子底下,一把破椅,一壶浓茶。
老头眯着眼晒太阳,脚边卧着一只猫。
顾行舟给的地址。
人找到了,话问不出来。
我们问第一遍,他摆手。
问到第三遍,他装听不见。
问到第五遍,他听清了。
手里的烟杆掉了。
「秦伯。」我蹲下来,「三年前,临家寿宴,您管温酒。」
他弯腰捡起烟杆,往嘴里送,眼睛都不睁。
「说什么?听不见。」
「温酒。临家。三年前。」
「听不见。」
又问到第七遍,李不言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腕。
然后回头,冲我摇头。
「脉象平和。」他用只有我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耳上没伤,耳后没疤。他耳朵,没病。」
我重新蹲回老头面前。
「秦伯。」
「装聋两年,累不累?」
烟杆停在半空。
很久,老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浑,亮得吓人。
「你们……是临家的人?」
「临溪。」我说,「三年前那场寿宴上中招的,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
烟杆从手里滑落,磕在青砖上,没断。
「造孽哦。」他说。
老头把猫抱上膝盖,从头讲。
三年前,临家寿宴,他管温酒。
开席前,一个苏府的管事进过后厨,赏钱丰厚,让他去歇半个时辰,酒,管事「代温」。
他寻思着苏家是贵客,没敢多嘴。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揭壶闻了闻。
酒是好酒,就是壶口有一丝极淡的苦。
淡得像杏仁坏了的那点苦。
他没敢声张。
当夜他起夜,看见那管事在后巷,往排水沟里倒一包白灰。
三天后,有人找到他,给了二百两银子,一句话。
耳朵病了,回家养着。
他拿着钱出了城,在外头躲了一年,前年才敢回来,装聋,看门,一直看到今天。
「那苦味。」李不言忽然开口,「是不是微苦里带一点辛,酒烫的时候闻不出,凉了才透出来?」
老头愣住。
「是、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叫雪上一枝蒿。」李不言说,「白色,遇热无痕。京城只有一处药圃种得活。」
「苏府。」
老头的证词、我指甲里的青黑、池子里喂了三年的鱼。
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姑娘。」老头抓住我的袖子,「我说了,你别说是我说的。我还想多活两年。」
「秦伯,今夜就走。」我说,「我留两个人,守到天亮。」
「今夜?」老头看了看屋里,「我这猫,我这锅碗。姑娘,天都黑了,明早吧。」
「那就明早,天不亮就走。」我说,「门别开,谁叫都别开。」
「哎,哎。」
我留了两个护院。
一个守在门房,一个守在巷口。
他把怀里的猫塞进我手里。
「这猫,替我喂两天。」
回府的路上,天黑了。
那只猫在我臂弯里,睡得很沉。
我还没进大门,福伯迎出来,脸色不对。
「小姐,城南的秦伯,没了。」
「怎么没的?」
「街坊报的官。大夫看过了,说是……」
福伯的声音抖。
「说是,心梗。」
「我留的人呢?」
「一个被打晕在巷口。」福伯低下头,「一个,死在门房里。」
「门是从里头开的。他认得那个人。」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
三年前,临家姑娘,心梗。
三年后,守门的老头,心梗。
同一种手法。
同一个人。
我答应过,明日一早接他。
明日还没来。
灰字飘过,稀稀落落。
【心梗??又是心梗?】
【这是灭口。】
【女主的脸色,好可怕。】
我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怀里的猫动了一下,喵了一声。
「福伯。」我说,「把猫抱去我屋里。别交给青黛。」
福伯愣了一下。
「小姐。」
「照做。」
「回书房。」
「磨墨。」
眼前的虚纸浮出来,字迹比往日都深。
【情节纠偏,提前启动。】
9
磨墨的第三天,苏子衿的帖子到了。
约的地方很偏,城外十里,一个茶棚。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独身来。
带上你的墨。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临家后门的巷子,我蹲了三夜。
你书房的灯,三夜没灭。
我把帖子看了两遍,收进袖子。
出门前,我只交代了一句。
「李不言,午时我未归,带顾行舟来寻我。」
他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把完脉再走。」他说。
茶棚是真的茶棚。
两张破桌,一条长凳,棚顶漏光。
苏子衿已经到了。
素衣,无冠,面前摆着两碗茶。
看见我,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墨匣上。
「姑娘真的带了。」
「帖子这么写,我就这么带。」我坐下,「苏状元想喝墨水?」
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
「我想请姑娘,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过来。
信封无字。
我拆开。
信上只有三行:
学生苏子衿,父苏衡,官居尚书。
学生入仕六年,查父六年。
所录罪证,凡三十七页,附后。
我的手停住了。
茶棚外有风,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哗响。
「你是苏尚书的儿子。」
「嫡子。」他说,「独子。」
「可外头没人知道。」
「我十二岁前养在外祖家,就在隔壁那条巷子。族谱上记的,是旁支。」他说。
「科举具结,我填的是外祖那一支。殿试唱名,唱的是『苏子衿』三个字,没人往下问。」
「苏家的独子,在官场上,做了六年的苏氏远房。」
「科举具结,是要具到祖父母的。」我说,「你填外祖支,是欺君。」
「是。」他说,「我欺了六年君,就为了今天,能在金殿上,说一句真话。」
我把信折好,推回去。
「我猜到一半了。」
「哦?」
「拜帖上的徽记,文试那天的笔尖,火锅桌上你摩了一晚上的杯沿。」我看着他,「另一半是什么?」
苏子衿垂下眼。
「另一半是,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开始讲。
十二岁那年,他进父亲书房送汤,撞见父亲在烧一叠纸。
火盆里没烧干净的半页上,是一串名字,头一个,姓临。
他后来才明白,那上头的人,都是要被抹掉的。
我没说话。
我袖子里那半页婚书,边角也是燎过的。
一个烧,一个抢。
从那天起,他读书,一直读到殿试第一。
「外人说我天资过人。」
他端起茶,又放下,没喝。
「其实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爹死在我前面。」他说,「死得不清不楚,死在别人的折子里,苏家满门跟着他一起埋。」
「我要他死在法理里。一笔一笔,对上账。」
「所以我考状元。」
「只有状元,琼林宴上能当面谢恩。那是我唯一能绕开我爹,把话递到御前的机会。」
茶凉了。
棚外的官道上,有商队过,驼铃远了。
「检举书,我写了三年。」他说,「每年他过寿,我写一篇。写完烧掉,再写一篇。」
「今年不用烧了。」
他把随身的书箱打开,取出一摞纸。
罪证副本,三十七页。
检举书草稿,最新的一篇,墨迹很新。
他把那摞纸推到我面前,把墨匣也推了过来。
「姑娘磨的墨,比我的好。」
「最后一篇,想借姑娘的墨写。」
我看着他。
「苏子衿,你可知道,这三十七页递上去,苏家就没了。」
「知道。」
「你不姓苏了。」
「那就不姓了。」他说。
灰字翻了天。
【等等等等,苏状元是苏尚书的儿子??】
【我押的正宫,是反派的崽?】
【可他现在递刀,我懵了。我押对了还是押错了?】
我把罪证一页一页翻过去。
寿宴,军粮,河道,姻缘司三万两。
每一页末尾,都有他的小楷批注:此页原档存于何处,何人可证。
六年。
我合上最后一页,把墨匣推回去。
「墨,借你。」
「但字,当殿写。」
苏子衿抬起眼。
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亮了。
「好。」他说。
「当殿写。」
他站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直起身的时候,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姑娘。」
「我考状元,就是为了今天。」
10
这几日,顾行舟封了天档房的库,沈万金把外账正本从苏州调了回来,萧驰半夜出了一趟城,天亮前赶回。
上殿前一晚,我在议事厅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三十七页罪证,一锭墨,五张写了又划的纸。
「明天上殿,」我说,「谁也不许即兴。」
萧驰第一个不干。
「什么叫即兴?」
「就是不按事先说好的话说。」
「那我怎么办?」他把刀往桌上一放,「我不会背词。」
我抽出一张纸,推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就说这一句。」
他低头看。
看完,脸涨得通红。
纸上写的是:
「草民萧驰,替家父,向苏大人赔罪。」
「不行。」
「就这一句。」
「这句太丢人了。」
「丢人,但保命。」我说,「你爹还在皇陵。」
「现在说一遍。」
「现在?」
「现在。」
萧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草民萧驰,替家父——」
「替家父。」沈万金学了一遍,学得又软又黏,「萧将军,你这句要这么说,苏大人当场就得笑出声。」
「你闭嘴。」
「再来。」我说。
他张了张嘴,卡在『向苏大人』四个字上。
「赔罪。」
「说不出口。」
「那明天就说不出口。」我把纸推回去,「再来。」
他站了半晌,一口气说完,说完往桌上拍了一掌。
「行了?」
「行。」我说,「明天别拍桌子。」
他把纸攥成一团,塞进袖子。
沈万金在旁边笑得直抖。
「沈公子。」我转头看他,「明天你敢不敢说真话?」
「敢。」他答得飞快,「我什么真话都敢说。」
「那好。明天我要你说一句:我沈万金,做了十年苏府的钱袋子。」
扇子停了。
「这个,」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代为经手?」
「不能。」
「行吧。」他把扇子合上,「我爹要是知道我这么说了,回去得打断我的腿。」
「你爹的腿,明天兴许保不住。」
他不吭声了。
顾行舟不用排台词。
他这个人,说什么都是公文腔,反倒最稳。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给苏子衿。
他接过,看了很久,笔尖沾了墨,落不下去。
「写不了就明天口述。」我说。
「不。」他的声音很轻,「我要写。」
「我爹教我写字那年,我五岁。」
他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写。
写到第三笔,笔尖断了。
他换了一支,重新蘸墨,手抖得落不下去。
「写不了就明天写。」我说。
「不。」他把那张纸揉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写得下来。」
我转头看李不言。
他从进门起就没说话,一直蹲在角落里磨墨。
磨得很匀,很慢。
「李大夫。」
「嗯。」
「明天你上殿,说什么?」
「我不说。」他说,「除非,有人要死在殿上。」
「为什么?」
他把墨锭放下,抬起头。
「我一开口,我爷爷那桩案子就得翻。」
「翻了,就得有人担。」
「三年前的验尸格目是我爷爷写的,签的也是他的名字。翻案,就得先认他当年验错了。」
「那我明天要是开口,就是替我爷爷翻案,不是替你作证。」
我看着他。
「你不开口,我的证据链就少一环。」
「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他把磨好的墨推到我手边。
「去。」
那晚我们排到三更。
萧驰把那一句背了三十遍,每背一遍都要骂一句。
沈万金在练「钱袋子」三个字,练到嗓子哑。
苏子衿坐在灯下,把写好的检举书又抄了一遍,说抄第二遍手就不抖了。
顾行舟在门口把明天的路走位画了三遍。
我坐在桌边,把所有人的话排了个顺序。
萧驰第一,因为他最不容易被打断。
沈万金第二,因为他一开口全殿都会笑,笑完才好说重话。
顾行舟第三,摆证据。
苏子衿最后。
散场时,李不言最后一个走。
他在我案上放了一个小纸包。
「明天上殿,含在舌下。」
「什么?」
「苦。」
他停了一下。
「别咽。」
我捏着那包药,看着他的背影。
我吹了灯。
院子里有人说话,压得很低。
是萧驰的声音。
「明天她要是出事,我先劈了那老东西。」
「你劈不了。」顾行舟说。
「殿上有三十六把刀,都是他的。」
11
上殿前,我把那包药含在舌下。
苦。
苦得人清醒。
折子是苏子衿递的。
翰林院有进言之责,他把三十七页罪证分成四折,一折一罪,走通政司的正门。
通政使不敢接,他就跪在通政司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都察院一位老御史接了折子,联了名。
第三天,旨意下来:三司会审,金殿对质。
金殿开审那日,我站在殿外,听自己的名字被唱了三遍。
第一遍,人证。
第二遍,举发者。
苏翰林、顾千户联名具名。
第三遍。
「罪证涉己,改列主犯候审。」
我整了整袖口,拾级上殿。
金砖墁地,蟠龙柱十根。
御座高高在上。
苏尚书站在丹墀之下,紫袍玉带,已经到了。
他比我们早到。
御案上,两摞折子。
我们的折子,三十七页罪证,诉寿宴、军粮、河道、姻缘司。
他的折子,三条。
一,临氏女死而复生,妖异之兆,当送钦天监验看。
二,所谓罪证,皆系伪造,账本、密信、密档,来路不明。
三,临氏女以婚约为饵,勾结五姓子弟,构陷朝廷命官,行朋党之实。
条条都是死扣。
复生是真的。
账本密信来路确实不干净。
五姓子弟,此刻也确实都坐在我家里。
苏尚书这一手,不辩真伪,只咬来路。
来路一脏,满盘皆废。
好手段。
不过。
「陛下。」我开口了,「民女有一问。」
御座上的人有点意外。
「问。」
「民女死而复生,依律,该当何罪?」
殿上静了一瞬。
苏尚书的眉头皱起来。
「《大梁律》共四百二十条,」我说,「临家书房有一部,民女熬了三夜读完。没有一条,写死人不能活。」
「律无此条,不为罪。」
「苏大人若要治这一条,请先修律。」
「修律之前,陛下若开此例,」我抬起头,「天下死者,皆可问生者之罪。今日问民女,明日问谁?」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旗子拍杆的声。
「律无此条,不为罪。」御座上终于开口,「这一条,朕准了。」
苏尚书的脸沉下去半分。
「至于来路。」我转向他,「大人说这些账本来路不明。那民女想请陛下问一句。」
「苏府第三进的账房,今夜还在不在?」
苏尚书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就请陛下派人去搜。」我说,「搜出来的东西,和我手里这本对得上,那就不叫来路不明,叫物证相符。」
「不在的话,」我说,「那就是有人连夜搬了。搬东西的人,总得有个去处。」
御座上的人,这才开口。
「临溪。」
「民女在。」
「你的证据,朕看了。苏卿的折子,朕也看了。」
「你们各执一词。证人呢?物证的原件呢?」
「原件在天档房,丁字架。」
「陛下。」苏尚书不急不缓,「天档房的案卷,老臣方才已请旨封库。」
「其中或有朝廷机要,不可令妖异之人沾手。」
殿前值守的校尉应诺得飞快。
顾行舟站在武班,眼皮跳了一下。
案卷本体,是我们最后一块拼图。
他提前封了库。
「至于人证。」苏尚书转向殿门,「陛下,人证已在殿外,可否准老臣传唤?」
御座上沉默了一瞬。
「传。」
殿门开了。
萧驰,沈万金,苏子衿,李不言,鱼贯入殿。
「萧将军府的大公子。」苏尚书笑眯眯,「令尊在皇陵,风湿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
「北境的军报,他老人家看着看着,就看糊涂了。」
「你今日在殿上说错一句话,他老人家明日,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萧驰的指节捏得发白。
「沈公子。」
「沈家十八家铺子,昨夜走了水,烧了六家。」
「剩下十二家,你看,火势往哪儿飘呢?」
沈万金的脸白了。
「苏状元。」
苏尚书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馆阁体,是我亲手教的。」他说,「写得好。」
苏子衿垂着眼,一动不动。
「李大夫。」
苏尚书的目光落过去,笑了笑。
「回春堂的药材,三成是从苏府药圃进的吧?」
「药材这东西,沾不得官司。沾了,就得查封。」
李不言抬起头。
「苏大人。」他说,「民以食为天,病以药为先。」
「查封药铺,伤的是病人。」
「病人里,有您的门生故旧。」
苏尚书眯了眯眼。
好一个李不言,软里带刺。
但没用。
四个人,四条软肋,在金殿上,被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
我一句也没接。
接了,就是认。
认了,就是被他牵着走。
苏尚书这才转向我。
他笑呵呵的。
「临姑娘。」
「老臣最后问你一句。」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只有丹墀上下听得见。
「你的毒,还有几日可活?」
满殿寂静。
他知道。
知道毒,知道期限,知道我们全部的动作。
青黛。
今早出门,她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把她调去了后院。
议事厅的门,没让她进过。
可她娘在苏府。
她要传,隔着一堵墙也能传。
身后半步,李不言的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
「死不了。」
「日子,我数着。」
我没回头。
他的手指在我后腰按了一下,很轻,随即收了回去。
眼前虚纸一闪。
【情节纠偏:最终阶段。】
【宿主临溪,入册二十五日,偏离情节一十七处,本司已尽数录档。】
【若再执迷,本司当奏请削去名籍。】
【名籍一削,此身此命,皆归本司处置。】
【本司已录:宿主拒。】
灰字稀稀落落飘过,全是抖的。
【完了完了完了】
【这反派段位太高了】
【有没有人救救女主】
我抬起头,看着御座,也看着苏尚书。
笑了。
「苏大人。」
「你急了。」
12
排好的顺序,第一句该是萧驰。
萧驰没等到。
死寂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出了班列。
苏子衿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金殿,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陛下。」
「罪臣苏子衿,有本。」
他从袖中取出那摞纸。
三十七页,罪证。
双手举过头顶。
「此三十七页,所录,皆臣之父,当朝尚书苏衡,历年罪状。」
「寿宴下毒,军粮出关,河工贪墨,私通姻缘邪司。」
「臣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
「臣请当殿对质。」
苏尚书脸上的笑,没了。
「子衿。」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
只是每个字都冷。
「你姓苏。」
「你是苏家的独子。」
「这三十七页递上去,苏家一百三十口人,就都没了。」
苏子衿垂着眼。
「所以,儿子才要亲自递。」
「苏家的罪,苏家自己认。认下来,还能留一点体面。」
「等别人递,」他抬起眼,「就是满门抄斩了。」
「你——」苏尚书第一次失态,紫袍的袖子都在抖,「逆子!我教你读书,教你写字,教你为官!」
「爹。」
苏子衿打断了他。
就一个字。
金殿上,人人色变。
他当众认了父。
这一声「爹」叫出来,他就是苏衡的儿子。
苏家的远房,做不成了。
「你教我写字。」苏子衿转身,朝御座一揖,「陛下,臣请一砚一水。」
御座上沉默了一瞬。
「准。」
内侍这才把水注递过去。
他当众研墨。
「那今天,就用你教的字,写个明白。」
墨是我磨的那锭。
浓,亮,研开来,满殿都是松烟味。
他提笔,在三十七页罪证的末页,写下五个字。
以上,皆属实。
落款:具名人,苏子衿。
字迹未干,他双手呈上御阶。
满殿没有人说话。
第一个跪下的,是都察院那位老御史。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御阶之下,跪了一片。
皇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
「苏卿。」皇帝的声音冷了,「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
沈万金从班末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封皮上还沾着账房的灰。
「苏府第三进,昨夜开了。」
「外账正本,在这儿。」
他把册子举过头顶。
「军粮出关的批文底子,三万两的封口费,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草民是商人,不懂朝堂。」他顿了顿,「可草民认得账。」
「也认得人。」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
「我沈万金,做了十年苏府的钱袋子。这账,我认得!」
内侍把册子接过去,呈上御案。
苏尚书站在丹墀下。
他看着自己儿子。
看着那五个字。
看着看着,他笑了。
「陛下。」
「老臣伺候三朝,四十年。」
「四十年,老臣的文治武功,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今日,凭一个黄口小儿的五个字,就要锁拿老臣?」
他整了整紫袍的袖子,动作很慢,很稳。
「陛下以为,老臣今日上殿,」
「是空手来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整齐。
很密。
从午门方向,一层一层,围了上来。
金砖在震。
顾行舟的脸色变了。
萧驰猛地回头。
殿前值守的那些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殿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那一声,比殿外的脚步声还响。
13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萧驰笑了。
「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脚踹开殿侧的兵器架,抄起仪仗长枪。
「考了三轮,总算考了个能打的。」
那晚他背了三十遍的那句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私兵一拥而入。
殿内瞬间乱了。
文官四散,内侍尖叫。
萧驰一夫当关。
长枪抡开,两个,三个。
他不多走一步,就守在御座前。
一根钉子,砸进金砖。
「护御座!都往蟠龙柱后头去!」
我拖起一个腿软的老臣,往柱后推。
又拖一个。
第三个拖不动,他自己爬的。
李不言在柱子之间穿来穿去。
哪里有人倒下,哪里就有他。
他不出招,只出针。
银针一翻,一个扑向内侍的私兵软了下去。
再一翻,又软一个。
「李大夫!」萧驰一边打一边吼,「你这针管不管用!」
「半个时辰。」李不言头也不抬,「你顶得住就行。」
「半个时辰?」萧驰笑了,「瞧不起谁?」
顾行舟不见了。
三息之后,殿梁上落下一道黑影。
私兵统领的刀刚抬到一半,人已经跪了。
顾行舟踩着他握刀的手,声音平得可怕。
「北镇抚司办案。」
「抗旨者,斩。」
手起,统领气绝。
他画的走位,是从殿门到梁上。
用上了。
私兵阵脚大乱。
顾行舟落地,跟萧驰背对背靠上。
一个守御座,一个守殿门。
私兵涌进来一层,退出去一层。
殿门被人从里头撞开半扇,私兵还在往里涌。
混乱里,沈万金顺着人缝,挤了出去。
片刻后,殿外台阶下,传来他的大嗓门。
「诸位军爷!听我一言!」
「苏府雇你们,一人五十两!沈家出双倍!」
「现银!下车就领!放下刀,领钱,回家!」
台阶下,停着一辆大车。
车是沈家的,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是内务府的采买旗。
车帘掀开,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
沈万金站在车辕上,扯着嗓子喊。
「苏府的银票,马上就是废纸了!他拿什么付你们后半辈子的饷!」
「沈家,现银!」
私兵里,有人动了动。
一个,两个。
钢刀落地的声音,从殿门口一路响出去。
殿内的喊杀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我靠着蟠龙柱滑坐下来,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御座安然。
文官们缩在柱后,探出一排脑袋。
李不言满手是血,在给一个受伤的内侍包扎。
他看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你没事吧。
我摇头。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
殿外远处,喊杀声变了调。
萧驰的旧部,从午门杀进来了。
他一个人,守了半个时辰。
「报——京郊勤王兵马已至!」
残存的私兵,跪了一片。
大局已定。
我撑着蟠龙柱站起来。
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苏尚书。
他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丹墀的角落,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抵在我颈侧。
匕首很薄,很旧。
锋刃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都别动。」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放老夫出城。」
他没再说下去。
刀锋贴上皮肤,凉。
凉里,有一丝极淡的苦。
杏仁那点苦。
我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三年前,秦伯说,酒壶口,也是这个味道。
灰字炸了。
【挟持了!!!】
【刀上有毒!!雪上一枝蒿!!】
【李不言呢!李大夫快想办法!】
14
「刀上有毒。」李不言的声音先到了,「雪上一枝蒿。见血封喉,半个时辰。」
他跪下去的时候,苏尚书的手,抖了一下。
「太医院罪臣之后,李不言,叩见陛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个忽然走出来的年轻人。
素衣,药箱,跪在丹墀之下,背挺得笔直。
「你是何人?」御座上传来声音。
「回陛下,草民李不言。」他说,「太医院判李德修之孙。」
殿外,忽然一阵骚动。
当值的太医院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跪到了殿门口。
为首的白发老院使,颤巍巍开口。
「陛下!李德修,是先太医院判,三十年的老太医啊!」
「三年前他因『验尸有误』获罪罢官,太医院上下,至今没人服啊!」
苏尚书扣着我的手腕,又紧了一分。
「荒谬。」他的声音发尖,「一个罢官罪臣的孙子,也配上金殿?」
「苏大人。」李不言抬起头,「三年前,工部侍郎暴毙于临家寿宴,可是我爷爷验的?」
苏尚书不说话了。
「我爷爷验出,侍郎死于雪上一枝蒿。」李不言一字一句,「他上报,案卷被压。他被罢官,归乡,次年郁郁而终。」
「那味毒,三年前,他在验尸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
「格目原件,天档房丁字架,和苏尚书封的那个库,在同一个架子上。」
顾行舟闭了闭眼。
封了的库,原来从三年前就等着人去开。
「今日这殿上。」李不言看着我颈侧那柄匕首,「又见了它。」
「你解不了。」他嘶声道,「普天之下,没人解得了。」
「解得了。」李不言说。
他站起来,从殿角的药箱里取出针灸包,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稳。
「雪上一枝蒿,生在北境雪线。毒在它的根,解在它的叶。」
「根叶同株,以毒为引,以毒攻毒。」
「我配了三年,配到九成八。差的最后一味引,就是它的根。」
「苏大人。」他抬起眼,「你这把刀,淬的是根汁。」
「你这一刀,是想杀她。」
「可你把她最后的药引,亲自送到了她脖子上。」
「她若真见了血,这一刀,反倒能救她。」
「天不助你。」
苏尚书的脸,白了。
「至于臣。」李不言朝御座深深一揖,「三年前爷爷临终,留了一句话。」
「他说,毒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儿记到今天。」
他直起身。
「此毒。」
「臣孙,解了三年。」
死寂。
然后,殿外的禁军,从四面围了上来。
苏尚书看着我,看着李不言,看着满殿再没有人帮他的朝臣。
他扣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匕首当啷落地。
顾行舟一脚踢开。
萧驰的人把他按倒在金砖上。
「陛下。」李不言跪下去,「臣孙请旨。」
「请开苏府药圃,取雪上一枝蒿三株。」
「再请重审三年前工部侍郎案,还我爷爷一个清白。」
御座上,长久的沉默。
「准。」
一个字,落地。
灰字炸了,满屏都是同一个名字。
【李不言是谁?!】
【太医院判的孙子!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验尸案!】
【救命,买股文到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押过】
15
苏尚书被押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殿上乱成一锅粥。
文官在收拾散落的折子,禁军在点数刀枪,太医院的人蹲了一排,在给伤者包扎。
我扶着蟠龙柱,腿是软的。
有人扶了我一把。
是李不言。
他把我扶到柱子底下坐下,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要去谢恩。
他没去。
他蹲到殿角,给一个内侍包扎。
那内侍腿上一条口子,血把裤管浸透了。
他解了自己的腰带,绕上去,勒紧。
我坐在柱子底下,看了他很久。
「李不言。」
他抬头。
「你知道你今天立了多大功吗?」
「知道。」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把结打紧,才说:
「他再不止血,就死了。」
灰字飘过。
【……】
【这人在干嘛?】
【刚救了全场,现在蹲那儿救一个内侍?】
【我押的股,好像跟我以为的不一样啊】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
一个人,一池鱼,一味没人信的毒。
报了官没人理,他就自己喂。
没人让他喂。
他也没打算让谁知道。
我站起来,走过去。
「李不言。」
「嗯。」
「有件事,我要问你。」
他抬头看我。
「现在不问?」
「现在不问。」我说,「你先救人。」
他低下头,继续缠那道口子。
青黛不见了。
殿上清点人的时候,她的位置空着。
福伯说,天亮前,她出了城。
「她娘在苏府。」我说,「她没得选。」
「抓吗?」福伯问。
「不抓。」我说,「她给我系了三年的披风带子。这一回,放她走。」
苏尚书被押过丹墀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从儿子身边走过去。
回头,看的是御案上那摞罪证。
那摞纸被穿堂风掀了一角,露出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苏子衿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禁军走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没看清。
「以上,皆属实。」
苏子衿站在丹墀下,没人押他。
皇帝看了他很久。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干。」他说,「功名,革了。」
苏子衿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起身的时候,他朝我看了一眼。
很短。
看完,他就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虚纸亮了起来。
16
大局已定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了最后一行字。
字迹血红,是它从没用过的颜色。
【情节纠偏,最终裁定。】
【婚约对象:苏子衿。】
【落款处:空。时效:今日酉时止。】
我抬起头。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我不看那半页虚纸。
「陛下。」我朝御座拱手,「苏尚书供的那个姻缘司,方才递了最后一道批文。」
「批的是:婚约对象,苏子衿。」
「落款处,空。时效,今日酉时止。」
满殿哗然。
苏尚书被两个禁军架着,已经拖到殿门。
听见这话,他回过头来。
「它到底还是选了我儿。」他笑,笑得满脸褶子。
苏子衿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没看苏尚书。
他看着我。
「我?」他轻声说,「要我娶她?」
没人答他。
我眼前的虚纸,展开一页婚书。
乙方,临溪。
甲方,苏子衿。
一支朱笔悬在半空,等我画押。
【落款处,空着。】系统催。
【宿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看着那页婚书,笑了。
我在心里问它。
「最后的机会?」
「上一位宿主,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穿来那日,她刚死。你说的上一位,就是她。」
「你第一日说她拒选。」
「拒选的人,苏府还用得着每月十五送药?」
「她画了押。然后你们杀了她。」
虚纸一滞。
【……情节需要。】
「谁的情节?」
【此簿所载。】
「谁写的?」
虚纸不答。
「苏衡养的。」我在心里说,「一个死到临头的人供的东西,也配替天定姻缘?」
【情节既定,不容更改。】
【此簿历三司会印,一百二十载未改一字。本司掌簿,三年。】
【宿主一人之力,改不动。】
「好。」
我伸出手。
在满殿的注视里,我的手停在半空,抓住了那页只有我能看见的婚书。
然后,撕了。
虚纸在我掌心碎成光屑,簌簌地落。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你。】
【情节。】
【不。】
「陛下。」
我转过身,朝御座跪下。
「民女临溪,应下这门亲事,期限三十日,今日第二十五日。」
「民女不敢欺君。」
「民女,已经选好了。」
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人。」
我抬起头。
满殿文武,五位公子,我一个个看过去。
萧驰抱臂,咧开嘴;沈万金的扇子停在半空;苏子衿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不言站在丹墀之下,手还保持着扶我的姿势。
药箱的带子,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袖口磨了边。
我想起他蹲在池边撒食的样子,一撮,一撮。
想起他把挑好刺的鱼放进我碗里,自己吃鱼头。
想起他那只手搭在我腕上,说「把完脉再走」。
他的眼睛像回春堂那口鱼缸,安安静静,盛着一整个我。
「回陛下。」
「五个人里,只有他,从头到尾,没想过拿我换什么。」
「民女选回春堂,李不言。」
死寂。
然后,萧驰笑了,声如炸雷。
「哈哈哈哈哈哈!好!」
他一巴掌拍在蟠龙柱上。
「我就说!五个人里,就他不像个来考试的!」
沈万金的扇子唰地合上。
「开盘了开盘了!最终赢家,冷门票!」
「诸位,押一赔一百的,是哪位仁兄?」
苏子衿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他朝我深深一揖。
「恭喜姑娘。」
「也恭喜我自己。」
「今日起,没有人替我写结局了。」
而我眼前,系统的血红字迹疯狂闪烁,一行一行地报错。
【错误。】
【错误。】
【情节主线,断更。】
灰字,炸了。
满屏都是同一句话,刷得人看不清天光。
【太医院那个孙子!李德修的孙子!】
【我押了状元,押了将军,押了锦衣卫。我押了个大夫?】
【行吧。他挑鱼刺那会儿,我就该换股的。】
【李不言!我记住你了!】
我望着那满屏的字,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三年了。
这池鱼,终于有人看见了。
17
它开始求饶,是在回府的马车上。
血红的大字不见了。
字迹规规矩矩,甚至有点卑微。
【宿主,咱们,聊聊。】
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聊什么?」
【宿主一定想问,本司为何不籍没您。】
「说。」
【您没逾期。】
【本司的权,只在逾期那一日。】
【今日第二十五日,您选完了。】
【本司的档案,需要您签一个「正常完结」。】
「签什么?」
【签您全程配合情节,圆满完成。】
【有了这一笔,本司三年的簿,就能合上。】
「合上了,然后呢?」
【然后那三万两,就从赃银,变成香火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虚纸静了静,字迹小了一号。
【本司本是前朝姻缘庙里的一尊泥像。】
【苏尚书把本司从庙里搬回府,供在一间空屋子里。】
【香火喂了三年。】
【他那本账上,把这笔香火,记作「封口费」。】
【本司没认。】
「所以你是他养的。」
【本司与他,是合作关系。】
我睁开眼。
「你们上头,要查你?」
虚纸抖了抖。
【三司例行核查。本司掌簿三年,录错一十七处,错判一人。】
【按例,当销。】
「销了会怎么样?」
【回收。】
【销毁。】
四个字,写得很小。
我坐直了。
「想让我签,可以。」
「先答我一件事。」
【您说。】
「上一位宿主。」我说,「这具身子的原主,临死前,什么样?」
虚纸静了很久。
久到马车过了两条街。
【……她比您听话。】
【让她画押,她就画押。】
【每月十五,苏府遣人送药到门房。】
【让她服药,她就服药。】
【直到她发现,那药是控制她的。】
【从那以后,她再不配合。】
【最后七天,她拒绝服药。】
【断供那日,她正在撕一页婚书。】
【撕到一半。】
【人没了。】
【本司录的是:拒选,已处置。】
【……录错了。】
「你录错了。」我说,「她不是拒选。她是拒服。」
【是。】
车厢里很静。
车轱辘压着青石板,一声,一声。
「婚书呢?」
【存档。】
「撕下来的那半呢?」
【在您手里。】
「另外半页呢?」
【烧了。】
【苏府来人收房那日,凑到火上。她攥得紧,这半页只燎了个边。】
我懂了。
我醒来时攥紧的那只手,攥着一页,撕了一半的婚书。
我摸了摸袖子。
那半页纸,还在。
我把那半页婚书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从袖中另取一张纸,铺开。
「档案我不签。」我说。
【宿主。】
「我另送你一样东西。」
我又取出一支笔。
【这是?】
「差评。」
【差评?!】系统的字迹都炸了毛,【本司伺候了您二十五日。】
「一,情节漏洞频出,女主死而复生,前后不通。」
「二,收费不透明,封口费三万两,未开发票。」
「三,客服态度恶劣,多次威胁用户性命。」
「四,建议:下架,整改,永不再上线。」
笔尖一顿,我想了想,补了一行。
「服务不错。」
「下次别干了。」
虚纸悬在半空,一个字也弹不出来。
然后,它开始碎。
从边角开始,一片一片。
碎到最后,还剩小小的一角,字迹一闪一闪。
【已记录您的意见。】
【将在下个版本优化。】
「没有下个版本了。」我说。
它碎完了。
眼前干干净净。
二十五日来第一次,那半页虚纸,不见了。
灰字从车窗外飘进来,稀稀落落。
【完结撒花。】
【这趟值了。】
【谢谢款待。】
最后一条灰字,停得久了些。
【李不言是谁?是我这届,押过最对的股。】
我掀开车帘。
李不言骑着马,跟在车边。
看见帘子,他偏过头来。
「怎么了?」
「没事。」我说。
「天,真好啊。」
18
婚礼办得很小。
皇帝赐了婚,礼部送了一对雁,就算全了礼数。
成亲那晚,李不言递给我一张纸。
我以为是安神茶的方子。
打开看,是一纸婚约。
条款只有一条:
本人李不言,自愿为临溪之夫,终身不得反悔。
乙方,他已经签了。
甲方那一栏,空着。
笔搁在纸边上。
他坐在灯下看我,不催。
我提起笔,把名字填了进去。
「这回,我是甲方。」我说。
「嗯。」他笑,「你一直是。」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贴身的衣袋。
「不存档?」我问。
「不用。」他说,「这一份,我记得住。」
婚后第三个月,协议铺开张。
铺面是临家老宅临街的三间,招牌是我亲手写的。
临氏协议铺。
立约,见证,保管,追欠。
追欠这一条,是我加的。
京城的铺子,认钱不认人。
可钱庄认保人。
我做的,就是那个保人。
生意好得离谱。
开张第一天,排队的人从铺子门口,拐过了两条街。
灰字飘过,稀稀落落,跟刚穿来那阵不一样了。
【完结倒计时?】
【我押的李不言!我押对了!】
【一赔一百。我押了一百文。】
【楼上的,一百文变十两,你够买半方院子了。】
有个杀猪的,来立一份「不动手」的约。
约上不写「不打媳妇」,写的是:若动手,铺子归妻,猪归妻,刀归妻。
铺子开到第四个月,来了一个姑娘。
年纪很小,鞋上全是泥,站在柜台前,一句话不说,先跪下了。
「立约不用跪。」我把她扶起来。
「我没有银子。」
「先立约,后付钱。付不出,就欠着。」
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家里给她定的婚书,男方六十岁,聘礼是三十亩水田。
「我爹说,嫁过去,家里就能活。」
我把那纸婚书看了一遍。
「你想不想?」
「我不想。」
「那就不立。」我说,「纸我替你撕。人来了,我替你挡。挡不住,我陪你告状。」
那天夜里,她家来了六个人,堵在铺子门口。
门槛上蹲着屠户老张,手里拎着杀猪刀,正在啃烧饼。
「诸位,」他嚼着烧饼,「买肉啊?」
六个人站了半晌,退了。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这回带了里正,她爹也在里头。
「这丫头家里许了人。婚书在,父母在,你把人留下,这叫拐带。」
「她不愿意。」
「父母之命。」里正说,「律上写得明白。」
我看了他三息。
我撕得了一页纸,撕不动一句「父母之命」。
这门生意,我头一回碰见挡不住的。
「律上也写着:婚嫁须两家情愿。以财论婚、聘财过制者,视同买卖。」我说,「三十亩水田换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里正,这是聘,还是买?」
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
「可她要是不嫁,田退了,一家七口喝西北风?」
「老丈。」我转向她爹,「跟你算笔账。三十亩地一年出息十二石,折银四两。她留在我这儿,学徒一个月二钱,三成归你,一年七钱二。」
「比四两少。」
「少三两二八。可三年后她出师,京城立一份约收五十文,一天三份,一个月四两五。那时候她一个月给你的,比那三十亩地一年还多。」
她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又拨一下。
「再添一样。」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养老约。她往后每月工钱三成归你,白纸黑字,我作保。」
「你作保?」
「她跑了,我赔。」
里正看了那两张纸很久。
「临东家。」他把帽子戴回去,「你这生意,做得比衙门还细。」
她爹按了手印,走的时候,没看那姑娘。
那姑娘后来留在铺子里当学徒。
有一天,她问我。
「东家,你当初为什么开这个铺子?」
我想了想。
「因为有人,替我撕过一页婚书。」
她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沈万金来看过一次,翻了翻账本,沉默了半晌。
「这门生意。」他说,「比我爹一辈子挣的,都体面。」
「你爹的腿呢?」
「保住了。」他把扇子收起来,「铺子赎回来七家。剩下的,不要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柜上。
「我爹让我带来的。说给东家添个彩头。」
匣子里是一枚旧铜钱,磨得发亮。
他把扇子打开,遮了半张脸。
「其实我爹没说。」
「是我自己想带来的。」
铺子门口的对联,是苏子衿写的。
上联:立约分明,一字是一字。
下联:守诺到老,半句算半句。
字是他的馆阁体,落款只有两个字:故人。
大义灭亲,免了连坐,功名却夺了。
他如今在南边,教一帮蒙童,束脩收得极低,穷人家的孩子不收钱。
去年冬天,他遥遥寄来一副字:
愿天下有约,白首不悔。
萧驰路过京城,进来坐了半盏茶。
「那天我带进殿的三百人,是我爹留在城外的旧部。」他说,「我半夜出的城,天亮前赶回来的。」
「你爹呢?」
「还在皇陵。」他把茶喝完,「不过眼睛,能看见了。」
走的时候,放下五十两银子。
「干什么?」
「预定。」他理直气壮,「万一哪天我要成亲呢。」
「万一你一直不成亲呢?」
「那你得一直记着。」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记着欠我一个位置。」
他出门的时候,脖子是红的。
顾行舟没进来过。
他升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忙。
入秋那天,铺子斜对面站过一个人。
穿的是便服。
站的姿势没变。
我认出来了。
我没出去。
后来他派人送了一方端砚,附了四个字:
公私两便。
砚台底下压着一行小字:那日穿的便服。
那只猫,一直养在我屋里。
它老了,不爱动,专挑账本上睡。
伙计要赶,我不让。
一年下来,铺子挣的钱,够买一方带池子的院子。
搬家那天,李不言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回春堂那批鱼,一尾一尾,捞进新池。
三十几尾红鲤,在车上颠了半个时辰,入水的时候,一尾都没翻肚。
「还是原来那批?」我问。
「原来那批。」他说,「一尾都没少。」
傍晚,他蹲在池边撒鱼食。
一撮,一撮。
夕阳把水面铺成一锅金汤。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李不言。」
「嗯。」
「当年那包鱼食——」
他撒食的手,停了。
19
搬进新院子的第二天一早,李不言把一包东西,放在了我的案上。
纸包,扎得整整齐齐。
和文试那天他放在案上的那一包,一模一样。
「这一包,你留了三年。」我说。
「你身上那包,也没扔。」他说,「文试那天起,它就在你袖袋里,陪你过了三轮考核,进了金殿。」
我愣住。
「打开。」他说。
我拆开。
还是鱼食。
暗褐色,比寻常鱼食深些,混着一缕药香。
「三年里,每一炉药,药渣我都留着。」李不言说,「晾干,研碎,掺进鱼食。」
「你手里这包,是头一炉。那时候还没配成,药性最冲,不能入口。」
「可日日带在身边,药性熏着,能压住你体内的毒。」
「一分,是一分。」
「文试那天给你,是看你指甲的颜色,知道毒已经开始走了。」
「当众只能说『是毒』三个字。细的说不得。说了,我活不到今天。」
「只能说,我喂了三年鱼。」
我捏着那包鱼食,半天没说出话。
「三年。」我说,「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来呢?」
「那就再喂三年。」他说得很快,早就想过,「鱼还活着,药就还在。药还在,就总有一天用得上。」
「万一我一辈子不来?」
「那我喂一辈子。」
他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他无声无息,把一条命,垫在我脚下,垫了三年。
「李不言。」
「嗯。」
「你那时候就……」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毒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
「能下这种毒的人,不会只下一次。」
「我等着,等一个肯查的人。」
他望着池子。
「我喂了三年,等你自己找过来。」
我把纸包重新扎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他收我的婚约。
我收他的三年。
谁也不亏。
傍晚,池边。
他撒食,我在旁边,一把一把地接。
夕阳沉下去,鱼浮上水面,一池碎金。
眼前的天光,干干净净。
一个字都没有。
真好。
忽然,天边极淡地闪了一下。
我以为是错觉。
【本司已注销。】
【江湖再见。】
我笑了。
李不言偏过头。
「怎么了?」
「没事。」我说,「有位老朋友,道了声别。」
他没问。
只往我手里,又倒了一把鱼食。
满池红鲤游过来,一尾挤着一尾。
抢食的架势,一点没变。
灰字最后飘过来一行,很淡,快散了。
【押对了。押了一百文,也押对了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