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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16:13

一 砸下来的那件东西

瓦子街那排铁架子是下午三点二十塌的,林空记得清清楚楚,他刚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库房,抬头瞄了眼墙上那口钟,那钟还是师父从旧货堆里扒拉出来的,走了十一年,慢七分钟,谁都懒得拨它。

倒的是三号库房最里头那排,师父自己拿角钢焊的,焊得那叫一个糙,最上层压着十一箱瓷器,箱子摞了三层。头一声他以为是猫,第二声就知道坏了,等他跑过去,最上面那只木箱刚好翻下来,箱盖一散,里头滚出个白东西,圆的,中间一个孔,玉璧呗。

那玩意儿正砸在他左眼眶上。

疼是后来的事,先是一片黑,接着从鼻梁往上蹿的那股麻,他一屁股坐地上,手捂着脸,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旁边有人喊他名字,有人打电话,有人架着他往外拖。他最后瞅见那件玉璧躺在地上,沾着他的血,中间那孔透出库房灯泡的光,一圈发黄的亮。

医院,缝了七针,左眼裹上纱布,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中间有一句他听明白了,说视力保不保得住,得看这两周。

林空躺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头顶白灯晃眼,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师父走了三年,库房是师父留给他的,那批箱子也是师父最后收的一批货,出事那天正打算点一遍,还没点完呢。

凌晨两点走廊里就剩个护工拖地,他睡不着,纱布底下左眼一阵一阵跳,抬手想摸,手停在半空,那底下忽然热了一下,不是疼啊,是热,跟有人在他眼睛里划了根火柴似的。他闭着眼等那股热退,退到一半睁开右眼,病房墙上挂着台老电视,屏幕黑着,床头柜上搁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护工的,杯身磕掉一块漆。

他就看了那杯子一眼,杯子上头竟浮起一层东西,淡金色,半透明,跟水面上一层油膜似的,底下压着个数字,2019。

林空心口咯噔一下,眨了下右眼,那层东西还在。他伸手去够输液架上那个挂钩牌,2016,再看自己手背露出来那截胶布,2026,今年嘛,走廊尽头护工推着个红塑料拖把桶,2018,墙角那台黑屏电视,2014,远处窗户玻璃,2003,二十三年前装上的。

他一下子坐起来了。这哪是幻觉,也不是疯了,这只眼睛看见的,敢情就是年头。

他把纱布往下扯了点,先用右眼去看那台电视,啥也没有,再换左眼对准,黑屏里那行字又冒出来,2014。他就那么坐到天亮,天亮时想明白第二件事,年头是死的,师父要他找的东西,可是活的。

二 三百年,四块五

第三天出的院,纱布拆了,从眉毛到颧骨留一道口子,还肿着,医生塞给他三瓶眼药水,一天六次,别看强光,眼前发黑就赶紧躺下。他哪躺得住,回瓦子街把三号库房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

摆到第九件,规律就摸出来了。照片不行,他把手机里师父那张相片翻出来对着左眼看,白搭;碎得太厉害的也不行,一只碎成六片的碗,只有三片上有数字,另外三片空着;最要命的是疼,看头一件像有人拿针挑眼角,看到第五件眼泪自己就下来了,第九件还没看完,他扶着膝盖吐了一地。

院墙外头有人搭腔,「小林,你这脸色,别是伤着脑子了吧?」

说话的是周三爷,西头第三间摊,摆的全是「出土」货,青铜玉瓷,缺什么有什么,六十来岁,一件洗得发白马褂,手里盘着俩核桃。

「三爷,」林空抹了把嘴,「您摊上今天有新货没有啊?」

周三爷眼睛一亮,「哟,你小子开窍了?」

他把林空领到最里头那张桌,黑绒布铺着,六件东西都拿红布条压了标签,「你看这个,」捧起只粉彩碗,外头画着几枝牡丹,底款「大清乾隆年制」,「乾隆官窑,粉彩过枝牡丹碗,上周从乡下收的,人家老太太不识货,拿它垫鸡食盆呢。我跟你说,这东西我要搁柜台里,标价十八万。」

林空把碗接过来,抬眼的时候周三爷还在唠,热了一下,浮上来的却是画面,没有数字,快得一晃就没,可他看清了,一个白塑料盆,一只手把碗泡进浑水里拿刷子刷,接着是戴橡胶手套的手把碗捞出来,搁窗台上晾,窗外一堵贴瓷砖墙。

他把碗放下,「三爷,这碗上周三做的吧?」

核桃不转了,「你说什么?」

「高锰酸钾做旧,泡了两天,底款是后刻的,刻的时候手抖,『乾』字那一竖有个顿口,您看这儿,」他把碗翻过来,「我连高锰酸钾是什么都说不清,可我看见了。」

「你看见个屁!」周三爷伸手要收碗,脸已经沉了。

林空没拦,往边上挪半步,指着绒布另一头那只青花盘,「那盘子呢?」

盘子敞口,二十来公分,画的缠枝莲,标签上写着「仿明宣德,工艺品,三百元」。他拿起来,这回有准备,数字先冒出来,1426,跟着画面一串接一串,快得像被人抽走的胶片,一个窑口,火光,一只手托坯,一只手拿青料画,笔画飞快,再一只手把它放进匣钵,然后好多手好多人,暗得很,晃得也快,最后慢下来,一只手,戴着翡翠戒指,绿的,方戒面,在盘子底足上摸了一下,把它放进垫红布的盒子,推给另一个人,断了。

林空手抖得厉害,把盘子放下,闭了闭左眼,喘了三口,睁眼时周三爷正盯着他。

「怎么样啊,三百,你拿走,这玩意儿是真仿,仿得挺好,摆着好看。」

「三爷,」林空说,「这盘子您卖三百?」

「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啊。」

「这是宣德本朝的。」

周三爷乐了,「你小子撞坏脑子了吧?宣德本朝的青花盘,我三百块卖你?我脑子有病啊我?」

「您不知道它是什么,标签是您自己写的,写的是『仿明宣德』。」

笑声没了,周三爷把盘子抢过去翻底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撂下,「你说是就是?你拿什么证明啊?」

林空没接话,把兜里钱全掏出来,三百二,全是零的,还有几张是湿的,往绒布上一放,「三百,盘子我拿走,那二十您给我留个袋子。」

周三爷看看那堆零钱,又看看他那张脸,忽然笑得比刚才还热乎,「行啊小兄弟,三百块买个摆件,你高兴就好,」一边把盘子塞进泡沫袋一边招呼,「来来来,站这儿,我拍张照发朋友圈,三百块捡个漏,多好的故事!」

林空站摊前抱着袋子,「笑一个。」

他笑了,笑得挺难看。照片发出去,周三爷还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常来啊!」

走出三步,左眼那股热退了,他回头瞄一眼,人家已经在招呼下一位了,核桃照转,嗓门照大。林空低头看手里那袋子,三百块,他不知道它究竟值多少,只知道那行数是1426,六百年前,宣德元年。他把袋子往怀里搂了搂,没走两步扶住墙,又吐了,这回吐的是黄的。

三 戴翡翠戒指的手

第五天上午,有人来瓦子街找秦守义。

林空正给一把椅子修腿,抬头看见巷口停了辆黑车,下来个女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着,怀里抱个硬壳文件盒,站院门口看了眼门牌,又看他,「请问,秦守义师傅是住这儿吗?」

锤子搁下,「他三年前就走了。」

那手在文件盒上攥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学徒,我叫林空。」

她进院站定,盒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夏禾,承古拍卖,瓷器部。」

林空没握,他手上全是胶,抬下巴指了指水管。夏禾看看自己那只手,收了回去,「我找秦师傅,是为一件官司。三个月前我们秋拍前的一件预展品,清雍正粉青釉弦纹瓶,成交一百二十万,买家上个月拿去做了热释光,说是新的。」

「新的就是新的呗,」林空说,「你们不是有保真条款吗?」

「有,买方能按成交价双倍索赔,两百四十万。」

他吹了声口哨,「那您找死人干嘛呀?」

「因为那件瓶子,秦师傅在世的时候给我爷爷掌过眼,」夏禾把盒子打开,取出木匣,里头一叠照片,「我爷爷笔记上写着,雍正粉青,胎釉一线,底足露胎处有火石红,秦师傅看过,说是真的。」

「您爷爷哪位?」

「夏仲言。」

这名字林空当然知道,临江玩瓷器的,谁不认得夏仲言,三年前老先生中风躺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笔记呢?」

「在我这儿。」

「那您照着看不就完了,找我干嘛?」

夏禾把照片一张张摆椅子上,「因为三个月前送拍那只,跟现在买家手里那只,压根不是同一只。这是预展拍的,这是成交后拍的,这是买家送检时拍的,您看第二张和第三张。」

林空看不懂照片,他压根没学过硬瓷,可还是拿起来用左眼瞄了瞄,啥也没有,又试一回,还是没有,这才把照片撂下,「照片我看不了,东西在哪儿?」

「买家手里。」

「那您摆这些照片干嘛,」林空把照片推回去,「带我去库房啊。」

夏禾看他,看人的样子很直,眼睛不挪,盯得人有点烦,「秦师傅走了以后,这院子就你一个人守着?」

「守着啊。」

「你会看东西吗?」

「我会搬箱子。」

她把照片收进盒子,转身要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过头,从手腕上褪下只镯子,青白玉的,很细,一道裂,「这个您看看。」

镯子小,轻,边缘磨得圆圆的,一看就戴了有些年头。他抬眼,1783,跟着是画面,一只很白很细的手,正把镯子往另一只手腕上套,被套的人看不清脸,只见一截小臂和蓝条纹病号服,再往后,最后那只手,戴着翡翠戒指,绿戒面,方的。

林空手一抖,镯子差点掉地上,赶紧捞住,「怎么了?」夏禾问。

他没吭声,看看镯子,又看她手腕,「这镯子啊,最后是被人给您戴上去的,戴的时候您躺床上,蓝条纹病号服。」

夏禾脸变了,「你说什么?」

「给您戴镯子那位,手上戴着翡翠戒指,绿戒面,方的。」

院里静了好一阵,她站门口一动不动,半天才开口,「那是我妈。」

林空把镯子递过去,她没接。

「她走之前给我的,」夏禾说,「我叔说这是仿的,不值钱,别戴出去丢人,我戴了九年。」

「真的,乾隆四十八年的青白玉,裂是后来的,不耽误事儿。」

她这才接过去,没往手上套,攥在手心攥了好久,忽然抬头,「您等我一下。」

走到巷口上车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回来,手里多了个锦盒,「我给公司打过电话了,库房我说了算,东西提出来了,两小时内得还回去。」盒子搁院里那张旧木桌上,打开,里头是只瓶子,粉青釉,弦纹,口径不大,腹下垂,底足露出一线胎。

林空闭上右眼凑过去,热,1729,画面一串,窑火,拉坯,上釉,从匣钵里取出来,几百年人来人往快得看不清,最后慢下来,还是那只翡翠戒指的手,把瓶子放进垫红布的锦盒,推柜子里,柜门关上,断了。

他睁眼,「这只是对的,雍正七年的本朝东西,就是你们拍出去那只。」

夏禾手停在盒边,「那买家手里那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空瞧着她,「可我敢说,把这只装进盒子的手,跟给您戴镯子的手,是同一只。」

四 保真条款

夏禾在那把刚修完腿、还有点晃的椅子上坐了挺久。

「翡翠戒指啊,」她说,「我叔手上戴的就是这个,绿戒面,方的,戴了二十年。」

林空没搭腔。

「可我不能张嘴就问他,」她指尖按着桌面,「我叔叫夏敬山,承古副董事长,我爷爷病了以后,公司是他跟总经理邵鸣在管,我进公司是爷爷安排的,瓷器部总监这把椅子也是爷爷给的,我叔一直觉着该给他儿子坐。」

「您爷爷干嘛给您?」

「我爸不在了,爷爷说我是夏家唯一还在看东西的人。」

「您叔不看东西?」

「他看账,」夏禾说,「他老说瓷器这行,到末了是账说话。」

林空点点头,坐到桌子对面,把瓶子往中间推了推,「那眼下两件事。头一件,买家手里那只假的,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得弄清楚;第二件,真的那只怎么变成假的,中间总得有人动手吧。」

「你有办法?」

「得看那只假的。」

「在买家手里。」

「那就去见买家呗。」

夏禾抬眼,「你想清楚啊,这不是瓦子街。买家姓顾,顾厚章,七十了,临江收藏圈里说话算数的一位,他要是觉着咱们推责任,一句话能让承古今年秋拍黄一半。」

「那您还跑来找个搬箱子的?」

她低头看手心那只镯子,看了会儿,「我爷爷笔记里有句话,秦师傅看完那只瓶子跟他说,这只瓶子的胎,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没写完,」夏禾说,「笔记就到这儿,后头一页被撕了。」

林空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撕了?」

「撕了。三年前我发现的时候问我叔,他说是爷爷自己撕的,说老人糊涂了,我不信。」

院里起风,库房那块破塑料布哗啦响,林空抬眼看了看扶起来的铁架,最上层还空着,「您爷爷现在在哪儿?」

「仁和养护中心。」

「能说话吗?」

「不能,可他能听,医生说听得懂。」

林空起身走到院里那堆没点的箱子前,蹲下掀开最上面那只木箱,里头是师父留下的东西,一摞书,几件残器,一个铁盒。铁盒打开,半块瓷片,青花的,巴掌大,断口是新的。

他把瓷片拿出去搁桌上,「我师父临走前收的最后一件,就收了半块,另外半块他没找着。」

夏禾拿起来翻过来看断面,手停住了,「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的腹部残片。」

「您怎么知道是大罐?」

「这纹样我在这张纸上见过,」她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铺开,「我叔下个月秋拍的图录清样,第七号标的。」

纸上是只青花大罐,缠枝牡丹,跟瓷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林空盯着那张纸,「这东西要上拍?」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估价两千八百万。」

他把手按在瓷片上,左眼一热,2019,跟着是画面,一间屋子暗得很,一台电窑,一只手把素坯从窑里抱出来,那手无名指短了一节,另一只手戴乳胶手套,在青花上做旧,砂纸磨,拿褐水涂,最后还是那只手,缺着一节指头,把大罐抱进木箱,断了。

睁眼的时候血已经从眼角淌到下巴,他拿袖子一抹,「这件东西,三年前做的。」

五 你跟我走一趟

夏禾盯着他脸上的血看了两秒,从包里抽出纸巾,抽两张按在他眼眶下头,「别揉啊。」

「我没揉。」

「你刚才用眼了。」

林空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你左眼那疤往下拉,眼皮跳,」夏禾说,「从接镯子起,每回看东西都这样。」

他接过纸巾自己按着,「我这眼睛啊,看一件疼一件,看多了就吐。」

「看多了会怎么着?」

「不知道,医生说可能瞎。」

她手停在半空,「那你刚才还看?」

「看啊,」林空把话接过去,「刚才那件三年前做的,做它那只手,右手无名指短一节,你们要拍的元青花,就是那只手做出来的。」

夏禾把打印纸拿起来又放下,「两千八百万哪。」

「拍出去,买家明年一检测,您赔五千六百万,」林空说,「就你们那保真条款。」

她坐回去,坐得笔直,两手放膝盖上,盯着院里那堆箱子看了老半天,「我需要证据,我不能凭你一句话去拦一件两千八百万的标的啊,拦下来公司要我赔,我赔不起。」

「您要什么证据?」

「我要知道那只手是谁,作坊在哪儿,还得拿到能上法庭的东西,」夏禾说,「口说无凭,我在这行干了六年,这四个字比谁都清楚。」

林空点头,起身进库房,从铁柜里拖出个旧帆布包,师父的,一把小刷子,一个放大镜,一叠泛黄的纸,还有个牛皮纸袋。他把袋子往桌上一倒,铜铃,铜钱,印章,还有件东西,玉璧,白的,圆的,中间一个孔,边上留着一道暗红。

夏禾拿起来,「这就是砸伤你那件?」

「嗯。」

林空接过去用左眼看,2019,画面,一只手拿它在砂纸上磨,无名指短一节,跟着那只手把它放进锦盒,盒上印着四个字,承古拍卖,断了。

他攥紧了,「这东西是从你们公司流出来的,三年前。」

夏禾脸白了,「三年前……」

「我师父死的那个月,他从库房二楼摔下来,脖子断了,警察说他自己踩空了。」

她把玉璧翻过来,靠近孔的地方有个很小的刻痕,像个符号,「这是什么?」林空问。

夏禾从包里摸出放大镜凑过去,呼吸一下就变了,「我爷爷的暗记。」

「什么暗记?」

「他给自己看过的东西都刻个记号,把『仲』字拆开刻一半,这是左半边,」她把玉璧放下抬头,「我爷爷看过这件东西。」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他刻这记号的时候,东西是老的。」

林空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我爷爷不给假东西刻记号,」夏禾说,「他刻的意思是,这东西我看过,是老的。这玉璧他要说老,那至少是老料。」

「老料。」

「老料新工,拿真老的玉料,做新的工,胎是老的,工是新的。」

林空瞧着她,「那我这眼睛……」

「你看年头,年头是料的年头,碰上老料新工,你看见的是料,不是工,」夏禾说,「你完啦。」

他把玉璧举起来对着太阳,其实啥也看不见了,左眼肿得厉害,满眼白雾,「那我这眼睛不管用了呗。」

夏禾站起来,把文件盒合上,锦盒收好,打印纸折起来塞进包,然后看着他,「管用啊。你能看料,我能看工,我爷爷那本笔记在我手上,他一辈子记的全是工,你说的年头加上我说的工,凑一块儿才叫整的。」

「您要跟我搭伙?」

「我给你三样,爷爷的笔记,承古的库房出入记录,我这六年在瓷器部攒的所有检测报告,」夏禾说,「你给我一样。」

「哪样?」

「你这双眼睛,用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不让你一个人蹲墙根儿吐。」

林空笑了一下,扯着伤口,咧了咧嘴,「等我十分钟啊。」

进屋换件衣服,铁盒锁好,院门锁上,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装着那半块瓷片和玉璧,「我跟你走一趟,先去哪儿?」

「顾厚章家,先看那只假的。」

「他要不给看呢?」

夏禾拉开车门,「那我就告诉他,他手上那瓶子,是我爷爷看过的真瓶的影子,他玩了四十年瓷器,一听就懂。」

六 顾老的家

顾厚章住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院子不大,一株石榴,树下半缸水,泡着几块石头。保姆开门时撂了三句,「顾老等着呢,鞋不用换,别碰院里那缸水啊。」

客厅全是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垫着白纸,柜里全是东西。顾厚章坐最里头那张太师椅上,灰棉布褂子,手搭扶手,手背老年斑,没起身。

「小夏来了。」

「顾老。」

「你爷爷怎么样啊?」

「还是那样。」

老头点点头,目光挪到林空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是?」

「林空,秦守义的学徒。」

顾厚章搭在扶手上的手一动,「老秦的徒弟啊,老秦走了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林空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你师父教过你什么?」

「搬箱子,看架子,别把瓷器摞三层。」

顾厚章乐了,抬手往柜子最上头一指,「把那个杯子拿下来呗。」

林空搬凳子上去把杯子捧下来,斗彩,小杯,杯壁画着鸡,画着牡丹。「成化鸡缸杯,」顾厚章说,「十年前香港小拍上买的,八十万,人人都说是仿的,我偏说是真的,你自己看。」

杯子搁桌上,抬眼,热,2015,画面跟着来,一只手画釉上彩,笔尖细得很,一只手把杯子塞进小电窑,一只手在杯底写字,写完拿布擦一遍,最后一只手把它放进垫黄缎子的红木盒。

林空睁眼,把杯子撂下,「顾老,这2015年的。」

客厅静了三秒,老头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慢慢搁膝盖上,「你说什么?」

「2015年做的,画工是新的,釉上彩化学料,底款写完擦过一遍,做它那人戴眼镜,镜片厚,画的时候脑袋离得特别近。」

门口保姆倒吸一口凉气,夏禾站旁边一动没动。顾厚章盯着桌上那杯子看了整整一分钟,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到咳嗽,「好,好啊,八十万买个六年新仿,我玩了四十年东西,栽在这么只杯子上!」

他起身走到桌边,抄起杯子走到院门口,抬手扔进垃圾桶,铁皮盖子咣一声。回来坐下,冲林空招手,「过来。」

林空走过去,老头一把攥住他手腕,攥得挺紧,「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砸的。」

「砸出来的?」

「我也想知道啊。」

顾厚章松手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老秦三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手上有一件东西,能要人的命,说完就挂了,第二天就从楼上摔下来了。」

林空呼吸一滞,「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没说,我问他,他说不敢在电话里讲,约我见面,约在城南瓦子街他库房,」老头睁眼,「他没等到我。」

夏禾这才开口,「顾老,我们今天来,是为那只粉青釉瓶。」

顾厚章摆摆手,保姆从里屋捧出个锦盒搁桌上打开,林空瞄一眼,粉青,弦纹,跟上午那只几乎一个模子。他闭上右眼,热,1723,画面,拉坯,上釉,从匣钵里取出来,跟着慢下来,一只戴白棉手套的手把瓶子放进锦盒,盒盖一角印着四个字,承古拍卖,断了。

「这只也是新的,2023年做的,路子跟刚才那杯子一模一样,釉是喷的不是浸的,」他抬头,「可把它装盒的那只手戴白手套,盒子是承古的。」

没人吭声。夏禾走到桌边把盒盖翻过来看,「我们库房专用的锦盒,编号在侧面,」她把盒子转过来,一行烫金小字,CG-0721,「0721,七月二十一号入库的编号。」

「真瓶什么时候入库的?」林空问。

夏禾没答,掏手机点开表格往下滑,滑了好久停住,「真瓶六月三号入库,七月十九号出库预展,七月二十六号回库,八月二号成交,八月十号移交买家。」

「移交谁经手?」

她盯着表格不说话。顾厚章在旁边开了口,「小夏,你要查出来这瓶子是在自家库房里被换的,两百四十万你们照赔,这话可不能往外说啊。」

「我知道。」

「往外说,你在这行就别干了。」

「我知道,」夏禾声音抬了半度,「可我爷爷笔记上写着,这瓶子秦师傅看过,是真的,现在买家手上那只是假的,我要认了这笔赔款,就等于认我爷爷看走了眼,认秦师傅看走了眼。我爷爷躺床上一个字说不出来,他护了一辈子的名声,我不能让它砸在一只假瓶子上。」

顾厚章瞧着她,瞧了半天,从桌上抽张纸写了行字推过去,「我律师的电话,两百四十万我不索赔了,我要你们把这事查清楚,查完给我写份报告,我只要真相,不要钱。」

夏禾手抖着把纸折好收进包,「谢谢顾老。」

「别谢我,」老头说,「我玩了四十年东西,最恨的就是这行里的假,假东西不可恨,可恨的是拿假东西骗人,还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起身走到林空跟前,「你过来,站石榴树那儿,」又冲夏禾抬手,「小夏,拿手机给我们拍张照。」

夏禾举起手机,顾厚章一只手搭林空肩膀,另一只手指向垃圾桶,「拍清楚点啊,我要记住今天,八十万买个教训,值,认识个能看年头的小伙子,更值。」

咔嚓。老头自己拿过手机瞅了瞅,笑了,「你看看你这张脸,跟老秦年轻时一个样,倔。」

七 华鉴堂

《华鉴堂》是临江台一档鉴宝节目,录了八年,每周六晚播,主持人方明四十来岁,说话永远带感叹号,首席鉴定嘉宾姜世维六十四,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中间那把椅子,面前摆个放大镜一瓶矿泉水。

周六上午录,一场三小时,连录两期。夏禾拿承古的名义往节目组塞了个特邀名额。

「干嘛是我上啊?」后台林空问。

「承古是这节目独家赞助,我提个人上去,他们不好驳,」夏禾把一叠资料递过来,「姜世维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十分钟后就知道了。」

林空翻了翻,头页流程,第二页是今天六件东西的清单和预估结论,翻到第三件手停住,「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持宝人周建业,预估真品,市价三百八十万。」

「这件上周我过过手,看一眼就觉得不对,可我说不出理由,它做得太好了。」

「那您还写预估真品?」

「不是我写的,」夏禾说,「姜老师写的。」

录制开始,头两件普通,一件民国笔筒,一件晚清粉彩罐,姜世维说两句,方明鼓两回掌,观众席有人拍照。第三件上台,方明嗓门直接拔上去,「周先生这件,据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传了四代啊!」

持宝人五十来岁,深色夹克,捧着那只赏瓶,捧得小心极了。姜世维接过去先看底款,举起来对着灯照釉面,末了拿放大镜绕口沿转一圈,放下,「到代,乾隆本朝,青花缠枝莲,发色沉稳,胎质细腻,这个东西我看三百八十万,还是保守的。」

台下有人鼓掌,周建业脸一下红了,两只手在裤子上直蹭。方明转向林空,「今天我们还请了位年轻嘉宾,林先生,您也看看?」

林空起身走过去,拿起瓶子抬眼,2021,画面,拉坯接得利落,画青料,笔画跟真的一模一样,底足上涂一层褐泥,最后戴白手套的手把它放进展柜,睁眼,「这东西2021年做的。」

棚里静了半秒,跟着一片嗡嗡。方明笑僵在脸上,「林先生,您这个……2021年?」

「2021年,三年新仿。」

姜世维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小同志,我看东西看了四十年。」

「您看四十年,我看三年,」林空说,「可东西不看人哪。」

「你说它新,依据呢?」

「青花发色是浮的,化学料,不是苏麻离青也不是浙料,您看莲纹转折这处,颜色堆那儿了,像墨水化在纸上,真东西吃进胎里一分,不会这么堆;底足火石红是刷上去的,边太齐,真的从胎里泛出来,边界是散的,它倒好,贴着圈足走一整圈,跟尺子量过似的;还有旋坯痕,机器上拉的,间距一模一样,手工拉坯哪能这么匀啊。」

姜世维没接话,拿起放大镜凑到底足看了很久,放下的时候手稳得很,「小同志,你在哪家学的?」

「城南瓦子街。」

「跟谁?」

「秦守义。」

放大镜停住了,棚里灯亮得晃眼,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老秦……老秦的徒弟。」

「是。」

「老秦走了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林空说。

姜世维把放大镜搁回桌上,端起矿泉水喝一口,「那我请教你个问题啊,你说这东西2021年做的,2021年,谁在做这种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见的是东西,」林空说,「我看不见人。」

「那你凭什么站这台上?」

「凭这瓶子底足上有道砂纸道子,做旧磨的,磨到胎了,那道痕是新的,断口还白着呢,老断口不会这么白。」

周建业忽然开口,声音发飘,「我这个……我爸留给我的啊。」

林空转过身,「周先生,您爸什么时候给您的?」

「去年。」

「他打哪儿买的?」

没声了,嘴唇动了两下,人往下滑了半寸,扶着桌子才站住,「六十八万,他去年花六十八万,从一个朋友手里买的。」

棚里彻底没动静了,方明张着嘴看看姜世维又看看林空,导播在耳机里说了句什么,他脸就变了,「那个……各位,这一段咱们先暂停一下啊。」

夏禾从第二排站起来走上台,手里一份文件,「方老师,姜老师,我是承古拍卖瓷器部夏禾,我提议这只瓶子现在当场封存,节目组和持宝人共同签字,明天上午送热释光,费用承古出。」

姜世维抬头,「小夏,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测出来是新的,持宝人能去报案,六十八万不是小数;也意思是,测出来是老的,我在节目上公开道歉。」

「要是测出来是新的呢?」

「节目组公开更正,」夏禾说,「三百八十万的估价,是在电视上说的。」

姜世维瞧着她,脸上还是没表情,可端矿泉水瓶时手抖了一下,水洒桌面,他拿袖子擦擦,笑了,「好啊,小夏有魄力,我赞成,年轻人嘛,总得给机会。」

他把瓶子慢慢推到桌中间,「封吧。」

方明干笑一声,「好,好,那咱先……二位站一起拍张合影,节目宣传要用!」

林空站到姜世维旁边,闪光灯亮的时候,那只手搭上他肩膀,手指掐着肩窝,掐得死紧。又亮一下,姜世维笑着,牙露着,眼睛一点没弯。

「小同志,」他压着嗓子,「老秦当年也是这么倔。」

八 老料新工

下午录第二期,姜世维换了件深色衣服,还坐中间那把椅子。录到第四件,他忽然抬手让导播停一下,「方老师,我想请小林先生再看件东西。」

锦盒搁桌上打开,一只青釉大盘,得有四十公分,梅子青,盘心刻缠枝花卉。「这盘子,」姜世维说,「我家传的,元龙泉窑,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观众席有人「哇」了一声,方明凑过去,「姜老师,这件那可了不得啊!」

「我不要你说,」老头摆手,看着林空,「小林,你来看。」

林空走过去低头,热,1321,画面很慢,拉坯,上釉,进窑,几百年好多手快得看不清,最后慢下来,一只手把盘子从柜里捧出来,搁在铺黑绒布的桌上,断了。

「这盘子,」他抬头,「至治元年,1321年,是老的。」

姜世维笑了,从嘴角一点一点往上走,一直走进眼睛里,「你确定?」

「确定。」

「再看一眼。」

林空又看,1321,还是1321,「我确定。」

老头把放大镜递给助理,「翻过来,给大家看看底。」

盘子翻过来,底足一整圈很细的接痕,像道疤。「小林,你来看这个,」姜世维说,「这是什么?」

林空凑过去,没看出来,他压根没学过接胎,「不知道。」

「接胎痕,」姜世维说,「这盘子去年做的。」

棚里炸了,方明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做它的师傅取了只元代龙泉残器底,胎磨成粉掺进新料,重新拉坯,接老底上,」老头慢悠悠的,「所以你测胎,测出来元代,测釉,也是元代,粉是老的,配方也是老的。小林啊,你这看年头的本事,碰上老料新工,可就瞎啦。」

台下有人笑出声,有人举手机。林空一只手还扶着桌沿,左眼跳得半张脸都在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眼睛告诉他的就是料,六百九十九年前的真料,工是去年做的,他看不见。

方明的声音飘过来,「那个……林先生,您要不要再说两句?」

林空摇头,转身要走。

「站住。」

不是姜世维,是夏禾。她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弯腰把那盘子看了一分钟,直起腰,「姜老师,这盘子是您家传的?」

「是。」

「您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是。」

「那它什么时候重新接的胎呀?」

笑淡了点,「小夏,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您刚才说这盘子去年做的,」夏禾从包里抽出张纸摊桌上,「可节目器物登记卡上,您写的是『家传,元代』,这是复印件,来源一栏,您亲手四个字,祖上所传。」

台下静了,「姜老师,一只盘子不能既是祖上传的,又是去年做的吧,这两句话,只能有一句是真的。」

手指又在桌面敲了一下,「我给节目准备的教具,拿教具考考年轻人,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夏禾说,「那我接着问,这接胎的手法叫『接底重生』,对不对?」

姜世维没答。她把包打开,取出一本线装小册子翻到中间摊桌上,「我爷爷笔记第三十七页,记的就是这手法,他写,接底重生,胎粉掺新料,接痕要留一线,不能抹平,抹平就死了,留一线,让人当是老器本就带的窑裂。」

她抬头,「姜老师,您这盘子上那道痕,留得正好一线,一丝一毫都不差。」

脸色变了,「你爷爷记这个,后头还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写了一串名字,」夏禾说,「会用这手法的,临江地面上有七个,一个一个记了名字,记了各人手法特点,第七个人名字后头,他画了个圈。」

导播在耳机里喊了一声,方明想插话,被她抬手挡住,「第七个是谁?」方明还是没忍住。

夏禾瞧着姜世维,「侯三。」

老头站起来,「今天就录到这儿。」

走到台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小夏,你爷爷那本笔记,你最好看好啊。」

「您这话什么意思?」

人已经走了。棚里灯还亮着,观众席一个没走,全举着手机。夏禾弯腰把册子收起来抱在怀里,抱得紧,走到林空身边,「你没事吧?」

他还盯着那盘子,「我瞎了。」

「你没瞎。」

「老料新工我看不出来,我做不了这行,」林空说,「今天在台上一句话都接不上,丢的是我师父的脸。」

「你师父的脸,不是靠你一个人撑的,」夏禾说,「我爷爷有句话我记了六年,他说看东西这件事,一个人看不全,料归料,工归工,款归款,流传归流传,古往今来没谁一眼看全过,所以他不信什么掌眼的,他只信一样。」

「哪样?」

「凑,」夏禾说,「把不同人看见的凑一块儿,你看见年头,我看见工,你刚才说1321,是对的,它确实是至治元年的料,你没错。」

「那我那句话还算数吗?」

「算啊,你说的是料,我说的是工,往后你只说你看见的,剩下的我补,」她把册子又抱紧了点,「走吧,今晚你得跟我回一趟,我叔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九 你跟他什么关系

承古十七楼会议室,夏敬山坐长桌另一头,五十多,头发梳得锃亮,手上那只翡翠戒指在灯下反光。林空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绿戒面,方的,跟镯子上那只手一模一样。

「坐,」夏敬山说,「这就是你找来那小子?」

「他叫林空,秦守义的学徒。」

「秦守义走了三年了,」夏敬山说,「一个死人的学徒,你带进公司,还推上电视,小禾,你知不知道《华鉴堂》是咱们独家赞助的?你在节目上指着姜老师鼻子说他看错了,你让他下礼拜怎么坐那把椅子?」

「他没看错,检测报告明天出来。」

夏敬山抬手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那你先看看这个。」

夏禾拿起来,林空坐旁边瞄了一眼,三年前六月的入库记录,货主秦守义,经手人邵鸣。

「三年前六月,你师父往我们库房存了四十七件货,三个月后他死了,那批货按规矩无人认领,公司当无主物处理,后来陆续流向市场,」夏敬山说,「我想说的是,那批货里六件后来被人拿去检测,全是新的,六件啊,没一个卖主告成,因为这六件的流转记录上,每个环节都有你师父的名字。」

夏禾把文件放下,「我师父死了。」

「死了就不用负责了?」夏敬山说,「小禾,你爷爷病了以后瓷器部是你管,你现在把一个造假嫌疑人的徒弟带进公司,推上电视,让他当众说姜老师看错了,你想没想过,明天有人翻出三年前那批货,头一个被拖下水的是你?」

「林空不是嫌疑人。」

夏敬山笑了,把戒指转了一圈,「那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会议室一下没声了,夏禾转过头看林空,「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粉青瓶是2023年做的,你说装它进盒子的人戴白手套,你说玉璧是从承古流出来的,你说元青花是三年前做的,做它那只手右手无名指短一节,」她一字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林空瞧着她眼睛。他能说什么啊,说左眼被砸了以后能看见年头,说能看见六百年前一只手在拉坯,说每看一件都得吐?张不开这个嘴。

「我师父教过我。」他说。

「你师父死了三年,」夏敬山在桌子那头接,「什么时候教你的?他摔下来那天你人在哪儿?」

「我在医院。」

「你为什么在医院?」

林空没吭声。

夏禾等着,等了很久,「林空,我现在要的不是一句『我看见了』,我要的是能写在纸上、能交给律师、能上法庭的东西,你给我一个。」

「我给不了。」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信过我一次,」林空说,「顾老家,你说咱们凑。」

「那是两天前,」夏禾声音低下去,「两天前我信你,是因为你说的每一件我都能拿我的办法验,现在这件我验不了,验不了的东西,我不能拿去赌我爷爷的名声。」

他点下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布包搁桌上打开,把那半块瓷片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师父留下的元青花残片,你要的东西在它上头,」林空说,「看断面,新断的,白茬,是从完整东西上敲下来的。」

「打什么上头敲的?」

「我不知道,可敲它下来那个人,跟我师父有关系。」

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在后头开口,「林空。」

他停住,没回头。

「我要是查出你跟那批货有关系,」她说,「我亲自送你进去。」

「您查吧,」林空说,「查完告我一声,我师父到底怎么死的,我也想知道。」

门关上,夏敬山在桌子那头笑两声,「识相。」

夏禾没理他,拿起瓷片翻过来看断面,新茬,白得扎眼,一点土沁没有。她从包里抽出那本线装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是爷爷用毛笔画的一张图,大罐轮廓,旁边一行小字,元青花缠枝牡丹大罐,胎骨厚,釉面青白,铁锈斑入胎。

她把瓷片跟图并一块儿,纹样对上了,又往回翻几页,找着写「铁锈斑」那行,真元青花之铁锈斑,自釉下透出,聚处成黑,摸之微凹。摸出放大镜把瓷片举到眼前,上头那铁锈斑浮在釉面上,指腹一蹭,平的。

手慢慢放下来,她抄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检测中心,周末加班,费用走我账,我要一份完整胎釉分析,对照样本用三年前那批货的存档数据。」

那头说了句什么,「对,现在就要。」

十 预展

检测报告出来那天,正好秋拍预展头一天,九页,夏禾只看了头一页。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第七号标的,釉面铁锈斑二次点染,青花料含现代工业钴,胎骨氧化铝含量异常,结论四个字,现代仿品。

她拿着报告上十七楼敲邵鸣的门。邵鸣四十来岁,西装合身,说话爱把手摊开,「小夏,坐。」

「邵总,第七号标的,我要撤。」

茶杯搁下,「理由?」

「报告在这儿。」

翻两页,合上,推回来,「谁做的?」

「公司自己的检测中心。」

「那就有意思了啊,」邵鸣说,「自己的检测中心说自己的拍品是假的,小夏,你知不知道明天开始全国有多少人举着手机堵我们库房门口?」

「那也比拍出去赔五千六百万强。」

「五千六百万是明天的事,」邵鸣说,「今天的事是,这东西的委托人是境外一个基金,东西押在我们这儿,图录印了六千册,发了二十三个国家,你撤这件,他们索赔,索赔金额估价百分之十五,四千二百万。」

夏禾站在那儿,「那就赔。」

邵鸣笑了,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小夏,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爷爷病了以后这公司撑到今天,靠的不是瓷器部,你瓷器部一年成交额占公司百分之十九,剩下那八十一谁挣的?」

「书画和当代艺术。」

「当代艺术,」邵鸣转过身,「当代艺术不用看年头,只需要看价格,你那把总监的椅子,说句不好听的,是给你爷爷留的面子。」

她脸没变,「所以呢?」

「所以从今天起你停职,第七号标的照拍,门禁卡和库房权限中午之前交行政。」

夏禾把报告放他桌上,「权限我交,报告我留份复印件。」

「随你,」邵鸣说,「小夏,你跟我犟没用,你爷爷那本笔记,你叔跟我提过,早晚要回公司档案室,你一个人拿着,不安全。」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一下,「邵总。」

「嗯。」

「三年前六月,我师父那批货,经手人是您。」

笑淡了点,「我记得,还是我陪他去办的手续。」

下午两点林空到了预展馆门口,进不去,四个安检杵着,要邀请函。他站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车停台阶下,顾厚章下来,「小林,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进不去。」

老头笑一声,「跟我走,」冲安检抬抬手,「我请的顾问。」

安检看一眼,让开了。

展厅大,灯压得很暗,每件东西单搁一个玻璃柜,柜底一盏小灯,第七号标的在最里头单占一个厅,门口俩保安。林空走过去,柜里那只大罐立着,青花缠枝牡丹,画得满满当当四层纹样,漂亮得让人压根不想怀疑它。

他闭上右眼,热,2019,画面,很暗的屋子,一台电窑,缺了一节无名指的手把素坯抱出来,另一只手画青料,跟着还是那只手把大罐抱进木箱,断了。睁眼退半步,血已经淌到下巴,抬手擦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话,「那柜子的灯,往上抬一点。」

一个穿灰工装的蹲柜边调灯,伸出右手去扶底座,那只手的无名指,短了一节。

林空整个人僵住。那人调完灯起身往侧门走,他跟了上去。

侧门后头是货梯厅,很暗,堆着几个空木箱,那人走到最里头掏烟点上,林空过去,「师傅。」

回头,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眼睛很小,「你叫我?」

「您右手怎么了?」

低头瞄一眼,「早年了,机器上压的。」

「哪台机器啊?」

眼睛眯起来,「你谁啊?」

「我姓林。」

烟扔地上拿脚碾了,「你是不是上电视那个?」

林空没答,往前一步,那人忽然从工装里掏出把小锤子,锤头是尖的,没挥,就在手里掂了掂,「小子,我在这行做了二十三年,我做的东西进过十几个博物馆,你今天在这儿看见我了,你明天就废了。」

「您叫侯三。」

那只手停了半秒,就半秒,人扑过来了。林空侧身,肩膀撞在木箱上,箱子哗啦倒了,锤子擦着耳朵扎进后面纸箱,他翻身爬起来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侯三往后一歪撞墙,林空扑上去抓那只右手,人家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另一只手掐住他脖子。

眼前发黑的时候,展厅那边脚步声乱起来,跟着一个女声,「放开他!」

夏禾跑过来,抄起一个空木箱盖抡在他后背,盖子裂了,侯三松手转身就跑,钻进货梯厅最里头那道门,门在身后关上,外头带锁。

夏禾蹲下扶他,「你怎么样?」

林空躺地上喘,一只手捂脖子,「他叫侯三,我看见了。」

「什么?」

「我看见那只手了,柜子边调灯那只,无名指短一节,跟他做罐子的时候同一只。」

她手停在他肩上,「你确定?」

「确定。」

夏禾抬头看向那道关上的门,门边一块牌子,承古拍卖,修复中心,她脸色变了,「这是公司的修复中心,我叔三年前把这一层整体租给了一个外包修复团队,合同是我叔签的。」

林空撑着坐起来,「租给谁?」

她掏手机翻出个号按下去,「喂,行政吗,我夏禾,调一份三年前修复中心的租赁合同,对,现在就要,发我邮箱。」挂了电话蹲下来看他,「明晚七点秋拍,我今天被停职了,进不去。」

林空抹了把脸上的血,「我进得去。」

「你怎么进去?」

他指着墙角那件灰工装,侯三跑的时候脱在那儿了,爬过去捡起来抖了抖,「穿这个呗。」

十一 秋拍

临江宾馆三楼宴会厅,七点整,坐了四百二十号人。拍卖台在正前头,拍卖师沈舟四十来岁,槌子握得熟,台下第一排坐着委托方代表,第二排是媒体。

林空穿那件灰工装从东侧后勤门进去,站幕布后头,面前一条缝,能看见半个台子。夏禾坐第十八排靠边,还是白衬衫,下摆有点皱。

七点二十,第五号标的落槌,一件当代水墨,六百二十万,掌声哗哗的。七点四十沈舟翻页,嗓门抬起来,「下面这件,是今晚的重头戏,第七号标的,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

幕后俩人把大罐推上台,搁旋转台正中,灯全打过去,青花在灯下亮得晃眼,铁锈斑一层一层,看着就跟从釉里长出来的似的,台下有人举手机。

「估价两千八百万,起拍一千八百万。」

举牌,1900,2100,2300,举牌的是第九排一个穿灰西装的,林空在幕布后头看见邵鸣冲他点了下头。2500,2600,沈舟声音开始带劲了,「两千六百万,第一次。」

夏禾站起来了,声音不大,可厅里静,那句清清楚楚传到最后一排,「我要求当场复检。」

槌子停在半空,前排全转过头,邵鸣在第九排站起来,「夏禾,你已经被停职了!」

「我是承古瓷器部总监,也是夏家股东,」夏禾把那九页报告举起来,「按章程第三十一条,股东对标的真伪提出异议,拍卖师必须暂停。这份报告是公司检测中心出的,釉面铁锈斑二次点染,青花料含现代工业钴,胎骨氧化铝含量异常,结论四个字。」

她一字一顿,「现代仿品。」

厅里炸了,穿灰西装那位把牌子撂下了。邵鸣快步往台上走,「保安。」

两个黑西装朝第十八排去,就在这时候幕布后头走出来个人,灰工装,脸上还带血,手里举着半块瓷片。林空上了台,站那只大罐旁边,台下嗡嗡声一下断了。

「你是什么人?」沈舟问。

「我叫林空,城南瓦子街,搬箱子的。」

他把瓷片举到大罐边上,「这一块,是从一只真元青花大罐上敲下来的,上头的缠枝牡丹,跟这罐子上的,是同一个纹样,」转过身面对台下,「可这纹样不是画上去的,是拓上去的。」

「什么意思啊?」有人喊。

「做这罐子的人,先在真东西上把纹样拓下来,做成模板,再印到素坯上,」林空说,「所以这块残片跟这罐子的牡丹花,第七片叶子那个缺口,一模一样,真东西手绘,不可能两片叶子画成同一个缺口。」

台下彻底乱了,有人站起来举手机,有人往前挤,邵鸣已经走到台边,「把这人赶下去!」

俩黑西装上台,林空没动,抬手往第八排靠边一指,「做这罐子的人,现在就在现场。」

所有脑袋转过去,那位置空着。

「他刚才还坐这儿呢,」林空说,「灰工装,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右手无名指短一节。我今天下午在修复中心见过他,他要拿一把尖头锤子敲我。」

没人吭声了,邵鸣站在台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邵总,」林空瞧着他,「三年前六月,我师父存进你们库房那四十七件货,经手人是您。」

「你胡说!」

「那批货是我师父故意存进来的,他一个人查不动,想让东西进个正规渠道留个记录,存进来第二天就去找了姜世维,」林空说,「因为我师父以为姜世维是权威,只要姜世维说一句这是假的,这批东西就散了,他不知道姜世维在这批东西里,拿的是另一份钱。」

宴会厅的门让人从外头推开,进来俩穿制服的,后头跟个便服的,「请问,哪位是邵鸣先生?」

邵鸣往后退半步,撞着旋转台,那大罐晃了一下,四百二十号人全屏住气。罐子没倒,林空伸手扶住,慢慢把它推回正中间,手才收回来。

扶着的时候左眼又热了一下,这回他没看年头,就那么扶着它。

十二 摔

警察没当场带走邵鸣,人家要的是物证,不是场面。便服那位姓陈,市文物局稽查队的,让会场保持原状,把大罐推到后台封存,四百二十号人一个没走。

委托方代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一身很贵的套装,站台上脸涨通红,「我要见你们负责人!委托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承古承担保真责任,你们现在说我委托的是假的,那你们得赔,赔估价全额!」

「两千八百万,」邵鸣在旁边接,「按合同,是我们赔。」

「那就赔,」夏禾走上台,站到那女的对面,「两千八百万我们赔,赔完起诉委托人,追究恶意委托,合同第十七条,委托人明知瑕疵而委托的,拍卖人赔偿后有权全额追偿。」

报告递过去,「这份东西明天会出现在每一家媒体的推送里,女士,您现在两条路,一是撤拍,各走各的,什么都不说,二是我们赔您两千八百万,然后全世界都知道您手里有只假元青花。」

女人翻了两页,手抖着,「撤拍。」

台下嗡嗡一片,就这时候林空从后台又出来了,怀里抱个木箱,走到台中央搁地上打开,捧出只小碗,青花的,敞口,画着缠枝莲。

「这是什么?」沈舟问。

「我师父库房里的一只碗,」林空举起来让全场看清楚,「它跟台上那大罐,同一年做的,同一个窑,同一双手。你们现在看见的是一只整碗。」

碗举到胸口那么高,手一松。

啪嚓,碎了,声音又脆又亮,在宴会厅音响里回了一下,四百二十号人没一个出声,碎瓷片摊地毯上,白的青的,一片一片。

他蹲下去捡起最大那片举起来,「你们看断面,白的,」把瓷片转一圈,「真东西埋地下六百年,断面会有土沁,有土咬的痕,发黄发灰,这种断面白得跟新掰开的馒头似的,三年前烧出来的,压根没进过土。」

台下先稀稀拉拉几声掌,后来越拍越密。夏禾没鼓掌,走到他身边蹲下也捡了一片,「你师父留了多少这种东西?」

「四十七件里三十一件是这种,」林空说,「他一件件收进来,编号,装箱,做了清单。」

「清单呢?」

「在他那个帆布包里,我只翻过一回,看不懂。」

夏禾站起来,「你现在能看懂了。」

「什么意思啊?」

「那清单上一定有收货人,」夏禾说,「我爷爷讲过,假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有一个能说它真的人,你师父存这批货,不是为了记有多少假的,是为了记这些东西最后卖给了谁。」

林空看着她,「现在几点?」

夏禾瞄一眼手机,「八点四十。」

他转身往后台跑,「你去哪儿?」

「回瓦子街!」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你跟我一起走吗?」

夏禾把报告塞进包,往肩上一挎,走下台到他跟前,「我跟你走,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完。」

「哪句?」

「两天前我不信你,是我错了,」夏禾说,「今天我在台上站那一会儿才明白,我信的不是那份报告,我信的是你。」

林空瞧着她,左眼还肿着,脸上还有血,「我师父死那天,我在医院。」

「我知道。」

「搬货从架子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林空说,「他一个人去的库房,我要是在,他不会一个人去。」

夏禾没说话,伸手把他额前头发拨到一边,动作轻得很,「走吧,去拿那份清单。」

十三 清单

瓦子街的院子,九点二十。林空把铁柜里那帆布包拖出来往桌上一倒,一摞泛黄的纸散开,师父的字,写得又小又挤。

夏禾拿起最上头一张,「这是出货单啊。」

一张张往下翻,翻到第七张手停了,「你看这个。」

林空凑过去,一张挺普通的收货单,抬头印着「临江古玩城B区17号」,日期三年前六月十九号,货名一栏「青花大罐一件」,收货人签字那栏,一个签名。她把纸举到灯下,「姜世维。」

林空手按在桌沿上,「我师父死是六月二十一号,这单子十九号。」

「也就是说,他十九号把东西送到姜世维手上,二十一号就没了。」

夏禾接着翻,后头还有三张,收货人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最后一页是师父自己写的一行字,挤在纸最底下,潦草得很,找到了,六月二十一,老地方,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老地方是哪儿?」夏禾问。

「这院子,」林空说,「他从来不在外头谈事。」

她把那叠纸按在桌上慢慢推平,「林空,你听着,你师父不是摔死的。」

「我知道。」

「他约了人,约在这院里,他等的人来了,把他推下了二楼。」

林空没吭声,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那排铁架,最上层还空着,就是那天倒的那层。

「我师父有个规矩,」他说,「真东西从来不放库房,全锁屋里铁柜,库房搁的全是他收来的假货,他管那儿叫标本间。」

「那天倒的那层,上头放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点完。」

夏禾在院里站了会儿,忽然问,「你师父在哪儿摔下去的?」

「库房二楼,楼梯口。」

「他干嘛上二楼啊?」

林空愣住了。二楼平时压根不上人,堆的全是破纸箱旧报纸,连灯都没有,师父从来不上去。

夏禾转过身,「他在二楼藏了东西。」

俩人跑进库房,铁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二楼纸箱堆到顶,落着厚厚一层灰。林空打开手机手电,光扫到最里头那角落,停住了,一个小木箱,上头压着三只旧纸箱,箱盖满是灰。他把纸箱一只只搬开,把木箱拖出来,没锁,掀开盖子,里头铺着黄缎子,缎子上搁着只瓶子,粉青釉,弦纹,口径不大,腹下垂,底足露出一线胎。

林空手停在半空,「这是……」

夏禾蹲下去,从包里抽出白手套戴上,把瓶子捧出来看了一眼底足,声音抖了,「火石红从胎里泛出来的,边界是散的,弦纹手工修的,每一道深浅都不一样,釉是浸的不是喷的,」她抬头,「这只才是真的。」

林空闭上右眼,热,1729,画面,一只手把它放进锦盒,那手戴着翡翠戒指,绿戒面,方的,断了。睁眼看着夏禾,「给您妈戴镯子那只手,就是把这瓶子放进承古锦盒的那只。」

她把瓶子放回箱子盖上,一屁股坐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我叔啊,我叔一直在找这只瓶子,三年前他问过我爷爷,我爷爷那会儿还能说话,说不知道,我叔不信。」

「他干嘛不信?」

「因为我爷爷把这只瓶子,交给秦师傅了,」夏禾说,「他知道自己中风以后护不住东西,最要紧的几件,全托给了信得过的人。我爷爷信得过我师父,我师父把它藏在二楼,我叔找了三年,连我爷爷的笔记都要拿走,他要的就是这个下落。」

林空在她旁边坐下,「那笔记您叔干嘛非要?」

「后头几页记的是从这只瓶子开始的那条线,谁经手,谁看过,谁说过什么,我爷爷记得清清楚楚,」夏禾说,「我叔拿到笔记,头一件事就是撕那几页。」

她把脸埋膝盖上,闷了好久才出声,「我爸走得早,我从小是我叔带大的,他给我买过书包,送我上学,我不敢想这事。」

林空摸兜,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没点,捏手里,「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您叔那只戒指,我见过两回,一回在您镯子上,一回在这瓶子的锦盒上,」林空说,「两回都是别人手里看见的,中间隔了好些年,戒指没换。您叔不是做假的人,他是帮人递东西的,做假的是侯三,说真的是姜世维,把东西送进库房的是邵鸣,您叔在中间,就递了一手。」

夏禾抬头,「那他递了几手?」

「不知道,」林空说,「这个我眼睛看不见。」

她站起来把木箱抱起来,抱得稳稳的,「这个交稽查队,连那叠出货单一起交。」

「不给您叔留一步?」

「我留了三年了,」夏禾说,「今天我站到台上那会儿,就没打算再留。」

十四 一眼斋

后头的事,都是秋天里的了。

稽查队封了修复中心,侯三在里头被抓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乳胶手套,窑还是热的,躺着四只刚出窑的「明永乐青花」。姜世维是在节目录制现场带走的,那天他坐那把椅子上等开录,进来的不是持宝人,是两个人,他起身前还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扶正摆好,才跟着走。邵鸣的案子从公司里头查起,查到他跟境外那个基金之间三条资金线,认了三条,否认一条,否认的是三年前六月二十一号晚上他去过城南瓦子街。

夏敬山没被刑拘,董事会罢了他副董事长,理由是「违规出租公司场地,未尽审查义务」,签字那天,手上那只翡翠戒指没戴。他把笔记还给夏禾,就一句,「你爷爷的东西,还给你。」

夏禾接过本子翻到最后几页,果然撕过,可撕得不全,每页根部还留着两三行,她拿放大镜一行行抄,抄了整整一夜。

秋拍砸了以后,承古的信誉掉了半个城,恒昱资本收购函本来都拟好了,后来又撤了,附注里就一句,标的公司涉重大诉讼,暂缓。

九月末承古办了场小拍,只有十九件东西,目录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本场所有拍品,经瓷器部总监夏禾、特邀鉴定顾问林空双重核验,并附第三方检测报告,如经复检为赝品,承古按成交价三倍赔付。十九件成交了十七件,标王是第十五号,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盘,无底价。

林空站后台盯着屏幕上那数字往上蹦,八十万,三百二十万,七百五十万,一千一百万,落槌一千二百万,台下掌声起来的时候他转身出了后台,站走廊窗边。

夏禾跟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我吐,」林空说。

「现在还看得吗?」

「看,一天只看两件,」他说,「医生讲再这么使下去,右眼也得跟着出事。」

「那你还看?」

「看啊,」林空说,「我师父收了四十七件假的,一件件编号装箱,一个人干了三年,我这双眼睛是那批货砸出来的,我要不用,那批货不白砸了?」

夏禾站他旁边看窗外,「我爷爷上周能说话了。」

林空转头,「什么?」

「医生也说不清,说那天下午忽然就出声了,」夏禾说,「头一句问我那只镯子哪儿去了。」

「您怎么说?」

「我说我戴着呢,」她抬起手腕,镯子还在,那道裂也没修,「我戴回去了。我跟他讲了瓶子的事,讲了您师父,讲了二楼那个木箱,讲了那份出货单,他听着听着就哭了。」

「他说什么?」

「他说老秦是个好人,」夏禾说,「说完又添了一句,说那个小伙子的眼睛,你替我看着点。」

走廊里静下来,林空低头看自己那双手,全是搬箱子磨出来的茧,指关节上几道新划的口子。

「我明天要搬了。」

「搬哪儿去?」

「瓦子街东头第二间,租下来了,十二平米,一个月八百,」林空说,「想开个铺子,名儿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一眼斋。」

夏禾笑了一下,「土。」

「土才记得住嘛。」

她从包里抽出张纸递过来,聘书,承古拍卖首席鉴定顾问,聘期三年,年薪那栏填着个数。林空瞅一眼,「这么多个零啊。」

「数清楚了,」夏禾说,「这是你该拿的,你那块三百块的盘子替公司挣回一千二百万,还挣回十七个客户。」

他把聘书折起来塞裤兜,「我不要年薪。」

「那你想要什么?」

「三样。头一样,立个规矩,往后承古上每件瓷器都过我这眼睛,过完出报告,报告跟着东西走一辈子,我不签,不能拍。」

「这个我做主。」

「第二样,每年招两个学徒,学费公司出,我师父教我没收钱,我也不要,可学完得在这儿干满五年。」

夏禾瞧着他,「第三样呢?」

「第三样我得等明天。」

「干嘛呀?」

「明天十五号,」林空说,「十五号给我妈打钱,一千五,以前每月都跟她说我在修电脑,这个月我不打算说了。」

她站那儿看了他好久,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眼睛。」

林空低下头,她凑得挺近,近到能闻见头发上的味儿,看了眼左眼那道疤,「还疼吗?」

「疼。」

「那往后看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看了,」夏禾说,「不管我在哪儿,你都说一声。」

「行。」

他从裤兜掏出那个泡沫袋,周三爷给的,上头还印着四个字,欢迎光临,「这个我一直留着,三百块,一个袋子,一只盘子。」

「以后这袋子归我了。」

「凭什么呀?」

「因为我要装里头的东西,是你给我看的,」夏禾接过去折好塞进包,「那天你说这盘子是宣德本朝,我头一个念头是你在骗我,我干了六年瓷器,凭什么信一个搬箱子的,后来看着你吐,我才知道你没骗我。」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几步回头,「明天几点?」

「七点。」

「那我七点来,」夏禾说,「我请你吃早饭。」

林空站窗边看她背影拐出走廊,外头是临江的秋天,天很高,云很薄。他摸摸裤兜里那张折起来的聘书,又摸摸左眼那道疤,还肿着呢。闭了下眼,再睁开,走廊白墙上浮起一层很淡的金色,一个数,2019,这栋楼装玻璃幕墙的年份。

他笑了一下,把眼睛转向窗外。

窗外那天,什么都没有,天是没有年头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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