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小号跟前夫聊了一星期。
聊到第三天,我已经想删号了,却又舍不得。
他不知道屏幕这头是我。说盒饭里的土豆没熟,说夜里住板房,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响。我问冷不冷,他说刚睡下去冷,焐一阵就好了。
我捏着手机,很想问,那你多盖一床被子没有。
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这些话,从前我问过。他说没事,叫我先睡。我便真以为没事,放下手机,去把锅里给他留的汤收起来。有时刚躺下,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还会爬起来看看。
现在我搬走了,他倒肯跟一个陌生人说了。
小号叫绿萝,没有本人的照片,也没有我的姓名。他发消息过来,我看了好几遍才回。有时故意隔一会儿,想让他也等一等,可等得最难受的还是我。我隔几秒就把屏幕按亮,怕错过什么,又怕他已经睡了。
王莉问我最近是不是在跟谁聊天,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是陪我搬过家的,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周五,他约我吃面。
我看见地址,手指停住了。那家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过,桌子不大,点上几个菜,就得把杯子往里挪。
去了,他一定认得我。三年的夫妻,不可能换副眼镜就成了别人。
我在输入框里写:“其实我是陈敏。”
写完,看了很久。
最后删掉,回了个“好”。
一
离婚第四个月,我在相亲软件上划到了我前夫。
头像是张工地日落。半截塔吊伸进灰蓝色的天,下面的楼还没装窗。他发过这张照片,那天说好了回来吃饭,我炖了一锅排骨。
他的简介只有一行:
找一个能接受我心里有别人的人。
我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结婚三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我,离了婚,他倒知道先跟陌生人交代。
原来的账号挂着我的照片。我退出去,用副卡另注册了一个,没有填姓名和单位,只写了年龄,头像换成一片绿萝叶子。再翻回同城推荐,找到那张工地日落,点了喜欢。
小号叫“绿萝”。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问清楚那个人是谁,就删号。
如果不是我,我认了。
如果是我呢?
床上的被子还没铺开,我抱着膝盖坐在上面。楼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拖了很长。
五分钟后,系统提醒,我们互相喜欢,可以聊天了。
李建平发来:“你好。”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也回了一个“你好”。
他问我喜欢养花吗。
“只养得活绿萝。”
“我以前家里也有一盆。”
“现在呢?”
“她带走了。”
我往窗台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就是离婚时带出来的。搬家那天,我抱着它坐在货车副驾驶上,盆底漏水,打湿了裤腿。李建平站在楼下,手里捏着一卷没用完的胶带。
司机问,还有东西吗。
我说没有了。他也说,没有了。
“你前妻?”我打字。
“嗯。”
“简介里说的,也是她?”
顶上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亮。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是。”
我把手机按灭,扔在被子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我想过他会说一个同学,或者同事,也许早在认识我之前就喜欢。这样至少能解释,那些年为什么明明睡在一张床上,他却好像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偏偏是我。
他又发来一条:“她不太愿意理我了。”
“你找过她吗?”
“没有。除了寄东西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理你?”
他没回。我紧接着又发:“所以出来找别人?”
这句发出去,我有点后悔。太冲了,实在不像一个刚认识的人。可他没有问,只说账号是同事帮着注册的,同事劝他换个环境,别总想从前。
“管用吗?”
“不管用。”
我等了一会儿,想问,你要真那么想,怎么从来没找过我。字打到一半,赶紧删了。
那天我没删号,第二天也没有。
他把那行简介撤了,改成“暂不相亲”。我问为什么,他说:“见了人,总说前妻的事,不像话。”
我说:“那你可以不说。”
他回:“我又没别的想说。”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倒得太满,走回来时洒了一些,烫着手指。我站在那里,等那阵疼慢慢过去。
后来几天,还是我问得多。吃什么了,在哪儿,今天累不累。我知道这样不好,给自己留了好几次“今天不问”的规矩,没有一次守住。
从前我也问这些。他大多只回“吃了”“还行”“你先睡”。现在却能跟我说盒饭里的土豆夹生,午睡让一只苍蝇吵醒了,晚上板房的门关不严,风一吹,哐当哐当地响。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们通电话,那头也有这种声音。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我便没再问。
“冷不冷?”我用绿萝的身份问。
“睡下去的时候冷。焐一阵就好了。”
我看着那句话。他明明会说。
隔了一星期,周五晚上,我问:“你妻子最后一次找你,是为什么事?”
“前妻。”他先纠正。
“嗯,前妻。”
“记不清了。最后那阵子,她不怎么找我。水管坏了自己叫人修,病了自己去医院。回去一看,事情都办完了。”
“你没觉得不对?”
他回得很慢。
“那时候还松了口气,以为她总算不生我的气了。”
我从床上下来,把窗户关紧。窗缝里的胶条翘起来一块,我用指甲往里塞,塞不进去,干脆扯掉了。
原来我不说话了,他就以为日子好过了。
临睡前,他问明天下午愿不愿意见面,请我吃碗面。
“先说好,我现在真不想相亲。”
我看着屏幕,回他:“我也没说要跟你好。”
他发了个店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又说:“以前常去,就这家熟。你有别的想吃的也行。”
我在输入框里写:“其实我是陈敏。”
写完,没发。
我知道一见面就瞒不住。可有些话,我已经不想隔着屏幕问了。
二
周六出门前,我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旧风衣,戴上黑框眼镜。涂好的口红擦掉了,嘴角反而蹭红一块,只好又薄薄补了一层。
他送的那块表还在抽屉里。我拿出来看了看。之前戴着时老是慢,后来就搁下了,表带也磨出毛边。我把它装进包里。
有些东西总得处理。还给他,或者带回来,去了再说。
面馆门前那棵石榴树还歪着,树下多了一只接烟头的铁皮桶。隔着玻璃,我看见李建平坐在最里面。他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捏着纸杯,把杯口捏出一道折痕。
我推开门。他一抬头就站了起来,膝盖撞上桌沿。
“敏——”
“绿萝。”
他愣住。
从前他叫我敏敏,后来我听见更多的是“哎,充电器呢”“哎,明天那件衣服能干吗”。离婚后几个月,几乎没人再那么叫我。馆里的同事叫小陈,王莉连名带姓喊。我没想到他一开口,我就有点站不住。
“今天先叫这个。”我攥着包带,“行不行?”
服务员从后面过,说借过。我往旁边让了让,他也终于回过神,把凳子拉开。
“你坐。”
我坐下,包横在膝上。他还站着,低头望着我。
“所以,那几天都是你?”
“嗯。”
“你直接问不就行了。”
“直接问,你会说吗?”
他看着我。我把包带绕了两圈,又松开。
“拿小号套你的话,是我不对。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我没说不吃。”
他坐下来,拿起杯子,又放下:“你让我缓一缓。”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从便宜的一栏往下看,点了醋溜白菜、地三鲜,一碗清汤面。他问排骨还吃不吃,我说吃,便又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两小碗米饭和两瓶常温酸梅汤。
服务员说两个人多了吧。
“吃不完带走。”我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拆开筷子,用纸擦过,放到我面前,筷子尖朝左。
我是左撇子。以前挤在小桌边吃饭,他总坐我右手边,说不然胳膊打架。有回我故意换过去,吃一口,撞他一下。他忍了几次,端起碗说:“敏敏,你是不是想独吞?”
我笑得筷子拿不住。
那时他工资四千多,我还在试用期,租的屋子没有饭厅。吃饭要从床底下拉出折叠桌,凳子坐上去晃,他往桌底下一伸脚,替我抵着凳子腿。
我没觉得那些日子苦。
“还在图书馆?”他问。
“没换。”
说完,我们又没话了。我用指腹抠菜单封皮翘起来的一角,觉得自己干了件顶傻的事。非要见,见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建平把水杯挪了挪。
“要不,从头来?”
我看他。
“李建平,三十一,做土建的,离过婚。”他说得磕绊,“还有什么要问的?”
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报完名字,连自己老家哪儿的都说了。他爸干泥瓦,给他取名图个成家、平安,没有太多讲究。他从前嫌建平有点土,我倒觉得叫着顺口。
我看着他递到我面前的筷子。
“你喜欢你前妻什么?”
他没立刻答,想了一会儿,说她会过日子,家里的事办得好。
“能省钱,能照顾你,不用你操心。”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后厨喊了两碗牛肉面,服务员在我们桌边让了几次路。我等着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他要是再说一句懂事,我就走。
“她看书快到最后的时候,会倒回去看两页,说舍不得看完。”
我没有动。
“买个橘子,还得挑带叶子的。叶子掉了,她能蹲地上找。”
他望着我,手还按在那只捏坏的纸杯上。
“结婚又不是招个人来干活。你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会省钱。”
我想反驳,没找着话。那张菜单的一角已经被我抠出了纸屑,我把它按回去,怎么都按不平。
我问了那么多天,他真答上来了,我却更想走了。
三
排骨上来时,我低头吃面,没敢抬眼。醋放得重,蒸气扑到眼镜上。他顺手替我夹走盘边两片姜,夹完才看我一眼。
我鼻子一酸,赶紧摘眼镜。镜腿挂住头发,解了两次才解开。
他递纸巾过来,还是先对折,再对折。我攥在手里,没有擦。
“这些话,你跟她说过吗?”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
声音一下高了。我停住,低头喘了口气,再开口时还是压不稳。
“李建平,我怎么知道?”
他嘴动了动。
“我发十条消息,你回一条。问吃饭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后来连想你了都不敢发,怕你一看,又是催你回家。”
“我也想早点回去。”
“那你想我了吗?”
“想了。”
“什么时候?”
“这还能记哪天吗?”他有点急,“在外头想,收工的时候想。你不在了也想。我不是……”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拿起杯子凑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没水了。
“我没说过,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胸口一阵阵地堵。他好像真觉得,这已经是我一直要的答案。
“有时候你一来电话,我正忙着。回去也累,就想先歇一会儿。”
“我知道你累。”
他低头。
“你上楼都不想走,进屋脱了鞋倒头就睡。我给你把饭热上,等你醒。等着等着,我也忘了本来想说什么。”
我把纸巾盖在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可我也有事啊。”
邻桌有人叫服务员,要一碟醋。李建平伸手,把自己面前没用的那碟递了过去。人家道谢,他点点头,又看向我。
“你在软件上说,后来我不找你,你还松了口气。”
他的手没收回来,停在碟子原先放的地方。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找你的?”
那晚我发高烧,打到第三遍,电话接通。他在北郊工地,说现场出了点事,走不开,让我先打车去医院,别拖着。
我去了。挂号、抽血、等结果,拿着药去输液室。护士问家属呢,我说上班。旁边一个老太太问这么晚还上班,我还替他解释,工地就这样,没准点的。
第二瓶药挂上去时,我有点发冷,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有点害怕。”
没回。
我拍了张输液袋的照片,想发,又觉得这样像是在逼他回来,便留在相册里。后来换手机才删。
四点多输完液,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手上贴着止血胶布,拧了几次没拧开。我站在护士台边等她登记完,问,能不能帮我一下。
她接过去,一拧,开了。递回来的时候问:“好点没有?”
我说,好多了。
刚接到手,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吓了一跳,以为我哪里疼。我摇头,想解释,越想说话越哭得厉害,最后只好躲到走廊尽头去喝水。
“你怎么没再打给我?”李建平问。
话一出口,他就像想收回去。
我望着他:“还要打几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晚后来……”
“你几点忙完的?”
“快天亮。”
“第二天呢?”
他没答。
“第三天呢?”
我把手里的纸摊开,碎屑黏了一手。
“你后来哪天问一句,我都能跟你说。那时候我愿意跟你说。”
他垂下头,手指捻着米饭碗边上一粒干饭。
“你回来,见我能上班了,就觉得好了。再过几天,我自己也不想提。发一次烧,翻来覆去地说,好像多大件事。”
我吸了下鼻子。
“后来再有事,我就自己办了。办完还挺得意,没耽误你。水管找人修,东西自己搬,想想也能过。你回来看一眼,说都弄好了啊,我说嗯。”
“我真没想到。”
“我知道。”
他看我。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接一句。
面泡胀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我站起身让服务员打包,趁他接袋子,去柜台扫了码。
一百七十八。
我站着核了一遍小票:白菜二十六,地三鲜三十二,排骨五十八,面二十八,米饭四块,酸梅汤二十四,餐具四块,纸巾两块。没有算错。
回到桌边,他问多少钱,我告诉他。
“说好了我请。”
“我付了。”
他拿出手机要转我,我说不用。两个人僵了一会儿,他说那就一半,八十九。
原来的微信还在。离婚以后最后几条消息是寄书,我发地址,他发快递单号。那笔转账跳出来,把前面的记录往上顶了一截。
我没有收,点了退还。
“今天先别转。”
他看了看手机,放下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退,一会儿怕像欠了他,一会儿又嫌分得太清。连八十九块钱都能让我难受,实在没出息。
走到巷口,他把打包袋递给我,问还能见面吗。我没有立刻答。他松开袋子的手还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插回口袋。
“还有点事,今天没说完。”
我点了下头,又摇头:“等我想想。”
坐上地铁,我把包拉开一条缝,手表还在里面,压在纸巾下面。我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四
三天里我没联系他。他也没找来。
馆里月底盘点,我拿着清单一排排找书。一本地方志明明录了架位,找了两遍没有,同事过来,从隔壁架上抽出来给我。我说谢谢,接到手里才发现,是我早上放过去的。
周三晚上,我从包里拿出手表,拧了几圈表冠。秒针走起来,我把它搁到手机旁,对了时间。过去戴着的时候,总隔几天就得重新拨准,我嫌修起来花钱,拖着拖着就不戴了。
这是结婚那年他送的生日礼物。他回到家,先去洗了手,才把盒子递过来。我一拆开就问多少钱,他说两千多。
“你疯了?”
他的笑停住。我还在数房租、水电、要寄回去的钱。他捏着小票站了一阵,说那就退了。
“不退。”
这句我说得快,他看我,我又补:“拆都拆了,多麻烦。”
晚上他洗澡,我在镜子前换了两件衣服配那块表。第二天挤公交,把左手护在胸前,后面的人不耐烦了,我也没让开。到单位有人夸,我说老公买的,还把胳膊伸过去让人家看表盘。
可在家里,我没再提。
我点开李建平的头像,约他周五下班后,在北环路那家便利店见。那里门前有停车位,亮堂,也一直有人。
他回了个好,又问:“七点行不行?”
我说行。
周五七点多,我找到他的皮卡。副驾驶上堆着手套和安全帽,他腾出地方,用袖子掸了掸座位。我坐进去,膝盖碰到手套,他又往后面塞。
车里有点闷。我把窗放下一截。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其实没吃。我不想话还没说,他又张罗去哪儿找饭。他从杯架里拿了瓶水给我,我接着,放在腿上。
“你那时候为什么答应离婚?”
他没有像上次那么久不开口。
“你跟我,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我扭头看他。他抹了把脸:“我不是说你嫌我穷。”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不嫌。”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一手抓着方向盘,拇指来回搓,最后说,那十八万收不回来,找朋友借的钱还要还,我一天到晚算账,他看着心里不好受。
那十八万,我是商量离婚时才知道详情的。他把转账凭据、借款单摊到茶几上,我才明白那句“项目压了点钱”,压住了多少东西。
他跟人接活,垫进去八万婚前积蓄,不够,又瞒着我找朋友借了十万。后来包工头卷款失联,钱迟迟收不回。家用存款在我卡里,没有被他动过;可他手里那些原来说要留着买房的钱,早已不在那里。
我一直把那八万算在首付里。他还说过,项目结完,会再有一笔进来。于是我把月月攒下来的数往上加,觉得快够了。
坐在茶几前翻那些凭据时,我发现,借款最早的日期,在我们第二次去看房之前。
我问他,看房那天就知道这钱悬了?他说是。
我记得那套小两居,客厅墙上有一块被原房主小孩画花的地方。中介说重新刷一下就行。我拿着卷尺量那面墙,想着书架放下去,兴许不用刷。量完才发现差了一截,我蹲在地上跟他说,要不挪进小卧室。
他说都行。
回程公交车上,我把尺寸写在手机里,算到年底能差多少。车晃得厉害,我靠着他的胳膊打字,他就把那条胳膊垫在包下面,一直没动。
“那时想着,钱追回来,就不用让你跟着熬。”车里的李建平说。
“所以你看着我量房子。”
他低下头。
“你明知道那八万没了,还陪我去看。”
“不是没了,是卡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
我握住水瓶,塑料壳轻轻响了一声。
“你还在等它回来。”
他没有答。
“那我呢?我在等什么?”
车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从他脸上扫过去。我想起当时贴在冰箱门上的尺寸图,纸边都卷了。他开冰箱拿过那么多次东西,怎么就能一直不说。
“我真以为快了。”我说。
他伸过手,想碰我的肩。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不是说非要那套房子。早知道差得远,就不看了。或者再攒几年,买小点。怎么都行。”
我把水瓶搁回杯架。
“我那时候一回家,就有件高兴的事跟你说。我还怕你泄气,说差不了多少了,你看咱们这个月又攒了几百。”
“别说了。”
他说得很轻,低头用手按住眼睛。
我嘴里的话停了一下。他弯下腰,脸埋在手里。我几乎立刻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抬了一点,又放回腿上。
“我还没说完。”
他没动。我看着他那件沾了灰的工装,剩下的话在喉咙里堵着,也没能说出来。
五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用袖口擦了擦脸。
“那个书架呢?”
“卖了。”
“你没带走?”
“放不下。”
书架是他结婚第一年做的,木工活跟父亲学过一点。木板买回来堆了一地,他蹲在阳台上打磨,我拿吸尘器在后面吸木屑。他一会儿嫌我挡路,一会儿又叫我看看磨得平不平。
最下面留得高,放我的大开本画册。他做完拍着架子,说继续买,放得下。我后来买书真没怎么收着,他偶尔搬起来掸灰,说你这里头也攒了不少钱,我就装作没听见。
吵得最凶那阵子,我坐在客厅看着书架,还会想起这些。
“可以改啊。”他说,“把隔板截短,侧板重新打眼——”
“已经卖了。”
他停住。
“搬家前两天卖的。你那阵子住工地,就搬家那天回来了一趟。”
“我以为你装车了。”
“车上也没有。”
他盯着我,好像直到现在才把那天楼下的一车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那时离婚手续已经办完。我在新租的房子里量过,能放书架的地方只有八十多厘米,旧的宽了一大截。打算处理之前,我也想过找他改。聊天框里都写了“书架有点大,你能不能”,后来没发。
我给他安排了三年的事。离了婚,再叫他来锯块板子,我拿不准这到底算什么。
收旧家具的人给了六十块。拆到下面一层时,螺丝拧不动,对方要赶下一家,问能不能直接掰,说这块板不值钱,别耽误工夫。
我说能。
咔的一声。
那六十块钱还在我手里,两个二十,两个十,皱得厉害。我一张张抹平,数了两遍。
“最底下那块?”他问。
“嗯。”
他点了下头,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没动。
“早知道……”
他没说完。我也没问早知道怎样,把表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
“这个还在。”
他望着表:“还戴吗?”
“慢。后来搁着了。”
“我以为你嫌不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不好看了?”
“你一打开盒子就不高兴。”
我想说那是嫌贵,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我低头抹了抹表盘,指印擦掉,又留下一道。
“我第二天去上班,特意换了件袖子短的。同事说好看,我伸给她看了半天。”
他转头望我。
“我说我老公买的。”
说到这儿,我眼泪下来了,赶紧去包里摸纸。摸出一张用过的,也顾不上,先擦了眼睛。
“你在家可没这么说。”
“嗯。”
我擦完,把纸团在手里。他从后座拿了包新的,放到我腿上。
车里的时钟往前跳了一分钟。便利店有人出来,抱着一大包纸巾,从车头绕过去。
“回来吧。”他说。
我看着他。
“我还想跟你过。”
这句话终于到了眼前,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天收工太晚,回去一开门,就叫了你一声。我忘了你不在。”他说,“还开冰箱找饭,找着找着,才想起来。”
我低头捏着那包纸巾的封口。
“你想的是我,还是有人给你留饭?”
他没有马上回答。车外有人按喇叭,他看了一眼,才转回来。
“都有。”
我把脸别开。
“你要只想吃饭,找谁都行。”
“怎么就找谁都行。”
他声音高了些,我也扭过头。他嘴绷得很紧,像还有好些话,可说出来只有一句:“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说话。他搓了两下手,搁在膝盖上。
“前几天买橘子,挑了俩带叶的。买完往家走,走了一截……”
他停下,抬手擦了把鼻子。
“拿回去了?”我问。
“嗯。”
“吃了?”
“一个。另一个有点烂了。”
我望着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泥,像我从前擦窗总够不着的地方。我盯着它,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低着头,说怕我不回,怕我让他别来了,怕我已经过得挺好。
“我以前也怕你烦。”
“嗯。”
“但我找了你那么多次。”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答。
我把包拿起来,水瓶放稳,开始一件件检查东西。钥匙、手机、纸巾。我来之前想把话问明白,问到现在,只觉得浑身累。
“我今天带表,是想还给你的。”
他看向中控台,伸手握了一下,手又松开。
“真不要了?”
“我不知道。”
“还见我吗?”
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把表放回去,低下头。我拿出手机叫车。
屏幕上显示还有五分钟。我推开车门,风一下灌进来。
“陈敏。”
我停住。
“别走。”
我没回头,手扶着门。风把车门往回推了一点,我又推开。
那两个字我等过。第一次提离婚,他说别闹;后来我把协议拿出来,他看了半天,说你想清楚了就行。从商量财物到办完手续,中间那么多天,他只问东西怎么分,哪天有空。
去领证那天,我们在窗口外并排坐着。他问我渴不渴。我说不渴。
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想过下去了,也是真的想听见他留我一句。
“我知道现在说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我再不说,你真不来了。”
我抬手捂住脸,没能忍住那一声。接着就停不下来,哭得吸不上气,想说话,一个字也说不清。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伸手扶住车门。我站起来,脚没落稳,抓住他的袖子。他弯下腰,我就那么把脸埋到他肩上。
肩头的布有点硬,靠下去却是熟的。我手绕过他的背,跟从前一样,摸到夹克后面那道缝。
回去吧。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把绿萝搬回去,表还放床头。他睡在旁边,夜里醒了,伸手就能摸着。我不用一个人端着打包盒上楼,他也不用在空冰箱里找饭。
我抓着他的衣服,差一点就说好。
他轻轻拍我的背。我想起从前有次等他,困得在沙发上睡了,半夜冻醒,屋里没开灯,手机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摸黑把剩菜收到冰箱里,怕盖子没扣紧,按了又按。
“建平,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手停住。
“我一想回去,就又像得把饭热上,坐在那儿。你说快了,我就不能睡。你不来,我也不敢打电话……”
话没说完,我先摇了头。
“我现在回不去。”
他抱着我的手松了一点。我以为他要说以后不会了,等了一阵,没有。
“那今天先回你那儿。”他说。
我抬头,他低着眼,从兜里拿纸,口袋翻了两遍才找出来。
“脸擦一下。外头冷。”
手机响了,司机问是不是便利店门口。我说是,还得一分钟。我把脸擦干,低头看那块留在车里的表。
“这个……你替我送去看看吧。你以前不是说有家修表的?”
他点头。
“先问价。太贵就拿回来。”
“好。”
“修完了我还要。”
他把表收进内袋,替我拿出落在座位上的包。我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车门边,一边肩膀湿了一片,低头正把那包纸巾塞回口袋。
上车后,司机问是不是冷,让我关一下车窗。我说等一会儿。
拐过路口,我才把窗升起来。
六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师傅的检查单和报价。要清洗、上油,表带也该换了。我确认了价钱,从照片里选了棕色的表带。
一周后,他问送过来还是寄。我选了寄。收到时,表和旧表带分开包着,小票夹在盒盖里。我照着小票把钱转给他,他收了。
戴着表去逛街,王莉一眼看见,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你们这是和好了?”
“没有。”
“那你还戴。”
“我喜欢。”
她看着我:“喜欢表,还是喜欢人?”
我站在鞋店门口,没接上话。她叹口气,把玻璃门拉开,让我先进去。
“看鞋。买不买再说。”
那天我买了双三百多的鞋。回家上网一查,别家便宜二十,还是有点后悔。王莉说你都穿出去走了一圈,别惦记了。我就关了页面。
我们没天天联系。偶尔我发一条,他回;也有他来问,我忙着,过半天再回。谁都没提复婚。
他换到一家施工单位按月领工资,不再自己垫钱接活。欠朋友的钱还在分着还,追回工程款也没什么进展。有天他发来一张记着还款数的纸,数字下面改了两次。我看了一遍,回他:“看见了。”
他也没有问我卡上还剩多少。
有一次通电话,我说这几天睡不好,他顺口回:“别胡思乱想,早点睡。”
我说行,那就睡吧,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他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起初想回没有,后来写:“你都让我别想了,我还说什么。”
他隔了一阵回复:“你说,我不插嘴。”
“今天不想了。”
那次就没再说。隔了几天,我看到一件好笑的事,还是先打开了他的聊天框,打到一半又退出来,转给王莉。她回了一串笑,我也跟着笑了。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六,他又约我去面馆,说下午能腾出两个小时。我答应了,另约了王莉五点看电影。
出门前,我让他把上次退回去的八十九再转过来。
这次我收了。
七
李建平已经到了,还是靠窗的位置。他站起来叫了声陈敏,我点头,脱了风衣,把围巾放在包上。
我先点糖醋排骨,再要两小碗清汤面。他想添个素菜,我说别加,上次吃了两天。
“那就这些。”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时,他问新书架买了没有。
“买了。八十宽,现成的。”
“装好了?”
“装反一块板,返了工。最后还剩俩螺丝。”
他抬起头:“哪儿的螺丝?”
“不知道。晃了晃,挺结实的。”
“回去拍个照片我看看。”
我点头。他又问是不是防倾倒那套配件,我说那套装了,是另外两颗。他在桌上比了两下,我还是没听明白。服务员把面放下,他往后让了一点,说算了,吃完再说。
排骨刚上来,手机响了。他低头看屏幕,说工地的,出去接一下。
我拿着筷子等。隔着玻璃,他一直点头,有时低头在手机上翻东西,又放回耳边。他接电话时那种站姿我太熟,肩膀往前,脚抵着一块地砖,随时能走。
回来后,他没坐。
“有处尺寸对不上,我得去一趟。”
“现在?”
“材料到了,卡着没法装。”
我低头,把面上的一点葱拨到旁边。
“你不是说有两个小时?”
“本来是有。”
他说完,闭了下嘴:“是我约的你,对不起。”
我没有答。他看了一眼表,说:“我去完,晚点……”
这次是他自己停住。
“我也说不准几点。”
我夹起排骨,醋有点重,咬了第一口,没什么胃口。
早上我洗了头,吹头发时觉得一边没吹好,重新弄湿吹了一遍。新鞋是特意穿的,走到巷口才发现磨脚,还在药店买了一包创可贴。
他从头到尾没问我来得顺不顺。
我也不想跟他说创可贴。说出来,像是又添了一项要他赔的东西。
“你去吧。”
他站着不动:“陈敏。”
“我五点跟王莉看电影。”
“看完以后——”
“看完回家。”
他把话咽回去。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今天不等你了。”
他点了下头,去结了账。回来时想把我的围巾拿到椅背上,我伸手接了,叠好,还是放回包上。
“下次我提前……”
“你先去吧。”
他没有说完,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着把半碗面吃了,剩下的没动,排骨打包。照小票转了这次饭钱的一半给他,又去卫生间,把脚后跟那张卷起来的创可贴换掉。
王莉在商场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喝的。她看看我,说电影还早,要不要逛一下。我摇头。
“坐会儿。”
我们在扶梯旁坐了二十分钟。她说起单位一个人的事,我听着,偶尔接一句。她没问面馆里怎么了,我也没说。
电影开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李建平收了钱,没有别的消息。我把屏幕按灭,塞进包里。
前半段没怎么看进去。后来一个配角摔了一跤,我跟着别人笑了一声。出来王莉问我好不好看,我说那段还行。她说你笑点真够低的,又问去不去吃点东西。
我们吃了碗馄饨,等车时,她站在我旁边,说:“你自己慢慢想,别急着给他答复。”
我点头。她给我把翻进去的围巾角拉出来,车来了,就推了我一下。
八
回到家,我先脱鞋。创可贴粘在袜子上,揭下来的时候疼了一下,我坐在门口缓了缓,才把装排骨的袋子拿去厨房。
冰箱里又多了一只打包盒。
我洗了脸,坐到床边。手机上有他的消息,说刚回住处,今天没弄完,明天还要去。后面一条问电影好不好看。
我回:“还行。跟王莉吃了馄饨。”
“吃了就好。”
我望着那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本来又想回一个嗯,然后关灯睡觉。换成从前,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我把相亲软件打开,翻到绿萝和他的聊天记录。最上面是你好,往下是那些吃饭、工地、晚上冷不冷的话。我一直往下翻,翻到他约我见面。
这个号已经有好些天没用了。我给他留了条消息:“这个号以后不用了。”
退出来,回到原来的微信。
“方便打电话吗?”
他直接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听见门响,然后是风声。
“你在哪儿?”
“走廊。里面有人睡了。”
“冷不冷?”
“有点。我把衣服拿出来了。”
我把腿收上床,靠着枕头。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十来秒,他问:“是不是今天的事?”
“嗯。”
“我知道你不高兴。”
我捏住被角:“你走的时候,我挺想叫你回来的。”
那边没有声音。
“电影前二十分钟,我都没怎么看。我也知道材料卡在那里,你不去不行。可我想了一下午,怎么偏偏又是今天。”
“本来交代好他们了,没想到——”
“你先听我说。”
他停下。
我喘了口气:“我没说你不该去。我就是难受,想告诉你。”
电话里有衣服摩擦的声音。他像是换了个站的地方,风声小了一些。
“嗯。你说。”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话,听见这一句,又忘了一半。低头扯着被角,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在面馆时有点生气,说下午本来不想去看电影,又说鞋实在磨脚,买贵了还不舒服。
他问磨破没有。我说没有,贴了创可贴。
“明天换一双。”
“知道。就你事多。”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急着挂断。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尺寸错了。”
“谁弄错的?”
他停了停:“我没核仔细。”
我等着,他便继续说。起先说得很快,我听不懂,问了两次,他才换了个说法:该留的地方没留够,材料装不进去,得拆一部分重做。负责人当着几个人骂他,他也没回嘴。
“以前这种事,你肯定只跟我说没事。”
“说了,你也帮不上。”
我没接话。他自己停了一下。
“不是不让你问。”
“我知道我帮不上。你接着说。”
那头又响起一点风声。他把衣服裹了裹,讲下午怎么查出来的,谁在场,明天还得怎么弄。我听到一半,去把床头灯打开了,拿过水杯喝了两口。
他问,是不是困了。
“还没有。”
“那我再说一会儿?”
“说吧。”
我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表搁在枕头旁,秒针一点点走。
楼上又拖了一下椅子。我没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