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里的灵植一夜枯死,根须发黑,叶面结着白霜。
我蹲在田埂上捻枯叶,执法堂刘长老已经带人到了田头。
「苏青萝,周玉瑶告你偷卖灵田灵植,以次充好。你怎么说?」
我把枯叶塞进嘴里嚼了嚼,舌尖发麻。
「不认。」
「那好。执法堂按规矩办事,先封灵田,等查清楚再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田垄尽头那口灵泉。水面浮着油膜,倒映出田边围观的弟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留影玉简对着这边。
怀里母亲留下的传承玉简还热着。
一
药峰北坡的灵田,我管了六年。
母亲在世时是内门药峰长老,死后只留下一枚传承玉简和这块没人肯接的薄田。田薄,灵泉靠上游,土里掺着碎石,种什么都比别处慢半拍。六年里我一株一株换土,一垄一垄引水,去年总算把灵植品阶养到了中品。药峰采买处那本账册上,北坡灵田的入库数从垫底爬到第三。
然后周玉瑶来了。
药峰峰主周天远的侄女,内门精英弟子,去年秋天才从外门升上来。升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要北坡灵田的管理权。理由很体面——「师妹修为尚浅,北坡灵田牵涉药峰大比供应,不如交给师姐统一调度。」
我没给。
当夜,田垄上游的引水渠被人扒开一个口子,灵泉水混着上游兽栏的污水灌进来。三垄灵植烂了根。
第二天一早,周玉瑶站在田头,拿帕子掩着鼻子。
「苏师妹,灵田管成这样,当初还不如让我来。」
旁边几个内门弟子跟着点头。赵明远站在周玉瑶身后半步,手里捏着传讯符,指节发白。
我蹲下去翻烂掉的根须。根芯发黑,发臭,指头一捻就碎。母亲留下的玉简里记过这种烂根——兽栏污水里的秽气冲了灵泉,根腐是表象,灵植吸了秽气,药性全废。
「师姐说得对。」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修为浅,管不好。师姐要不要接手?」
周玉瑶愣了一下。
「你肯让?」
「让。」
当天下午,我去执法堂递了移交文书。刘长老翻了两页,眼皮抬了抬。
「你想清楚了?北坡灵田虽薄,好歹是你娘留下的。」
「想清楚了。管不好,不敢占着。」
刘长老沉默片刻,提起笔在移交文书背面记了一行:「北坡灵田灵植枯死,根须发黑,待查。」写完把笔搁下,又说了一句:「你娘当年也递过一本册子给我。」
我抬眼看他。
「什么册子?」
「灵田火候册。记着每垄灵植的浇灌时辰、灵泉水位。那本册子后来被扣了。」
「谁扣的?」
「执法堂。说是证据不足,退回去了。签批文的是周天远。」
刘长老把移交文书推过来:「你娘的案子,当年是我经手的。我不想你也走那条路。你让出灵田,我压着执法堂从轻处置。大比快到了,药峰不能出丑闻。」
我把文书收好:「让出去的东西,才能看清谁在伸手。」
刘长老没接话。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消息传开,药峰弟子群议里传了几十条。有人说苏青萝认怂认得干脆,有人说她娘要还在得气活过来。赵明远发了一条:「早该如此。」后面跟了三个内门弟子附议。
我没回。把洞府从北坡灵田边上搬到了药峰最偏的废丹房。那间丹房漏雨,墙角结着黑霜,霉斑爬到阵盘底座。好处是离灵田远,没人来。
搬完家的第三天夜里,我摸回北坡,在灵田上游那片乱石堆里埋了一枚留影玉简。玉简是母亲的旧物,留影范围覆盖整条引水渠和灵泉入口。这枚是明面上的,故意埋在浅处,给周玉瑶的人翻。
真正拍着渠口的,我埋在灵泉入口的泉眼底下。水草盖着,阵纹贴着石头缝,周玉瑶改渠改不到泉眼。
我蹲在乱石堆后面调角度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后槽牙咬得发酸。调了三次,玉简的留影阵纹终于对上了渠口。
回废丹房的路上,碰见赵明远。他提着灯笼站在岔路口,脸色不太好看。
「青萝,你大半夜去北坡做什么?」
「收拾东西。有几本册子落下了。」
赵明远没再问。灯笼光晃了晃,照见他袖口露出来半截传讯符。符纸上刻着周玉瑶的私印纹路。
我当没看见。
二
二十来天后,灵泉出事了。
先是药峰兽栏的灵兽喝了水,拉稀拉到站不起来。接着是药峰丹房炼三品丹,一连炸了七炉。再然后是外门弟子做早课,吐纳时灵根刺痛,医修验了三个,经脉图上一团黑气,和灵植烂根时一模一样的秽气。
药峰上下炸了锅。执法堂刘长老带人查了三天,查来查去,查到灵泉上游的引水渠。渠底沉着一包烂掉的秽兽内丹,外面裹着北坡灵田特产的灵植根须。
周玉瑶站在执法堂门口,声音提得高高的。
「北坡灵田是苏师妹管的,灵植根须只有她田里有。秽兽内丹也是从灵田边上挖出来的。刘长老,这还用查吗?」
赵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亲眼见过苏师妹半夜在北坡灵田附近转悠。问她,她说去收拾册子。收拾册子要往渠口跑?」
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有人把留影玉简举高,有人低头传讯。我站在执法堂台阶下面,周围空了一圈,没人靠过来。
刘长老把我叫进去,关上门。
「青萝,你娘的案子,当年也是我经手的。你娘那会儿也是灵植出了问题,查到最后说是偷卖灵植。她不认,闹到仙盟巡察那里,闹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你娘被逐出药峰,三年后没了。」
我没说话。
刘长老把茶盏往前推了推:「你认个错,把北坡灵田赔出来,我压着执法堂从轻处置。」
「认什么错?」
「灵田疏于管理,致秽兽内丹流入灵泉。赔灵石,赔灵田。人不用逐出去。」
「然后呢?周玉瑶接手北坡灵田,接着往灵泉里扔东西?」
刘长老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瞬。
「你有证据?」
「有。现在不能给您。」
「为什么?」
「周玉瑶的靠山是周天远。我娘的案子,最后怎么不了了之的,刘长老比我清楚。」
刘长老没接话。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孙巡察在驿馆。你要是真有东西,趁他还在药峰,赶紧去。」
我看了他一眼。刘长老把脸别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从执法堂出来,周玉瑶堵在门口。
「苏师妹,刘长老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
「师姐。灵泉里的秽兽内丹,是谁扔的,你心里清楚。」
周玉瑶笑了一声。旁边几个内门弟子跟着笑。
「我清楚什么?我只清楚你管着北坡灵田,灵田里挖出秽兽内丹,渠底沉着灵植根须。你要不服,去仙盟告啊。不过这次可没人给你收尸。」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废丹房的路上,药峰弟子群议里又涌了一波。有人发了我在执法堂门口的留影,配文:「苏青萝死不认错,周师姐仁至义尽。」下面四十七个人,三十多个已阅,十几个跟了「附议」。
赵明远发了一条:「当初她把灵田让出来就没这些事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把群议关了。回到废丹房,从床板底下摸出三样东西。母亲留下的传承玉简,一枚留影玉简,一本灵田火候册。册子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旧物,记着北坡灵田每一垄的灵植品阶、浇灌时辰、灵泉水位。我接手六年,一页一页续着写。
翻到三个月前那页,朱笔圈了一处:灵泉水位骤降三寸,上游渠口有新鲜泥土翻动痕迹。
旁边贴着一小片枯叶标本。就是那天从烂掉的灵植上摘下来的。
三
刘长老顶不住药峰长老会的压力,把案子报到了药峰峰主周天远面前。周天远亲自批了手令——苏青萝即日起暂停北坡灵田一切事务,等候执法堂最终处置。灵田暂由周玉瑶代管。
周玉瑶接手第一天,就让人把北坡灵田田垄段的引水渠全部改道,绕过我之前埋留影玉简的那片乱石堆。主渠没动,从泉眼到田垄之间那段还在老位置。
我蹲在废丹房门口,远远看着周玉瑶带人在田垄上忙活,嘴角勾了一下。乱石堆那枚玉简第三天就被周玉瑶的人翻出来了。周玉瑶拿着玉简去找周天远,周天远看了一眼,说:「留影玉简没有仙盟印记,做不得数。别管它。」周玉瑶就把玉简扔进了储物袋,没再当回事。
她不知道泉眼底下还埋着一枚。
第三天下午,周玉瑶带人往主渠里补了一包秽兽内丹。我当晚去泉眼边查看玉简,画面清清楚楚——周玉瑶蹲在渠口,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往水里塞,袖口沾了黑泥。日期、时辰、人脸,一样不少。
第四天,药峰大比预选,北坡灵田供应的灵植被查出一批品阶不达标。周玉瑶把责任全推给我,说接手时灵植就已经坏了根,我移交前动了手脚。执法堂要传我问话。
我没去执法堂。我去了仙盟巡察司驻药峰的驿馆。
驿馆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姓孙,仙盟巡察司的巡察使,每季来药峰驻半个月,专查各峰违规。仙盟律令司授权巡察使在驻在期间可越级查办投毒、害众等重案,药峰属仙盟直属药园,巡察使有独立裁处之权。
孙巡察翻着我递上来的东西:灵田火候册、灵泉水位记录、枯死灵植的验毒丹结果、还有一枚留影玉简。
玉简里录着周玉瑶往主渠补货的画面。
孙巡察看完玉简,又翻了翻火候册。
「你娘当年也递过一本册子给我。没这本细。」
「我娘那本被谁扣了?」
「执法堂。说是证据不足,退回去了。签批文的是周天远。」
孙巡察把火候册合上。
「这次退不回去。周天远的批文压不住仙盟巡察司。你先回去,三天内别离开药峰。」
三天后,孙巡察带人封了北坡灵田的引水渠,当众验渠底的淤泥。验毒丹往水里一扔,丹丸立刻发黑。秽兽内丹的秽气浓度比我之前测的高了三倍。
周玉瑶被叫到执法堂问话。出来时脸是白的,但嘴还硬。
「渠底有秽气怎么了?灵田本来就有秽兽出没,苏青萝管了六年没清干净,怪谁?」
我站在执法堂门口,把另一枚留影玉简递给孙巡察。
「这枚是泉眼底下的。师姐改渠只改了田垄段,主渠没动。里面录着师姐往主渠补货的画面,日期是三天前。孙巡察可以对照执法堂封渠的时辰——封渠之前,渠里没有秽兽内丹。封渠之后,有了。这三天里只有师姐的人碰过主渠。」
周玉瑶脸色变了。
四
周玉瑶当晚就搬了靠山。
药峰峰主周天远亲自到执法堂,把我和孙巡察堵在门口。
「孙巡察,药峰内部的事,仙盟巡察司也要插手?」
孙巡察把留影玉简往桌上一放。
「周峰主,这枚玉简里录的是药峰弟子往灵泉投毒。灵泉供应药峰上下三百多口人。投毒这事,仙盟律令司授权巡察使越级查办。您要觉得管不着,咱们往仙盟律令司递公文。」
周天远看了一眼玉简,脸上的肉跳了跳。
「玉瑶年轻不懂事,被人挑唆了。苏青萝,你也是药峰弟子,非要闹到仙盟去,对药峰有什么好处?」
我没接话。赵明远在旁边低声说了句:「青萝,周峰主都开口了,你退一步,灵田还你。」
「灵田还我?」我转过头看他,「赵师兄,周玉瑶往渠里扔秽兽内丹那晚,你在岔路口提着灯笼等我。你袖口里的传讯符,刻着周玉瑶的私印。你是等我,还是给周玉瑶望风?」
赵明远脸刷地白了。周天远的目光扫过去,赵明远后退了半步,传讯符从袖口滑出来,掉在地上,符面朝上,周玉瑶的私印纹路清清楚楚。
孙巡察弯腰把传讯符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赵明远,这符上写的是什么,你念一念。」
赵明远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念出来。
周玉瑶冲过来想抢,被执法堂弟子拦住。符纸展开,上面一行小字:「苏青萝每晚亥时去北坡,你盯着,别让她靠近主渠。事成之后北坡灵田归你管,再加三瓶聚灵丹。」
赵明远扑通跪下了。
「孙巡察,我是被逼的!周玉瑶说我要是不帮她,就把我外门考核作弊的事捅出去!我没办法——」
「作弊的事另案查。」孙巡察把传讯符收进袖中,「现在说投毒。」
周玉瑶还想辩,周天远按住她的肩膀,脸上堆出笑。
「孙巡察,玉瑶年轻,被人下了套。我回去严加管教,灵田的事让青萝重新接手。赵明远革出药峰。这事到此为止,怎么样?」
我开口了。
「周峰主,灵泉里的毒还没清完。药峰三百多口人喝的水里还飘着秽气。您说到此为止?」
「那你想怎样?」
「开公审。药峰弟子都在场,受害的师兄弟都在场。证据摆出来,谁干的谁认。该罚灵石罚灵石,该废修为废修为。周玉瑶要是冤枉,我给她磕头赔罪。」
周天远的脸沉下来。孙巡察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周峰主,公审吧。我主持。」
五
公审设在药峰大比观礼台。
药峰三百多弟子到了大半,外门弟子挤在台下,内门弟子坐在两侧席位上。灵根受损的几个弟子坐在前排,脸色蜡黄,经脉图摆在脚边。
孙巡察坐主位,刘长老坐侧位,周天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周玉瑶站在台前,我站在台侧。
孙巡察先问周玉瑶:「灵泉渠底的秽兽内丹,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没放过。」
我把第一枚留影玉简递给孙巡察。
玉简祭出,画面投在半空。周玉瑶蹲在渠口,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往水里塞。日期清清楚楚。台下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有人传讯符掉在地上。群议里有人传了一个「?」。
周玉瑶盯着画面,嘴唇动了动。
「这……这玉简是假的!苏青萝会刻阵纹,她自己造的假!」
孙巡察没理她,问第二句:「你之前说没进过北坡灵田。渠口的脚印和灵田火候册记录的浇灌时辰对不上——你什么时候进的田?」
我递上第二份证据。灵田火候册翻到三个月前那页,朱笔圈着「灵泉水位骤降三寸,上游渠口有新鲜泥土翻动」。旁边贴着枯叶标本。孙巡察把标本和留影玉简里的画面一对——周玉瑶踩过的灵植根须,和标本是同一垄。
群议里有人撤了之前附议的传讯。
周玉瑶手开始抖。
「我……我去看灵植长势,不行吗?」
「看长势要往渠里塞东西?」孙巡察把第三份证据摊开。验毒丹结果,渠底淤泥的秽气浓度和周玉瑶储物袋里搜出来的秽兽内丹粉末药性一致。
周玉瑶的储物袋被执法堂扣了,袋底还粘着半块没扔完的秽兽内丹。她嘴唇发白,转头去看周天远。
周天远站起来:「孙巡察,玉瑶年轻,被人利用了——」
「周峰主,你批的手令,让周玉瑶代管北坡灵田,是在灵泉出事之前。」我开口了,「手令上写着‘灵田事务全权交周玉瑶处置,无需经执法堂复核’。您知道灵泉出事,还批这张手令,是觉得药峰三百多口人的命不如您侄女的前程?」
周天远脸涨成猪肝色。
「你少血口喷人!我批手令的时候灵泉还没出事——」
「灵泉出事是七月初三。您批手令是七月初一。灵植枯死是六月二十五。六月二十五那天,我递移交文书的时候,刘长老在文书背面记了一笔‘北坡灵田灵植枯死,根须发黑,待查’。这份文书当天就呈到了您的案头,有您的签收存档。灵植烂根的事,您批手令那天就知道。」
我把第四份证据递上去。执法堂的收文存档,上面有周天远的签收印。
群议里有人把赵明远之前传过的话翻了出来,下面一串「嘘」。
周天远不说话了。
周玉瑶忽然尖叫起来:「是我干的又怎样!北坡灵田本来就该归我!她苏青萝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门弟子占着灵田不放,我舅舅是峰主,我凭什么不能拿——」
孙巡察把第五份证据拍在桌上。储物袋里搜出的秽兽内丹粉末,和渠底淤泥的验毒丹结果并排放着。药性一致,分量对得上——周玉瑶补的货,和她之前扔的是同一批。
「灵泉投毒,致使药峰三百余弟子灵根受损,七炉丹药炸毁,灵兽病倒。按仙盟律令,投毒害众,废修为,逐出师门,赔偿全部损失。周玉瑶,你认不认?」
周玉瑶瘫在地上,转头去看周天远。周天远把脸别开。
「舅舅——」
「别叫我。」周天远站起来,朝孙巡察拱了拱手,「孙巡察,玉瑶做的事我不知情。那张手令是我一时糊涂,我自请卸去药峰峰主之位,听候仙盟处置。」
我把第六份证据递上去。赵明远的传讯符,当众展开。符上写着「事成之后北坡灵田归你管,再加三瓶聚灵丹」。赵明远跪在台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台上。
「周峰主,赵明远的传讯符上,周玉瑶的私印清清楚楚。赵明远是您药峰的人,周玉瑶是您侄女。您说不知情——那这符上的私印,是周玉瑶偷了您的印盖的,还是您默许她用的?」
周天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六
清算来得很快。
周玉瑶废了修为,逐出药峰。走出山门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人送。之前跟在她身后喊「师姐」的那几个内门弟子,早把群议里的传讯撤了干净。有人传了一条:「周玉瑶之前说苏青萝偷卖灵植的事,谁还留着传讯拓本?」下面没人接。
赵明远被革出药峰,外门考核作弊的事另案查实,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没保住。走的时候来找我,站在废丹房门口,手搓着衣角。
「青萝,我——」
「赵师兄,传讯符上写的是‘事成之后北坡灵田归你管’。你一开始就知道周玉瑶要往渠里扔东西。」
赵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
周天远卸了峰主之位,仙盟巡察司查了他三年来的批文,又查出两笔灵田租子进了私账。灵石赔了,位子没了,人还在药峰挂了个闲职,但再没人找他批手令。偶尔在药峰路上碰见我,周天远把头低下去,加快脚步走过去。
灵泉清了三个月才清干净。灵根受损的弟子赔了灵石和丹药,但经脉图上那团黑气消不干净。有个外门弟子才十七岁,灵根伤了根基,这辈子只能停在练气三层。他娘来药峰接人的时候,在执法堂门口坐了一下午,没哭没闹,就是坐着。
我把北坡灵田重新接了回来。灵植重新种,引水渠重新挖,泉眼的秽气清了七遍。孙巡察走之前来看了一眼,说灵田品阶要养回来至少得两年。
「两年就两年。」
孙巡察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娘那本册子,我回去翻了旧档。当年扣她册子的是执法堂,签批文的是周天远。」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顿。
「知道了。」
孙巡察走了。
七
药峰大比那天,我没去看。
废丹房门口的灵田里新栽的灵植刚冒芽,根须扎进新换的土里,嫩叶上还挂着露水。我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垄土翻完,站起来捶了捶腰。
群议里有人发了大比结果,内门弟子拿了头名。下面一串恭喜。有人顺嘴提了一句:「北坡灵田今年没供上灵植,明年应该能好。」再往下就没人接话了。
我把群议关了,从怀里摸出母亲留下的传承玉简。玉简里除了灵田阵纹和灵植鉴定法,还有一行母亲手刻的小字,之前一直没注意,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看才看见——
「青萝,灵田养好了,记得给自己留一垄。」
我把玉简收好,蹲下来给新冒芽的灵植浇水。水渠里清亮亮的,泉眼咕嘟咕嘟往上冒水,再没有油膜,也没有秽气。
田埂尽头有人走过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那个灵根伤了根基的外门弟子,被他娘搀着,手里拎着一兜子灵果,在田头站住了。
「苏师姐,我娘说……谢谢你。」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
「谢什么。灵田还没养好,明年才有灵植分。」
「我娘说,要不是你把事捅出来,药峰还有更多人要遭殃。我灵根坏了,但其他师兄弟没事。我娘说这得谢。」
我接过灵果,从田里拔了两株品相最好的灵植苗,递过去。
「拿回去种着玩。浇灵泉水,别浇太多,三天一次。」
那娘俩走了以后,我蹲回田埂上。太阳快落山了,灵田里新翻的土泛着潮气,几只灵雀落在渠边喝水。
群议里又浮出一条传讯,有人匿名传的:「听说周天远赔灵石的账还欠着,执法堂催了三回。」下面没人回。过了半炷香,那条传讯被撤了。
我看了一眼,把群议关了。
怀里玉简又热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小字还在。
「留一垄。」
我看了看田垄,拿起锄头,把靠东边最好的一垄土又翻了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