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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17:14

1 二〇〇八年的夏天

二〇〇八年八月三十一号,高二分班。

沈知夏去得早。她骑一辆二四的小自行车,七点二十到校,车棚里只停了三辆。她把自己的车推到最里面,锁好,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高二(七)班。牌子是新的,字是红的。

她上楼,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在往黑板上看。黑板上贴着座位表,用胶带粘的,一张A4纸。

她挤过去找自己的名字。

第七排靠窗:沈知夏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靠窗很好。她喜欢靠窗。靠窗可以看外面那排梧桐,可以在晚自习的时候发呆,可以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风进来。

她找到第七排,坐下来。

桌子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很多字,大多是上一届留下的。有人刻"李雷爱韩梅梅",有人刻"数学去死",有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作业本,垫在桌角,让桌子不晃。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已经坐满了。

班主任姓吴,四十来岁,教数学,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很慢。他站在讲台上,把花名册念了一遍。

念到"江迟"的时候,教室里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知夏抬起头。

一个男生从后门进来,背着书包,头发有点长,眼睛很黑。他走到第七排,在她旁边停下,看了一眼座位表,然后把书包放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

"你叫沈知夏?"

"嗯。"

"我叫江迟。"

"我知道。"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急了,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江迟笑了一下。

"你知道?"

"……你是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沈知夏说,"排名榜贴在校门口。"

"哦。"他把书包塞进桌膛,"那个榜上也有你。"

沈知夏愣了一下。

"第二十三名。"江迟说,"你英语一百四十一,全年级最高。"

窗外的梧桐叶子很密。

沈知夏低下头,把作业本翻开,假装在找东西。

她的耳朵在烧。

江迟是那种人——成绩好,长得好,打篮球,不张扬。他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叫他名字;他坐在小卖部门口喝汽水,会有人偷偷看他。他不拒绝也不迎合,就是那种很干净地存在着的人。

沈知夏不是。

沈知夏是那种成绩还行、长相普通、说话声音不大的女生。她在班里待了一年,还有一半的人叫不出她的名字。

她的位置在第七排,靠窗。

从这天起,她旁边坐着江迟。

2 错题本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沈知夏的数学考了八十九。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八十九分。

她拿着卷子坐在位置上,看了很久。选择题错了四道,填空题错了两道,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

江迟考了一百四十七。

他把卷子随手塞进桌膛,趴在桌上睡觉。

沈知夏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看那道大题的题目:

已知函数f(x)=x³-3ax+1,讨论a的取值对函数单调性的影响……

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下课的时候,江迟醒了,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她。

"你在看最后一道?"

"嗯。"

"这个不难。"他伸手,"给我。"

她把卷子递过去。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一边画一边说:

"你先把导数求出来,f'(x)=3x²-3a。然后看a。a小于等于零,导数恒大于零,全区间单调增。a大于零,导数在正负根号a之间是负的,所以中间那段是减的。"

他讲得很快。

沈知夏看着那张草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懂了吗?"

"……懂了。"

"你没懂。"江迟把笔放下,"你要是懂了,你的眉毛不会皱。"

沈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讲太快了。"江迟说,"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讲得很慢。

他把a分三种情况,一种一种画图,画完抬头看她。

"现在呢?"

"中间那段是减的。"沈知夏小声说。

"对。"江迟笑了一下,"你不笨。你就是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沈知夏回家,把数学卷子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二天,她带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硬壳的,蓝色。

晚自习的时候,她把本子推到江迟桌上。

"这是什么?"

"错题本。"沈知夏说,"我把你上个月所有考过的卷子,错的题都抄在上面了。"

江迟翻开。

第一页,第一道题,是他九月月考错的一道选择题。题目抄得清清楚楚,下面是他的错解,再下面是正确解法,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错因:把"充分"看成了"充要"。

第二页,第三页……

江迟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十八页,他停下来。

"你抄了多久?"

"一个星期。"

"你每天晚上几点睡?"

"……十二点。"

江迟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沈知夏。"

"嗯。"

"你不用这样。"

沈知夏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我知道我不用。"她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错得太可惜了。"

江迟看着她。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用尺子敲桌子。

"那好。"江迟把本子收进书包,"以后我帮你补数学。"

"啊?"

"你帮我整错题,我帮你补数学。"他说,"公平。"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江迟会转过来,给她讲题。

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会把她的草稿纸拿过去,看她错在哪一步,然后从错的那一步开始讲。

有一次她做题做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头发呆。

江迟伸手,把她的笔抽走。

"别咬。"

"……我在想。"

"想不出来就空着,明天再想。"他把笔放在她桌上,"笔咬坏了,你得买新的。你上个月买了两支。"

沈知夏低下头。

他还记得她买了两支笔。

冬天的晚自习很长。

教室里的暖气不太好,靠窗的位置最冷。沈知夏写字的时候手会僵,她就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隔一会儿再伸出来写。

有一天晚上,她写到一半,右手边伸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只暖手宝,红色的,外面套着一个布套。

"拿着。"江迟说。

"你怎么办?"

"我不怕冷。"

"你骗人。"

"我真不怕冷。"江迟把手举起来给她看,"你看。"

他的手确实很热。

沈知夏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个暖手宝一直是热的。后来她才发现,他每天早上会在家里用热水灌满,带到学校,放在桌子底下。

他从来没有说过。

3 五月十二日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那天高二(七)班在上物理课。物理老师姓陈,五十多岁,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

沈知夏在抄笔记。

她记得那一刻——陈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一顿,画出一条很长的白线。

然后桌子开始晃。

晃得很轻,像有人在摇。她以为是自己低血糖,抬起头,看见吊扇在摆。

"地震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教室里乱了两秒钟。

陈老师把粉笔一扔:"都出去!快!"

所有的人都往门口涌。

沈知夏坐在靠窗的里侧,她站起来,桌子被前面的人一撞,歪了。她想去扶,但人已经被挤到墙边。

"别挤!"有人在喊。

她被挤得贴在墙上,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很用力。

"跟我走。"

是江迟。

他一手抓着她,一手把前面的人拨开,硬是从人流里挤出一条缝。

楼梯上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有人被踩掉了鞋。

江迟把她护在里侧,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楼上有人掉下来一本书,砸在他肩上。

他"嘶"了一声,没停。

一直到操场上,他才松开手。

沈知夏站在操场上,腿是软的。

整个学校的人都在操场上,密密麻麻。有人在打电话,电话打不通;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你没事吧。"江迟问。

沈知夏抬起头。

她看见他的肩膀。校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是一片红。

"你流血了。"

"擦破点皮。"

"你……"沈知夏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你为什么要拉我。你坐外面,你可以先跑的。"

江迟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坐在里面。"他说。

那天下午,学校放了假。

沈知夏在校门口等我妈。等到四点半,她妈骑着一辆电动车来了,脸上全是灰,一看见她就哭。

回家的路上,她妈一直在说:"你爸在厂里,电话打不通。你姥姥一个人在家。"

沈知夏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她妈的腰。

她一直在想江迟的那句话。

——因为你坐在里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肩膀缝了四针。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4 那封信

高三的日子,像被人调快了。

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卷子里。月考、联考、模考,一场接一场,排名榜贴了撕,撕了贴。

沈知夏的成绩往上走。

从二十三,到十五,到第九,到第六。

她的数学从八十九,考到了一百二十六。

江迟一直第一。

高三下学期,有一次模考完,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那天是四月,梧桐刚发芽。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

"沈知夏,"江迟忽然说,"你想考哪儿?"

"没想好。"

"你想过北京吗?"

她愣了一下。

"北京……太远了。"

"北京不远。"江迟说,"坐火车十三个小时。"

沈知夏没有说话。

"我想考B大。"江迟说,"他们的信息工程,全国第一。"

"那你考得上。"

"你也考得上。"江迟说,"你现在的分数,够B大的线。"

沈知夏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

"江迟,"她说,"你在邀请我?"

"我在跟你商量。"他说,"你要是也去北京,我们还能一起上自习。"

那天晚上,沈知夏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二日,他说,你要是也去北京。

她把那张纸压在枕头下面。

五月的一个下午,班里的体育委员跑来找她。

"沈知夏,江迟让我给你的。"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

沈知夏

"他人呢?"

"他家里有事,请假走了。"体育委员说,"他说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沈知夏把信封放进书包。

她那天晚上没有拆。她想等到回家,一个人的时候,泡一杯茶,慢慢地拆。

可是她回家的时候,她妈在她房间。

她妈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同学的。"

"哪个同学?"

"……江迟。"

她妈把信封举起来。

"沈知夏,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吗?"她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还有二十三天高考。"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收这个?"她妈把信封撕了。

撕得很慢,一下,一下。

白色的纸片落在地上。

"妈!"

"我不管里面写了什么。"她妈说,"高考完,你想谈恋爱,我不管。现在不行。"

沈知夏蹲在地上,把那些纸片捡起来。

她拼了一晚上。

拼出了半句话: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

剩下的,被她妈扫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她把那些纸片装进一个小铁盒,藏在床底下。

她没有问江迟那封信写了什么。

她不敢问。

高考完的那天下午,全班在教学楼前拍毕业照。

江迟站在男生那一排,她站在女生那一排,中间隔了七个人。

拍完照,人群散开。她看见江迟在找什么人,走过来,又走过去。

她站在梧桐树下,没有动。

后来他走了。

她没有叫他。

5 苏晴

苏晴是高三上学期转到七班的。

她原来在三班,她爸生意上出了事,家里搬到学校附近,她就转了过来。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头发很长,扎一个高马尾。

她长得好看。那种好看是很张扬的好看,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一来,班里的男生就不一样了,上课的时候有人往后看,下课的时候有人在她桌边晃。

沈知夏那时候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苏晴每天中午都去七班隔壁的教室——那是江迟他们吃饭的地方。

有一天下雨,沈知夏在走廊上看见苏晴撑着一把伞,站在楼梯口。

江迟从楼上下来。

苏晴把伞递过去。

江迟接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沈知夏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把伞。

伞是黑的,两个人的肩靠得很近。

那天晚上,她的错题本上写错了一道题。她把"充分"写成了"充要",把"单调递增"写成了"单调递减"。

江迟看了一眼,说:"你今天不在状态。"

"我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他把本子拿过去,"我给你整。"

沈知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睡着。

她听见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一下,一下。

后来的传言是从哪儿开始的,她不知道。

有人说苏晴和江迟是初中同学。有人说苏晴住在江迟家。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看电影。

有一次在食堂,沈知夏排在江迟后面。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苏晴跟江迟,你说是不是真的?"

"看着像。他们天天一起走。"

"那江迟以前不是跟那个……沈什么来着,坐一块儿?"

"坐一块儿怎么了,同桌而已。"

沈知夏端着餐盘,往前挪了一步。

江迟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打一份。"

"不用。"

她端着餐盘走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完。

那天下午的晚自习,江迟转过来。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沈知夏。"

"江迟,"她抬起头,"你跟苏晴,是不是在一起?"

教室里很吵。

江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沈知夏说,"我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们一起走路,一起打伞,一起吃饭。"

江迟沉默了几秒钟。

"沈知夏,"他说,"你要问我,你就直接问。你别听别人说。"

"我问了。"

"你问的是'是不是在一起'。"江迟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才这么问。"

沈知夏的眼泪在眼眶里。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

江迟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张了张嘴。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把一沓卷子摔在讲台上。

"今天做一套卷子,四十分钟。"

江迟转回去了。

那一节课,沈知夏一个字没写。

她盯着卷子上的第一道题:

若a>b>0,则下列不等式成立的是……

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的时候,江迟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打开。

上面写着三个字:

不是的。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笔袋。

她没有回头。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看见桌膛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暖手宝。红色的,外面套着布套。

她抬头,江迟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打开暖手宝的布套,想看看里面的水还热不热。

布套的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别怕。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别怕",是怕什么。

她只是把那两个字,用手指摸了很多遍。

她那时候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她以为高考完可以说,可以问,可以等。

她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的窗口,只有那么几秒钟。

错过了,就要等八年。

6 志愿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知夏在网吧查的。

她手心全是汗,鼠标点了三次才点中。

总分:六百四十七。

那年B大在本省的录取线是六百五十三。

差六分。

她坐在网吧的塑料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六分。

她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完。那道题十二分。

如果她做完了。

如果她那天晚上拆了那封信。

如果她没有在考场上想着"他在北京等我"。

她站起来,走出网吧。外面太阳很大,刺得眼睛疼。

那年夏天,江迟去了北京。

她复读了。

复读的那一年,她在一中旁边的补习学校,一个班八十个人,教室是旧厂房改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晚上十二点睡。她把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以上。

补习学校的墙上有倒计时牌,红底白字,每天换一个数字。

她坐在第二排,靠过道。她不再挑靠窗的位置。

有一次模考完,她考了六百六十三。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沈知夏,你这个分数,B大稳了。"

她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她想起二〇〇九年的那个夏天,网吧里的塑料椅,屏幕上的六百四十七。

六分。

她那年冬天回过一次一中。

是拿档案。她走进教务处,看见走廊尽头的宣传栏,上面贴着那一届的高考喜报。

江迟 北京B大学 信息工程

红纸黑字,印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年春节,她在家整理旧书,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那些被她拼起来的纸片。

她把纸片倒在桌上,一片一片地拼。

拼了半个小时,拼出了半句话: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

剩下的,她拼不出来。缺的那几片,早就在八年前的那个晚上,被她妈扫进垃圾桶了。

她把纸片收回铁盒,放回床底下。

她没有扔。

她告诉自己,等考完就扔。

考完她没有扔。

后来上大学,她带着那个铁盒去了省城。毕业,搬家,她带着它搬了三次。

铁盒生了一层锈。

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第二年,她考了六百七十一。

够B大了。

那年三月,她妈查出了甲状腺的结节,良性,但要手术。她爸在厂里下岗了,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

填志愿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看了四十分钟。

然后她填了本地的一所211。

师范大学,中文系。

她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她说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不是想考B大?"

"太远了。"沈知夏说,"你做完手术,我得在家。"

她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妈说:

"知夏,妈那年撕了那封信。"

沈知夏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知道。"

"妈那时候怕。"她妈说,"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考出去。妈怕你为了一个人,把自己耽误了。"

沈知夏转过头。

"妈,"她说,"已经耽误了。"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就哭了。

7 二〇一六年

八年以后,沈知夏二十六岁,在一家做教育科技的公司做内容主编。

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她管着一个六个人的小组,做中学的语文和英语课程。每天开会、改稿、跟老师对接、催设计出图。

她租的房子在城南,四十平,一个人住。周末她会回父母家吃饭,她妈现在身体还好,每天早上跳广场舞。

她没有谈恋爱。

同事给她介绍过三个,她见过,都不了了之。有一次一个男生问她"你想找什么样的",她想了半天,说"说不上来"。

那年九月,公司要上一个新产品,做智能错题本。

技术那边找了外部合作方,是一家做教育AI的公司。对方派了一个技术顾问过来,据说履历很漂亮,B大本科,美国读了硕士,在硅谷待过三年。

周一下午两点,会议室。

沈知夏抱着笔记本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一半。

她把电脑放下,抬头。

门口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江迟。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看了大概三秒。

"这位是我们内容主编,沈知夏。"项目经理介绍,"这位是江老师,技术顾问。"

江迟伸出手。

"沈主编。"

沈知夏站起来,伸手。

"江老师。"

他的手还是热的。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沈知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乱画。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第七排",然后画了一道斜线。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

"沈知夏。"

她停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迟站在桌子那头。

"你……"

"我在这儿上班。"沈知夏说。

"我知道。"江迟说,"我看过项目名单。"

"那你还来。"

"我申请来的。"江迟说,"我跟老板说,这个项目我要跟。"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沈知夏,"江迟说,"八年了。"

"嗯。"

"你过得好吗?"

沈知夏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你呢?"

"不好。"

她抬起头。

"我这些年,"江迟说,"一直在找一个人。她叫沈知夏,二〇〇九年夏天,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在响。

"我问过你们班主任。"江迟说,"他说你复读了。我大二寒假回来,去你家找你。你妈开的门。"

沈知夏的手指紧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不想见我。"江迟说,"她说'我女儿说了,让你别来了'。"

沈知夏闭上眼睛。

"我没说过。"

"我后来知道了。"江迟说,"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两个钟头,看见你在窗户后面。你没有开窗。"

"我那天在哭。"沈知夏说,"我妈跟我说,她把那封信撕了。"

"什么信?"

沈知夏睁开眼。

"你高考前给我的那封信。"她说,"体育委员送来的。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江迟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封信,"他说,"你没看?"

"我妈撕了。"

"我没写。"江迟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江迟说,"我那天在给我爸办住院,我在医院待了三天。我根本没写过什么信。"

沈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江迟说,"但沈知夏,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折成四折,边上磨破了。

"这是什么?"

"你的志愿表。"江迟说,"二〇〇九年六月,你们学校交上去的那份。"

沈知夏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她的字。

第一志愿:B大,信息管理。

"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们班主任给我的。"江迟说,"二〇一〇年,我回来看他。他说,'江迟,这丫头为了你,把志愿改了。她本来能上B大,她填了B大,差六分'。"

他的手在抖。

"他跟我说,'她复读那年,我问她要不要再报B大,她说不了,她妈要做手术'。"

沈知夏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知夏,"江迟说,"这八年,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我一直以为,"沈知夏说,"是你从来没有回过头。"

8 八年

那天晚上,他们在写字楼下面的一家面馆坐到了十一点。

老板要打烊了,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回了"。

两碗面,都坨了。

"苏晴是谁?"沈知夏忽然问。

江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苏晴。"

"全年级都知道。"沈知夏说,"高三那年,有人说你们在一起。"

江迟把筷子放下。

"苏晴是我表姐。"他说,"她妈是我妈的姐姐。她高三那年住我家,因为她爸妈离婚。"

沈知夏看着他。

"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江迟说,"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你说没必要。"沈知夏说,"我那时候信了。"

"你信了,你就没问过我。"

"我怎么问?"沈知夏说,"我问'你跟苏晴是不是在一起'?我凭什么问。我什么都不是。"

面馆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沈知夏,"江迟说,"那天在操场上,我拉着你跑下来,我肩膀上缝了四针,我一个字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江迟说,"我这个人,从小不会说话。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会计,我们家没有人会说软话。我唯一会的,就是做题,还有把暖手宝灌满热水。"

沈知夏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你也知道。"江迟说。

"我不知道。"沈知夏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旁边的位置,每天下午会有一个人转过来给我讲题。他讲题的时候会看我的眉毛,皱了他就重讲。他给我带暖手宝,说他不怕冷。"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靠着这些,过了八年。"她说,"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坐过一年。他给我讲过题,他拉着我跑下过楼梯。"

"可我不敢想他是不是喜欢我。"她说,"因为一想,我就得承认,我什么都没做。"

江迟伸手,想碰她的手。

她缩回去了。

"江迟,"她说,"我不是十八岁的沈知夏了。"

"我知道。"

"我现在二十六,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九点下班。我妈每个星期六都要我回家吃饭。我有一份工作,一个小组,一堆事。"

"我知道。"

"你要是想补偿我,"沈知夏说,"你别。"

"我没想补偿。"江迟说,"我想重新认识你。"

沈知夏抬起头。

"我叫江迟,三十一岁,在一家做教育的公司做技术。"他说,"我有一套房子,在城南,八十平,贷款还有二十年。我不会说话,我做饭很难吃。我有一次在超市里看到一个女生背影像你,我跟着走了两层楼。"

面馆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沈知夏,"他说,"你要是愿意,我们从头来。"

"从头?"沈知夏说,"从哪一头?"

"从明天早上。"江迟说,"你几点上班?"

"八点半。"

"我七点五十在你们楼下等你。"江迟说,"我请你吃早饭。就吃早饭,不谈以前。"

沈知夏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七点五十。"她说。

"七点五十。"

9 第七排靠窗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江迟站在写字楼下面。

他穿了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沈知夏从地铁口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豆浆,还有鸡蛋饼。"江迟把纸袋递过去,"我不知道你吃什么,我就都买了。"

"你怎么买这么多。"

"我怕你不吃。"

沈知夏接过来。

"我吃。"她说,"我早上一般吃两个包子。"

"那我明天买包子。"

"江迟。"

"嗯。"

"你别急。"沈知夏说,"我们慢慢来。"

"好。"

他们就这样吃了三个月的早饭。

一开始在写字楼下面,后来在旁边的公园,再后来他会送她到地铁口。

他们不谈高中,不谈那八年。他们谈工作,谈他公司里的破事,谈她手下的编辑写不出稿子。

有一次她说起她妈做手术那年,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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