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线
市三院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开始。
陈默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支笔,一沓处方纸,一张他妈的住院押金单。押金单已经过期了,他没扔,就揣着。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写完第七份病历。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纸上浮起一行红字。
死亡倒计时:00:47:32 病灶:乙状结肠穿孔,粪性腹膜炎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数到五,再睁开。
红字还在。而且数字在走:00:47:29。
他低下头,把那份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患者:李国强,男,56岁 主诉:腹痛腹泻两天 查体: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 诊断:急性肠炎 处理:蒙脱石散,口服补液盐,留观
这是值班医生王磊写的。二十分钟前,王磊还端着泡面跟他抱怨:"这个病人非要住院,我看了,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陈默抬起头。
留观区三号床,那个叫李国强的中年人正躺着,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拿手机刷短视频。
他脸色有点白。但不是那种要死的白,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白。
陈默走过去。
"李师傅。"
"嗯?"李国强把手机放下,"医生,我这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明天还要出车。"
"你肚子疼多久了。"
"两天。昨天拉肚子,今天好点了,就是有点胀。"
"胀在哪儿?"
"就这儿。"李国强按了按左下腹。
"按下去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闷。"
陈默伸手,按他的左下腹。
手一按下去,李国强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一闪就过去了。
陈默把手挪开。
00:46:03
"李师傅,"他说,"我要给你做一个腹部CT,现在。"
"CT?"李国强坐起来,"刚才那个医生说不用,说就是肠炎。"
"刚才那个医生不是我。"
"那得多少钱?"
"三百八。"
李国强犹豫了一下。
"医生,我……"
"你儿子今年高考吧。"陈默忽然说了一句。
李国强愣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壳里塞着准考证的复印件。"陈默说,"三百八,比你儿子复读一年便宜。"
00:44:51
李国强看了他三秒,把手机收起来。
"做。"
陈默推着平车往CT室走。
护士站的王磊抬起头。
"陈默,你干嘛?"
"送CT。"
"送什么CT?"王磊站起来,"李国强那个?我看了,没事。你别折腾,一会儿家属投诉你过度检查。"
"我担着。"
"你担?"王磊笑了一下,"你一个住院医,你担什么?签字权都没有。"
陈默没理他,推着车进了电梯。
CT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零四分。
影像科的技师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
"急诊陈医生?你送来的那个李国强,乙状结肠穿孔,腹腔游离气体,还有大量粪水。这……这人怎么还能走着来?"
"手术室准备。"陈默说,"我联系外科。"
00:21:15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外科总值班,赵启明。
响了六声才接。
"谁?"
"赵医生,急诊陈默。有个急诊手术,乙状结肠穿孔,粪性腹膜炎,需要马上开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你哪个科的?"
"急诊。"
"住院医?"
"是。"
"住院医给我打电话叫我起来开刀?"赵启明的声音很不耐烦,"你们急诊没有二线?"
"二线在睡觉,我打了没接。"
"那你打给我?"
"赵医生,"陈默说,"这个人还有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就会休克,然后心跳停。"陈默说,"我现在把他推到手术室,你去还是不去。"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CT。"
"CT上写'二十分钟'了?"
陈默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医生,"他说,"我现在按急诊绿色通道的流程走,你二十分钟内不到,我在手术记录上写'外科拒诊'。"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陈默说,"我是在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十五分钟到。"赵启明说,"你最好没在骗我。要是我开进去发现没事,你这辈子别想在三院待。"
电话挂了。
00:18:02
手术室在三楼。
陈默推着平车进电梯的时候,李国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医生。"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的眼睛红了。
"我刚才听见了。"李国强说,"你说还有二十分钟。"
电梯在往上走,灯一闪一闪。
"李师傅,"陈默说,"你儿子准考证上写的考点是一中,对吧。"
"对。"
"一中门口有个卖煎饼的,五块钱一个,加两个鸡蛋七块。"陈默说,"六月七号早上,你去给他买一个,加两个鸡蛋。"
李国强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能买到吗?"
"能。"陈默说,"我说能,就能。"
电梯门开了。
那台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
开腹进去的时候,腹腔里全是粪水,乙状结肠上有一个一点五公分的破口。赵启明一边吸引一边骂:"这要再晚半个钟头,神仙来了也没用。"
陈默站在一助的位置,手里拿着吸引器。
他没有说话。
他只知道,在他把李国强推进手术室那一刻,他病历上的那行红字,消失了。
不是变成零。
是消失。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2 二十三分钟
第二天早上八点,交班。
急诊科主任姓钱,五十多岁,秃顶,脾气不好。
"昨天晚上谁值的班?"
"我。"陈默说。
"李国强怎么回事?"钱主任把一份病历拍在桌上,"王磊诊断急性肠炎,你送CT,你叫外科,你走绿色通道。你一个人把急诊科的流程全走完了?"
"情况急。"
"情况急你就可以越级?"钱主任说,"你一个住院医,你连主诊都不是。签字的是谁?"
"我签的。"
"你签的。"钱主任笑了,"你知道越级签字是什么性质吗?出了事,医院不认,你自己坐牢。"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在看他。
王磊坐在后排,低着头玩手机。
"钱主任,"陈默说,"我要是不签,那个人今天就躺在太平间了。"
"你凭什么判断他会死?"钱主任说,"你凭CT?CT报告是两点零四出的,你一点五十就送人了。你一点五十凭什么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默看着桌上那份病历。
他总不能说,他看见了一行红字。
"凭查体。"他说。
"查体?"
"他左下腹有压痛,反跳痛不明显,但肌紧张存在。肠炎不会有肌紧张。"陈默说,"另外他心率一百零八,血压一百零五/七十,对于一个五十六岁的男性,这个血压是偏低的。还有,他两天腹泻,但腹部是胀的——肠炎腹泻之后腹部应该是软的、空的。"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
"最关键是,他按左下腹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他嘴上说不疼。"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忍。"陈默说,"一个能忍的人,来医院挂急诊,说明他疼到忍不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钱主任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陈默。"
"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医科大。"
"哪年进来的?"
"前年。"
钱主任把病历合上。
"这次你运气好。"他说,"人救回来了,家属还送了锦旗。要是有下一次,你先打个电话给我。"
"知道了。"
"散会。"
人往外走。陈默收拾桌上的笔,王磊从他身边过,压低声音:
"陈默,你行啊。"
"什么?"
"你要出名了。"王磊笑了一下,"急诊科住院医越级签字救人,多好的故事。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得罪了赵启明。"王磊说,"他昨天晚上三点被叫起来开刀,今天上午还要上专家门诊。你知道他一个月多少台手术吗?四十台。你让他少睡三个小时,他记你一辈子。"
陈默把笔插进口袋。
"那他也得谢谢我。"他说,"我要是不叫他,他今天上午得去医务科解释一台死亡病例。"
王磊愣了一下。
陈默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楼下有人在卖早餐,蒸汽往上飘。
他掏出那张过期的押金单,看了一眼。
市三院 住院押金 人民币 伍万元整 患者姓名:周素兰
三个月前,他妈在这家医院去世。
从入院到死亡,十一天。
诊断是"重症肺炎,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一直觉得不对劲。
他妈进医院那天,只是咳嗽,发烧三十八度二。第三天开始喘,第五天进ICU,第十一天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他去问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说:"老年人,免疫力差,进展快,我们尽力了。"
他信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夜班,他写完第七份病历,看见那行红字。
3 代价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做实验。
他先确认一件事:那行红字,只在写病历的时候出现。
不是每个病人都出现。他一晚上写二十份病历,只有一到两份会浮出红字。
他统计了两个星期,总结出规律:
红字只出现在"将死之人"的病历上。
而且倒计时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超过七十二小时的,不显示。
他还发现另一件事。
红字下面那行"病灶",救一次,就消失一次。
他试过七次。
第一次是李国强,救回来了。
第二次是个老太太,心梗,红字写"左主干闭塞",他提前做了心电图,救回来了。
第三次是个二十岁的姑娘,红字写"宫外孕破裂",他坚持做B超,救回来了。
第四次失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红字写"主动脉夹层破裂",倒计时十一分钟。他跑去找主任,主任看了一眼,说"不像",让他别大惊小怪。
十一分钟后,那个男人在CT机上倒下去。
陈默站在CT室门口,看着抢救车推过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他都救回来了。
代价是从第七次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孩子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他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把孩子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凌晨四点,他坐在更衣室里,想给他妈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到"妈",按下去。
响了两声,他才想起来,他妈已经死了。
他坐在那里,觉得有点不对。
他想不起来他妈的声音了。
不是模糊,是完全想不起来。就像一个人的录音被删掉了,只剩下"这个人存在过"的记录。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他妈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老太太,穿着红毛衣,站在小区门口,笑得很开心。
他认得这张脸。
但他想不起来,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他又翻了翻。
他想不起来他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
他想不起来他妈最后一次跟他说的话是什么。
他坐在更衣室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找了他妈的病历。
那份病历他复印过,一直放在包里。
他把病历摊在桌上。
纸面很白,字很黑。
没有红字。
他盯着那份病历,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掏出笔,在空白处,一笔一笔地,把他妈的名字抄了一遍。
周素兰。
抄了十遍。
他怕有一天,他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4 论文
十二月底,科里开了一次业务学习会。
墙上挂着一份打印的论文初稿,标题是《一例乙状结肠穿孔误诊为急性肠炎的诊治体会》。
作者栏写着三行字:
王磊,赵启明,陈默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顺序。
"这篇论文,"王磊站在投影前,"我已经投了《省医学》,他们的编辑说下个月就能见刊。"
"数据不错。"钱主任点头,"李国强这个病例,确实有代表性。"
"主要是赵主任的手术做得漂亮。"王磊说,"我这边就是运气好,正好接了诊。"
陈默举起手。
"陈默?"
"我有个问题。"陈默说。
"你说。"
"这篇论文的第三段,"陈默说,"写着'接诊医师查体发现左下腹压痛及肌紧张,考虑急腹症可能,遂行腹部CT'。"
"对。"
"接诊医师是谁?"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是我。"王磊说,"那天晚上我值班。"
"你值班。"陈默说,"你写病历的时候,诊断是急性肠炎,处理是蒙脱石散。"
王磊的脸沉了下去。
"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陈默站起来,"你写病历的时候,没有发现肌紧张。是我发现的。"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
"这有什么好争的。"王磊笑了一下,"我们是团队,病例是大家一起看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篇论文应该署全科的名字。"陈默说,"还是说,只有你一个人接了诊,所以第一作者是你。"
"陈默。"钱主任敲了敲桌子。
"钱主任,"陈默转过身,"我不是争一作。我是想说,这篇论文要是照这么写,将来的年轻医生看到,会以为急性肠炎的鉴别诊断是这么做的——写个病历,然后等别人来救。"
"那你说该怎么写?"
"该怎么写?"陈默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我写了一份。"
他把纸发下去。
《一例被误诊为急性肠炎的乙状结肠穿孔:从查体到决策的六十分钟》
作者:陈默
第一段,时间线。
01:17 患者就诊,首诊医师王某诊断为急性肠炎。 01:31 二线医师陈某复核查体,发现左下腹肌紧张。 01:33 决定行腹部CT。 01:52 CT回报:乙状结肠穿孔。 02:04 通知外科。 02:19 外科到位。 02:37 开腹。
"这篇论文,"陈默说,"不修饰,不美化。谁做的,写谁。哪一步错了,写哪一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钱主任把那份稿子看了两遍。
"陈默,"他说,"你知道你这么写,等于把王磊挂在墙上。"
"我知道。"
"你还知道,赵启明是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
"我知道。"
钱主任把稿子放在桌上。
"这篇,"他说,"用你的。"
"钱主任——"王磊站起来。
"坐下。"钱主任说,"王磊,你今年考主治,你这篇论文要是照原来那样发出去,将来有人问你'肌紧张是你查出来的吗',你怎么答?"
王磊的脸红了。
散会以后,陈默在走廊上被王磊拦住。
"陈默。"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王磊的声音很闷,"我又没抢你的钱,我又没抢你的岗。我就是想在论文上挂个名,我今年考主治,我需要这个。"
"我知道。"陈默说,"我也需要。"
"你他妈需要什么?你才来两年!"
"我需要,"陈默说,"将来我的病人,遇到的是一个会查体的医生,不是一个会写论文的医生。"
王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陈默的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是三万块现金,还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华康医疗器械 区域经理 刘伟"。
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陈医生,上次那个CT机的事,多谢。一点心意。
陈默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
我们公司新到了一批支架,回扣百分之十五。
他把信封原样封好,交到了医院纪委办公室。
三天后,刘伟被带走调查。
一个星期后,心内科一个副主任被停职。
那天晚上,陈默在值班室坐着,手机亮了一下。
病程 今日可预判:3 / 3 累计改命:10 记忆余量:58%
他盯着那个"58%",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挂了。
5 那个APP
第十次之后,他发现自己手机里多了一个APP。
图标是白色的,中间一个灰色的十字,名字叫"病程"。没有下载记录,长按也删不掉,重启还在。
点开,界面很素,白底黑字,只有三行:
今日可预判:3 / 3 累计改命:10 记忆余量:5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
规则一:每次改命,扣除记忆余量。 规则二:余量为零,全线关闭。 规则三:不可预判自身。
陈默盯着"记忆余量"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七次救人,每一次都在扣他的东西。扣的不是钱,不是寿命,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一个人的记忆。
他妈的。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灭了,又亮了。那三行字还在。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对着手机说。
屏幕没有反应。
第二天早上,APP更新了一行:
今日可预判:2 / 3(已用1次)
他愣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没有写病历。
那一次是谁用的?
他想了一上午,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十一点,他在值班室写自己的体检报告。
那是他自己写的病历。
他打开APP。
记忆余量:41%
一上午掉了十七个点。
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手在抖。
6 国医圣手
市三院每年有一次"名医讲堂"。
请的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专家,给全院的年轻医生讲课。今年的主讲人是韩济生。
韩济生六十八岁,省中医院的副院长,中医世家第四代,省里三个学会的会长、副会长,带过十七个博士生。他上过电视,出过书,书名叫《脉理与人心》,卖了三万册。
三院请他来,是为了给中西医结合科挂牌。
讲堂在行政楼四楼的多功能厅,坐了两百多人。
韩济生讲了两个小时。他讲"辨证论治",讲"医者仁心",讲"现在有些年轻医生,动不动就开一堆检查,把病人当成机器"。
讲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我听说,你们急诊科有个年轻医生,很厉害。"韩济生笑了笑,"一个肠炎的病人,他非要送CT,还越级签字,把外科主任半夜叫起来开刀。"
台下有人笑。
"我不是说他救错人了。"韩济生说,"我是说,这种风气不好。我们做医生的,先要看得准,再要下得稳。看不准,就靠机器,那不是医生的本事,那是机器的本事。"
掌声起来了。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
他没有鼓掌。
散会的时候,他走到前排。
"韩院长。"
韩济生正在收讲稿,抬起头。
"你是?"
"急诊科,陈默。"
"哦。"韩济生的笑容没变,"就是你啊。"
"韩院长,"陈默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三个月前,一个七十二岁的女性患者,周素兰,因咳嗽发热入院,第三天呼吸困难,第五天转ICU,第十一天死亡。诊断是重症肺炎、多器官功能衰竭。"
韩济生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病人,是您会诊的。"
多功能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你查我?"
"我查我妈。"陈默说。
韩济生把讲稿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
"周素兰,"他说,"我记得。老年女性,肺部感染,进展很快。我们用了最好的抗生素,还是没保住。"
"她入院第五天,D-二聚体是六千八。"
"我知道。"
"她的下肢超声,报告上写着'左下肢股静脉血栓形成'。"
韩济生的动作停了。
"韩院长,"陈默说,"肺栓塞。"
多功能厅里安静得吓人。
"你是说,"韩济生慢慢地说,"我误诊了。"
"我没这么说。"陈默说,"我说的是,她的病历上,有肺栓塞的证据。"
"证据不等于诊断。"韩济生说,"她当时有肺部感染,有感染性休克的表现。D-二聚体在感染状态下也会升高。"
"那下肢血栓呢?"
"老年人卧床,很容易有血栓。"韩济生说,"不代表一定脱落。"
"韩院长,"陈默说,"我妈住院的第三天,您给她开了一味药。"
韩济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丹参川芎嗪注射液。"
"那是活血化瘀。"韩济生说,"中医的常规用药。"
"她有下肢深静脉血栓,您给她用活血药。"陈默说,"如果那个时候,血栓正好脱落——"
"够了。"韩济生说。
他把公文包扣上。
"年轻人,"他说,"你母亲的死,我很遗憾。但是你不能因为遗憾,就来找一个替罪羊。"
"我不是找替罪羊。"陈默说,"我是找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我们当时考虑过肺栓塞,但是没有查'。"陈默说,"我妈死的时候,我去问主治,主治说'老年人,免疫力差,进展快'。我信了。我信了三个月。"
韩济生看着他。
"你要我承认什么?"
"我不要您承认什么。"陈默说,"我就要您知道,有一个人,本来可以不死。"
他转身走出多功能厅。
走到门口,韩济生在后面说了一句:
"陈默。"
他停下。
"你现在在急诊科,一个月多少钱?"
"五千八。"
"我一年带十七个博士。"韩济生说,"你要是想读,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名额。"
陈默回过头。
"韩院长,"他说,"我妈的医保卡还在我包里。她最后一次看病,自费部分是八千四。"
"我付不起您的学费。"
门在他身后合上。
7 直播
十一月,省里办了一场"急危重症病例讨论会"。
规格很高,全省二十几家医院,三百多人。三院分到了两个病例汇报的名额,一个给了心内科,一个给了急诊科。
钱主任把通知拍在陈默桌上。
"你去。"
"我?"
"你不是能耐吗。"钱主任说,"你去讲讲李国强那个病例。讲好了,你转主治的事我给你报。讲砸了——"
"讲砸了怎么样?"
"讲砸了你就去社区义诊,去三年。"
陈默拿着通知,看了半天。
"钱主任。"
"嗯。"
"我能不能不讲李国强。"
"那讲什么?"
"讲一个还没发生的病例。"
钱主任抬起头。
"你说什么?"
"讨论会那天上午,会有一个病人送到我们急诊。"陈默说,"他会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死。"
钱主任看了他很久。
"陈默,"他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没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钱主任把笔放下,"你在预测死亡。这不是医生干的事,这是算命。"
"我要是算准了呢?"
"你要是算准了,"钱主任说,"你就不是医生了,你是神仙。神仙在我们这儿,是要被送去做精神鉴定的。"
"那我跟您打个赌。"陈默说,"讨论会那天,您让我上台。我讲完了,如果那个人没出现,我自己辞职。"
钱主任盯着他。
"如果出现了呢?"
"如果出现了,"陈默说,"您给我一个主诊的名额。"
"你要主诊?"
"我要签字权。"陈默说,"我不想再半夜求人开刀。"
讨论会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
上午九点,陈默在会场外面的走廊上站着。
会场在省会议中心三楼,能坐四百人。里面已经坐满了,前排是各个医院的院长、主任,后排是年轻医生。
九点四十,他手机响了。
是科里打来的。
"陈医生,来了个病人。"护士的声音很急,"男性,四十六岁,胸痛,出了一身汗。心电图没看出问题,肌钙蛋白阴性。"
"血压多少?"
"一百六十八,一百零二。"
"他现在什么状态?"
"他说后背疼,疼得厉害,从胸口往后背串。"
陈默闭上眼睛。
"把他推到抢救室,别让他动。"他说,"我现在回去。"
"陈医生,你不是在开会——"
"我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电梯走。
"陈默。"
有人在后面叫他。
是韩济生。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胸前别着省中医院的牌子。
"你要走?"韩济生说,"你的汇报在十点半。"
"我有个病人。"
"什么病人?"
"一个胸痛的。"陈默说,"主动脉夹层。"
韩济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夹层?"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猜的。"
"猜?"
"韩院长,"陈默说,"您要是有兴趣,跟我去看看。"
韩济生看着他,看了三秒。
"好。"他说,"我去看看你怎么猜。"
抢救室里,那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躺在床上,脸是灰的。
他叫张建军,开货车的,早上卸货的时候忽然胸口疼。
"医生,我没事。"他还在说话,"我就是岔气了。"
陈默走过去,把他上衣掀开。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病程"。
今日可预判:3 / 3 记忆余量:39%
他点了一下。
空气里浮出一行红字。
死亡倒计时:01:52:14 病灶: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心包填塞前兆
陈默看着那行字,很平静。
他抬起头。
"准备CTA。"他说,"通知心外科,主动脉夹层,A型,马上要开。"
抢救室里的护士愣住了。
"陈医生,他心电图正常的。"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心脏正常。"陈默说,"他两侧上肢血压差多少?"
护士赶紧量。
"右边一百七十二,左边一百三十八。"
"差三十四。"陈默说,"加上撕裂样后背痛,加上出汗,加上心电图没有心梗表现——这就是夹层。"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也可能是肺栓塞。"
韩济生站在门口。
"肺栓塞也会胸痛,也会出汗,也会有血压差。"他说,"你凭什么说是夹层?"
"凭疼的位置。"陈默说,"肺栓塞的疼在胸膜,吸气的时候加重。他的疼在后背,从肩胛骨之间往下走。"
"凭这个?"
"还凭一件事。"陈默说,"韩院长,您摸过他的脚吗?"
韩济生愣了一下。
陈默走过去,把张建军的两只脚抬起来。
右脚是温的。
左脚是凉的。
"夹层撕裂到髂动脉了。"陈默说,"左下肢缺血。"
抢救室里静得吓人。
韩济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只脚。
他摸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
"做CTA。"他说,"通知手术室。"
张建军被推走的时候,还在喊:"医生,我明天还要出车!我车上的货没卸完!"
陈默跟着平车跑。
跑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济生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的手在抖。
8 我妈的脸
张建军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主动脉弓置换,深低温停循环,体外循环两百三十七分钟。
人是救回来了。
陈默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