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猫开口了
“铲屎的，本将饿了。”
凌晨一点，我拖着半条命推开家门，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我僵在玄关，鞋只脱了一只。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没拉，对面楼的霓虹透进来，照见两只猫端端正正坐在茶几上。
左左，白底黑脸，黑斑在左。右右，也是白底黑脸，黑斑在右。两年了，每天下班都是这两张脸在门口等我。
这俩是我前年冬天在小区垃圾桶边上捡的，一窝就活下来这两只。怪就怪在两张脸长得跟照镜子似的，黑斑一左一右，连大小都差不多。宠物医院的大夫看了半天，说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这么对称的。
我一个做广告的，起名字都懒得起，看黑斑在哪边就叫什么。左左，右右，好记，叫着顺口，反正猫也不挑。
但猫不会说话。
猫怎么可能说话？
“幻觉。”我自言自语，“陈默，你加班加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右边那只开口了，字正腔圆，还带着点不耐烦，“都说了本将饿了。你这铲屎的，耳朵塞猫毛了？”
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左左？”我看向左边那只，“你，你说句话。”
左左瞥我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
“哼。”
就这？
“它就这样。”右右打了个哈欠，“能用一个字解决的，它绝不说第二个。转世两回了，这毛病一点没改。”
“转世？”我抓住了关键词，“什么转世？”
右右和左左对视一眼。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右右坐直了，尾巴在茶几上绕了个圈，“铲屎的，你养了我们两年，也算有缘。自我介绍”
它抬起右前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左左。
“我，哈将陈奇。它，哼将郑伦。”
“封神榜上挂过名，山门口站过岗的，哼哈二将。”
我盯着它们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爬起来，打开灯，翻出手机，点开录音：“来，再说一遍。”
“你不信？”右右眯起眼睛。
“不是不信。”我说，“是这事儿要是真的，我发网上，够我火半年。”
“肤浅。”左左又哼了一声。
右右很配合，对着手机又说了一遍：“我，哈将陈奇。它，哼将郑伦。封神榜上挂过名的哼哈二将。”
我按下停止键，点开回放，音量拉到最大。
录音里只有两声猫叫，喵，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什么情况？”我把手机怼到它面前，“你耍我？”
“想让你们听见，你们才听得见。”右右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录下来的，只能是猫叫。天机这东西，沾了凡铁凡器就不灵了。”
我不死心，又举着手机录了三遍。三遍回放，三声喵。最后一次它干脆不说了，蹲在那儿看我忙活，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右右跳下茶几，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火不火的小事。说件大事”
“这城里，有东西在收猫魂。”
我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晚上，隔壁栋的橘猫没了。”右右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走失。它的魂，被人从身子里抽走了。肉身现在还在那家阳台上趴着，会吃会喝，可你去叫它，它眼里没光。”
“空壳。”左左补了两个字。
我后背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来了。
三栋那个养橘猫的阿姨，前两天还在群里发寻猫启事，九宫格配图全是哭脸。昨天启事删了，改发了一句：猫自己回来了，谢天谢地。
底下一堆人恭喜。只有一条回复画风不对，是五楼的小姑娘：阿姨，你家猫回来以后，眼睛是不是不亮了？
阿姨没回她。
我当时刷到这条还笑了，心想猫眼睛还能亮到哪去。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流浪猫失踪这事儿我知道。小区群里吵了好几天，物业贴了告示，派出所也来登记过。都说是偷猫贼，谁也没往别处想。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猫有猫的道。”右右说，“全上海的猫，沾亲带故。一只猫出事，半天之内全城的猫都知道。何况”
它顿了顿。
“那东西收猫魂的手法，我们认得。”
“三千年了。”左左说，“还是那套把戏。”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凌晨一点的客厅里，两只猫坐得笔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行。”我深吸一口气，“我先问个最要紧的问题。”
“问。”
“你们这身份，一会儿哼哈二将，一会儿本将，那以前两年，你们装猫装得挺像啊？”
右右噎了一下。
“历劫嘛。”它眼神飘开，“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要挨雷劈的。我们也是上周才觉醒的记忆，之前真是猫，真的是。”
“历劫要历多久？”
“功德圆满为止。”右右说，“上面就留了一句话：劫满之日，自有天听。”
我还是不敢全信。养了两年的猫忽然告诉你它是神将，换谁谁懵。我得验证一下。
“行，那我问你。”我指着右右，“我上个月到手工资多少？”
“一万一千四。”右右秒答，“全勤奖扣了两百，你迟到两回。一回是早起给我们抢限量猫粮，一回是地铁故障。地铁那次你本来能申诉的，你懒。”
“……那我银行卡密码？”
“这能说吗？”右右扭头看左左。
“不能。”左左说，“但他钱包夹层里那张健身卡，三年去了四次，这事可以说。”
我服了。健身卡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办卡那天还是趁着午休偷偷去的，就怕被同事笑话。
只有猫知道。这两只整天在家晃悠、我换衣服都懒得回避的猫，什么都知道。
“上周？”
“就是你说我们‘开始长脑子了’那周。”
我想起来了。上周这俩货干了三件事：开冰箱偷酸奶，用我的平板刷短视频还点了关注，以及，把我反锁在门外，自己开了空调。
当时我还发了条朋友圈：我家猫越来越聪明了，是不是背着我上网课了？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只有我们楼下遛哈士奇的大爷回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猫这种东西，开窍就是一瞬间。我家的狗也是。”
那大爷姓王，退休好几年了，天天牵着条哈士奇在楼下转悠。说来也怪，那狗见着别家的猫敢追，见了我家这两只就夹尾巴绕道走，当时我只当是猫凶。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等等。”我蹲下，平视右右，“你说上周觉醒。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没时间了。”
右右跳上窗台，爪子扒开一条窗帘缝。对面楼的霓虹正好闪了一下，红光照在它半边脸上。
“昨晚收橘猫魂的那个东西，往我们小区来了。”
“猫魂要九九八十一只。现在，已经七十九只了。”
第2章 打个喷嚏就是法术
我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躺床上瞪天花板，左边耳朵是左左的呼噜，右边耳朵是右右的唠叨。
“……我们这一世是猫，神力十成里只剩三成。白气黄气都还能用，就是威力嘛，打个喷嚏差不多。”
“那你们拿什么跟收猫魂的斗？”
“功德。”右右说，“历劫的规矩，护主、行善、降妖，做一桩攒一桩。功德到了，神力自己涨。”
“现在几桩了？”
“两桩。”
“哪来的两桩？”
右右清了清嗓子：“上礼拜，你发烧三十九度，我们趴你胸口压了一宿。那是一桩。”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胸口压着两团热乎乎的东西，还以为是错觉。
“另一桩呢？”
“你那个借你八千块钱三年不还的大学同学，上周主动把钱还了。”
我腾地坐起来：“那是你们干的？”
“他用你手机借钱的时候，左左在边上。”右右说，“左左记仇。”
左左在我脚边翻了个身，哼都没哼。
后半夜我基本没睡。天蒙蒙亮，我爬起来给两位神将开罐头，手一抖，开了最贵的那罐，八十八块的鳕鱼罐。
右右埋头苦吃，含混不清地发话：“以后伙食就按这个标准来。神将嘛，体面。”
“你俩上个月吃的就是这个。”我说，“你趁我睡着拿我手机下的单，六罐，免密支付。”
“哦。”它头都不抬，“那你还问？”
我说不过一只猫，只能认栽。
第二天一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打个喷嚏差不多"。
电梯口蹲着个推销的，见人就拦：“帅哥，免费领鸡蛋”
我不领。他拽我胳膊不让走。就在这时，左左从我怀里探出头，对着那人的脸，鼻子一皱。
“哼。”
一小股白气，细得跟烟似的，钻进那人鼻孔。
那人当场定住了。手还举在半空，嘴还张着，眼珠子直勾勾的，一动不动。
“走。”左左说。
我绕开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那哥们还定在那儿。路过的大爷绕着他转了两圈，直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站着都能睡着。”
白气入鼻，定身摄魂。
我低头看怀里的猫：“这就是三成的威力？”
“三成。”左左闭上眼，“全盛时期，一哼，千军立定。”
“别看它。”右右不服气，蹦上路边的花坛，“看我的。哈”
它冲着绿化带里一只翻垃圾的野鸽子张开嘴，喷出一小股黄气。
那鸽子本来扑腾得欢，黄气一沾身，当场晕了头。原地转三圈，一头扎进灌木丛，退出来，再扎进去，咕咕直叫，跟喝醉了似的。
“黄气入窍，迷魂乱神。”右右得意洋洋，“全盛时期，我一哈，敌军自相踩踏。现在嘛，迷只鸽子还是够的。”
鸽子在灌木丛里进进出出，看得我直乐。乐了没两秒，我又笑不出来了。
三成威力，一个定身，一个迷魂。就这点本事，要去对付一个已经收了七十九只猫魂的东西？
“够了。”左左忽然睁眼，“积功德，涨神力。怕什么。”
它说得轻巧，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行吧。
出小区门，右转一百米，是对门的宠物诊所。我请了半天假，按右右的指示，来这儿打听流浪猫的事。
诊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
怪的是，这风铃一响，我怀里两只猫同时竖起耳朵。
“安神的东西。”左左低声说，“这地方干净。”
诊所里，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给一只狸花猫清耳朵。白大褂上沾着猫毛，马尾扎得很高，说话的时候左边脸上一个梨涡。
“您好，猫咪怎么了？”
“它没病。”我把右右举起来，“我来问问，最近流浪猫失踪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也发现了？”她压低声音，“我叫林小满，这诊所我开的。这两个礼拜，光是我知道的，这条街就没了七只猫。都是我喂熟的。”
她领我进里间，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红笔圈了七八个点。
每个圈旁边都写着名字：煤球、手套、大黄、歪歪。字迹很工整，最后一个圈画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
“歪歪是只三条腿的狸花，最亲人。”她盯着地图，“上礼拜三没的。它从来不走远，吃饭的点比闹钟都准。”
说到这儿她就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倒水，背影绷得笔直。
“我报过警，警察说没证据。查监控”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你自己看。”
监控视频很模糊，夜里三点，诊所后巷。一团黑影飘过，贴着墙根。巷子里的流浪猫本来炸着毛，忽然集体软倒，像被抽了筋。
黑影停在一只猫上方，停留了三秒。
然后它走了，猫还趴着，一动不动了。
“这是什么？”我头皮发麻。
“不知道。”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我干兽医五年，没见过这种东西。报警的时候，人家问我是不是没睡醒。”
我怀里的右右忽然开口了。
“黄袍子。”它说，“穿黄袍子的。”
林小满猛地转头看我：“你刚才说话了吗？”
“没有。”我面不改色，“你听错了，猫叫。”
“猫叫是'黄袍子'？”
“我们这边的猫，都这么叫。”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梨涡一沉：“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知道我家猫是哼哈二将，我知道你家风铃是个法器，我还知道视频里那个黄袍子八成就是收了七十九只猫魂的玩意儿。
但这些我能说吗？
“我只知道，”我斟酌着开口，“这事不是人干的。哦不对，不只是人干的。”
林小满没听懂。她低头整理地图，忽然又说：“对了，昨天有个人来过我诊所。”
“什么人？”
“自称黄大师，搞'灵宠文化'的，说能给宠物通灵。”她撇撇嘴，“穿得人五人六，脖子上挂着串珠子，一股子檀香味。他想收我这儿的流浪猫，说一只给五百。”
“你给了吗？”
“我说滚。”
好姑娘。
“他临走的时候，”林小满皱起眉，“站在门口，盯着我这串风铃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风铃是我奶奶留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人家以前总念叨，挂在门上，脏东西进不来。我这些年一直当摆设挂着。可那天那个姓黄的盯着它看，眼睛都不眨，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门口的风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
我怀里两只猫同时竖起耳朵，毛根都绷紧了。
神将也紧张？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怀里的左左，缓缓睁开了眼睛。
“猫牙。”它说，“他手腕上，是不是有一串猫牙？”
第3章 偷猫贼连夜自首
“起来，干活。”
半夜十一点，右右一爪子拍在我脸上。
我摸过手机一看，小区群已经炸了。三栋阿姨发了段监控视频：一辆破面包车贴着墙根滑行，车尾伸出一根带网的铁杆，一套一个准，花坛边的流浪猫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全城的猫都传遍了。”右右蹲在窗台上，尾巴甩得啪啪响，“这伙人今晚在咱们这片收网，收完就去交货。”
“交货？交给谁？”
“去了就知道。”左左已经蹲在了门口。
我套上外套，把两只猫装进双肩包，留了条缝，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跟着右右的指挥往城郊蹬。
深夜的马路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蹬得满头大汗，背包里右右还在导航：“前面路口左转。再往前。慢点，你蹬这么快，颠得本将脑仁疼。”
“要不你来蹬？”
“本将的神力是干这个用的？”
四十分钟后，城中村边上，一座废弃汽修厂。
还没进门我就听见了。几十个铁笼子层层叠叠，猫叫声挤在一起，有炸毛的，有认命的，还有小奶猫细着嗓子找妈的。
院里蹲着俩人，一胖一瘦，正拿本子对账。
“今儿三十七只。”瘦子说，“一只八十，两千九百六。”
“黄老板说了，下个月涨价。”胖子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人家要得多，说是开坛用。管他干什么用，给钱的就是爷。”
黄老板？
我背包里，两只猫同时不动了。
“听见没有。”右右的声音压得极低，“上家姓黄。”
“计划。”左左只说了两个字。
“要什么计划。”右右从包缝里钻出去，“你定你的，我哈我的。”
它俩一左一右溜进院子。瘦子先看见左左，还乐了：“哟，自己送上门一只？”
左左对着他的脸，鼻子一皱。
“哼。”
瘦子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眼珠子直了。
胖子回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地上，转身就跑。
“哈”
一小股黄气追上去，钻进他后脑勺。胖子脚步骤停，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对着电线杆扑通跪下了。
“黄老板！”他抱着电线杆就开始汇报，“货齐了！三十七只，一只不少！尾款您看什么时候结？”
电线杆当然不会回答。
“什么？要查账？”胖子一激灵，从兜里掏出手机，“好好好，我这就把账本拍给您……转账记录也都在这儿……上回那一百一十二只，您还差我们四千三……”
我在暗处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迷魂乱神？直接把他心里最怕又最惦记的人，安在电线杆上？
“报警。”左左走回来，言简意赅。
我拨了110，说城郊废弃汽修厂有人偷猫，人赃并获。接线员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是热心市民。
挂了电话，我进去开笼子。铁笼没上锁，搭扣一掰就开。三十七只猫乌泱泱涌出来，有的一溜烟跑了，有几只围着我转，拿脑袋蹭我的裤腿。
一只上了年纪的玳瑁走在最后，经过左左身边时停下来，冲它点了点头。
左左也点了点头。
神将还礼，我差点没绷住。
警车到的时候，场面是这样的：瘦子举着两只手定在笼子前面，脸上的笑还挂着，活脱脱一个迎宾；胖子抱着电线杆，正一根一根报自己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连小时候偷过邻居家鸡都交代了。
民警绕着瘦子转了两圈：“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警察同志。”我赶紧举手，“他俩偷猫，笼子都在这儿。那个胖的，手机里全是转账记录。”
胖子一听见“警察”俩字，眼神清明了一瞬，随即又糊了，扑过来就要握民警的手：“警察同志！我坦白！我立功！上家姓黄，搞灵宠文化的，神神叨叨，专收活猫，死了的一律不要……”
带队的民警脸色变了。当天夜里，两个人被塞进警车，三十七只猫登记造册，能找主人的找主人，剩下的联系救助站。
有几只猫状态不好，瘦的瘦，伤的伤。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林小满的电话。
她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白大褂都没换，背着药箱冲进来，蹲在地上就开始检查。一只小猫后腿擦破了皮，她抱在怀里，动作轻得没话说。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热心市民的热心直觉。”我说。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包扎。
我肩膀上，右右凑到我耳边：“这姑娘身上有香火味，干干净净的。她那个诊所，挂对了东西。”
我没敢细问什么叫挂对了东西。
第二天这事上了本地新闻：两男子偷猫百余只，落网时一个僵在原地、一个抱着电线杆主动交代，警方顺藤摸瓜，正在追查上游买家。
小区群里喜气洋洋，三栋阿姨连发了十八个红包。遛哈士奇的王大爷只发了四个字：“猫有灵啊。”
回家路上，右右趴在我肩膀上，尾巴翘得老高。
“三十七条命，功德簿上记了一大笔。”它咂咂嘴，“本将的神力，涨到四成了。”
“四成能打几个？”
“打凡人，一哈一片。”左左说，“打那个东西，还不够。”
它们没直接回家。左左让我扫的车拐了个弯，又绕回了汽修厂。
“落了个东西。”它说。
后屋有间小隔间，白天对账用的。我一推门，先闻到一股味，檀香，浓得呛人。
屋里没窗，靠墙供着个神龛。龛里不供财神不供关公，供着一块黑漆牌位，牌位上一个字都没有。牌位前摆着个碟子，碟子里不是瓜果。
是猫牙。尖尖的，一小捧，白森森的。
我胃里一阵翻腾。
供桌腿上还挂着个旧物件：一只铜门环，兽首衔环，绿锈斑斑。那兽首张着口，眉眼狰狞，盯着看久了，又说不出是狮子还是别的什么。
右右跳上供桌，盯着那铜门环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眼熟。”它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三千年了，记性难免打折扣”
“这味道。”左左打断它，鼻子动了动，“檀香。跟监控里那个黄袍子，一个味。”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我踮着脚把那只铜门环从供桌腿上解下来，塞进背包。证物不证物的回头再说，这东西供在这种地方，晦气，不能让那姓黄的再拿回去。
偷猫的贼落网了，可他们只是送货的。真正收货的那位，供着没字的牌位，收着成捧的猫牙。
那三十七只猫，原本是要送去哪儿？
第4章 黄大师上门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响得很有节奏，三短一长，跟打板似的。
我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明黄色唐装，手里摇着把折扇，另一只手举着自拍杆，杆上架着手机。
“家人们！”他冲着手机拱拱手，“应粉丝要求，今天黄某人亲自上门，度化两只迷途的小猫！”
好家伙，搞直播的，还找上门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小区群里就有人转发过他的直播间预告：“明早八点，黄大师上门收伏阴阳猫妖，家人们不见不散。”预告底下两千多人点了想看。
敢情偷猫贼刚落网，收货的正主就坐不住了。
左左和右右本来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这声音，同时站了起来。
“檀香。”左左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来了。”
右右凑到门缝边闻了闻，回头看我，难得没贫嘴：“猫牙的味道，就在门外。”
我定了定神，开了里门，隔着防盗纱门看他。
近距离看，这人保养得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串蜜蜡，手腕上，一串细长的尖牙穿成手串，在晨光里泛着白。
猫牙，错不了。
我手心开始出汗。
“这位小友。”黄大师冲我笑，眼睛却越过我往屋里瞟，“你家里，养着一对阴阳脸的猫吧？”
“没有。”我说。
“小友说笑了。”他折扇一收，“全小区都传遍了。一对镜花水月的神猫，黑斑一左一右，天生一对。这种品相，三百年一出。贫道一口价，二十万，收去做镇观灵宠。”
二十万？我脑子嗡了一下。这钱够我把房贷提前还掉一半。
“不卖。”我说。
“三十万。”
“不卖。”
“五十万。”他笑眯眯看着我，“小友，五十万，现金。你一个月挣多少？一万出头？这钱你要挣四年。”
楼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三栋阿姨拎着菜，隔壁小哥探着头，连王大爷都牵着哈士奇凑了过来。
那哈士奇平时见谁都亲，这会儿却夹着尾巴躲到王大爷腿后，冲着黄大师呜呜低吼，嗓子眼里直打颤。
“五十万买两只猫？”三栋阿姨倒吸一口凉气，“小伙子，卖了吧！这价钱疯了！”
“就是！”隔壁小哥起哄，“哥，分我两万介绍费！”
见有人帮腔，黄大师来了精神，折扇一展，对着围观的人表演上了：“诸位有所不知，猫有阴阳，这一对猫黑斑左右对称，乃天生的灵物。灵物落在凡人手里，是要招灾的！这位阿姨”他忽然转向三栋阿姨，“你家上个月，是不是走丢过一只橘猫？”
阿姨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橘猫属火，离宅而走，主家宅不宁。”黄大师摇头晃脑，“这就是征兆！猫妖就在附近作祟！”
阿姨的脸当场白了，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心里冷笑。全小区都知道阿姨丢猫的事，告示贴了半个月，这也叫通灵？
我怀里的右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答应他之前，问问他，收了猫送去哪儿。”
我清了清嗓子：“黄大师，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多嘴问一句，这猫您收去，做什么用？”
黄大师眼睛一亮，以为说动我了，折扇啪地打开：“镇观！开坛！做法事！家人们听见没有，这位小友问得很专业”
他对着手机滔滔不绝，我盯着他腕上那串猫牙，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卖了。”我打断他，“多少钱都不卖。大师请回吧。”
黄大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三栋阿姨张着嘴，隔壁小哥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小友。”他盯着我，声音还是笑眯眯的，眼睛却不笑了，“你可知道，驳了灵宠界的面子，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强买强卖，派出所管。”
“好，好得很。”他收起折扇，冲手机一拱手，“家人们都看见了，不是贫道不度他，是他自己有眼无珠！”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日之内。”他说，“你会亲自把猫，送到我面前。”
当天夜里，我做了三层防备：门窗锁死，窗帘拉严，手机充好电放枕边。
两位神将倒是淡定。左左蹲在客厅正中央，右右蹲在窗台上，一里一外，稳得很。
凌晨两点，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是刮。指甲挠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攥着手机坐起来。右右冲我摇摇头，示意别动。
窗缝里，渗进来一缕烟。
黑色的烟，落地却有形，凝成个巴掌大的纸人，脸上画着两坨红，蹑手蹑脚，直奔猫窝。
那纸人走得极轻，纸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来，转过那张画出来的脸，冲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左左没动，就那么蹲着，连尾巴尖都不晃一下。
纸人走到离它三尺远的地方，它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
“哼。”
纸人当场定在半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红脸蛋冲着左左，画出来的笑怎么看怎么瘆人。
“哈。”右右补了一口黄气。
那纸人原地打了个转，忽然调头，顺着窗缝原路飘了回去，走得比来时还急。
“就这么放它走？”我压着嗓子问。
“让它回去，带句话。”左左说。
纸人飘走的地方，窗台上落了张小符纸，黄表纸，朱砂画的符，边角还沾着一根猫毛。
右右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他在摸底。”它说，“这一趟是探咱们的斤两。下一回，就不是一张符的事了。”
我正想问下一回是什么，枕边的手机响了。
林小满。
凌晨两点半，她打来电话，这本身就够吓人了。我接起来，那头没说话，先听见她压着的呼吸声。
“陈默。”她的声音在抖，“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诊所。”
“怎么了？”
“猫没了。”她说，“寄养的十一只猫，一夜之间，全没了。笼子都锁着，锁是好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哑了。
“我奶奶的风铃，碎了一地。”
第5章 百魂幡
凌晨三点，宠物诊所的灯还亮着。
卷帘门拉开一半，我钻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地的铃铛碎片。黄铜风铃碎成了十几瓣，散在门口，断口齐刷刷的，不像是摔的。
往里走，一排笼子全开着。食盆里的水还满着，有几只猫吃了一半的罐头敞着口，已经凉透了。林小满蹲在笼子前，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一个，念一个名字。
十一只猫，她全叫得上名字。
“是被捏碎的。”左左从我背包里跳出来，低头闻了闻铃铛碎片，“有什么东西进来，风铃挡了一下。”
“挡了一下？”林小满眼睛通红，“然后它还是带走了十一只猫？”
“不然碎的就是别的了。”左左说，“比如，你。”
林小满愣住了。
她看看左左，又看看我，足足五秒钟没说话。诊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猫。”她指着左左，手指头抖，“猫刚才说话了？”
“你都听见了？”右右从我背包里探出头，“那正好，省得编了。”
林小满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我早该想到的。”她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哪有猫冲着监控说‘黄袍子’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哈二将，转世历劫。”右右跳上诊疗台，“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你惹上的那个人，叫黄大师对吧？他不是冲猫来的。”
“他是冲你们来的？”
“冲全城八十一条猫魂来的。”左左接过话，“百魂幡。邪修的法器，九九八十一道生魂祭炼，幡成之日，摄魂夺魄，活人也能勾走。”
林小满的脸白了：“现在多少了？”
“七十九。”我说，“昨晚你那十一只，加上我们小区、这条街之前丢的，凑一凑，够七十九了。”
“还差两只。”右右盯着她，“你猜，差哪两只？”
林小满看看左左，又看看右右，两张黑白对称的脸，一左一右。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阴阳对猫。”左左说，“同日同窝，左右对称，天生的灵物。最后这两道魂入幡，幡才算成。他从一开始，真正要的就是我们。”
“之前那些猫呢？”林小满的声音发紧，“歪歪，煤球，那些猫……”
“开路的小鬼。”右右的声音低下去，“凑数的。”
诊所里又安静了。林小满低着头，手指把白大褂的衣角绞成一团。
“报警没用。”她忽然抬头，“监控什么都拍不到，锁都是好的。警察只会觉得我疯了。”
“所以不报警。”左左说，“我们自己解决。”
“你们？”她看着这两只加起来不到十公斤的猫，“就凭你们？”
“还有我。”我说，“以及，全上海的猫。”
天亮之后，我才知道黄大师的“三日之内”是什么意思。
一觉醒来，我的手机被打爆了。99+的未读消息，全是陌生号码。有人凌晨四点给我发短信，就俩字：放猫。
我点开黄大师的账号，昨晚他发了一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视频里，我被剪辑成了一个囤积“灵猫”拒不度化的怪人，配着阴森的背景音乐，他一脸痛心疾首：“猫是有灵的，扣着灵猫不放，是要遭报应的。”
评论区已经有人扒出了我的小区、我的公司，甚至我常去的那家面馆。
上午十点，公司HR打来电话，说客户看到了舆情，让我“先在家办公几天”。
中午，房东发微信，问房子是不是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下午我下楼倒垃圾，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娘隔着玻璃看见我，擦桌子的手停了，转身进了后厨，再没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拎着垃圾走了。
下午，连三栋阿姨都在楼下绕着我走。
更过分的是林小满那边。她的诊所一夜之间多了两百多条一星差评，清一色的话术：庸医，治死猫，还勾结怪人囤猫。预约电话被打爆，全是骂人的。
“墙头草。”右右趴在我腿上，看着手机上那些评论，出奇地平静，“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还如此。”
“你就一点不气？”
“气什么。”它眯着眼睛，“他跳得越高，一会儿摔得越惨。本将见过比这热闹百倍的场面。”
左左蹲在窗台上，一直没说话。桌上摆着从汽修厂带回来的那只铜门环，绿锈斑斑，兽首衔环。
它盯着那门环，看了一下午。
右右也没闲着。它让我打开电脑，自己蹲键盘上扒拉，搜索记录一排一排地翻：本市民国老照片、拆迁档案、城隍庙旧址。看到有用的，就拍爪子让我停下来截图。
一只猫查资料，查得比我还熟练。
“有戏。”傍晚的时候，它忽然喊我，“你来看这张！”
那是张黑白老照片，摄于一百多年前。照片上是座小庙的山门，门楣上三个字斑驳不清，两扇木门紧闭，门上各有一只兽首衔环，一左一右。
“哼哈庙。”右右的爪子按在屏幕上，“当年香火不旺，庙小，就供着我们哥俩。后来没了，说是塌了。”
“塌了？”我凑近看，“这照片里的山门好端端的。”
“所以说，不是塌的。”左左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是有人拆了。”
“想起来没有？”右右问它。
“快了。”左左说，“兽首衔环，椒图守门的样式。咱们那座庙的山门上，就有这么一对。”
“然后呢？”
“庙里没了，门环在这儿。”左左的眼睛眯起来，“谁拆了我们的庙？”
晚上八点，黄大师的账号更新了。
直播预告：后天上午十点，黄某人亲临“猫妖”藏匿之所，当众收妖，还全城一个太平。请家人们转发扩散，见证正道。
预告发出来一个小时，冲上了同城热榜第一。
他这是要把事情做绝，当着全网的镜头，把我们钉死在“猫妖”这根柱子上。
“他要来。”林小满打来电话，声音发急，“陈默，他要是真带人来砸门怎么办？”
我看向窗台上的两只猫。
“让他来。”左左说。
“正好。”右右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本将有笔账，要当着几十万人的面，跟他好好算算。”
第6章 直播翻车
收妖那天，阵仗比我想的还大。
上午九点半，楼下已经聚了百来号人。有黄大师的粉丝，举着手机占位置；有看热闹的邻居，三栋阿姨挤在最前头；还有两家自媒体，支着稳定器。
十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黄大师下了车，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杏黄道袍，手里捧着个红布包，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派头十足。
他身后的助理举起手机：“家人们！收妖现场，现在开播！”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播三分钟，破了三十万。
“来了。”左左蹲在猫爬架顶上。
“嗯，来了。”右右舔了舔爪子，“还自己带着行头来的。”
楼下，黄大师在单元门口站定，解开红布包。
包里是一只铜门环，兽首衔环，绿锈斑斑。不对，是另一只。他从怀里掏出这只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我们家桌上那只门环，轻轻震了一下。
“诸位请看！”黄大师把门环高高举起，对准镜头，“此乃贫道镇观之宝，灵官门环！千年古物，专克妖邪！今日猫妖若不伏法，贫道以此环镇之！”
弹幕刷得飞快：大师威武！正道之光！
“成了。”阳台上，左左忽然站了起来，浑身的毛根根竖起，“原来是一对。山门的环，分左右两只，他那只，我这只。”
“想起来了？”右右问。
“全想起来了。”左左的声音冷下来，“哼哈二将庙，山门的椒图铜环。庙被人拆了三百年，门环原来在他手里。”
桌上那只铜门环又震了一下，嗡嗡地响。
黄大师上了楼，在我家门口摆开架势。符纸贴了一排，桃木剑横在手里，铜门环供在正中间。助理举着手机，直播间里几十万人看着。
“妖气冲天！”他一剑指向我家大门，“今日贫道替天行道！”
我按原计划开了门。
“大师。”我说，“要收妖，请进。”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昂首进门，镜头紧紧跟上。
客厅里，左左和右右并排坐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家人们看！就是这两只妖猫！”黄大师桃木剑一挑，挑着张符纸点着了，在猫头顶上画圈，“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现形！”
左左打了个哈欠。
“……现形！”
右右开始舔爪子。
直播间里，笑声的弹幕开始冒头：大师，猫困了。这妖挺淡定啊。
黄大师的汗下来了。他咬破手指，在符纸上按了个血印，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拍出三张符，直奔两只猫的脑门。
符纸离猫还有半尺，无火自燃，三缕青烟，烧成了灰。
“咦？”弹幕炸了，“符怎么自己着了？”
“大师，你的符质量不行啊。”
黄大师脸上挂不住了，一咬牙，抓起身旁的铜门环：“妖孽！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贫道的灵官门环！”
他举着门环逼近茶几。
就在这一刻，左左动了。它轻轻一跃，落在地上，走到那只铜门环前，伸出爪子，按了上去。
嗡
门环自己响了。
一声接一声，兽首的口中嗡嗡长鸣，整间屋子的玻璃都在共振。黄大师举着门环的手开始抖，那门环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兽首的血口，正正对准了他的脸。
“三百年前。”左左开口了，声音不大，整个直播间却安静了一瞬，“拆庙的人，是你家祖师爷吧。”
黄大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干净了。
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听见的只是一声猫叫。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一声猫叫之后，黄大师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对着一只猫，失声道：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右右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起头，“那本将帮你回忆回忆。哈”
一股黄气，顺着他的鼻孔钻了进去。
黄大师的眼神散了。他直挺挺站在直播间正中央，对着几十万人的镜头，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百魂幡，要九九八十一只猫魂。我收了七十九只，就差一对阴阳猫。”
“收了魂做什么？”右右问。
“祭幡。幡一成，摄魂夺魄，要谁的钱，谁就得乖乖送来……”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可嘴根本不听使唤，呜呜地还在往外蹦字：“猫牙，猫牙手串是我收的徒弟一颗颗攒的……”
直播间炸了。
弹幕瞬间糊满屏幕：？？？他说什么？猫魂？这是自首？报警！快报警！
在线人数从三十万冲到一百二十万。平台封禁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录像早已被人存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黄大师直播自曝#冲上同城热榜第一。一个小时后，他的账号被封，掉粉四十万。两个小时后，之前办偷猫案的民警找上了门。全城都在找的那个“上游黄老板”，自己把名字报给了全网。
墙头草们的转向，比翻书还快。
三栋阿姨当天下午就给我送来一锅排骨汤，拉着我的手说她早就看那个姓黄的不是好东西。公司HR发来消息，说舆情反转了，客户点名要我回去做方案。林小满诊所的差评被挤了下去，最新的一条五星评论写着：敢跟假大师硬刚的诊所，能差到哪去？
黄大师被带走问话。可猫魂、祭幡这些事，写在笔录上谁信？他只承认“直播炒作过火”，教育了一顿，人还是放了。
倒是那只“镇观之宝”的铜门环，混乱中被留在了我家茶几上。他被带走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敢再看它一眼。
当天深夜，他消失了。租的道观退了房，手机关机，名下那辆商务车最后出现在出城的高速口。
“跑？”林小满在电话里急了，“就这么让他跑了？”
客厅里，左左蹲在那对终于凑齐的铜门环中间。两只门环面对面放着，兽首相向，一晚上都在极轻极轻地震，朝着同一个方向。
“不是跑。”左左说，“是狗急跳墙。他等不了慢慢凑了，要提前开坛。”
“知道他在哪儿吗？”我问。
左左低头，看着那两只嗡嗡作响的门环。
“它们知道。”它说，“门环认路。离庙三百年的东西，还记得回家的方向。”
右右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城郊。”它说，“西北边，阴冷的地方。这方向……是一片冷库。”
第7章 夜袭冷库
直播翻车的余波，整整发酵了两天。
黄大师成了全网笑柄，徒弟们作鸟兽散，道观门口被人挂了“诚信做法，童叟都欺”的横幅。警方发了通报，说正就偷猫案的上游线索展开调查。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狗急跳墙。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局，被人当众撕碎了脸皮，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后天就是十五。”右右蹲在我的日历前，爪子按在月圆那一格上，“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他开坛，就在那一晚。”
“不能等他开坛。”左左说，“他摆好了阵，我们是客。现在动手，我们是贼，偷家的贼。”
我听得直点头。做了八年广告，我明白一个道理：永远别在对方选好的场地上打。
门环认路。两只铜环并排摆在桌上，整夜整夜地朝西北方向轻震。右右让我打开地图，顺着方向找，城郊西北，一片规划外的旧厂区，最扎眼的建筑，是一座停用了三年的冻品冷库。
“阴气重，够偏，够冷。”右右绕着地图转了一圈，“百魂幡的祭坛，十有八九就在这儿。”
十有八九，不是十成十。剩下的两成，猫来补。
当天下午，右右在阳台上接见了三位“线人”。领头的是只三花，瘦得皮包骨，自称在冷库那片讨了三年生活。它蹲在空调外机上，跟右右嘀嘀咕咕聊了半个钟头，时不时拿爪子比划。
“问清楚了。”右右跳回屋里，“三个月前，冷库那片的野猫一夜少了大半。三花说，半夜里能听见库房里有人摇铃，铃声一响，猫就腿软。还有”
它压低了声音。
“半个月前，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往冷库里运了三丈长的木头杆子，还有成箱的黄纸。”
三丈长的杆子。幡杆。
对上了，全对上了。
好消息也有一个。
门环共振那晚之后，左左的神力涨到了六成。六成是什么概念？它对着窗外哼了一声，整排梧桐树上歇着的麻雀，齐刷刷定在枝头，一分钟后才扑棱棱飞散。
“全盛时一哼千军立定。”它收回目光，“现在，定一条冷库走廊的人，够了。”
出发前一天，林小满找上了门。
她背着一个大双肩包，往我家餐桌上一放，拉开拉链。碎成十几瓣的黄铜风铃，被她用红线一瓣一瓣重新串了起来，串得歪歪扭扭，却能响了。
“我奶奶说过，这铃铛挂在门上，脏东西进不来。”她把风铃挂在手腕上，“它护了我一次。这次，换我带它去。”
“太危险了。”我皱眉。
“我的十一只猫还在里面。”她看着我，梨涡绷得紧紧的，“陈默，那是十一条命。你拦不住我。”
我没拦住。
拦不住就武装。当天下午我跑了趟五金店，撬棍、手电、防割手套，一样一样往包里塞。收银的小伙子看我买这些，眼神都变了，问我是不是去拆迁。我说差不多，拆个坛子。
第二个意外的队友，是王大爷。
下楼装车的时候，他牵着哈士奇凑过来，也不绕弯子：“小伙子，今晚是不是有大事？”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它说的。”王大爷低头，指了指自己的狗。
那条哈士奇仰着头看我，忽然，冲我极其缓慢地、极其人性化地，眨了一下左眼。
我怀里的左左和右右，同时僵住了。
“猫这种东西，开窍就是一瞬间。”王大爷慢悠悠地说，“狗也是。来福上个月开的窍。那天夜里它冲着月亮嚎了半宿，第二天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怎么说呢，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一条狗看得心虚。”
“它就一点不闹腾了？”我问。
“闹腾？”王大爷一摆手，“以前拆家，现在拆我理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非给我扒拉乱，说我叠得不合规矩。你说说，一条狗，管天管地，管到老汉我叠衣服头上来了？”
来福在旁边听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噜声，听着竟有几分像在顶嘴。
“方圆五里的阴气，它闻得比谁都灵。”王大爷拍拍狗脑袋，“今晚这事，它一早就躁。你们要办事，带上它，多个鼻子。”
来福。这狗名字起得，比我的猫还随意。
“汪。”来福叫了一声，竟真带路似的往小区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它闻得出来。它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入夜，十一点半，车停在冷库外两公里的岔路口。剩下的路，步行。
冷库里居然还亮着灯。不是电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大门缝隙里透出一种幽幽的绿光，一明一灭，跟呼吸似的。
门口的墙上，贴满了黄符。夜风一吹，几百张符纸哗哗作响，偏偏没有一张被吹掉。
来福的毛全炸了，压着嗓子呜呜低吼，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拿脑袋顶着王大爷的腿往后拱。
“它在说什么？”我问。
右右凑到来福跟前，俩人对视了几秒。
“它说，”右右回过头，声音沉下来，“里面有几十个‘东西’。还有一个，特别凶。”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撬棍。撬棍是临出门买的，三十九块九，此刻是我全部的依仗。
“怕吗？”左左忽然问我。
“怕。”我老实说。
“怕就对了。”它从我怀里跳下去，落地无声，“跟着我们。记住，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别松手，别回头，别出声。”
大门没锁。
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我一推，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呻吟。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冷库深处，祭坛已经摆好了。
正中央，一根三丈高的幡杆立在水泥地上，幡面无风自展，漆黑的幡布上，缀着七十九点绿火。每一点绿火里，都蜷着一个猫形的影子，一闪一闪，凄凄惨惨。
幡杆底下，黄大师盘膝而坐。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衣，那串猫牙手串没在手上，缠在幡杆上，一颗一颗，泛着幽幽的光。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他笑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8章 冷库大战
“等你们很久了？”右右往前走了一步，“姓黄的，话别说得这么满。”
“满？”黄大师盘坐在幡下，慢悠悠抚着幡杆，“你们能找到这儿，真以为是那对门环认路？”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铜片，绿锈斑斑，分明是从门环上敲下来的。
“门环，是我留在汽修厂给你们捡的。”他笑了，“三百年前，我家祖师爷拆了那座哼哈庙，山门上拆下这对椒图铜环。环里封着你们一缕神识，你们碰了它，记忆回来了，神力回来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方位，也暴露了。是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我的祭坛。”
我后背唰地一下全湿了。
“祖师爷拆了庙，还悟出一个道理。”黄大师站起来，法衣无风自动，“哼哈二将的魂，是天下最好的幡眼。三百年的局，等的就是今天”
他猛地一拍幡杆。
“开坛！”
七十九点绿火同时暴涨。整座冷库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十度，我呵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
货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排一排的纸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红的脸，画的笑，几十个，上百个，把冷库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左左右右！”我攥紧撬棍，“怎么说？”
“老规矩。”左左弓起背，“你定你的，我哈我的。”
它迎着纸人潮，鼻子一皱。
“哼”
白气喷出，前排七八个纸人齐刷刷定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画出来的笑脸僵在半空。
“哈”右右的黄气紧随而至。
定住的纸人后面，第二排纸人中了黄气，原地转了半圈，忽然调头，朝着同伴又抓又咬。纸片纷飞，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乱成一锅粥。
“笼子！”左左头也不回地喊，“西北角！”
我这才看见，冷库西北角堆着二十几个铁笼，里面全是活猫，挤得满满当当。他连开坛当天生祭的引子都备好了。
“林小满，开笼子！”我吼了一声，抡起撬棍砸翻一个扑上来的纸人。纸糊的东西，一棍下去轻飘飘的，可它倒下去，后面还有三个。
三十九块九买的撬棍，五金店老板拍着胸脯说能撬保险箱。保险箱没撬着，在这儿撬了一晚上纸人。这钱花得冤不冤？
冤也得抡。我横着棍子又扫倒两个，虎口震得发麻。这些纸东西打不死，拍扁了还能重新鼓起来，脸上两坨红晕始终不变，看得人后槽牙发酸。
林小满早就冲过去了。她蹲在地上，手指翻飞地掰笼门搭扣，一只一只往外放猫。放到一半，两个纸人绕过纸堆，从侧面扑向她。
“小心！”
我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半步。纸人的手，纸做的、薄得透光的手，已经抓向她的后颈。
叮。
她手腕上那串红线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就一声，清脆得很。那两个纸人的动作，齐齐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我一撬棍扫过去，把两个纸人拍飞出去。
“继续放！”我拉起她。
冷库里猫叫震天。二十几个笼子开了大半，获救的猫炸了窝，有的往外冲，有的竟掉过头，跟着左左右右往纸人堆里扑，又抓又咬。
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那声音根本不像狗叫。高亢，悠长，穿云裂石，冷库顶棚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来福挣断了牵引绳冲了进来，王大爷举着手机在后面追：“来福！回来！”
追了两步追不上，老爷子急了，叉着腰冲纸人群骂上了：“你们这些纸糊的玩意儿，敢咬我家来福？知道它一个月伙食费多少吗？咬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那条哈士奇一头扎进阴冷的库房里，四蹄生风，所过之处，地上的符灰打着旋散开。贴在四壁的几百张黄符，被这一嗓子嚎得簌簌脱落，飘飘扬扬下了一场黄纸雨。
阵破了。
“八十只。”左左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股劲，“加上冷库里这些，今晚咱们救下的猫，满八十只了。”
我怀里的空气震了一下。
“功德簿，记满了大半。”右右咧开嘴，浑身毛发无风自动，“铲屎的，看清楚。八成神力，是这样的”
它和左左并肩而立，一哼一哈，白黄两股气拧成一股，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纸人成片成片地定住、倒戈、互相撕碎，几十米长的通道，一口气清空。
黄大师站在幡下，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挂不住了。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把扯下腕上备用的一串猫牙，狠狠拍进幡杆，“八成神力又如何？进了我的祭坛，神仙也得把魂留下！既然你们要逼我，那就别等月圆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漆黑的幡面上。
“百魂幡，起！”
三丈高的巨幡轰然展开。七十九点绿火离幡而起，在半空拉成七十九条惨绿的线，整个冷库的天花板下，猫形的影子尖啸着盘旋。
幡口调转，对准了左左和右右。
“幡眼归位！”黄大师双手结印，眼睛红得滴血，“就差你们两个了！”
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罩下。左左四爪抠进水泥地，硬生生犁出四道沟，纹丝不动。
右右慢了一步。
它刚才为了把一只小奶猫顶出幡口的范围，多停了半秒。
“跑！”它冲那只吓傻了的小奶猫吼，“小崽子，往外跑！别回头！”
小奶猫连滚带爬地蹿了。就这半秒，绿火凝成的锁链缠上了它的后腿。
“右右！”
我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右右被拖得在水泥地上滑出去两米，爪子在地面抓出刺耳的声响。左左松了抠地的爪子，掉头扑回去，一口咬住右右的前爪。
两股力道一绞，左左也被带得往幡口滑去。
“松口！”右右急得炸了毛，“你个蠢货！松口！”
“闭嘴。”左左咬着它的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起。”
两只猫，一寸一寸，被拖向那张吞噬了七十九条猫魂的巨幡。
黄大师在幡下狂笑，法衣鼓荡，须发皆张。
我抡着撬棍冲上去，被一个纸人死死抱住腿。来福在三个纸人的围攻里左冲右突。王大爷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千钧一发之际，我听见了一声铃响。
叮
清脆，安稳，穿透了满库房的尖啸。
林小满站在西北角的笼子中间，高举着手腕。那串红线串起的碎风铃，在她腕上摇出了第二声。
第三声。
第9章 哼哈合璧
风铃一声接着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库房的尖啸。清脆，安稳，一声一声，敲在水泥地上，敲在货架上，敲在每一缕盘绕的绿火上。
异变陡生：七十九条惨绿的火线，原本疯狂地旋绕拉扯，听见铃声的刹那，齐齐一滞。
“怎么回事？！”黄大师脸上的狂笑僵住了，“铃？哪来的破铃？！”
“它们……在干什么？”我看得头皮发麻。
“安神的东西。”左左被拖在地上，却忽然笑了，“铃声一响，魂就醒了。林小满，接着摇！”
林小满咬着牙，把手腕摇得飞快。碎风铃的红线崩得笔直，十几瓣黄铜铃铛撞在一起，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安神的铃声里，七十九点绿火，一点一点变了。
疯狂旋转的火影慢下来，停住，然后，一只一只地，转过了头。七十九个猫形的影子，在幡面上方静静地悬浮着，看着幡下那个结印的人。
它们醒了。被生生抽离肉身、祭炼成幡魂的七十九只猫，在铃声里，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回去！”黄大师终于慌了，手印翻飞，“看什么看？都给本座回去！”
绿火一动不动。
下一秒，七十九道火影调转方向，不冲左左右右，不冲我们，冲着幡杆底下的黄大师，压了过去。
“反了！反了！”他尖叫着后退，撞在幡杆上，“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这些畜生”
畜生？
满库房被他抓来、被他抽魂的猫，听见这两个字，尖啸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左左！”右右还挂在那条绿火锁链上，此刻锁链一松，它一个翻滚挣脱出来，“神力！现在几成了？”
左左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冷库四面八方，获救的猫一只一只围拢过来。铁笼边的，货架上的，我们身后的，上百双猫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安安静静，看着它们中间那两只黑白脸的神将。
“八十条命，今晚护下了。”左左说，“七十九条魂，是它们自己醒的，记在我们头上。”
“加上以前攒的”右右掰着爪子，忽然咧开嘴，“功德簿，记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声音，可我分明听见了轰的一震。一股暖流从两只猫身上炸开，白的气，黄的气，不再是细得跟烟似的小股，而是两道真正的气柱，冲天而起，在冷库顶棚下拧成一股。
十成。哼哈二将，神力十成。
“郑伦在此。”左左踏前一步。
“陈奇在此。”右右与它并肩。
“邪修。”两只猫同时抬头，看着幡下瘫坐的黄大师，声音重合在一起，震得货架嗡嗡作响，“拿命来吧。”
哼
哈
白黄两气拧成一股气龙，轰在百魂幡上。三丈高的巨幡从中而断，漆黑的幡布寸寸碎裂，烧成漫天黑蝶。
黄大师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手腕上、幡杆上缠着的猫牙手串，噼里啪啦炸开，尖牙崩得到处都是。那些牙齿离开他的瞬间，他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头发一绺一绺变白，脸上沟壑纵横，挺直的腰佝偻成一团。
十几年邪术维持的精气神，反噬得干干净净。
“我的幡……”他趴在地上，伸着手去够那些碎布，嗓音枯朽，“三百年的局……我的幡……”
七十九道绿火盘旋而下，绕着他飞了三圈。
没有撕咬，没有索命。它们只是静静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齐齐转向，朝着冷库大门的方向，飞了出去。
天边，启明星刚刚亮起来。七十九点绿火飞出冷库，散入夜色，各回各家，回到那些还温热的、会吃会喝、只是眼里没了光的肉身里去。
黄大师趴在地上，忽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枯瘦的手抓着地上的猫牙，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念叨：“我是灵官……我是黄大师……家人们，给大师点点关注……”
疯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王大爷在门口打的报警电话，说城郊冷库有人非法囚禁、还囤了一屋子来历不明的猫。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满地的黄纸，断裂的木杆，一个白发苍苍、神智失常的老头，和几十只安安静静蹲在原地、仿佛在等什么人来的猫。
后来的事情，都是按流程走的。
黄大师本名黄某才，二十年前就有过诈骗前科。警方顺着直播自曝的录像、汽修厂的转账记录和冷库现场的物证，串起了一条完整的线。偷猫的、运猫的、收猫的，一个都没跑掉。他的“灵宠文化公司”被查封，账号永久封禁，名下财产冻结，等着他的是庭审和牢饭。
只是笔录里关于“猫魂”“祭幡”的部分，办案的民警揉着太阳穴看了三遍，最后写成了：嫌疑人精神状态异常，幻想自己具有超自然能力。
这样也好。有些事，不必写进卷宗。
真正的好消息，在第二天早上。
三栋阿姨在小区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就是她的大嗓门，带着哭腔：“回来了回来了！我家橘子醒了！眼睛亮了！会叫了！刚才跳上桌子偷了我的酱鸭！”
底下瞬间刷了屏。
五楼小姑娘发：“阿姨你看，我就说它会回来的吧。”
王大爷发了四个字：“猫有灵啊。”
林小满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她站在诊所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你快来。歪歪回来了。还有煤球、手套……全回来了，都在门口排队，跟以前一样，等开饭。”
我挂了电话，看见左左和右右趴在阳台的垫子上，晒着太阳，睡得四仰八叉。
十成神力的哼哈二将，睡相跟全上海的猫没有任何区别。
我走过去，刚想给它们盖条毯子，右右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它没看我，抬着头，看天。
“左左。”它轻声说，“来了。”
正午的晴空，万里无云。可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云层里，极轻极轻地，裂开了一线金光。
“劫满之日，自有天听。”右右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铲屎的，上面来话了。”
第10章 劫满之日，自有天听
金光在云缝里停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一个声音落了下来。不大，不响，却偏偏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只有我们三个听得见。
“哼将郑伦，哈将陈奇。”
“下凡历劫，功德圆满。护生八十，醒魂七十九，破邪幡，诛邪修。劫满之日”
那声音顿了顿。
“即刻归位。”
阳台上安静了。风把晾着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归位是什么意思，我懂。归位就是，这两只陪了我两年、偷过我酸奶、锁过我房门、救过我命的猫，要走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过起了画面：前年冬天，垃圾桶边上，两只冻得直哆嗦的小毛团；第一次打疫苗，右右把宠物医院的床单挠成了流苏；上个月我发烧，胸口压着两团热乎乎的东西睡了一宿。
两年，七百多天。原来神仙历劫，劫数不止是他们的，也是我的。
“回禀。”左左先开了口，端坐在垫子上，仰头看天，“归位可以。有个条件。”
云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大概，几千年来没几个人跟它谈条件。
“讲。”
“我兄弟二人，神籍照归，俸禄照领。”左左不紧不慢，“但肉身驻世，留在人间。”
“为何？”
“人间的猫，没人管。”左左说，“三千年了，偷猫的、虐猫的、拿猫牙穿串的，一茬接一茬。我们站过山门，知道守门是怎么回事。这座城，得有人守。”
右右接上：“再说了”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理直气壮。
“这铲屎的，离了我们活不了。饭不会做，衣服乱堆，被纸人追的时候跑都跑不快。我们走了，他怎么办？猫寿十五年，我们得陪他过完。天庭最讲体面，总不能让人家凡人为我们守寡吧？”
“守寡是这么用的吗……”我小声嘀咕。
云里又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再响起时，竟带了几分笑意：“哼哈二将，历劫一场，倒学会了凡人的讨价还价。”
“准。”
“神籍归位，肉身驻世，人间行走。凡有邪祟犯境，便宜行事。”
金光收了。云缝合拢，天空蓝得干干净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右右长出一口气，瘫回垫子上：“成了。编制保住了，伙食也保住了。”
我蹲下来，看着它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就剩一句：“……晚上想吃什么罐头？”
“鳕鱼的。”两只猫异口同声。
日子就这么过回去了。
早上七点，右右准时踩脸叫我起床；晚上十一点，左左准时蹲在路由器上，断网催我睡觉。日子规律得让同事怀疑我请了私教。
黄大师的案子开庭那天，本地新闻又播了一轮。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左左右右趴在两边，三只眼睛一起看判决书：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弹幕里一片叫好。
三栋阿姨家的橘子，彻底回了魂，如今胖得抱不动，天天在小区里巡视，见了左左右右，隔着五十米就卧倒，行大礼。
林小满的诊所，生意好得忙不过来。痊愈的猫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城的人都愿意把猫往她那儿送。她把那串红线风铃重新挂回了门口，左左路过的时候，冲着铃铛吹了口气。
从此那串风铃，再没碎过。林小满不知道的是，挂法器的诊所，脏东西绕着走，生意能不好吗？
她请我吃答谢饭那天下着小雨。小馆子，她点了四个菜，给我倒了杯酸梅汤，梨涡盛着笑：“陈默，以后诊所缺个搬猫粮的，管饭，来不来？”
“管饭就行。”我说。
“那说定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一三五你搬猫粮，二四六我管饭，周日”
“周日干什么？”
“周日带左左右右来做体检。”她板起脸，“十成神力的猫也得驱虫，这是规矩。”
雨点敲在玻璃上。她手腕上的红线风铃轻轻响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真正让我差点背过气去的，是一个礼拜之后的傍晚。
我在楼下遛弯，王大爷牵着来福迎面过来。那条哈士奇忽然站住，看看四下无人，冲我身后卧在电动车座上的左左右右，端端正正地，低下了头。
“二位将军。”来福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带着点沙，“别来无恙。”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扔出去。
“你你你”我指着它，“你也会说话？！”
“灌江口哮天。”来福，不，哮天犬，慢条斯理地说，“奉真君法旨，下凡查查这一片的香火。顺带着，历个小劫。”
“哮天犬？”我上下打量它，“传说里吞月的那个？”
“传言不可尽信。”它别过头去，“月食之说，纯属污蔑。本座顶多是……闻了闻。”
“顺带着历劫？”右右眯起眼睛，“顺带着吃成这副狗样？”
哮天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窘迫：“凡间的狗粮，做得是真不错……二位将军，真君面前，替我保密。”
“保密？”左左哼了一声，“你这条看门的，欠我们庙三百年的香火钱，先结了。”
“……回头让真君转账。”
王大爷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一脸“我家狗真懂事”的欣慰。只有我知道，这位老爷子眼里懂事的狗，刚才跟天庭的司法天神通过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左边一只哼将，右边一只哈将，电视里播着新闻，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说。”我掰着手指头，“你们俩，一个看山的，一个看门的，都揣着编制在我家蹭吃蹭喝。我养的到底是猫，还是两位在役神仙？”
“有区别吗？”右右打了个哈欠。
“有。”左左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搭在我胳膊上，“神仙不管饭。”
“管饭的，”右右把脑袋往我手心一拱，“叫家人。”
我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酸。
就在这时，右右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铲屎的。”右右抬起头，理直气壮，“本将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