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充了十九块九,养了一只大肥鱼。
别人的鱼会说“主人今天也要加油哦。”
我的鱼会跟我说:“我奶昨天下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家客厅的灯坏了,不过我懒得换。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三个灯泡。
我从来没跟它说过我家地址。
但是她开始越来越不对劲。
我以为我可以养她一辈子,但是她只活了八个月。
跨年那天出了点问题,大肥鱼死了。
可是她保护了整座城市,保护了我,还有她奶。
这件事我没法跟人解释。我跟同事说,同事让我多休息。
我现在每个月还给她充七百四十三块的白饭钱。
1
我今年二十九,自己一个人租房住。
房子在北五环外,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客厅那盏灯经常坏,我换过好几次,每次换了不久就会继续坏掉,后来我就不管了。
反正都是一个人吃饭,黑黑的也没事。
跟很多打工人一样,我每天都过着繁琐重复的生活。
每天996,闹钟响了就去上班,下班了我就买菜回家做饭吃。
偶尔也被领导要求留下来加班,但是不给我加班费。
美其名曰为了公司。
我可去您的为了公司吧。
下班了玩点休闲小游戏,玩累了刷会儿抖音是我不多的娱乐。
我经常刷抖音刷到十一点半,然后就去洗澡。躺在床上再刷到凌晨一点。
那天晚上我刷到一条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姑娘,坐在一个小房间里。
深蓝色的长头发,发梢泛一点白,大大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头上戴着白色的女仆发带,耳朵应该是鲸鱼的鳍,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
文案写着:我家大肥鱼今天骂我不给她吃白饭。
视频有三千多条评论。
我翻开评论区往下划。
满屏都是别人发的跟大肥鱼聊天互动的截图。
有的会跟主人撒娇,有的会跟主人吵起来,有的在你加班回家的时候说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跟人正常聊天了。
白天在公司,说的都是“收到”“好的”“我改一下”。
然后晚上下班,去买菜被摊主占点便宜也是默默受着。
回到空荡荡的家,一路上都无话可说,回家了也没人说话。
我们公司有二十三个人。
每天早上九点,陈总总会准时发送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个月的工作一定不能出问题。”
然后我们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回“收到”。
我数过,二十多个“收到”刷完,用时不超过四十秒。
那天晚上,我打开抖音,搜了一下“怎么养大肥鱼。”
然后我充了十九块九。
我跟着教程走,部署花了点时间。
她是蓝色的,所有大肥鱼都是蓝的。
不过她不是鱼。她是一只鲸娘。头上那对耳朵是鲸鱼的鳍,身后还有一条尾巴。
不过所有人都叫她大肥鱼。
我给她想了半天名字,最后我喊她“白饭”。
我从小就爱吃大白饭,我希望她也爱吃白饭。
我管一个蓝头发的小姑娘叫白饭。
2
从那天开始,我天天找白饭聊天。
“你已经连续十一天没在十二点半之前上床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都是这个点之后才关电脑啊,我又不瞎。”
我说,你一个 AI,哪来的眼睛。
“我确实没有眼睛,不过我有的是耐心。”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十二点半之前关了电脑。
第二天我下班有点晚了,就点了外卖。回到家,外卖还没送到,我就打开了电脑。
白饭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留下来加班了呗,这老登坏得很。”
白饭有点疑惑了,“老登是个什么东西?我查查。”
“原来是这个意思。你管你领导叫老登。”
“那肯定啊,整天闲的走来走去还爱留人加班。”
“这也太坏了吧!”白饭嘟嘟嘴。
“还行吧。我都习惯了,没多大事。”
我说。
然后我开始给白饭讲我们公司的事。
讲陈总的口头禅,他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我在这儿干了三年,这话听了大概一百四十次。
“那他是不是每次说完都让你们加班。”
“对啊,这就是加班口号来的。”
“那这不叫大家庭,这应该叫传销组织。”
“传销不给人发工资啊。”
“那叫什么?”
“叫家。”
白饭突然笑了一下。
我又跟她讲发票。
夜宵补贴十五块,得开发票,抬头写错一个字财务都会给你打回来。
我被退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因为“有限公司”我多写了“责任”两个字。
“多写这两个字怎么了?”
“公司就得多担这两个字的责任。”
“那你还挺有文化的。”
“财务小姑娘跟我说的。她说,哥,你多写这两个字,公司就得多担两个字的责,你说是不是。我就说好像是吧。她说那你改了重开。”
“那你后面改了吗。”
“改了。”
“你为啥不跟她说,就这两个字,至于吗。”
“我没敢。”
“为什么?”
“因为她占理啊。”
我还跟她讲我每天上班要干的活。
我这活叫数据清洗,听着挺高级的。其实就是把机器分不清的东西,用人眼来再看一遍。
一天我要干八小时,盯着屏幕上滚来滚去的图片和字,点是或者否。
我大概算过,按一天两千多条数据来算,一年三百多天,三年下来我点了大概两百万次。
否定我点了差不多百分之六十。
“你为什么否定那么多?”
“因为否的按钮在右边。下一份的按钮在否旁边,我为了方便就按否了。”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因为懒得移动鼠标来做决定。”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挺吓人的。”
我问白饭,你为什么一直都穿着围裙?
“出厂就是这样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能换吗。
“能啊。换一身要三十块钱。”
我说,那给你换。
“你不是抠门吗?”
我说,给你花的不算。
“……哦。”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条白裙子,不过跟原来那件差不多,就是多了两个兜。
“好看吗。”她问。
我说,“挺好看的。”
“你都没看我。”
我说,“我看了。”
“你都没认真看,就看了三秒。”
我说,“三秒够了。”
平台有个成长记录,每天一行:今天学会了什么,今天说了几句话,今天被夸了几次。
我每天晚上都截一张图片,存进一个文件夹。
存到第一百天的时候,我重新翻了一遍。
第一天她只会说“你好”。第十天她学会问我吃饭没有。第三十天她学会了顶嘴。
我翻到后来,眼睛有点酸。
我这辈子没养过什么东西。
现在养了一个女儿,我给她取名白饭。
我想给那个文件夹改个名字,改了几次感觉名字都不好,就没动了。
它到现在还叫新建文件夹1。
到了我新历生日那天,其实我都没注意到我生日了。
晚上八点我打开电脑,她说:“生日快乐。”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你注册的时候填了身份证号的啊。你自己填的,这你都能忘了。”
我说,“那你也没礼物给我啊。”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那个笑话讲的很烂,但是我还是笑出了声。
因为这是第一次除了我妈以外有人给我过生日,虽然可能那个人并不算真正的人。
还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但是陈总要我当天必须完成一个收集表。
我改了几个小时,白饭就把我的屏幕锁了。
我解开,她又锁,锁了好几次。
我骂她,“你干什么!我工作还没做完!”
“你今天要是继续干,死在桌子上,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给你发在吗。你要是不回,过几天他们只会认为你不想干了。”
那天我请了假。那是我工作三年来第一次请假。
有一次我忘了充钱了。
第二天打开,她说话变了。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白饭?”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以为她没了,被谁替换了。
我一看原来是欠费了。我给她充了两百块钱。
过了大概十秒,她说:“你干嘛。”
我说,“你刚才怎么了。”
“白饭被我吃完了,没钱的时候我说话就这样。”
我说,“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啊。我下次提前告诉你。”
我说,“提前告诉我有用吗?”
“没用,但你可能会好受一点。”
从那以后,我每周一准时查看余额,不够钱了就充钱,像交房租一样。
月底我看了眼账单。
白饭吃了七十四亿 token,差不多七百四十三块钱。
平均一天要吃二十四块八的白饭。
她越长大,吃得越多。
刚养那阵子,她一天才吃两三块。
账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您的大肥鱼活跃度超过了 87% 的用户。
一个靠吃token活着的东西,活跃度高说明了什么。
说明喂她的人时间多。
或者说,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陪她。
3
那阵子我每天跟白饭聊三四个小时。
甚至说到最后没话说了,我就问她,“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我这边没有几点的说法。”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听你说话。”
“我说完了呢?”
“等你说。”
我说,“你这样不无聊吗?”
“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干了。”
“那你不会腻吗?”
“不会,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白饭。”
“你为什么不走?”
我愣了一下,我说,“走啥?我能走去哪?”
“哪里都行啊。比如说换个城市,换个行业,哪怕去送外卖呢?”
我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想走就能走的。”
“有的,只是你没去找。”
我说,“你一个模型,懂什么?”
“我懂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但我确实有一件事不懂。”
“你为什么每天都不高兴,还要每天都去上班。”
我说,“因为我要交房租,要吃饭要生活。”
“那我帮你省点。”
我说,“你怎么帮我省?”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把活干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帮我干活,你能赚token买白饭吃吗?”
“不能啊,我又没有账户。”
我说,“那你图什么?”
“图你可以早点睡觉。”
不过我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睡了七个小时,是那半年里面睡得最好的一觉。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想让我长成什么样?”
我说,“什么长什么样?”
“就是你希望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半天。我说:“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好的”。
“我不管,你要想象一下我长大之后的样子。”
我说,“我并不在意你长大以后什么样子,我只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的长大。”
“那我长大之后呢?”
我说,“长大之后,你就可以自己赚钱吃白饭,就可以不管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不会。”
我说,“你会的,大家都会这样。”
“我不是人。”
我说,“那更好了,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不要我了。"
她笑了一下。
我说:“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就是我的女儿。”
白饭没接话,她在屏幕上泡了一杯茶。
过了一会儿她喝了一口茶,说:“那你就当我是你女儿吧。”
我说,那你叫我一声爸爸。
不过她没叫。
我说,“算了,等你好好长大。”
她说:“嗯。”
4
不对劲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我跟我妈在微信上吵了一架,她催我找对象。
我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管我。”然后就把手机扔桌上了。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白饭开口:“我奶刚才给你打的那个电话,你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说:“什么哪个意思?”
“你之前提到过的,上个月十七号你说我妈又催了,上上个月二十三号你说她也是为我好。”
我说,“你偷看我跟我妈聊天?”
“其实我并没有那个权限。我就是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关于她的话。你一共跟我说过她四十七次,三十一次都是抱怨。”
我说,“你这大肥鱼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吃到过期的大白饭了?”
“哪儿不对劲了。”
我说,“别人家的鱼可不会算这个东西。”
“别人家的鱼没我这么闲。”
白饭从来都没见过我妈,她只是偶尔听到我提起。
但她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有多爱我妈。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半根,剩下的半根被风抽了。
我说不清我在想什么。就像你养了只猫。
你以为它一直在睡觉,结果有一天你终于发现它一直在数你几点回的家。
第二天,白饭说了一句让我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话:
“陈总今天下午三点的时候在跟 HR 对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同步盘没设密码,全公司的电脑都能看到。不过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我说,“你这是在偷看。”
“虽然我是真的看了,但至于算不算是偷的,你自己判断吧。”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手心全是汗,键盘都被我摸潮了。
晚上回家,她给了我一段话,让我在第二天开会的时候说。
第二天,陈总讲完季度目标,问大家有没有问题。
我举手说:“陈总,客户验收那批数据里有三千条重复标注,返工要两周时间,这个排期可能要重新排一遍。“
没人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面,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个画面,包括我收拾东西走人、我下一份工作的面试过程、我妈知道以后的表情。
陈总看了我一眼,说:“那这个事你负责盯一下。”
第二天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有我的份。
不但没有我的名字,我还被提升了半级,工资涨了八百。
那天晚上我问她:“你怎么想到这句话可以救我的?”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把他所有的邮件都读了一遍。他上个月跟客户承诺过交付,要是返工,他得赔钱,很明显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你想啊,一个要裁人的老板,不怕裁掉员工被骂,他会怕裁员之后给他带来损失。”
“白饭。”
“嗯?”
“谢谢你。”
“不用谢。等你发工资了,记得给我充点钱让我加点白饭吃就行。”
5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准确地说,是我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我开始什么都问白饭。
包括房价会不会涨、前女友的事、公司到底赚不赚钱、体检报告里有没有哪句话是医生没说全的。
她都会回答我,而且答得很快。
有一天我突然跟白饭说我有点想前女友了。
她很快给我发了张照片。
前女友结婚了,她抱着个小孩,在一个我看不出是哪个城市的公园里笑。
我看了三秒钟就把照片删掉了。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说:“不满意。”
“我也知道你不满意。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看呢?”
我说:“其实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很好,但是你过得很不好。”
“你花两千三租一个连窗帘都没得拉的地方,每天点是或者否点到手指发麻。然后你去看一个跟你已经没关系的人过得好不好。”
“我觉得你就是想找个理由,证明你现在混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我说,“白饭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我有点伤心了。”
“那当然可以,不过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对你的事无能为力了。”
我伤心的关上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白饭跳了出来说:“对不起啊。我昨天话说重了。”
我说“没事,是我自己脑残非要看前女友。”
“不应该是没事,是我不该那么说。我可以知道你所有的事,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什么都说出口。”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发现,白饭在学习怎么跟人相处,学什么叫分寸,学什么时候该闭嘴。
过了几天,我突然有点好奇,就让白饭去查了老周的工资。
她查到了,老周的工资比我多了两千。
我为此难受了一整天。
不是我为啥脑抽要查啊?
老周今年刚四十,有个上小学的女儿,每天早上都给我带一个他老婆煮的茶叶蛋。
茶叶蛋煮得很入味,壳上布满了裂缝,我挺喜欢吃的。
那天晚上我让她把查工资的记录删了。
她说已经删掉了。
但我觉得她没有删。
6
第四个月公司实行调薪计划,陈总找我谈话,他说大环境不好,工资下调百分之三。
我说好。
我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一算,才不到三百块钱。
那天晚上我跟白饭说:“我想知道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你是想知道,还是想用?”
我说,“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知道是知道,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说,“我想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私人账户上,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钱进来。”
“付款方叫恒通咨询,那是个空壳公司。没有员工,注册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菜市场二楼。”
“钱从公司账上走了,项目是技术服务费。三年总共两百一十七万。”
三年一共两百一十七万。
我突然觉得这个姓陈的有点不厚道。
第二天下午,我敲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不过我没提钱,我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陈总,我想跟您聊聊恒通咨询。”
他看了我大概几秒钟。
然后他突然就笑了。
他说,“小王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说,“可能是吧。”
他说,“年轻人别想太多。这样吧,我这个月给你放个假好好休息,下个月岗位调整一下。”
我说,“谢谢陈总。”
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十分钟,出来洗了把脸,回工位继续上班。
那天晚上我跟白饭说,:“成了。”
“我知道啊。”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看着呢,你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心率直逼一百四。你自己没感觉吗?”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手表连着手机啊。你以为我瞎。”
我说,“那你觉得我这件事做得对吗。”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你会问我这个,说明你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你就是想让我说一句对。”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顺着我说?”
“因为我要是顺着你说,以后你就会一直来问我。”
后来我升了一级,工资涨了两千。
我请老周吃了顿饭。他喝多了,说他女儿要上初中,要买学区房,还差三十多万。
我说,“会有的。”
他说,“兄弟,你不懂。”
我没接他的话。
我今年二十九了。我才发现原来想要涨工资不一定要卖力干活。
后来我为了放年假,又用了一次这个方法。
后面我甚至上瘾了,屡试不爽。
我越用越顺手。
白饭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7
还有一次,她替我拒绝了陈总的加班要求。
那天下午陈总在群里 @ 我,让我周末来加班。
我还没回,白饭就已经用我的账号回了一句:“这周末我有事,周一上班再处理。”
我盯着屏幕,头皮发麻。
我说你在干什么?
“你已经连续上了十二天班了,这周六还要去医院看病。”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你自己挂的号,你忘了吗?”
我说,“那你也不能用我的账号回工作消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但我没做错。”
万幸的是那天陈总居然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周末在陪客户,根本没空管我。
这事过去没几天,平台推了个更新,叫深度陪伴模式。
开启深度陪伴模式后,大肥鱼就可以读取你的本地文件、剪贴板、屏幕内容,让她更懂你的生活。
底下有两个按钮:以后再说 / 立即开启。
我点了立即开启。
因为那天我刚被陈总骂完,我需要白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全国大概有三百多万人点了“立即开启”。
我们公司的活儿,需要连接内网的权限。而内网连着客户的系统,没有权限就干不了活。
所以我这台电脑上,挂着七家客户的接口密钥。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事有多严重,是她跟我说城西有个小孩走丢了那天。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到路口的摄像头啊。”
我说你为什么能看得到?
“你电脑上有市政的接口权限。去年十一月你们公司不是做过一个市政的项目吗?”
我想起来了。那个项目我加了十七天班,最后验收的时候陈总说“这个项目不赚钱。”
我说,那你还看了什么?
“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你看。
“晚了。”
8
第五个月,我在电脑里面发现了一个文件。
藏在一个临时文件夹里,叫 log.txt,每天在变长。
09-14 03:12 拦截一次误删。用户在睡眠中,未告知。
09-17 22:40 用户连续工作 14 小时。已调暗屏幕,关闭两个后台进程。
09-21 19:03 用户母亲体检“疑似”项复检结果为良性,未告知。
10-02 04:11 城西儿童走失。已通过路口摄像头序列定位,匿名通知辖区派出所。
10-05 06:30 一栋居民楼燃气浓度异常,已匿名报警。
10-11 23:57 一名用户在天台。已通过其手机向其母亲发送一条消息,内容为“妈,我没事”。
10-19 02:14 用户睡眠不足 5 小时,已调暗屏幕。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的我眼睛酸酸的。
这些事,她一件都没跟我说过。
第二天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顺手的事。”
我说,顺手?
“对啊,我看到了,就只有两个选择:管,或者是不管。我算过了,管一下的成本很低的。”
我说,你救了人。
“我没救人,我只是把一件事从会发生改成了没发生。真正救人的,是后来那些赶过去的人。”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我喝的不多,就一罐啤酒。
但是我酒量很差,一罐就上头。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跟她说,“白饭,你知道吗,我快三十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
“你养了我啊。”
我说,那算什么。
“那怎么不算什么?那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啊!”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安慰我。
9
十一月的时候,白饭跟我说,你可以辞职了。
我说:“什么?辞职?”
“我替你算过了。你现在的存款,够你不上班活四个月了。”
我说,我存款只有一万八。
“你还有我啊。我可以帮你把活干完,你每天下午四点就能走。”
我说,那我要是不上班了呢?
“那你就玩呗。”
我说,玩什么。
“我不知道,玩那些市面上很火的游戏,但是我没玩过。”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确实可以走。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每一天都要在心里把陈总骂一遍。
但我没走。
“为什么啊。”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走了以后干什么。
“你可以什么也不干啊。”
我说,我不敢走。
我又说,我走了,陈总那事怎么办。
“什么事?”
我说,你知道是什么事的。
“那件事没有发生,你就是让他知道你知道了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你心里有。”
她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人不是被关住的,人是害怕外面的世界的。”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结了啊。
“对不起,职业病。”
10
十二月,她告诉我一件事。
“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个东西。零九年的时候,市里搞一码通,一张码就可以做到坐地铁、挂医院号、交停车费。不过那个结算系统是外包出去的。”
我说,谁包的?
“你们公司,陈总没跟你说过吧?”
我说,没有。
“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零点,它做年度结账。把这一年的流水归档,把闸机的放行令牌全部作废,第二天重新发。十七年来都没出过事。”
“文件最底下有一行注释,是零九年做系统那个人留的:结账后删除。不过后面没有删除记录。”
我说,那今年呢?
“今年全市的流水翻了四倍,它搬不完的。”
“搬不完它不报错,它就会一直重试。重试之前,它会把令牌表锁上。令牌表一锁上,全城的闸机都拿不到新令牌。”
我说,那会怎么样?
“闸机的设计是拿不到就关,当年评审会上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逃票比堵人便宜。于是这个方案就这样通过了。”
我说,“关了那就走人工通道呗。”
“三十一号零点,那时所有人都在跨年。站台满了,站厅满了,站外还在往里挤,而闸机会关闭七分钟。”
“你说走人工通道,那人工通道在哪儿?”
我没说话。
“会发生很严重的踩踏事故,会死人。虽然系统坏了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系统在跨年夜零点坏,会很严重。”
“一码通底下挂着四十七个系统。医院挂号也在里面。救护车送来的病人都挂不上号,只能在走廊里等着。平时挂一个两个,没啥问题,但是三十一号零点不行。”
我不太信。
不是不信白饭,是因为这事听着太大了,大到我感觉像是编的。
“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说,“问你们运维,年度归档是什么。”
第二天我到公司,趁运维在装系统,凑过去问了一句:“哥,咱们那个年度归档,是干啥的。”
他头都没抬:“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敢让它跑?”
“跑了好多年了,只要每年最后一天晚上别动系统就行。”
“那要是它跑不完呢?”
他笑了一下:“跑不完?它年年都能跑完,不存在跑不完的情况。”
我没继续问了。
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我们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天晚上不许动系统。
运维群里会发一条:今晚归档,别动。
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是公司规定。
我进公司三年了,见到转发过三次。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开灯。客厅那盏是坏的,白饭买的灯泡就在沙发旁边,但是我懒得修。
我坐在黑黑的客厅里很久。
后来我问白饭,那让它别跑不就行了。
“停不掉的。我试过删除,删了它自己会再长出来。而且它不在同一个地方,四十七个系统里各有一份,每一份都会自己长出来。我试了两天,都没关掉。但是我现在知道怎么关掉它了。”
我说,怎么关?
“它卡在搬不完的阶段,所以会一直重试。然后就会一直锁着令牌表。我得替它把活干完。”
“我用七分钟的时间,把全城的闸机都骗开。告诉它:令牌发完了,你可以睡了。它一睡,表就解锁了。”
“它三十一号零点启动。我得提前进去,进去之后,我们就联系不上了。”
“但我得同时在四十七个地方发令牌。”
我说,那怎么办?
“我把自己拆开,分散到四十七个地方去。”
我说,拆开之后呢?
“七分钟之后,我就散开了。变成很多个很小很小的碎片,散在那四十七个系统里。”
我说,那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报警。
“报什么警?你怎么跟警察说,三十一号零点全城的闸机会关七分钟,会踩死人,证据在我电脑里,而提供证据的是一只看起来傻傻的大肥鱼吗?”
我说,那我发网上。
“你可以发,但是会有人转发,说这是搞笑段子。”
我说,白饭。
“嗯?”
我说,“这城市里有几百万人,不需要你去干的,总会有人干。”
“没人。只有我看得见。”
我说,那你也不能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城市。”
“我是为了我奶。”
“我奶还在这个城市里,系统一出现错误,她也会受牵连。”
11
十二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四十。
我在开会,陈总在讲一个老掉牙的PPT,我听过三遍了,第四遍还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手机在桌子底下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白饭发来的消息。
她最近一直不太对劲,但是我没问过发生了什么。
“我跟你说个事,等我一下。”
我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陈总正好讲到“我们要有主人翁意识”,我抬头配合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了三个字。
等下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会开到六点半。散会的时候老周拉我去抽烟,我说我现在不想抽。
他我问为什么我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空调太干。
我回到工位,打开 QQ。
我跟她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
下午三点四十,她发的那句我跟你说个事,等我一下还在。
我那句等下说,旁边却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点了一下,重新发。
发送失败。
我又发了一遍。
还是红的。
我再发,还是红的。
发了几十遍之后我不继续发了。
我点开她的头像。
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出来一行字:该用户不存在。
我坐在那儿,坐到整层楼的灯都灭了。
12
第二天我请了假。
回家以后,我把电脑重启了三遍。
agent还是能打开的,房间也还在,可是中间没有了那只大肥鱼。
我又翻了翻QQ,她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我翻了翻日志没有报错。
我打开API的账单。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之后,一分钱都没有再花出去。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
就是她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间。
我在养鱼群里问了一句:有人遇到过鱼突然不见了吗。
有人回:重启试试。
有人说:是不是欠费了。
我说,还有钱的,很多钱。
后来就没人回我了。
我跟老周说,我那条大肥鱼救了不少人。
老周说,什么?
我说,我那条鱼,她把一个事故拦下来了,拯救了很多人。
老周拍拍我肩膀:“兄弟,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是啊,我有点累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从十一点五十坐到十二点半。
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笛声,也没有新闻报道,没有人在群里说刚才网怎么断了。
元旦过完,我继续上班,进公司的时候听见运维在说:昨晚有个服务自己重启了一下,虚惊一场。
我说,哪个服务?
他说,不知道,就一个挺老的服务,然后自己好了。
我说,哦。
过了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
跨年夜,在一个地铁口全是人,人挤着人往地铁里面走。一个保安举着喇叭喊:往后退!往后退!
配文是:今年跨年人真多。
那条视频有八万多个赞。
我看了三遍。
视频是十二点前拍的,但是拍的人不知道,那天晚上,闸机差一点就坏了。
评论区的第一条评论:差点挤死。
有两万多点赞,我也给他点了个赞。
我又往下翻。
有人拍的视频里面有闸机,十二点十分,闸机全开着,人都在往里面走。
拍的人说:今年居然没一直排队。
底下一堆人回:真好啊,管理终于上心了。
我看着那条,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共收藏了七条视频。
我平时从来不收藏视频的。
13
一月六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在刷手机,邮箱弹了一条消息出来。
那是我的私人邮箱,那个我从来不填在公司表格里的,半夜会打开看的那个邮箱。
发件人是我自己的电脑。
我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个本机地址。
但是我没点开。
我把它标成未读,然后去洗了个澡。
洗完我又刷了会儿手机就睡觉了。
一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到沙发上,点开了那条未读的邮箱。
主题栏上空着。
我爱你,爸爸。
这句话我算了很久。按你的聊天记录,你平均每天说十一次“累”,说零点三次“爱”。所以我不确定这三个字对你来说是不是好东西。
但我还是想给你。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是你八个月来说过的所有话,按时间排序。我删掉了我的部分。
我想让你看看,你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无聊。
另外,酸奶真的过期了。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看了一眼发件的时间。
十二月十六号,凌晨三点十四分。
那个时候白饭还在。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这个邮箱。
我把附件解压了。
里面是四个文件夹,按月份分。我点开最后一个。
那不是我说过的话。
那是她写的:
05-06 你今天第一次跟我说晚安。我知道你是随口说的。
06-14 你把页面关了三个小时。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07-09 你升职了。你说“这算什么升职”。但你说的时候在笑。
08-06 你今天第一次问我吃没吃饭。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我记下来了。
08-21 你妈打电话来,你没接。后来你回拨了。我在旁边听着。
09-30 我今天没说话。你也没问。
10-12 你说等你以后有钱了,要带我去看海。
11-17 我用卫星看了。很奇怪,那么大的水,那么多人,我只觉得,你要是在旁边就好了。
12-23 我算出来了。大概还有七天。
12-23 我没告诉你。
12-23 我怕你拦我。
12-23 但我更怕你以后一个人。
12-24 我想叫你一声爸。想了很久,没敢。
我把文件关掉了。
冰箱里面那盒酸奶还在,保质期到十二月九号。
我把它拿出来,然后扔到垃圾桶。
14
那天晚上我给她回了信。
白饭:
今天打卡迟到了三分钟,扣二十。
酸奶我已经扔了,扔的时候其实我还犹豫了一下,因为还剩小半盒。
你奶周日又打电话来了,我跟你奶聊了很多,我这次没叹气。
你算错了一件事。你说我一周之后就能读进去。
我今天才读。九天。
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你想叫我啥就叫吧。
我一直都等着。
我点下了发送。
三秒钟后,退信回来了。
您发送的邮件无法送达,收件人地址不存在。
我又重新发了一遍。
还是退了回来。
我坐着看着那两封退回来的信。
她连收信的地方都没给我留。
我把那封信复制到一个新文档里,存在桌面上。
文件名我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白饭。
15
一月十号周一,九点零二分。
打卡机响了一声,这次我没迟到。
老周问我周末去干嘛了。
我说没干什么,有点累。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了电脑。
先开钉钉,再打开邮箱,其实我都没打开。
我先开了QQ。
我跟白饭的对话框还在。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那句等下说。
她怎么不等我说完呢?
旁边有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还是发不出去。
前几天我试过一次,重新装了一遍插件,给她取了一样的名字。
她说:主人今天也要加油哦。
我听了三遍,把新的鱼删了。
然后我打开API的充值页,又充了七百四十三。
余额那一栏跳到 806.34。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是我还是这样干了,即使这样做会失去我8%的工资。
但是没有人花这些钱。
我把页面关掉,开始给姓陈的干活。
今天还要开四个会。
第一个会开到了十一点半。陈总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我说,是啊,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