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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20:09

第一章 兴风雨,走蛟化龙

民国二十九年,庚辰年。

自打入了五月,天就没落过一滴雨。太阳山上的石头晒得裂了缝,富川河瘦成一条线,河滩上到处是翻着白肚的死鱼。田里的稻苗耷拉着,一碰就断,像是被火燎过。

冷水坪的祠堂门口,老老少少蹲了一排,望着天边那几朵薄云,有气无力地抽烟。云薄得像纱,风一吹就散,半点雨星子都落不下来。

祠堂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一口大缸,缸底只剩一层混浊的泥汤。全村人的饮用水,都指望着这口缸。可再过三天,这点水也要见底了。

"吴老爷家的水井,还满满的呢。"有人压低声音,"他家院墙高,井深,旱不着。"

"那也没用。他家的水,是要拿钱买的。一担水,三斤米,还爱卖不卖。"

"这是要活活熬死咱穷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一把袖子:"少说两句,保长耳朵长着呢。"

人群里,蹲着一个穿蓝布长衫、戴瓜皮帽的人,正眯着眼打量天边,听见这话也不回头,只是慢悠悠地笑了笑。

那人叫吴善财,冷水坪的保长,也是这十里八乡最有钱的主。大旱这几个月,他高价卖水、卖粮,还包下了县城发下来的那点赈济粮,转手翻倍往外放。村里人恨他恨得牙痒,可又不敢得罪——县里的事,都得经他的手。

"吴保长,你说这雨,啥时候来?"陈老倌磕了磕烟袋锅,不咸不淡地问。

吴善财回身,皮笑肉不笑:"老倌,这话该问你。你们陈家的老话不是说,龙不走,雨不来嘛。三界尖底下那条蛟,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才有雨。"

"那你倒是盼它走啊。"陈老倌慢悠悠地说,"蛟走了,雨来了,咱这一村人就有救了。"

吴善财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并不真想蛟走。蛟走了,雨来了,水就不值钱了。他巴不得旱得再久些。

"蛟不走,雨不来。"陈老倌望着三界尖的方向,声音慢悠悠的,"三界尖是通山、崇阳、修水三县交界的界山,山高林密,常年罩着雾。山腰有个冷水坪,坪下有口深潭,叫青龙潭。那潭水黑黢黢的,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潭底通着东海,里头镇着一条蛟。"

围过来的细伢们挤成一团,有人问:"陈爷爷,啥是蛟?"

"蛇修行五百年成蛟,蛟修行千年化龙。"陈老倌说,"三界尖那条蛟,是当年大禹治水时镇在青龙潭的。"

"为啥要镇它?"

"它不听话,发了水要淹三县。"陈老倌眯起眼,"大禹爷拿铁链子把它拴在潭底石柱上,说等它修行满了,听见雷声才准走。可它每回听见雷响就往上拱,一拱,山就裂;再拱,水就浑。所以咱这地方,打雷下雨天,没人敢上山。"

细伢们听得眼睛发直:"那它啥时候能走?"

"该走的时候。"陈老倌把烟袋往门槛上磕了磕,"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蛟走水,天要借,人要让。到了那天,自有分晓。"

吴善财在人群里嗤笑一声:"老倌,你这套老话,哄哄细伢子行。要我说,真有条蛟,那也是县太爷的事,轮不着咱庄稼汉操心。它走它的,咱的日子还得咱自己过。"

"那依你说,咋过?"陈大柱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蓑衣没系,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吴善财眼睛一挑:"大柱,你当过兵,见多识广。依我看,旱得厉害,就得想旱的办法。水是要钱的,粮是要钱的。谁有米谁说了算,这道理你懂吧?"

陈大柱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口见底的水缸,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话说了不到半个月。

六月廿三,天炸了。

第二章 六月廿三,天炸了

那天的雷来得邪乎。

先是一道紫电劈在太阳山顶,把一棵百年老松从中间劈成两半,焦糊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接着,雷声像碾盘似的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窗户纸哗哗响,墙角的坛子嗡嗡地嗡。

雨不是落的,是倒的。屋檐水连成了帘,院子里眨眼积了半尺深,水花溅得人睁不开眼。

祠堂门口的水缸,一瞬就满了。全村人像过年一样,捧着碗,端着盆,站在雨里仰头接水,有人干脆跪下来,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来了!雨来了!"

只有陈老倌,脸色发白,蹲在堂屋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来了,来了。"

他儿子陈大柱从里屋出来,披着蓑衣,手里提一盏马灯:"爹,我去看看河堤。"

冷水坪下游有个小水电站,几户人家的田都在河边。河堤要是垮了,这旱了一个月的田,就得先涝一场——本来就旱成这样,经不起再涝。

陈老倌一把拽住他,枯瘦的手抖得厉害:"你莫去!今晚谁都不准出门!"

"爹,雨来了,是好事。"陈大柱安慰他,"我看看堤就回。"

话音刚落,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擂鼓。咚——咚——咚。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墙角的锄头哐当倒了,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陈大柱愣住:"这是……"

"走蛟。"陈老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滚下浊泪,"它要走了。"

"走蛟?"陈大柱问,"那不正好?蛟走了,雨来了,咱的日子不就有救了?"

陈老倌死死盯着他,声音又低又沉:"蛟走水,须借雷雨,沿河而下入大江,入江方能入海。可它一路下来,但凡过桥、过坝、过堰,都得掀翻了才过得去。冷水坪下游那座石拱桥,桥那头十几户人家。它要是从桥上过……"

他没说下去。

陈大柱明白了。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蹲下去,把蓑衣系紧,马灯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爹,村子是我的,河堤是我的,田是乡亲们的。"他说,"它要走,那是天的事。可河堤垮了,桥塌了,是我的事。"

陈老倌追到门口,雨幕里,儿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背影很快就被雨吞没了。

老人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片漆黑,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章 河里有东西

陈大柱摸到河边的时候,雨点子砸在斗笠上,跟放鞭炮似的。手电筒的光打出去不到三步,就被雨幕吞了,只剩一圈昏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堤走,还没走拢,就听见前面有人喊:

"大柱!大柱!"

是住在河边的刘寡妇。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五岁的儿子,站在河堤上,抖成一团:"河……河里有东西!"

陈大柱手电往河里一照,头皮炸了。

青龙潭下游那条平日里只有齐腰深的溪沟,这会儿涨到了两三丈宽,浑黄的水翻着白浪,打着旋往下冲。水底下,一道黑影贴着河床往下游蹿——那影子粗得像水缸,长得望不到头,脊背上似乎立着什么东西,把水面拱起一道高高隆起的脊。

水脊破开浪头,一路往下游去,所过之处,河床像被犁过一样。

"那是……"刘寡妇牙关打颤,"是龙?"

"蛟。"陈大柱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走蛟。"

他当过兵。在部队里,排长教过他一句话——越乱的时候,越不能慌。你一慌,底下的人就更慌。他死死盯着那道水脊,脑子转得飞快。

"你带娃往回跑!喊人往山上撤!"陈大柱把马灯塞给刘寡妇,"别管东西,先跑人!"

"那你呢?"

"我去桥头。"

刘寡妇愣了一瞬,忽然把手里的儿子往陈大柱怀里一塞:"我喊人!你带着他走!"

陈大柱抱着孩子,懵了。他一个大男人,抱着个哇哇哭的娃娃,站在暴雨里,一时竟不知往哪走。

刘寡妇已经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把他放祠堂!放你爹那儿!他是我们刘家的独苗,你替我护住他!"

陈大柱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伢。小伢不哭了,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个满脸雨水的大男人。

"你爹呢?"陈大柱问。

"爹……上个月,过河滩捡柴,腿折了,躺床上起不来。"

陈大柱心里一沉。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寡妇一个人,抱着孩子,深更半夜守在河堤上。

他把孩子紧紧搂了搂,转身跑回村口,把孩子塞进祠堂,冲里屋喊了声"爹,你看好他",拔腿就往外跑。

雨水糊了他一脸,蓑衣灌了水,沉得像铁。他跑得跌跌撞撞,脑子里只有他爹那句话——

角没长全的蛟,走水时最凶。因为它怕过不去,见啥撞啥。

那座石拱桥,在暴雨里,孤零零地横在河上。它要是被撞塌了,桥头的十几户人家,一个都活不了。

第四章 借路

陈大柱跑到桥头时,那蛟已经离桥不到半里地了。

水已经漫过桥面,浑水里裹着树枝、石头、死猪,撞得桥墩咚咚响。他站在桥心,攥着从刘寡妇手里抢回来的马灯,往水里照。

这次看清楚了。

那东西通体乌黑,鳞片有巴掌大,一片压着一片,在水底泛着冷光。脊背上一排锯齿状的骨板,像刀。脑袋扁圆,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在水底下幽幽地亮。它游得不快,但每摆一下尾巴,水就涨一尺。

最让陈大柱心惊的,是它头顶那两条短短的角芽。带着血丝,像是新长出来的,嫩得碰一下就断。

"还没化龙……"他想起他爹的每句话,"角没长全的蛟,走水时最凶。它怕过不去,见啥撞啥。"

蛟游到桥前五十步,停住了。

两只绿眼睛从水面上浮起来,直直地看着桥上的陈大柱。雨在它头顶炸开,水汽蒸腾。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

陈大柱腿肚子转筋,但他没跑。他死死盯着那蛟的眼睛,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好像有东西。不是凶,是……急。

他想不通。一条要化龙的蛟,也有急的时候?

他想起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眼神。撤退时跑丢了的兵,望着他,就是这种眼神,它是在求助。

"你想过去?"陈大柱脱口而出。

蛟没动。但水又涨了一尺,漫过了他的膝盖。

风夹着雨打在他脸上。陈大柱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小时候,爹讲的一个老故事。说走蛟的蛟,碰见挡路的桥,若是有缘,会停下来"问路"。问得通,就借道走;问不通,就撞。

它停下来了。它在问路。

陈大柱不敢再乱动,他攥紧马灯,冲着水里的绿眼睛喊:"你别急!我去给你想办法!你等我!"

他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都起来!把家里的糯米、石灰、香烛全拿出来!到桥头集合!"

第五章 家传残册

冷水坪的人被他喊起来了。

陈老倌拄着拐棍追出来,在雨里骂:"你找死啊!惹了蛟,它回头一口水淹了三界!你当你是神啊!"

"爹,它没撞桥。"陈大柱喘着粗气,"它停下来了,它在等我。它在问路!"

"问路?"陈老倌浑身一震,"你……你看清它的角了?"

"两条,短短的,带血丝。"

陈老倌的嘴唇哆嗦起来,老泪一下子涌出来:"角没长全……它过不去,它在借路……老陈家传了五辈的话,终于是真的……"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往里屋走:"大柱,你把人都喊到桥头,让大家都带上家伙什!"

半个时辰,桥头聚了二十来号人,人群里挤进一个湿淋淋的人,是吴善财。

他披着蓑衣,手里拎着根文明棍,脸色铁青:"陈大柱!你这是要造反!我告诉你,县太爷说了,今年大旱,是妖孽作祟,要镇!你这又是锄头又是铁镐的,是想干什么?"

"吴保长,它不走,雨不来。"陈大柱说,"它走了,咱全村才有活路。"

"放屁!"吴善财气得发抖,"蛟是妖物,跑了是要祸害全县的!我这就上报县里,请道士来镇!你们谁都不许动!"

"道士要来,最快也得三天。"陈大柱盯着他,"三天后,蛟早撞塌桥,淹了三界了。吴保长,你是想救人,还是想等着县里发赏钱?"

吴善财噎住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县里拨了一笔"镇妖"的钱,他正等着落进自己口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吴保长,你家的井满满当当,你家的粮仓堆到顶,你当然不急。可咱没水喝,没粮吃,蛟再不走,咱就得活活渴死饿死!"

"就是!"

"让他走!"

吴善财看着一张张雨里的脸,忽然觉得,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庄稼人,今晚竟都直起了腰杆。

他咬咬牙,冷笑一声:"行,你们作死,我拦不住。可丑话说在前头,蛟要是伤了人,砸了桥,这罪过,你陈大柱一个人背!"

陈大柱没理他。他转向陈老倌:"爹,你说,路怎么让?"

陈老倌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是一本虫蛀了的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烂得快没了,上头画着些乱七八糟的图。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我当是废纸,没想到……"他哆嗦着翻到一页,上头画着一条河,河上架着桥,桥底下画着一条曲里拐弯的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蛟走水,遇桥不过,导以渠,引以灯,三牲祭之,可安。"

陈大柱眯着眼看:"意思是……不能让它从桥底下硬过,得给它指条绕路?"

"桥后头不是有条老河道?"陈老倌一拍大腿,"前清时发大水冲出来的,后来淤了,填了土种了菜。把它挖开,让它从那儿走!"

第六章 挖渠

说干就干。

二十几号人扛着锄头铁锹就往桥后跑。老河道确实还在,只是上头种了半亩白菜,葱葱郁郁地绿着——大旱天里,这片白菜是几家人唯一的指望。

陈大柱在雨里站了一瞬,喊了声"对不住了",一锹铲下去。菜畦裂开,泥土翻出来。

"慢着!"

吴善财又追上来了,这回带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一把铁算盘,哗啦哗啦响:"这片白菜是吴家的!你们谁敢动?"

陈大柱愣住了:"吴保长,你家的白菜?"

"去年这片地就归吴家管了,佃户种的,算吴家的!"吴善财皮笑肉不笑,"要挖也行,一锹一两银,先给钱!"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骂起来:"吴善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几棵白菜!"

"蛟再不走,全村都得死,你那点银子带进棺材去花啊?"

吴善财冷笑:"那正好。蛟走了,雨来了,白菜我不稀罕。可你们要想让蛟走,得先让吴家满意——"

陈大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喧哗:

"吴保长,这片白菜,今年秋天要是还有收成,我陈大柱割了头,全数赔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我赔不起,我这条命,押给你。"

雨声里,人群静了一瞬。

吴善财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陈大柱,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命,够不够赔这片白菜。"他收起铁算盘,带着家丁退到一边,看热闹似的瞧着。

陈大柱没再看他,转头冲人群吼了一声:"挖!"

人们挖的挖,抬的抬,泥水混着汗,在脸上淌成一道道沟。刘寡妇的儿子蹲在渠边看,被刘寡妇一把拉走。张屠户把黑狗拴到渠口柳树上,狗还在呜呜地叫。

不到一个时辰,一条两丈宽、齐腰深的引渠,从桥后头挖通了。从老河道绕了个弯,又接回下游。

陈大柱把马灯挂在渠口柳树上,又让张屠户把杀猪刀插在渠边。糯米石灰沿着渠撒了一道。黑狗血兑了水,泼在渠口。

"三牲呢?"陈老倌在人群里喊,"残册上说了,三牲祭之!"

可这大旱天,谁家还剩三牲?正发愁,刘寡妇红着眼,把家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抱了出来,又有人牵出一头半大的猪,凑了几碗米。

陈大柱把香烛点上,三牲摆在渠口,冲着河水,郑重地拜了三拜。

"行了!"他跑回桥头,冲水里喊,"路给你指了!你走吧!"

蛟在水里又浮上来,绿眼睛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引渠。然后,它把头转向陈大柱,微微点了一下。

陈大柱浑身一激灵,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第七章 引路

蛟走的时候,整条溪沟的水都跟着动了。

陈大柱站在桥上,眼看着水面下降一尺,又猛地涨回来——那蛟一摆尾,借着水势,蹿进了引渠。

两丈宽的渠,它进去把水挤得漫出来,白花花地往两边翻。但渠是新挖的土,软,没塌;马灯晃了几下,没灭;杀猪刀插得深,没倒。

它顺着引渠绕过了石拱桥,在老河道里游了百十步,又接回主溪。

可就在它快要接回主溪的那一瞬,渠尾的水猛地往下一沉——那里有个落差,河道窄,水流急,蛟身太大,卡住了。

水瞬间倒灌,引渠两岸的土"簌簌"往下塌。

陈大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那蛟在水里扭动,尾巴拍着河床,水花溅起丈把高。渠口的人群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喊:"塌了!要塌了!"

"堵不住!"张屠户在泥水里喊,"大柱,这渠口挖窄了!"

陈大柱没退。

他几步冲过去,跳进渠尾的浅水里,水没到胸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张开双臂,拦在塌方的缺口前,冲着水里的蛟喊:

"你走!有我挡着,水不会倒回来!"

雨水、河水、泥浆,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渠尾的土还在往下塌,泥土埋到他的腰,但他用身子顶着,一步不退。

刘寡妇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渠边,抱着他娘的腿哭喊:"叔!叔你快上来!"

陈大柱没回头。他死死盯着那蛟,一字一句:

"我欠你这一路,今儿还你。"

那蛟在水里顿了顿。

绿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它猛地一摆尾,借着那一瞬间的水势,硬生生从渠尾的缺口里蹿了出去——巨大的身子擦着陈大柱的胳膊滑过去,鳞片刮破了他的手背,血混进水里,一瞬就冲没了。

渠尾的土,到底还是塌了一角,把陈大柱半截身子埋了进去。

人们惊呼着扑上来,把他刨出来。他趴在泥里,咳出几口浑水,脸上却挂着笑。

"过了。"他喘着气,"它……过去了。"

刘寡妇的儿子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哭:"叔,你没死!你没死!"

陈大柱愣了一下,忽然也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傻小子,叔命硬,死不了。"

第八章 入江

下游的水一下子就平了。

不再翻涌,不再掀浪。陈大柱在泥里歇了一会儿,爬到桥那头,只见溪沟里一道水线,笔直地往下游去,快得像箭,眨眼就过了冷水坪的地界。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白,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冷水坪的人站在泥里水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刘寡妇怀里的小伢,突然指着天喊:"娘,你看!"

东边山头上,一道彩虹横跨三界尖。虹的两头,一头落在青龙潭,一头远远连着长江。

"蛟走了,雨也来了。"陈老倌站在桥头,望着那道虹,浑浊的眼里噙着泪,"大柱,你赌对了。"

"是啊,赌对了。"陈大柱望着富川河的方向,"人让三尺,天还一丈。它懂,咱也懂。"

人群里,有人跪了下来,冲着河拜了拜。一个、两个、三个……很快,桥头跪了一片。

只有吴善财,站在人群外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吴保长,"陈大柱走过去,把从河里捡起的一块卵石递给他,"蛟石是它给咱的买路钱,我留着了。白菜的事,秋天再说。你要是还记着这一茬,随你告到县里去。可你记住一句话……"

他盯着吴善财的眼睛,一字一句:

"冷水坪的人,我一个个都护得住。蛟,我都能让它过去,何况是人。"

吴善财的喉咙动了动,到底没敢接那卵石,转身走了。

陈老倌把蛟石郑重地递给陈大柱:"收好。它给咱留了买路钱,是认咱冷水坪的人情。往后咱这地方,怕是要转运了。"

陈大柱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微温,像是揣着一点活气。

他抬眼望向富川河的方向。

河面平静,晨光熹微。一条蛟,就这么借着人让出的三尺路,入了大江。

第九章 蛟石

那之后,冷水坪当真不一样了。

先是旱情解了。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山塘水库全灌满了,田里的秧苗一夜之间蹿了一拃高。接着河里的鱼多了,青鱼草鱼鲢鱼,一网下去几十斤,捞都捞不完。

最奇的是青龙潭。潭水以前黑黢黢的,打那以后清得能照见人。潭底那根铁链子的石柱还在,可上头空空的,只剩一圈深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挣断的。

那年秋天,吴善财那片白菜,长得比谁都旺。秋收时,吴善财自己都没料到,他没去找陈大柱算账。只是从那天起,他再没提过"镇蛟"两个字。

陈大柱把蛟石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上炷香。他给村人立了个规矩:蛟石不动,石拱桥不拆,那条老河道,永远留着。

村里有人笑他魔怔。可那年冬天,通山又逢战乱,山里过队伍,支前、参军,冷水坪的青壮走了一批又一批。陈大柱后来当了乡长,修路、架桥、办学堂,把村子的日子一点点撑起来。

有人说,冷水坪这几年是沾了蛟石的福,风调雨顺,无病无灾。陈大柱听着,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承认。

他只在每年六月廿三,不管天晴下雨,都拎一壶酒,到石拱桥上坐坐,往水里洒半壶。

有人问他等什么,他就笑:"等它回来看看。"

酒洒进河里,河水映着天光,静悄悄地流。

他这一等,就等到了九十多岁。

第十章 一九九八

一九九八年,发大水。

富川河河水暴涨,下游几个镇子全淹了。冷水坪的人往山上撤,撤到半道,陈大柱的儿子陈建国忽然喊:"爸,你看河!"

陈大柱那年六十了,眼神还行。他站在太阳山半腰往下看——富川河浑黄的水面上,一道黑影像船一样破浪往下游去,所过之处,浪头平了,漩涡散了。

那条蛟,回来了。

"是它。"陈大柱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角长全了,这回是真龙了。"

洪水迅速退了下去,谁退后,下游镇子一片狼藉,唯独冷水坪,一点事没有。河堤完好,石拱桥完好,连那条淤了多年的老河道,都让洪水重新冲开了,清得能看见河底。

洪水过后,村里人在河滩上捡到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鳞片,乌黑发亮,泛着冷光,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陈大柱看了半天,说:"它过桥时,刮下来的。"

他把那片龙鳞和蛟石一起,供进了祠堂。

三界尖,从此风调雨顺,再没闹过大灾。

尾声 借路

我二〇一九年去冷水坪采风,在陈老倌的孙子家喝了一碗三界尖野茶。茶汤金黄,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陈家后人从梁上取下那块蛟石给我看。石头比鸡蛋大些,半透明,里头金丝纹路在灯下像活的一样游动。我翻过来,看见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指甲划的。

"我爷爷说,那是蛟爪子留的记号。"陈家大孙子给我续上茶,"它说往后要是再走这条路,认得这石头。"

我端着茶碗走到院子里。抬头是三界尖的绿,低头是富川河的水。石拱桥还在,旁边并排架着一座新修的水泥桥,车来车往。

"桥头那块碑还在吗?"我问。

"在。重修桥的时候,爷爷特意叫匠人把那句话刻上去了——人让三尺,天还一丈。"

我望着那块碑,忽然想——那晚陈大柱站在桥头,看见水底下两只绿灯笼的时候,怕不怕?

肯定是怕的。

可他赌的不是那块蛟石,也不是那本残册。他赌的,是人心能让,天意就能容。

后来我把这故事写进书里,有人问是真的假的。

我说,你去冷水坪,上三界尖,在青龙潭边舀碗水喝。喝完要是看见水里有金丝纹路晃,那就是真的。

没人真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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