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我把名字报出去,全班笑到下课铃响。
老尼克让我自我介绍。我站起来,两手按在桌上:“我叫灭霸。”
教室里有人“噗”了一声,接着像被人点着的炮仗,一片接一片炸开。前排一个卷毛小子把水喷在前桌后背上,被喷的那个回头一巴掌拍他脑门,两个人当场扭成一团。
“灭霸?”老尼克把花名册翻过来,又翻回去,“户口本上写的?”
“写的。”
“你爸叫什么。”
“灭建国。”
那一瞬间,教室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那你爷爷是不是叫灭解放?”
“我爷爷叫灭老栓。”
“你妈呢?你妈是不是灭翠花?”
“我妈叫王秀兰。”
笑声停了半拍,然后更响。
老尼克敲了三下桌子。他戴着一只眼罩,另一只眼睛扫过来。
“灭霸。”他把名字念得字正腔圆,“你爸是灭建国?”
“是。”
“行。”他低头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勾,“你家户口本挺热闹。”
全班又炸了。
我坐下。同桌是个高个子,胳膊比我大腿粗,正把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两颗核桃。他腾出一只手,在我桌上放了半块。
“吃。”他说,“我叫索尔。”
“你姓索?”
“我姓索。我爸说这姓少,好记。”
他家在学校后门摆烧烤摊,招牌“索家炭火”,红底黄字,晚上从街头能看见。
下课铃一响,那个卷毛凑过来。他矮,站着跟我坐着差不多高,头发卷得像被雷劈过,脖子上挂一串钥匙。
“你爸真叫灭建国?”
“真叫。”
“那你家是不是很能打?”
“我家开瓦匠班。”
他愣了两秒,笑得蹲下去:“瓦匠班!行,行。”
他叫火箭,爷爷收废品,他跟着收,全校的旧电扇、废铁架、坏自行车都从他手里过。他掏出螺丝刀在我面前转了个圈:“你这桌晃,我给你修。”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钻桌底了。
第二天早自习,老尼克拍着花名册说:“明天家长会,谁的家长不来,谁下周扫操场。”
“灭建国是谁的家长?”
安静两秒。全班齐刷刷扭头看我,集体吼:“灭霸他爸!”
老尼克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拍:“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你们喊这声,挺齐。”
“老师,”后排有人举手,“灭霸他爸是不是能打响指?”
“能。”老尼克说,“打完了你们全班的作业都没了。”
教室里笑声一片。
“老师,”那人又问,“那我们班是不是要改名叫复仇者联盟?”
“你们这班叫高二三班。”老尼克说,“复仇者联盟要考进前三才批。”
他那只眼罩戴了十七年,谁也不知道那只眼睛还在不在。有人传他当兵时被弹片崩了,有人说他装酷。他自己从不解释,被问就说一句“我看得见”,说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我爸是走来的。军大衣,解放鞋,手里提个布袋子。
他一进门,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一格。
“请问,灭霸坐哪儿?”他问得很客气。
“那儿,靠窗。”
他走过去,没坐我的椅子,先弯腰看桌腿,从布袋里掏出小扳手,蹲下去拧了两下。
“晃。”他说,“拧紧就不晃了。”
托尼他爸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一眼:“你随身带扳手?”
“瓦匠。”
“我车上也有。”托尼他爸说,“开厂的,扳手有八种。”
“扳手一种就够。”我爸说,“八种是拿来显摆的。”
后排有人笑出声。
老尼克说:“各位家长,自我介绍一下。灭霸家长。”
我爸站起来,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我叫灭建国,灭霸他爸,瓦匠,城西瓦匠班的。”
说完他敬了个礼。不是军礼,是少先队礼,手举到额头那儿,五指并得笔直。
教室静了三秒,然后爆笑。不是恶意的那种,是“这人也太实诚了”的那种。有人鼓掌,稀稀拉拉地响,最后连托尼他爸也拍了两下。
“老灭,”托尼他爸站起来,“你这礼敬得比我们标准。”
“我小学当过旗手。”
“现在干什么?”
“瓦匠。”
“这落差有点大。”
“不小。”我爸说,“旗杆也是我立的。”
家长会开到一半,外面下雨了。
老尼克说到半路停住,抬头看天花板。靠窗那一角水已经洇出一片黄,一滴一滴往下掉,正掉在史蒂夫他妈头上。史蒂夫他妈开早餐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被滴三滴之后脸就绷住了。
“这楼该修了。”
“报了三次。”老尼克说,“修不起。”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上头防水层废了。”他说,“瓦掀开重铺,半天能弄完。”
“半天?”老尼克看着他。
“给我四个人。”
那天家长会散得晚。散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爸已经爬到教学楼顶上去了。托尼他爸站在楼下抽烟,抽到第三根,抬头喊:“老灭,要不要梯子?”
“不要。”我爸在房顶回了一嗓子,“我有脚。”
托尼他爸把烟掐了,回头对托尼说:“你那个同学他爸,有点东西。”
从那天起,我在学校有了别称。
有人叫“建国他儿”,有人学我爸的口气喊“我叫灭建国,瓦匠”。最过分的是火箭,他给我做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灭霸爹,挂在我书包上,挂了三天我才发现。
我没取。挂着还挺有意思。
我们那伙人凑到一起,是因为一次抢饭。
食堂只有三个窗口,中午铃一响八百多人一起冲。抢到前排的能吃红烧肉,晚三分钟只剩土豆炖土豆。
那天我排第七。前面是索尔,后面是火箭,再后面是史蒂夫。师傅手一抖,最后一勺红烧肉落进索尔碗里。
排第八的托尼当场不干了:“他一个人打三份!”
“我长身体。”索尔说。
“你都一米九了还长?”
“长。”
“凭什么?”
“因为我能吃三份。”
两个人眼看要动手。史蒂夫立刻站中间,一只手按住一个:“别打别打,同学之间……”
“你谁啊?”
“我是班长。”
“班长管饭吗?”
“班长不管饭,班长管打架。”史蒂夫说,“你们要打,先打我。”
“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爸。”史蒂夫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炸油条,跟人吵架从没赢过,但每次都站中间。”
班纳从后头挤过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眼镜滑到鼻尖:“都别吵,我这份给你们。”
他把自己那份红烧肉推出来,手一抖,整盘扣在地上。
安静了两秒。
班纳把空盘子轻轻放回窗口,说了句“没关系”,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一拳砸在食堂柱子上。柱子上的瓷砖裂了一道缝,那道缝一直留到我们毕业。
从那天起,我们六个算认识了。
火箭负责情报:全校哪个窗口几点出什么菜,他门儿清。
托尼负责装备:他把食堂刷卡机拆开改了一次,队伍快了三成,被教导处抓去写检查。检查写了三千字,最后一句是“我错了,但刷卡机确实快了三成”,教导主任看完直接气笑。
索尔负责出力:抬东西、翻墙、挡住追人的体育老师,全靠他。
班纳负责算:三秒算出还剩几份肉、几分钟后队伍会拐弯。
史蒂夫负责讲道理:他讲道理从来没成功过一次,但每次都讲。
我负责在他们动手之前先站到最前面。
因为他们说,我长得像我爸。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班的保留节目。
每周一升旗,体育老师会喊立正。我一站直,班里就有人小声数:“一、二、三——”
然后全场安静,等着看我有没有打那个响指。
我从来没打过。可他们每次都等。
只有一次,晚自习突然跳闸,教室黑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嗓子“灭霸打响指了!”,接着整栋楼都在喊“灭霸打响指了!”。我坐在黑里,隔壁班有人欢呼,有人在敲桌子,有人在喊“让他再打一个”。
第二天全校都传开了:灭霸打了个响指,把学校电闸打了。
我什么都没干。电闸是老鼠咬断的。可传了三天,连门卫大爷见我都说:“小霸,昨晚那个响指,打得漂亮。”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门口贴了张红纸。
“为改善办学条件,经研究决定,老操场及周边平房整体拆除,由宏远置业开发建设……”
下面还有一堆字,没人看。
老操场是什么地方?是土跑道,是下雨就积水的那块地,是我们被罚跑十圈的地方,是索尔他爸支烧烤摊的地方,是史蒂夫他妈卖豆腐脑的地方,是火箭他爷爷堆废铁的地方。
也是我每天放学不走大门、从操场后墙翻出去的地方。
“拆了。”史蒂夫站在通知前面念完最后一个字。
“拆就拆呗。”托尼说,“我爸说宏远这项目他认识人。”
“认识人能怎么样?”
“能让你爸的烧烤摊摆在更好的位置。”托尼说,“比如马路对面。”
“那你还不如说摆在天上。”索尔说。
那天晚上群里炸了。
托尼:这是好事,以后能用新实验室。
史蒂夫:那些摊子怎么办?
托尼:摊子可以搬。
史蒂夫:搬哪儿?
托尼:我怎么知道搬哪儿。
然后索尔发了一句:“托尼,你爸是不是接了宏远的活?”
群里安静了很久。
托尼:接了怎么了。
索尔:那你当然觉得是好事。
托尼:索尔,你这话什么意思。
索尔:意思就是你家能从这事里挣钱。
托尼:我家挣钱关我什么事?
索尔:那你别替这破事说话。
我一句一句往上翻,翻到最后,托尼发了一句“行,你们清高”,退群了。
第二天学校开会。老尼克站在讲台上说,这次拆除是区里的决定,学校只能配合。
“操场那块地,本来就不是学校的。”他说,“是早年村里拨的,手续一直没办。”
底下有人问:“那村里的手续是谁办的?”
老尼克没回答。他摘下眼罩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看得见。”他说,“但我不能说。”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我爸。
他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卷油布,车把上挂个塑料袋,里面两只烧饼。
“上来。”
我跳上后座。他没往家骑,拐进学校西边那条土路,一直骑到操场后墙。
墙根下有一块界石,半埋着,上面刻着字,被水泥糊了一半。我爸蹲下去,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两个字:建国。
“这块地,”他说,“是我十六岁那年,村里分给我盖房的地。”
我愣住了。
“后来村里说学校要扩,用北边那块换给我,手续没办下来。”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一直以为办了。”
“没办?”
“没办。”
“那现在呢?”
“宏远的人找过我。”他站起来,“说给我两万,让我签个字,证明这地是村里的。”
“你签了吗?”
“没签。”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偷他烟抽被抓时一模一样。
“因为签了,你妈就得搬。”他说,“咱家那块宅基地,也没手续。”
三月底,宏远的人又来了,带了个律师。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纸,金额那栏写着两万。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识几个字,等我儿子回来看看。”
我把合同从头读到尾。看到第四条我停住了:本人确认该地块权属归城西村集体所有,本人不主张任何权利。
“爸,签了这个,地就跟你没关系了。”
“那我不签。”
“他们会想办法让你签。”
“那就想办法。”他把用了二十年的瓦刀从工具箱拿出来,用掌心抹刀面上的锈,“这活儿我干了一辈子。我不能临了,让人说我把自己儿子的学校卖了。”
第二天风向变了。
有人在班群里发了段视频:我爸蹲在操场边跟人吵,声音很大,标题是“灭建国钉子户”。
底下评论一片:“原来灭霸他爸是这样的人”“怪不得他天天往操场跑”“这家人真能闹”。
我坐在教室里,听着后头的笑,一句话没说。
中午火箭把我拽到楼梯间:“你爸那是真的?”
“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知道。”他把书包倒过来,抖出一堆东西:三把螺丝刀、一个万用表、两节电池、半卷胶带,“你爸要人我就去。我人小,钻管道方便。”
“你能干什么?”
“我能把工地电闸拉了。”
“你别乱来。”
“我又没说要拉。”他把东西塞回去,“我先备着。”
那天下午史蒂夫找到我。
“我妈说摊子月底必须搬。”
“嗯。”
“她说她搬,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抬头看他。
“可我不想搬。”他说,“那摊子上我吃了十八年豆腐脑。我妈每天四点起来磨豆子,磨了十八年。”
那天晚上群里多了一个人。
托尼自己加回来了,一句话没说,先甩了个文件:《城西片区地块权属历史沿革(内部资料)》。
“我爸公司的。”他打字,“我偷的。别问我怎么偷的。”
第二行:“九三年有过一次村校置换协议,档案在区档案馆,编号我抄下来了。”
第三行:“我爸说,只要那份协议能调出来,宏远这项目就得停。”
群里静了三十秒。
索尔先发:“托尼,你牛逼。”
“少来。”托尼说,“我不是为你们,我是为我自己。我爸要是靠这种字条挣钱,我以后没脸见人。”
“那你脸皮挺薄的。”火箭说。
“你才薄。”
“我脸皮厚,我收废品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六个人站在区档案馆门口。
天很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史蒂夫去排队拿号,火箭去打听档案在几楼,索尔去买六杯豆浆,班纳把昨晚抄的法律条文背了三遍。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忙。
托尼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笔。
“干什么?”
“待会儿要用。”
“我不会写字。”
“你爸是瓦匠,画线不用笔?”
我笑了。
我们在档案馆待了四个小时。调出来的协议上签着我爸的名字。
不是他签的。是有人代签的。
“这不是我爸的字。”我说,“我爸写‘国’,最后一笔要往下拖,拖得特别长。”
那年他教我写名字,写了一整个晚上。写完他说:“记住,‘国’最后一笔要拖长,像个钩子,钩住了才不掉。”
档案上那个“国”,最后一笔收得干干净净。
我们把协议复印了七份:六个人一人一份,剩下一份寄给区里。
事情闹大,是从一个雪夜开始的。
区里下来人核查那天,下了头场雪。核查组在学校待了一整天,最后在操场边开现场会。
我爸站在最前面。军大衣,解放鞋,手里提着那把瓦刀。
“这地是我十六岁那年村里分的。”他说,“换地那年我没文化,人家给我一张纸,我按了个手印。我以为那就是手续。”
“老灭,”核查组里有人说,“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爸说,“我就想问一句,我按的那个手印,算不算数。”
会开到天黑。最后核查组说,先停拆,等档案核清楚。
消息传出来,学校跟过年一样。索尔他爸当晚把摊子支起来,摆了三十串请客,烤到夜里十一点。
托尼没来。他爸把他关家里了。
那天晚上我拎着一兜烤串去他家。独栋三层,门口停着两辆车。
托尼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没说话,扔下来一根绳子。
我把烤串绑上,他拉上去。过了两分钟,他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你爸打你了?”
“没打,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还行。”
“比打我还难受。”他说,“他今天早上给我煎了个蛋,煎得特别好,然后一句话没说就出门了。”
“那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他说,“所以我更难受。”
三月底宏远撤了。
撤场那天操场一片乱,围挡拆了一半,露出坑坑洼洼的土跑道。索尔第一个冲进去跑了三圈,最后一圈直接趴地上。
“我他妈太喜欢这操场了。”他趴着说。
火箭蹲在围挡边,把最后一块牌子上的螺丝卸了,扛着就走:“留个纪念。”
史蒂夫站在操场中间,忽然说:“我们是不是有点厉害?”
班纳推了推眼镜:“严格说,我们只是把一份档案找出来了。”
“那也是我们找出来的。”
“那倒是。”
那天我们六个在操场上躺到天黑。
四月中旬,学校里开始传另一件事。
起初是走廊里两句听不懂的话,后来是厕所隔间那种故意让人听见的笑,再后来,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捡来的。
我第一次听见是在体育课。跑完一千米我蹲在地上喘气,后面两个人走过去,其中一个说:“你说灭霸是不是捡来的?”
“肯定是啊,谁家给儿子起名叫灭霸。”
“我是说,他可能是捡的。”
“那更好了,连亲爹都没有。”
我站起来转过身。他们看见我,跑了。
那天下午我谁都没理。放学一个人去了操场后墙,坐在土墙上。
天快黑了,风把塑料瓶吹得哗哗响。
后头有脚步声,很轻,小个子走路的声音。
火箭在我旁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墙上。
“我听说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爸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他说,“我问他,他说‘你妈说你是亲生的,那就是亲生的’。”
我笑了。
“而且,”他补了一句,“你不是比我强?我连爸都有点不确定,你爸可是灭建国,全学校都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箱。
“爸。”
“嗯。”
“我是不是捡来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谁说的。”
“学校传开了。”
他把瓦刀放进箱子,合上盖,坐到门槛上。
“把那件军大衣给我拿来。”
我把大衣拿给他。他披上,摸出烟,点着,抽了一口。
“九三年,十二月。”他说,“那年雪下得早。我骑二八大杠从县里回家,走到西沟桥,车链子掉了。”
他抽一口。
“我蹲在桥边修车,听见桥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哭。”他说,“很小的哭声,像猫。”
他把烟灰弹了弹。
“我下去看,雪堆里有个包袱,包袱里有个孩子。孩子冻得脸都紫了,我把衣服解开,把他揣在怀里,骑车往回赶。”
“那孩子是我?”
“是你。”
“我为什么在雪里?”
“不知道。”他说,“包袱里有张纸,写着:孩子腊月初八生,取名时求一个‘建’字。”
“还有呢?”
“没了。”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叫建国,我就叫灭霸。”
“对。”他把烟头按在门槛上按灭,“我给不了你别的,就给个名字。灭建国的儿子叫灭霸,听着不怂,别人不敢欺负。”
“那你怎么不给我起名叫灭神仙。”
“神仙不好。”他说,“神仙没人管饭。”
我笑出声,眼睛有点酸。
“那天你骑回来多久?”
“四十里路。”他说,“雪大,骑了三个钟头。到家手指头都冻木了,你妈拿热水给我焐,我一松手,你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
“你妈抱着你哭了一晚上。”他说,“她说这孩子命硬,雪里都没死,将来肯定能成事。”
四月的后半段,我爸又接了一单活。
村口那座老桥。
桥是早年间修的,桥面裂了,侧栏断了两根。村里要修,没钱,拖了两年。
我爸说他来接。自己带人干,不收工钱,只要材料钱。
“你掏什么钱?”我妈问。
“我有。”
“你哪有钱?”
“我攒的。”
那点钱我知道,是他一笔一笔攒的,本来给我上大学用。
“爸,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他说,“我一个瓦匠,攒钱能干啥。桥修好了,你上学从桥上走。”
那几天他起得很早,天不亮就出门。桥在村口,走路十几分钟,他带瓦匠班五个人,从早干到晚。
第四天,我去桥上看他。
他站在桥下砌侧栏,站在一个木架子上。我喊他,他抬头应了一声。
然后我看见他手里的瓦刀掉进了河里。
他整个人往下歪了一下,扶住了架子。
“爸?”
“没事。”他说,“手滑。”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弯腰去捡瓦刀,捡了两次才拿稳。
第二天他又掉了一次。这回是砖。
“老灭,你歇一天吧。”他班里最老的瓦匠说。
“歇什么。”他说,“下雨前得砌完。”
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我放学去桥上。他站在桥下砌侧栏,我喊他,他抬头应了一声,然后就往下倒。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
他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往下歪,眼睛睁着看我,说不出话。
诊断书上写着:急性脑梗。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火箭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回了一个字:医院。
二十分钟后六个人全到了。
索尔蹲在走廊墙角,把一米九的身子缩成一团。史蒂夫去窗口交费,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包括一张揉皱的五十。班纳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把医生的每句话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比平时还工整。火箭跑了三家药店,把我爸要用的药先买了一半。
托尼来得最晚。一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手边。
“干什么?”
“钱。”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他说,“借给你爸的。他修桥的钱不够,我算过,还差两万三。”
“你怎么算的?”
“我看过他买材料的单子。”他说,“我不白借,让他以后给我家修房子的时候便宜点。”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爸醒了一次。
他右边不能动,只能动左眼和嘴。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漏气。
我把耳朵凑过去。
“桥。”他说。
“桥还有人修。”
“别停。”他说。
第二天下午,我们六个人在桥头集合。
桥面还剩最后一段侧栏没砌完,水泥堆在旁边已经有些结块。
“我不会砌。”史蒂夫说。
“我会。”我说。
我把父亲的手套从工具袋里拿出来。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劳保手套,掌心那块磨得发亮,食指的位置破了个洞。
我把手套戴上,大了两号。
“你什么时候会的?”
“我从小看他砌。”我说,“看了十八年。”
那天下午我们在桥头干到天黑。
和水泥水多了我加水泥,水泥多了我加水,最后弄了一大盆,索尔说这够砌三座桥。班纳蹲在一边算比例,算完说“你要四点五比一”,我说“我凭手感”。史蒂夫搬石头,搬了四趟,手上起了泡。火箭蹲在桥栏上拧螺丝,拧一颗骂一句。托尼把水平仪架起来,说歪了两毫米,我说“你下去”,他没下去,重新量了一遍,说“不歪,我眼花”。
天黑的时候,最后一段侧栏砌完了。
我摘下手套,手上全是白色的水泥。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段新砌的侧栏,忽然想起我爸说的:砌墙要看线,线在,墙就不歪。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桥上吃索尔他爸送来的烤串。
托尼吃着吃着说:“我爸今天说,他要把宏远的股份退了。”
“为什么?”
“他说,人家老灭修桥不收钱,他挣那种钱,心里不踏实。”
索尔笑了:“你爸还有这一面?”
“这一面是让你爸的烤串熏出来的。”托尼说,“他昨天去你爸摊子上吃了三十串,吃完说这肉真香,然后回家就把股份退了。”
五月我爸出院。
他右边胳膊能抬一点了,能扶着墙走。回家那天,他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工具箱。
他用左手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摸:瓦刀、抹子、线坠、卷尺。
摸到线坠,他把线坠提起来,悬在半空,看它直不直。
线坠晃了两下,停住了。
“还直。”他说。
六月初,他让我把他的旧本子找出来。
那是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写着“灭建国”,字歪歪扭扭。里面是记账,一笔一笔:某年某月,买瓦多少,工钱多少。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见一张纸,上面写满了“霸”字。
一页,两页,三页。
“霸”这个字难写,上面一个雨,中间一个革,下面一个月。他写得一笔一画都用力,有几个字写破了纸。
我妈说,他刚出院那阵右手不能动,就学着用左手写字。写了半个月,写坏了两支笔。
他说,得把这个字写会。
“写会了干什么?”我妈问。
“给孩子签名用。”他说,“以后他当干部要签字,我给他签个见证。”
我说:“爸,我签我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想了半天,说:“那我给你签个‘灭建国’。”
六月初,我拿那张写满“霸”字的纸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说:“写得不好。”
“写得挺好。”
“不像。”他说,“我这个‘霸’,下面那个‘月’写歪了。”
“本来就歪。”我说,“我签字的时候也歪。”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本子里,塞得很小心。
六月,我们毕业了。
毕业照是在老操场上拍的。摄影师让我们站成一排,喊“看这里”。快门响的时候,索尔突然喊了一嗓子“灭建国”,全班笑成一片,照片上所有人的脸都是歪的。
我爸来不了。他还在恢复。
我把照片拿给他看。他看了很久,问:“哪个是你?”
“第三排中间,最胖那个。”
“哪个最胖?”
“那个戴手套的。”
他用左手摸了摸照片,又摸了摸我的脸。
“这个班好。”他说,“笑得好。”
八月底桥修完了。
新砌的侧栏刷了一层白,桥头立了块小石碑,村里刻的,四个字:建国桥。
刻碑那天,我妈把拓片拿给他看。
“建国桥。”她念给他听。
他笑了。笑起来只有左半边脸会动,看起来有点歪。
“不是说好了不刻我的名字。”
“村里要刻。”我妈说,“他们说,你修桥不要钱,这名字必须刻。”
他没说话,扭头看院子外那条路。
那天下午他让我扶他去桥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右手垂着,左手扶着我的胳膊。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看着新砌的侧栏。
“线是直的。”他说。
“是直的。”
“谁砌的?”
“我砌的。”
他看着侧栏看了很久,抬起左手,在侧栏上摸了一遍。
“行。”他说,“比我砌得平。”
九月,我们六个人去了六个地方。
索尔去了体校,史蒂夫参了军,班纳考上了师范,托尼上了工科,火箭留在城里进了个修车铺。
我留在村里。
我爸说,你得去上学。
我说,我明年再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干什么?”
“帮你修桥。”
第二年他右手还提不起瓦刀。我就站在他旁边,递砖、和灰、砌线。他说一遍,我做一遍;他说两遍,我做两遍。做错了,他抬左手拍我脑袋,力气不大,但我还是缩脖子。
我们修完桥修水渠,修完水渠修祠堂。有一次修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墙,修完那家老太太站在墙前说,这墙砌得比她男人当年砌的还平。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那天回家多吃了一碗饭。
后来村里选村主任,他让我去报名。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会说话。”
“你不会说话,你会做事。”他说,“这村里的人,认做事的人。”
我去了。选上了。
第一次开会,我站在村委会小屋里,面对二十多个人,手心全是汗。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左手扶着膝盖。
我说了一句:“我叫灭霸。”
底下有人笑。
我接着说:“我爸叫灭建国。”
底下没笑了。
“这村里的事,我一件一件办。”我说,“桥修完了修水渠,水渠修完修路。谁家有难处,来找我。我不会说好听的,我只会干活。”
散会的时候我爸走过我身边,抬起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力气不大。但我站得笔直。
去年冬天又下了一场雪。
我开着村里那辆旧皮卡从县里回来,路过西沟桥,把车停在桥头。
桥也修过了,铺了水泥,两边有栏杆。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膀上。
忽然想起我爸说过:那年他蹲在桥边修车链子,听见桥底下有声音。
我蹲下去,往下看。
桥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村口那几盏路灯,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盏一盏地亮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桥头那块石碑,上面的“建国桥”被雪盖住一半。
我走过去,用袖子把雪拂开。
拂完又站了一会儿。
我爸叫灭建国。我叫灭霸。
这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给的,一个也是他给的。
现在都刻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