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闪着蓝光冲进一中校门的时候,全校师生都扒在走廊护栏上往下看。
他们都在传,高三一班那个推着一米五高大钢瓶上学的卷王,终于在高考前十九天把自己吸成了氧气中毒。
担架抬上车,随行的校医一把扯下我脸上的透明呼吸面罩,脸色当场变了。
全班四十四个人,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十一天我面罩里吸进去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纯氧。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堵死了行政楼大门。
警察拿着液压钳撬开班主任赵建国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十箱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三无氧气罐。
1
晚自习规定打瞌睡罚站一宿的第二天,我推着一罐一米五高的蓝色医用氧气钢瓶进了教室。
焊着两个橡胶轮的小推车卡在后门门槛上,铁底板撞击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死一样安静,四十三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从试卷堆里抬起来,盯着我手里那根漆面斑驳的铁家伙。
我没理他们,双手握住冰凉的钢瓶脖子,一寸,一寸,把它挪进最后一排靠窗的过道。
右手边就是林晓空出来的座位,桌洞里还塞着半袋没喝完的苦味提神中药。
昨天早读课,林晓就是在这张椅子上突然撕烂了一整本五三,哭着拿脑袋往桌角上撞,被救护车拉走办了休学。
因为赵建国当着全班的面把她的书包踩在脚底下,骂她是个连一千二百八十块钱一箱的状元提神氧都买不起的穷鬼,活该一辈子在底层烂掉。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活动扳手,慢条斯理地把减压阀拧紧在钢瓶顶口。
金属螺纹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同桌周子豪往旁边缩了缩身子,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陈念,你疯了吧,你把医院停尸房的玩意儿搬教室里来干嘛?”
我没接他的话,把透明软管接上湿化瓶,顺手将绿色呼吸面罩扣在口鼻上,松紧带勒进后脑勺的头发里。
气站老板昨晚帮我调过阀门,四十升的医用大钢瓶,灌满一次只要八十块钱,按每分钟两升的刻度加上开关损耗,足够断断续续吸上四十个小时。
但老板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已经用热熔胶把湿化瓶连接处的内芯堵死了大半,还在面罩两侧的排气孔旁偷偷剪开了两道指甲盖大小的暗缝。
拧开总阀的一瞬间,气泡在纯净水里咕嘟咕嘟翻涌起来,看着唬人,其实漏进管子里的氧气微乎其微,我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教室里的空气。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理综卷子,提起黑笔开始算题。
前排几个女生窃窃私语,后排几个男生拿着手机偷偷拍我的钢瓶。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班主任赵建国夹着保温杯推门进来,一眼就瞄见了我桌边那根杵得比人还高的蓝铁柱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几步冲下讲台,一巴掌拍在我的课桌上,震得笔袋跳了起来。
“陈念,你搞什么名堂?谁允许你带这种危险品进班的,赶紧给我滚出去?”
我隔着起了一层白雾的塑料面罩抬起头,慢吞吞地把面罩往下拉到下巴上。
“赵老师,您昨天不是在班会上说,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十天,大脑缺氧一分钟就是少考一分吗?”
赵建国愣了一下,眼珠子往周子豪桌上扫了一眼。
那里摆着一罐他私下卖给学生的进口状元提神氧,深蓝色小铝罐,印着烫金的英文,一箱十二罐卖一千二百八十块。
“我让大家补氧,是让你们用正规的便携健脑氧,你弄这么大个铁疙瘩进来,炸了谁负责?”
我弯腰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盖着市三医院红章的肺功能与呼吸道不适证明,还有气站开具的医用氧合格单,平平地摊在桌面上。
“正规气站灌的医用氧,钢瓶年检合格,安全得很。至于您说的便携氧,我家穷,买不起一千二百八十块一箱的金贵玩意儿,只能吸八十块钱管四十个小时的平价货。”
教室里有人扑哧笑出了声。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拽我的钢瓶推车。
“少跟我耍嘴皮子,影响班级风气,现在就搬走,不然这学你别上了。”
我没动钢瓶,只是从卷子底下抽出昨天刚发下来的全市一模统考成绩单。
我站起身,反手把那张印着全校第一、总分六百八十八分的成绩单,啪地一声拍在了冰凉的蓝色钢瓶外壁上,用磁吸扣死死按住。
2
赵建国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一中火箭班的规矩谁都懂,最后三十天,全校第一就是压在班主任年终奖金和职称评选头上的命根子。
上个月林晓模考掉出前十,赵建国就敢逼着她妈买三箱提神氧,买不起就天天罚站羞辱;可我比第二名周子豪足足高了十四分。
他盯着钢瓶上那串刺眼的分数看了好几秒,干咳两声,把手背到了身后。
“既然是有医院证明,那就放角落里,下不为例。都看什么看,卷子写完了吗?”
赵建国灰溜溜地走回讲台,我重新把面罩扣回脸上,拧开一点阀门开关,让湿化瓶继续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旁边的周子豪冷哼了一声,转着手里几百块钱一支的限量版自动铅笔。
“装神弄鬼,吸个破煤气罐就能多考几分?我看你能演几天。”
他把桌上的进口状元提神氧拿起来,凑到嘴边按了两下,仰着脖子深吸一口,像是要在气势上压我一头。
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罐子,一股刺鼻的劣质薄荷香精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林晓出事那天晚上,我去她家看过她。
她缩在卧室的床角,怀里死死抱着两只赵建国免费送的试吸空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儿地说脑袋里有电钻在响,停不下来。
我把那两只空罐带走闻过,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纯正医用氧,而是掺了高浓度挥发性薄荷脑和不明气体的混装货。
人吸进去第一口会觉得脑门发凉、瞬间清醒,可多吸几口就会心慌手抖,停下来更会觉得浑身没劲,只想一罐接一罐地按。
为了把这条吸学生血的黑产链连根拔起,我需要先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从那天起,我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教室后排的储物柜顶上。
早上五点半,宿管还没开门,我就戴着氧气面罩坐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晚上十一点半,教学楼拉闸断电,我就拧亮桌上的充电台灯,一边让湿化瓶咕嘟咕嘟冒泡,一边狂刷理综压轴题。
实际上,每天中午全班去食堂吃饭的那四十分钟,我都会锁上教室后门,趴在桌子上结结实实睡够一觉。
到了晚上,全班同学熬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的时候,我因为中午补足了觉,再加上提前背过了这几天的题型题库,写起卷子来笔走龙蛇,连头都不抬一下。
每当有人困得撑不住转头看我,我就会故意伸手去拧一下钢瓶阀门,发出一声清晰的嘶嘶放气声,然后猛吸一口气,翻卷子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全班同学看我的眼神,从第一天的看猴戏,变成第二天的半信半疑,再到第三天的彻底发毛。
第四天下午,三天一次的高三周考成绩出来了。
红榜贴在教室黑板左侧,我总分七百零二分,直接甩开第二名周子豪整整三十分。
下课铃一响,三十多个人把红榜围得水泄不通。
周子豪挤在最前面,盯着我名字后面那个七百零二,脸色白得像纸,手指头把成绩单边缘捏得全是不规则的褶子。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后排那根一米五高的蓝色大钢瓶,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那天晚自习,教室后排传来了第一声便携氧气罐的按压喷气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3
周考成绩出来的当天深夜,高三一班的家长群直接炸了锅。
我妈把手机怼到我面前。赵建国已经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各位家长,报告一个好消息。咱们班陈念,四天前六百八十八,这次七百零二,提了十四分。”
“靠什么?靠富氧。”
“大脑高强度运转,耗氧量是平时的三倍。孩子看不进去书,不是不想学,是缺氧。”
“陈念同学就是全天候补氧,才突破七百分的。”
我妈又点开下一条。
“医用大钢瓶太笨重,气站审核严,普通学生弄不到,还有爆炸风险。学校从明天起禁止带大钢瓶进校。”
“不过大家别急。我托省城医院的亲戚,好不容易弄到一批专为高考状元特供的进口深海富氧聪明罐。一箱十二罐,内部福利价一千二百八十。”
群里四十多个家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在底下刷屏问赵老师有没有别的门路。
赵建国顺水推舟,甩出来一张印着全英文检验报告的宣传图。
他说自己托了省城医院的亲戚,好不容易搞到一批专为高考状元特供的“进口深海富氧聪明罐”,里面不仅有高纯度黄金氧,还添加了天然植物醒脑因子,一箱十二罐,内部福利价只要一千二百八十块。
那个高三家长听得见“提分三十”这四个字还能坐得住?
不到半个小时,群里的接龙名单就排到了三十八号,连平时最抠门的几个家长都咬着牙转账定了两箱。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进教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除我之外的四十三张课桌上,清一色立着两到三罐深蓝色的便携氧气瓶。
原本堆满五三和黄冈密卷的桌面,硬生生腾出了一块专门摆氧气罐的空地。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前排的学习委员就闭着眼睛,把塑料喷嘴怼在鼻孔底下,咔哒咔哒连按了五下,吸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有用?”
“你没看陈念提了三十分。”
“那我也让我妈再订两箱。”
周子豪更狠,他爸昨晚一口气给他买了五箱,直接堆在座位后头的空地上,垒得比课桌还高。
他看见我进来,冷笑着撕开一罐新的塑封膜,挑衅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陈念,你那八十块钱的土制煤气罐,纯度能跟我的进口货比吗?下次周考,我把你那三十分连本带利赢回来。”
我看着他眼底下乌青的黑眼圈,没说话,默默坐下来拧开了我的湿化瓶开关。
为了不被我落下,整个一班彻底疯魔了。
课间十分钟没人去厕所,也没人趴着补觉,所有人都一手捏着氧气罐往嘴里喷,一手抓着红笔改错题。
谁要是少吸了两口,旁边的人就会立刻多按三下,像多吸一口气,就能在高考考场上多踩死几百个人。
到了第五天晚上,赵建国为了让大家“沉浸式冲刺”,把教室顶上的日光灯全关了,只留讲台上一盏微弱的射灯,说是能减少视觉疲劳。
黑暗里,四十四盏小小的充电台灯幽幽地亮着,照着一张张惨白浮肿的脸。
整个教室里没有翻书声,也没有人说话,像是一间巨大的重症监护室。
空气里到处都是阀门按压的咔哒声,还有四十多个人拼命往肺里猛抽冷气的嘶嘶声。
4
这种疯魔的日子持续到第七天,班里开始不对劲了。
赵建国卖的那种状元氧,一罐标称能按两百下,但实际上因为气压不足,按个五十来下就空了。
周子豪为了跟我拼熬夜时长,一天下来能吸空整整四罐。
第七天上午的数学课,赵建国正在黑板上画圆锥曲线,周子豪突然捂着鼻子站了起来。
鲜红的鼻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雪白的数学卷子上,很快晕开一大团刺目的红斑。
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不仅在流鼻血,连端着氧气罐的右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铝罐撞在桌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前排几个女生也开始频繁地干呕、揉太阳穴,有个人甚至在背书的时候突然两眼发直,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
讲台上的赵建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
“流点鼻血慌什么?这叫大脑毛细血管扩张,说明富氧因子正在打通你们的记忆神经,去水房拿冷水拍拍,回来接着吸,谁也不准掉队。”
周子豪胡乱抓了两张卫生纸塞进鼻孔,居然真的深信不疑,坐下来又抓起一罐新的往嘴里猛喷。
后排有个男生小声劝他。
“子豪,你鼻子都这样了,要不别吸了。”
“你懂什么。赵老师说了,这是打通记忆神经。”
“可我这两天也老心慌。”
“那是你吸得不够。”
那男生张了张嘴,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自己悄悄按开了一罐。
我垂下眼皮,手指在卷子背面轻轻敲了敲。
鱼已经彻底咬钩了,现在缺的是能把赵建国钉死的实物铁证。
那天晚上轮到我做值日。
十一点半放学铃一响,熬得双眼通红的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我拎着扫把跟在后面,等最后一个走出去,立刻反手把教室前后门全都插上了栓。
教室后排的三个大号塑料垃圾桶里,满满当当全是用空的深蓝色氧气罐。
我从书包底层抖开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加厚蛇皮袋,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里面的空罐一个接一个往外捡。
一共二十七个空罐,光周子豪一个人扔的就占了十一个。
这些罐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罐体接缝处有一圈极其粗糙的毛刺,根本不像正规流水线压出来的产品。
我挑出其中一只还没被捏扁的空罐,凑到台灯底下,翻过罐底。
罐底贴着一张银灰色的激光防伪标签,上面印着“原装进口·假一赔十”八个小字。
我从笔袋里摸出美工刀,用刀尖挑起防伪标签的一角,稍微一用力,整张标签连着底下那层劣质喷漆竟然像蛇蜕皮一样,刺啦一声全被撕了下来。
根本没有什么涂层下的防伪码。
在掉漆的马口铁罐底正中央,赫然露出了一圈被砂纸打磨过、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凹陷钢印。
钢印上只有六个字:红星化工分装。
我盯着那六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城郊那家红星化工厂,早在三年前就因为违规排放剧毒工业废气被环保局查封倒闭了。
5
我把二十七个空罐塞进蛇皮袋,藏进了走廊尽头没人用的消防栓暗格里。
还没等我顺着红星化工厂的线索往下摸,赵建国先找上了我。
第八天一早,我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两个学校保安正合力把我那罐一米五高的蓝色医用钢瓶往门外抬。
赵建国背着手站在讲台旁边,见我进来,脸上带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阴冷。
“陈念,昨天市里下了安全整改通知,教室里严禁存放大型高压容器,你这个大钢瓶学校暂时替你保管,高考完再还给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了一眼讲台底下新搬进来的三个大纸箱,上面全印着状元提神氧的标志。
账本算得很清楚,全班四十四个人,四十三个人都在以两天一箱的速度疯狂消耗他的高价货,唯独我这个全校第一,守着八十块钱的大钢瓶一分钱不掏。
不仅不掏钱,我还像一面照妖镜一样杵在后排,万一哪个学生回过味来,发现吸八十块钱的医用氧比吸一千二百八十块的状元氧还管用,他这棵摇钱树当场就得塌。
“赵老师,没了氧气瓶,我下午写卷子犯困怎么办?”我故意做出一副急红了眼的模样,上前一步想去拦保安。
赵建国伸胳膊拦住我,顺势从讲台底下的纸箱里拎出两箱状元提神氧,重重地墩在我的课桌上。
“老师还能害你?昨晚我已经给你妈打过电话了,像你这种冲击清北的苗子,更得用高纯度的进口货。这两箱老师先给你垫上,两千五百六十块钱,让你妈中午前微信转我就行。”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我妈在纺织厂上夜班,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二,昨晚被赵建国在电话里连吓带唬,说不买这氧我高考就得掉下六百分,她今天一早去跟工友借了钱,问我是不是真的一定要买。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起一层青白。
三天前林晓妈妈来学校办休学手续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办公室门口给赵建国鞠躬道歉,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再买第四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抬起头冲赵建国露出一个顺从又惶恐的笑。
“谢谢赵老师,我现在就让我妈给您转账。”
我当着全班四十三双眼睛的面,把两千五百六十块钱转进了赵建国的私人微信,然后拆开纸箱,拿出一罐状元氧扣在了脸上。
赵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走出了教室。
下课铃一响,我揣着那罐刚拆封的状元氧,径直走进了三楼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早就备好的五十毫升医用无菌注射器,还有一只真空采气袋。
我拔掉针头,将注射器的乳头端死死怼进氧气罐的出气阀口,用力按下喷气开关。
一股带着浓烈薄荷脑腥甜味的冰凉气体顶开活塞,将透明针筒一格一格顶满,随后被我稳稳地推进了密封采样袋里。
6
那天傍晚,我趁着去校门口拿外卖的工夫,把密封采样袋和两只刮掉防伪标露出红星化工钢印的空罐,一起塞进了同城闪送的保价箱。
收件人是我表姐,她在市质检院的理化实验室上班。
表姐在电话里听我说完罐底的钢印,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念念,你千万别真往肺里吸那玩意儿。红星化工厂以前是做工业助剂和焊接混气的,他们分装的罐子连除水除油都没做过,更别说里面兑了高浓度合成薄荷酯,吸多了是要出人命的。加急化验报告最快后天下午能盖章出来,这两天你千万稳住。”
挂了电话,我看着教学楼三楼那排亮得惨白的窗户。
要抓赵建国一个人容易,可如果不能把给他供货的分装窝点一起端掉,他最多算个违规推销三无产品,赔点钱就能脱身。
我得让他觉得自己赚得还不够多,逼他把背后的货源老板引出来。
回到教室,我当着全班的面撕开第二罐状元提神氧的塑封。
我已经用细针在面罩鼻梁两侧扎了一排肉眼看不见的小孔,又往鼻孔里塞了两团浸湿的医用脱脂棉球,用来挡住那股刺鼻的化工香精味。
可赵建国像是防贼一样,每隔半个小时就背着手从后门窗户口溜达过去,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我面罩上刮。
为了演得逼真,只要他的影子在窗玻璃上一晃,我就得狠狠按下喷气阀,胸膛剧烈起伏,做出大口猛吸的动作。
一罐,两罐,三罐。
哪怕隔着湿棉球,那些溢出来的挥发性薄荷脑和滚着铁锈味的混气还是顺着呼吸道往里钻,辣得我气管像吞了刀片一样火烧火燎。
更要命的是,为了装出走火入魔的亢奋状态,我连续两天两夜没敢在教室里合眼,每次赵建国巡视,我都要故意加快换气频率。
到了第十天下午的英语听力模拟考,代价终于找上了我。
耳机里正放着男女对话,我突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湿水泥,怎么喘气都觉得肺里是空的。
紧接着,握着涂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往小臂上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典型的过度换气综合征,也就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前兆。
我赶紧松开按着氧气罐的手,低下头,借着刘海的遮挡把嘴唇死死抿住,在校服底下用左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靠剧痛强行把呼吸节奏压慢下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答题卡的条形码上。
就在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准备把答题卡往旁边挪一挪的时候,一只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小臂。
我猛地转过头。
同桌周子豪正歪着脖子看着我,他桌底下已经滚落了七八只空罐。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度诡异的潮红,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而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原本雪白的眼白上,密密麻麻全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暗红色血斑。
7
“陈念……”
周子豪嗓子眼儿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手指头死死抠进我的校服布料里。
“我看见卷子上的字在跑,它们在往天上飞……你借我一罐你的氧,你那一箱是不是比我的纯?”
我看着他眼白上骇人的血斑,心脏猛地缩紧。
这是长期吸入含有杂质的高压混气,加上严重缺觉引发的毛细血管破裂和神经中毒反应。
“周子豪,别吸了,这罐子里有问题,你快跟家里请假去医院。”我压低声音,一把按住他又要往鼻孔底下凑的氧气罐。
周子豪却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变得既狂躁又多疑。
“你骗我,你想让我停下来,好自己考第一是不是?我不去医院,去医院就耽误刷题了,我爸说了,考不上清北他就没我这个儿子。”
他神经质地低笑两声,从脚边的纸箱里又摸出一罐新的,咔哒咔哒地往嘴里猛喷。
我看着他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知道不能再等了。
当天傍晚六点,高三有四十分钟的晚饭放风时间。
我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赵建国一边打着电话,一边鬼鬼祟祟地往学校后门那片早就荒废的旧校办工厂走。
我立刻压低棒球帽的帽檐,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借着冬青树的掩护跟了上去。
后门那排红砖仓库外头停着一辆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破旧金杯面包车。
赵建国左右看了看,拉开虚掩的铁皮门钻了进去。
我绕到仓库侧后方,踩着半截塌掉的砖墙爬上窗台,透过糊满油污的破玻璃往里看。
昏暗的白炽灯泡底下,一个穿油腻皮夹克的寸头男人正指挥两个小工往下卸纸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根锈迹斑斑的黑色大型工业钢瓶。
那根本不是医用氧的天蓝色钢瓶,而是五金焊割店里最廉价的工业氧气瓶,一瓶灌满只要二十块钱。
两个小工手里拿着简陋的铜制一分四充气接头,正直接把黑色工业钢瓶里的气,强行往回收来的深蓝色小铝罐里倒灌。
旁边摆着一只塑料大桶,寸头男人拿着大号针管,每灌满一罐,就往阀门里打一管刺鼻的绿色香精液体。
“姐夫,你们班那群傻学生真行啊,上一批八十箱,这才十天就见底了。”寸头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头,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赵建国一边清点着纸箱,一边压低声音催促。
“小点声,明天市教育局和电视台的人要来咱们班搞高考冲刺直播巡查,这批一共八十箱,今晚必须全搬进我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锁好。算下来这一波咱们净赚八万多,等熬过这段时间,他们考得好赖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屏住呼吸,双手稳稳举起手机,把镜头焦距拉到最大。
画面里,黑色工业钢瓶上的“禁止医用”钢印、地上成堆的空罐、正在兑香精的针管,还有赵建国那张贪婪的脸,全被高清摄像头一帧不落地录了进去。
录满三分钟,我点击保存,同步上传云端网盘。
就在网盘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我准备从砖墙上退下来,脚后跟却在青苔上一滑,踩中了草丛里半只废弃的矿泉水瓶。
咔嚓。
清脆的塑料碎裂声在死寂的后院里炸开。
仓库里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沉重的铁皮大门哗啦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8
“谁在外头?”
寸头男人抄起一根半米长的铁扳手冲了出来,赵建国紧随其后,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像刀子一样在荒草丛里来回扫射。
我心脏狂跳到嗓子眼,趁着手电筒扫过来的前一秒,顺着墙根的排水沟猫腰滚进了二十米外的垃圾站死角,迅速把手机塞进袜筒里,顺手抓起地上半袋别人扔掉的冷掉的烤冷面。
手电筒的光柱很快逼近,直直照在我脸上。
赵建国看清是我,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陈念?你不在教室上晚自习,跑后门仓库来干什么?”
我被强光晃得眯起眼,慌里慌张地把手里那半袋烤冷面往身后藏,做出一副被抓现行的心虚模样。
“赵、赵老师……食堂今天的饭太难吃了,我叫了个跑腿外卖,怕被门卫抓,让他从后门墙头递进来的,结果刚拿到手就听见这边有动静……”
寸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眼神落在我脏兮兮的烤冷面袋子上,狐疑地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死死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又往刚才我趴过的窗户方向扫了一眼。
幸好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我顺手把墙头的浮土抹平了,隔着二十米和茂密的冬青树,根本看不出有人爬过窗台。
“吃个外卖鬼鬼祟祟的,赶紧滚回教室刷题去,再让我看见你往后门跑,直接记大过。”赵建国厉声喝道。
我连连点头,抱着头一路小跑逃回了教学楼。
可我知道,赵建国那种老狐狸,疑心一旦起来,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晚自习刚上到第二节,教室前后门突然同时被推开。
赵建国带着四个体格健壮的学校保安堵住了门口,脸色铁青地拍了拍讲台。
“全体起立,所有人双手抱头站到过道上,今晚搞突击违禁品大检查,谁也不许碰课桌。”
全班四十多个人面面相觑,稀里哗啦地站到了过道里。
赵建国根本没看别人,径直带着两个保安走到最后一排我的座位旁,一把将我的书包和课桌抽屉底朝天掀在了地上。
试卷、书本、笔袋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的手机早就借口交给宿管阿姨代管,实际上藏在了三楼水房吊顶的格栅上面,他翻遍了书包也没找着半点电子设备。
赵建国咬了咬牙,突然弯下腰,伸手往我课桌最深处的铁皮夹层里一摸。
他抽出来一本巴掌大的线圈记事本。
那是我的备用证据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十天来班里每一个人购买状元氧的箱数、出现流鼻血和眩晕症状的时间,还有我在红星化工厂空罐上刮下来的三张防伪假标。
赵建国翻开记事本只看了两页,整张脸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扬手就把那本记事本狠狠摔在了我的脸上。
锋利的纸页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好啊你个陈念,吃里扒外,居然敢在班里散布谣言抹黑老师?”
赵建国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变形。
“保安,把她给我押到教务处去,我现在就签字开除她的学籍,档案里记上品行恶劣,二十天后的高考,她连考场大门都别想进。”
9
全班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周子豪站在我对面,右手还在抖,却只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建国。
“赵老师,开除学籍要校长签字和教育局备案,现在是晚上十点,你就算把我关起来,明天一早市教育局的巡查组和市电视台的直播车可就进校门了。”
赵建国瞳孔猛地一缩。
他显然也没想到我居然连巡查组明天一早到的准确时间都一清二楚。
如果今晚闹大通知家长,我妈和表姐必然会直接报警;可如果放我走,明天直播镜头一开,他更是死路一条。
赵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凶狠,冲两个心腹保安使了个眼色。
“这学生精神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先把她带去老实验楼一楼的杂物间冷静一晚,明天巡查结束再通知家长接人。”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直接把我拖出了教室。
老实验楼就在教学楼后面,一楼的杂物间平时用来堆放淘汰的破课桌和体育器材,窗户焊着指头粗的铁栏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建国亲自拿着一把大铜锁,咔哒一声把铁门从外面锁死,隔着门板冷笑。
“陈念,我管你手头有什么东西,只要熬过明天上午十点的全市直播,下午我就让你妈来给你办退学。一个穷丫头片子,还想跟老子斗?”
脚步声渐渐远去,杂物间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听着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腰,从校服宽大的裤腰内侧,摸出了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合金活动扳手。
就是第一天我推着大钢瓶进班拧阀门用的那把。
这十天来,我每天都把它绑在小腿内侧,等的其实就是赵建国狗急跳墙把我关起来的这一刻,非法拘禁加上商业黑产,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我退后两步,借着月光看准铁门内侧那两个已经生锈的老旧合页。
外面的大铜锁我撬不开,但锁死在木框上的合页螺丝早就朽了。
我把扳手卡口调到最大,死死咬住合页下方的六角螺栓,咬紧牙关,整个人挂在扳手握柄上往下猛压。
一寸,一寸,生锈的螺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带着木屑被我硬生生拧脱了扣。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教学楼前拉起了鲜红的横幅,市教育局的领导和市电视台的记者正举着摄像机,在走廊上开启“高考最后冲刺模范班级”的全市网络同步直播。
赵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地站在高三一班门口,对着直播话筒侃侃而谈,吹嘘自己如何呕心沥血陪伴学生冲刺。
九点五十,我卸掉杂物间的第二颗合页螺丝,一脚踹开铁门,手里抓着两罐赵建国卖给我的状元提神氧,疯了一样冲向主教学楼。
赶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表姐发来的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来:质检报告已出,罐内为工业级混气,一氧化碳与烃类超标四倍,含高浓度工业薄荷脑,已联动市场监管局与警方进校。
我收起手机,拔掉鼻孔里的棉球,撕掉面罩上的透气孔胶布。
在赵建国推开教室门、让直播摄像机对准全班四十三名正戴着面罩吸氧的学生的同一秒,我从走廊另一头猛地撞进镜头正中央。
“陈念?你怎么出来了,快拦住她……”赵建国脸色惨白,伸手就要去挡镜头。
我根本不给他机会,当着高清直播镜头和十几个市局领导的面,把那罐印着状元提神氧的深蓝铝罐死死扣在脸上,一连按了二十下阀门,同时张大嘴,以每分钟六十次的极限频率疯狂大口换气。
冰冷刺鼻的化工毒气混着过量的气流轰然冲进肺叶。
不到四十秒,我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手腕猛地向内死死弯曲。
十根手指僵硬并拢,在几十万在线观众的注视下,瞬间痉挛扭曲成了两只恐怖的鸡爪。
10
“有人中毒了,快叫随行校医。”
直播现场瞬间乱作一团,市教育局局长一把推开想去抢我手里氧气罐的赵建国。
我重重地摔在教室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喘鸣,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
这一次不是演的。
高浓度的化工刺激性气体加上极速过度换气引发的重度呼吸性碱中毒,让我的四肢肌肉彻底失去了控制,连舌根都开始发麻发硬。
就在这时,座位上的周子豪受到刺激,也跟着尖叫一声翻倒在地,鼻血喷了一桌,双手同样死死蜷缩成鸡爪状,吓得全班学生哭喊着往门外涌,桌上的深蓝色氧气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随行的市医院急救医生提着急救箱冲进来,一眼看清我和周子豪的手指形态,当场大喊。
“是重度呼吸性碱中毒合并急性刺激性气体中毒,快拿纸袋罩住口鼻回吸二氧化碳,谁让他们吸这玩意儿的?”
医生一把扯下我脸上的面罩,凑到罐口闻了一下,脸色骤变,从急救包里掏出医用剪刀,顺着铝罐薄弱的阀门接口用力一撬。
劣质铝罐发出刺耳的泄气声,一股带着浓烈机油臭味和劣质薄荷腥气的黄褐色冷凝液顺着罐口流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医用氧,这是工业废罐分装的毒气,全班四十多个孩子都在吸这个,你们学校想杀人吗?”医生对着镜头怒吼。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彻底炸穿了屏幕。
赵建国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讲台台阶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外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警笛声。
我表姐带着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和十几名警察冲上三楼,直接亮出盖着红章的理化检验报告和逮捕令。
“赵建国,经查实,你伙同城郊原红星化工厂人员李某,私自用二十元一瓶的工业氧及化学香精分装三无产品,以每箱一千二百八十元的天价强行向高三学生兜售,涉案金额超过三十五万元,现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赵建国手腕上。
另一队警察拿着液压钳,当着直播镜头的面撬开了班主任办公室那排上锁的铁皮柜,整整齐齐八十箱还没拆封的假冒氧气罐暴露在阳光下。
十分钟后,我和周子豪还有班里另外六个症状严重的学生被抬上了救护车。
套着牛皮纸袋呼吸了五分钟后,我痉挛成鸡爪状的双手终于一寸一寸松开了。
救护车关门前,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红着眼眶凑过来,问我是不是被逼得太狠才吸了那么多假氧。
我躺在担架上,转头看了一眼正被警察押进警车后座、满头白发乱晃的赵建国,又看了一眼头顶蓝得刺眼的天空。
我慢慢抬起还有点发麻的右手,对着那个面向全市直播的黑洞洞的镜头,轻轻比了一个耶。
他们都以为我是那个为了多考一分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其实我只是想让我的朋友林晓知道,这世上有些脏东西,不配让我们用命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