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妻扛木头还清六百万赔偿款那天,死去八年的她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她正端着红酒站在三亚的海景别墅露台上。
她的男徒弟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旁还跑过一个七岁的男孩。
她对着镜头一脸轻松:
“祈年,当年那场暴雪追尾我根本没死。”
“我的夜盲症早好了,你爸妈和儿子在车里哭喊求救我都看见了,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毕竟肇事的是阿野,他受惊得了抑郁症,我只能留假遗书让你替他背债。”
“现在他病好了,你来三亚给我们看大门吧,以后我赏你一口饭吃。”
我活活呕血而死,再睁眼竟回到了雪乡自驾发车的前七天。
六岁的儿子还活着,正抱着铁质防滑链冲我笑。
妻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笑着递给我一份安全责任书:
“老公,快把字签了,阿野资历浅,这趟出事得由你全权担着。”
我接过笔直接插进沙盘,拎起八斤重的防滑链,朝她的领航模型狠狠砸了下去。
1
团团的小脸热乎乎地贴在我脖子上,他手里那副铁质防滑链硌得我锁骨生疼。
但我不敢松手。
上一秒,这孩子还是骨灰盒里三斤二两的白灰。
"爸爸你掐疼我了。"团团扭了扭身子,小老虎护耳帽歪到一边,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
八年。林场的原木一根二百斤,我每天扛四十根,扛到脊椎骨两节错位,扛到冬天手指裂开的口子结了痂又裂。
就为了替一个没死的女人还债。
"老公?"
孟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俱乐部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三米外,穿着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脖子上围着那条我打了三个月零工才买下来的白色羊绒围巾。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和视频里那个端着红酒杯站在三亚海景露台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说要带团团回老家?12月7号就是雪乡百车自驾的发车日,你是总领航员,走了谁来带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跟孩子商量吃什么水果,不像是在拦一个要跑的人。
但我知道她在拦我。
"不去了。"
"什么?"
"雪乡不去了,行程取消。"
孟听澜的微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拿出手机晃了晃:"祈年,赞助商的尾款下周到账,这一趟我们做了三个月的准备,你说不去就不去?"
大厅中央的巨型沙盘上插满了红色小旗,标注着雪乡一百二十公里的领航路线。沙盘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正戴着一双扎眼的红色限量赛车手套,拿着对讲机跟人说笑。
程野。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祈年哥,沙盘我昨晚重新调了,你看看路线有没有问题?"
二十五岁,孟听澜的男徒弟,名义上是俱乐部的领航员。实际上是睡了我老婆、撞死我全家、然后在三亚搂着她晒太阳的杂种。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笑得无辜又殷勤,手套上还沾着沙盘模型的胶水。
我看着他那双手,脑子里闪过视频画面——同样的手从背后搂住孟听澜的腰,另一只手摸她的脸。
团团在我怀里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爸爸,你发抖了。"
我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到墙边。
孟听澜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对了,这趟的安全责任状还没签,你签了我好报备。程野毕竟经验少,万一路上出了什么状况,领航责任得挂在你名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安全责任状,甲方周祈年,全程负责车队安全及事故赔偿。
上辈子我签了这张纸,然后程野疲劳驾驶撞了我的车。我爸妈和儿子烧死在后座,六百万赔偿款全算在我头上。
孟听澜假死跑路,留下一封遗书让我替她还债。
而这张纸上的字迹,就是枷锁的第一环。
"笔给你。"孟听澜从围巾里抽出一支笔,姿态优雅。
我接过笔。
然后把笔直接插进了面前的沙盘里。
"祈年!"孟听澜的声音拔高了。
我没看她,弯腰拿起团团刚才放在地上的那副铁质防滑链。足足八斤重,镀锌钢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大厅里有七八个队员在整理装备,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
程野皱了皱眉:"祈年哥,你干什么?"
我把防滑链高高抡起来,朝着沙盘正中央狠狠砸了下去。
沙盘是实木底座,上面铺着两个月才做好的微缩雪道模型。防滑链砸下去的一瞬间,红色小旗崩飞出去,树脂模型的山脉碎成渣子,木屑和碎片溅了程野一脸。
"你疯了!"程野后退两步,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我没停手,又抡了第二下。
沙盘的底座裂开一道长缝,整个模型歪倒在支架上。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行程取消。"我把防滑链扔在碎裂的沙盘上,转身面对孟听澜,"从今天起,我的个人领航员资质从俱乐部撤回,挂靠协议作废。"
孟听澜的脸白了。
没有我的领航资质,这个俱乐部连上路的资格都没有。
"祈年,你冷静一下。"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你跟我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了。
前世的我会因为她这一个眼神就心软。她只要稍微示弱,我就会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度。
但现在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口滚烫的血喷在雪地上的颜色。
"进办公室谈。"孟听澜转身往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确认我跟上来。
我没动。
"团团,过来。"我朝墙边招了招手。
团团跑过来,仰头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看我:"爸爸,沙盘坏了。"
"坏了就坏了。"
我牵着他的手往大门走。
程野在我身后喊了一声:"祈年哥,沙盘的材料费一万六,你给报了吧?"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找你孟姐报。"
推开俱乐部大门,室外零下十八度的冷风兜头泼下来。团团打了个哆嗦,把护耳帽拉紧了。
我蹲下身给他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声音压得很低:"团团,爸爸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嗯。"
"程野叔叔平时来家里的时候,妈妈关了灯,是不是还能走来走去倒水?"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程野叔叔来的时候妈妈不让我进房间,但是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灯都关了,妈妈在客厅跟程野叔叔说话,她还给他倒了热水。"
我的手指在他拉链上顿了一下。
"爸爸你又发抖了。"
我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天气预报说,12月7日有暴雪。
还有六天。
2
第二天一早孟听澜发来消息,说团团的抗寒装备不够,让我带他去冰雪装备城挑两件。
我没回她的微信。
十分钟后她的电话打进来,语气比昨天柔了三分:"祈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宿,是我考虑不周。沙盘的事不怪你,程野年轻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今天咱们一家三口出去转转,好不好?"
一家三口。
她嘴里的一家三口从来只在需要我出场的时候才存在。
但我答应了。
不是心软,是因为我需要见她一面,办一件事。
装备城在市区东面,三层的大卖场,卖滑雪服、户外鞋、车载装备。十二月初的旺季,里面人头攒动,暖风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橡胶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孟听澜到得比我早,正站在二楼的高端滑雪区跟店员聊天。
我牵着团团从电梯上来,一眼就看到了程野。
他靠在试衣间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里面塞着标价八千多的碳纤维雪杖和一件定制款冲锋衣。
标签还挂在外面,孟听澜的信用卡小票夹在袋子拎手上。
"来了?"孟听澜朝我招招手,指了指面前的一排儿童户外服,"团团你来选,喜欢哪件?"
团团松开我的手跑过去,扒着柜台够一件红色的抓绒外套。
孟听澜蹲下来帮他比了比大小,侧头对我笑:"这件好看,买了吧?"
我看了一眼价签,四百二。
再看看程野手里那两个袋子,加起来一万出头。
"你给他买了多少?"我指了指程野。
孟听澜的笑容顿了一下:"就几件装备,去雪乡要用的。"
"行程我昨天取消了。"
"祈年。"她站起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在外面说这个?赞助商的人就在楼下,让人听见多难看。"
程野从柱子上站直了,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笑:"祈年哥,嫂子也是为了俱乐部好,装备总得提前备齐吧?你要是觉得贵,我那份回头从我工资里扣。"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买的东西一万多。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你拿什么扣?"
程野的笑僵了半拍,随即摊了摊手:"那就算俱乐部报销呗,反正——"
话没说完,整层楼的灯突然灭了。
应急灯还没来得及亮,商场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电梯口的疏散指示牌发着绿光。
周围的顾客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了声"跳闸了"。
孟听澜的反应比谁都快。
她当即捂住眼睛,声音发颤:"祈年……我眼前全黑了,夜盲症又犯了,你拉我一下。"
前世的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走每一步。
我心疼她这个病,觉得是早年她陪我在野外试车的时候受惊落下的,所以事事依着她。
而她用这份心疼套了我整整十年。
"爸爸,妈妈看不见了!"团团拽了拽我的袖子。
"等一下。"
我没动。
昏暗中,我盯着孟听澜的方向。她捂着眼睛靠在柜台边,身子微微发抖,演得很逼真。
然后程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紧接着低低地"嘶"了一声。
孟听澜的头猛地转向那个方向。
下一秒,她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绕过面前的一个落地模特架,侧身避开通道上的一辆购物车,脚步又快又稳地穿过半个楼层,精准无误地跑到程野身边蹲了下去。
"阿野,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里全是急切,双手摸上程野的脚踝,姿态熟练得不像是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
中间隔了将近一百米,三排货架,两个拐角。
一个夜盲症患者在近乎全黑的环境里完成了这条路线。
我低头看了看团团。他被刚才孟听澜急匆匆跑过去时撞到了肩膀,身子一歪,额头磕在了货架的金属边角上,血珠子正从眉骨上方渗出来。
他没哭,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一道红印子。
"爸爸,疼。"
这两个字比防滑链砸在沙盘上的声音还响。
前世也是在这个商场,也是这样的灯灭,也是团团磕破了头。那一次我追着孟听澜的车在雪地里跑了三条街,鞋底磨穿了她也没停。
我抱起团团,用袖口按住他额头上的伤口。
应急灯终于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楼层。
远处,孟听澜正半蹲着检查程野的脚踝,程野坐在地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揉着膝盖。
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走,爸爸带你去医院。"
我抱着团团往电梯走。
孟听澜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祈年,程野脚扭了,我先送他去看看,你打车带团团——"
"不用你管。"
我头也没回,走出商场大门。
零下十九度的风灌进领口,团团缩了缩脖子,小老虎护耳帽上的绒毛被风吹得直抖。
停车场里,孟听澜的那辆白色改装越野停在B区最近的位置。她的钥匙在包里,但这辆车是我亲手改装的,每一颗螺丝在什么位置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我一只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拉开车门,弯腰探进去,从方向盘下方的暗格里抠出了行车芯片。
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片,没有它,这辆车连通电都做不到。
我把芯片装进口袋,掏出手机拨了银行客服。
"你好,我要挂失冻结我名下所有信用卡的副卡,对,全部。"
电话那头核实了身份,操作只用了两分钟。
孟听澜一共持有我三张信用卡的副卡,月均消费四万多,其中三万花在程野身上。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孟听澜和程野刚从商场里出来,程野一瘸一拐地靠在她身上。
他们走到车前,孟听澜按了两下钥匙,车没反应。又按了三下,仪表盘一点亮光都没有。
"车怎么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方向盘纹丝不动。
我站在十米外的人行道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团团放进后座。
孟听澜隔着车窗看到了我,降下玻璃探出头:"祈年!车打不着了,你过来看看!"
我弯腰钻进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
车子驶过她面前时,孟听澜拍着车窗喊了一声:"周祈年!"
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她站在冷风中,白色的羊绒围巾被风吹得往上飘,程野扶着车门一脸茫然。
出租车开出停车场后,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今天就收拾东西,我订了后天去省城的火车票。你和妈什么都别问,带上证件和焖烧壶,其他东西都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父亲闷声问:"出啥事了?"
"回头跟你说。先走。"
"行。"
老头没多问一个字。
这就是我爸。林场干了三十年,扛得起木头也压得住事。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霍钧。
省极寒特种救援队队长,我师父霍振东的闺女,比我小四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师父六十大寿的酒席上,她穿着橙色救援服从抢险现场赶来,一身泥水,端起酒杯先敬了我一杯:"祈年哥,你是我爸最得意的徒弟,有事随时找我。"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祈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干脆利落,"好久没打了,什么事?"
"钧子,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12月7号之前,你能不能调一辆重型破拆车到松花江北岸待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多重型?"
"能撬开防弹级车窗的那种。"
"行。我不问原因,但是祈年哥,你得保证不是违法的事。"
"不是。救命的事。"
"那就够了。地点发我,我亲自带队。"
挂断电话,团团在我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角。
"爸爸,你说给爷爷奶奶买火车票,妈妈不一起去吗?"
我低头看着他眉骨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不去。"
3
给团团缝了三针,医生说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得换两次药。
我领了药带他回家,把他安顿在卧室里看动画片。
书房的门锁了三年没开过,钥匙藏在阳台花盆底下。我翻出钥匙打开门,径直走到书柜最底层,搬开一摞落灰的汽修手册。
保险柜嵌在墙里,六位密码是团团的生日。
柜门打开,最上面放着一沓房产证和车辆登记证。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三层,是四年前搬家时我亲手封的。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页纸,A4大小,边角已经发黄。
第一页:净身出户协议。
甲方孟听澜,自愿放弃婚后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股权。落款处盖着她的手印,日期是结婚前一个月。
第二页:股权转让协议。
孟听澜自愿将其名下持有的俱乐部全部股份无偿转让给周祈年。同样是她的手印,同样的日期。
这两份东西是当年她主动签的。
结婚前她父母反对这门婚事,嫌我是林场工人的儿子。孟听澜为了表决心,说要用最大的诚意证明她嫁给我不是图钱,主动找人拟了这两份协议按了手印。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发誓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后来这两份东西就一直压在保险柜最底层,我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直到现在。
我拿着文件下楼,在客厅桌上把属于我签字的那一栏填好,拍了照发给霍钧。
"钧子,帮我问一下你们队里的法务,这两份协议现在拿去公证还有没有效力。"
霍钧回得快:"协议本身没问题,婚前签的也认,但你得趁对方没提异议之前赶紧公证。我给你问了城区公证处的老陈,明天上午有空档,你直接去找他。"
"好。"
"还有,你要的破拆车我已经安排了。祈年哥,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等这事办完,我请你吃饭细说。"
第二天上午,公证办完了。两份协议盖上了公证处的钢印,法律效力板上钉钉。
下午两点我去医院给团团换药,刚走出换药室,在电梯口碰上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孟听澜提着两个印着金色商标的大袋子,正等电梯上楼。袋子里装着进口补品,燕窝、蛋白粉、养肝茶,外面还挂了一袋子零食——坚果、薯片、巧克力,团团爱吃的一样没有。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顶楼。
顶楼是特需病房。
我带着团团跟进了下一班电梯。
顶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比楼下安静得多。最里面一间的门半开着,孟听澜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疼不疼了?医生说你脚踝只是扭了一下,在这住两天好好休息。"
程野的声音懒洋洋的:"嫂子,这病房不错,比我住的出租屋强多了。你帮我跟护士说一声,我要加一个踝部理疗。"
"好好好,我去说。"
我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团团眉骨上贴着的纱布。
三针。
缝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没哭,就是一直拽着我的衣角。
而那个只是扭了一下脚踝的人,住着一晚两千八的特需病房,吃着进口燕窝,享受着我老婆端茶递水的伺候。
孟听澜走出病房,正好和走廊里的我打了个照面。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你怎么上来了?"
"给团团换药。你呢?"
"程野昨天在商场扭了脚,我来看看他。"
"脚扭了住特需病房?"
"楼下没床位了。"
"那昨天团团磕破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看?"
孟听澜抿了抿嘴:"我昨天不是夜盲症犯了吗?后来又忙着处理车的事,打了好几个电话叫拖车——"
"关灯你就看不见。"我打断她,"是吧?"
"是啊,我这个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
我抬手按下了走廊照明的总闸。
啪。
顶楼走廊的灯全灭了。
特需区没有窗户,走廊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周祈年你干什么!"孟听澜尖叫了一声。
我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团团拽着我的裤腿,我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
黑暗中传来保洁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一个保洁员正推着推车从右侧拐角过来。
如果是真的夜盲症,她现在应该原地不动,或者摸着墙慢慢挪。
五秒。
十秒。
保洁推车越来越近。
我听到孟听澜脚下的高跟鞋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她的身体侧了一下,干净利落地避开了保洁推车——那辆车到她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摸墙。
我推上电闸。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孟听澜站在走廊中央,离保洁车一步之遥。她手里还端着刚才从病房带出来的一只玻璃水杯,杯里的水一滴都没洒。
我慢慢拍了三下掌。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得格外刺耳。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
孟听澜的脸从白转红又转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在拿我的生理缺陷开玩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周祈年,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病人来说有多残忍?"
"残忍?"我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稳稳当当的水杯上,"全黑的走廊,你躲开了推车,端着满杯水一滴没洒,一个夜盲症患者能做到这些?"
"我……我是凭感觉,我听到声音了。"
"你听到保洁车在右边,你往左边侧了身。可你面前半米还有一个灭火器箱,你也绕过去了。灭火器箱不会出声。"
孟听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手里的补品袋子从她手腕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燕窝的盒子从袋口滚出来。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我盯着她,"还是根本就没瞎过?"
"周祈年!"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眶红了一圈,"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装病?我跟你结婚十年,为了你的俱乐部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问的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有医院的诊断书!你要不信你去查!"
"好。我会查的。"
我转身牵着团团往电梯走。
孟听澜在身后喊了一声:"周祈年,你给我站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电梯门打开,我带着团团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走廊尽头的特需病房门口,程野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4
电梯到了一楼,团团拉着我的手问:"爸爸,我们回家吗?"
"先不回。"
我带他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热牛奶,让他坐在长椅上喝。
手机振了一下,是孟听澜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
"祈年,你刚才太过分了。你当着护士的面关灯吓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摔倒?我夜盲症的事你以前最心疼我的,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不跟你计较,团团的伤口我也很心疼,你别一个人钻牛角尖。我买了团团爱吃的零食,你带他上来拿。"
零食。
我低头看着团团手里的牛奶盒。
上来拿。
意思是她不下来,得我带着孩子上去找她。顺便让我看看程野住在特需病房的排场,提醒我谁才是她心里排第一的人。
前世的我会照办。每一次都照办。
我收起手机没回,等团团喝完奶,又带他上了顶楼。
不是去找孟听澜,是去做一件事。
电梯门开了,孟听澜站在走廊里等着,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
"团团来了?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她蹲下来从补品袋子里翻了翻,拿出一盒包装鲜艳的饮品递给团团,"喏,网红花生奶,商场里最火的,妈妈排了好久的队。"
团团伸手要接。
我一把挥开孟听澜的手。
花生奶盒子飞了出去,砸在她胸前那条白色羊绒围巾上,盒口崩开,乳白色的液体溅了她满身。
"周祈年!你发什么疯!"
"花生奶。"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团团花生过敏,去年喝了一口进了急救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这件事你忘了?"
孟听澜的手僵在半空。
"你当时在急救室门口哭了两个小时,说自己粗心差点害死孩子,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团团。就过了一年,你拿花生奶喂他?"
"我……我没注意看成分表。"
"你没注意。"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身后特需病房的门开了,程野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祈年哥,走廊里这么大动静,怎么了?"
他低头看到孟听澜围巾上的奶渍,又看到地上的花生奶盒子,皱了皱眉:"嫂子,你衣服脏了,要不进来洗洗?"
然后他转向团团,弯下腰拍了拍孩子的头:"团团乖,进来陪程野叔叔坐会儿,叔叔给你看动画片。"
团团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
程野直起腰,笑着对我说:"祈年哥,嫂子昨天顶着大雪给我买吃的,冻得脸都红了,你不该跟她发火。夫妻之间——"
这句话没说完。
我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来,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程野脸上。
他整个人被抽得往右一歪,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手里拎着的零食袋子撒了一地。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程野捂着左脸,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有一丝血印子。
"你打我?"他的声音尖了起来。
"别碰我儿子。"
"周祈年你疯了!"孟听澜扑上来要拉我,"你凭什么打人!"
"凭他嘴欠。"我甩开她的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俱乐部的总调度老廖。
"廖叔,我周祈年。通知一下,从现在开始,六个核心技师全部撤回,停止一切改装和领航工作,等我进一步通知。"
电话那头的老廖愣了一下:"祈年,你确定?没几天就发车了——"
"确定。现在就撤。"
我挂断电话,低头看了看程野。
他靠在墙上,捂着脸,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那双红色赛车手套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孟听澜弯腰去扶他,边扶边回头瞪我:"周祈年,你把技师全撤了,后天怎么发车?你是想毁掉整个俱乐部吗?"
"俱乐部是我的。"
我弯腰捡起团团的小老虎护耳帽——刚才掉地上了——给他重新戴好,牵着他往电梯走。
"走了。"
"周祈年你给我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程野在走廊里嘶声喊了一句:"他打我,孟姐他打我!"
团团仰头看着我:"爸爸,你手疼不疼?"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关节。
"不疼。"
5
第二天,12月4日。
天阴得更重了,气象台连发了三道寒潮预警,说5号到7号有大范围暴雪,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二度。
我早上起来先给父母打了电话确认火车票。
"票买好了,明天下午的车。"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你妈问我出啥事了,我说你让走就走。"
"爸,到了省城直接去霍钧安排的地方住,别跟任何人说去哪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孟听澜的车停在楼下。
她昨天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块芯片把车修好了,今天一早发消息说要来接我和团团去俱乐部处理发车前的收尾工作。
语气比昨天又软了三分。
我没回消息,收拾好东西带着团团出了门。
她等在车边,换了一条干净的围巾,妆容精致,看到我们就露出笑脸。
"团团的伤口好些了没?妈妈看看。"
团团躲在我身后不说话。
孟听澜也不在意,拉开车门让我们上车,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聊着俱乐部的事,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开到跨江大桥的时候,她终于提到了正题。
"祈年,7号的行程能不能恢复?赞助商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再不发车违约金要赔六百万。"
"我说了,不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路线都是现成的,程野盯着前车,你管总调度,出不了事。"
我没接话。
"对了,"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我跟程野商量了,他说以后认团团当干儿子,逢年过节给团团买玩具,你看——"
"停车。"
"什么?"
"我说停车。"
她减了速,车子缓缓停在桥面的应急车道上。桥面上薄薄一层冰碴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刮得车身微微晃动。
"祈年,你冷静——"
"让程野认我儿子当干儿子?"我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聋了?还是觉得我傻?"
"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我也随口说一句。程野要是再碰团团一根手指头,我把他的手卸下来。"
孟听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还想说什么,程野的电话进来了,外放声音直接从车载音响里蹦出来。
"孟姐!孟姐你快来!我家暖气管子爆了,整个客厅都是水,电也停了,冻死我了!"
电话那头程野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得又急又尖。
孟听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野你别急,我马上到——"
她一脚踩下油门,方向盘猛地往右打。
"你干什么?"我一把抓住扶手。
"先送程野去修暖气,回头再说你的事。"
"这是跨江大桥,桥面结冰,你加什么速?"
话音还没落,对面来了一辆面包车,错车的时候她方向盘回得猛了,车尾甩了一下,整辆车横着滑了半米,车身右侧蹭上了桥栏。
巨大的碰撞声里,我本能地转身扑向后座,用右小臂挡在团团身前。
车停了。
我的右小臂撞在车门栓的金属杆上,肿得几乎看到骨头的轮廓。
"爸爸!"团团吓得大哭。
孟听澜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确认我们没大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车头——保险杠凹进去一块,但不影响行驶。
"没事,小刮蹭。"她松了口气,重新把车挂上挡。
"你先送我和团团去医院。"
"医院不急,我先去程野那看一眼,不然他家暖气不修,这天零下二十多度——"
"我儿子在后座哭,我胳膊可能骨裂了,你要先去给你徒弟修暖气?"
孟听澜咬了咬嘴唇,看着我的手臂,又看了看手机上程野连发的五条语音消息。
"你的胳膊能动说明没骨裂,团团也没伤到。程野那边真的急,他一个人连暖气阀门都关不上,水漫出来把楼下也泡了,再不去邻居要报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后座的团团,眼神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祈年,你带团团打车去医院,我赶时间先开车过去,你路边拦一辆出租。等我处理完程野的事马上过去找你们,行不行?"
她已经在调转方向了。
我没有再说话。
抱起团团,推开车门,踩着桥面上的冰碴走了出去。
零下二十三度,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团团的哭声被风吹散了。
我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紧紧箍着他。
孟听澜的车在身后掉了头,刹车灯闪了两下,加速驶向桥的另一端。
她没回头。
我站在风里,看着那两个刹车灯变成小红点,最后消失在桥面尽头。
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风力七级,体感温度零下三十一度。
我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一接通我就报了自己的名字。
"老杨,我周祈年。我以资质持有人身份,举报极光冰雪自驾俱乐部名下二十辆改装车未经安全员签字上路,要求文旅车管部门即刻查封。"
电话那头的老杨显然没想到:"祈年,那不是你自己的俱乐部吗?"
"资质在我个人名下,运营管理人是孟听澜。她在安全员签字这项上从来都是自己代签的,你心里清楚。"
"……行,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霍钧。
"钧子,我在跨江大桥上,带着孩子,胳膊伤了,你能不能派人来接我?"
"发定位,十五分钟到。"
风越来越大了。团团缩在我怀里,小老虎护耳帽被吹掉了,我弯腰捡起来重新给他戴上。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我没回答。
十二分钟后,一辆橙色涂装的重型救援皮卡停在桥边。
霍钧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她标志性的橙色救援服,三步并两步跑到我面前。
"胳膊给我看看。"她拉起我的右臂检查了一下,眉头紧皱,"得去拍片,先上车。"
她把团团接过去,安顿在后座,然后把一件备用的加厚棉大衣披在我身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孟听澜发来一条微信:程野家的暖气修好了,你们到医院了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子驶离大桥,路过俱乐部车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门口停着两辆执法车,车场的铁栅栏门上贴着崭新的封条。
霍钧也看到了,瞄了我一眼,没问。
"去医院拍完片,今晚你和团团住我们队部。"
"我父母明天到省城——"
"我知道,我安排人去火车站接。祈年哥,从现在开始,你爸妈和孩子的安全我担着。"
我靠在座椅上,右臂的肿胀从小臂蔓延到了肘关节,疼得直冒冷汗。
6
12月5日,我在霍钧的队部拍了片,右小臂桡骨裂了一道缝,打了夹板吊着绷带。
团团的额头换了药,新纱布贴上去的时候他咧了咧嘴,没哭。
下午三点,我接到老廖的电话。
"祈年,你嫂子让我跟你说,车场封了但后天的活动赞助商那边压着没退,她想跟你当面谈。"
"让她来队部谈。"
"她说……她在你家等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去家里干什么?
保险柜里的专利原件还没取出来。
"团团在队部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霍钧要派人跟我一起,被我拦了。
"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
开了霍钧的一辆备用皮卡回到别墅,门没锁,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的茶。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孟听澜换了一身居家的针织长裙,盘着腿靠在沙发角,手里端着茶杯。
程野坐在她旁边,穿着我的一件灰色卫衣,脚上套着我的棉拖鞋,翘着二郎腿在刷手机,左脸颊上还带着昨天那一巴掌留下的淡青色印子。
他看见我进来,连身子都没挪,只是抬了抬下巴:"祈年哥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孟听澜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吊着的右臂,皱了皱眉:"胳膊怎么了?昨天碰的?"
"你带他来我家干什么?"
"程野的房子暖气修好了但墙皮泡坏了,没法住。我想着家里空着也是空着——"
"这是我家。"
"这也是我家。"孟听澜抬起眼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周祈年,我是你老婆,这房子写着我俩的名字。我带个人回来住几天怎么了?"
"带你徒弟回来住?"
"他是我徒弟,也是俱乐部的同事,出了困难我搭把手,有什么不对?"
程野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理孟听澜,绕过她直接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
保险柜没被动过,密码锁上的灰尘还是我上次留下的指纹。
我松了口气,打开柜门,把专利原件和剩余的几份重要文件全部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下楼的时候,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堵在楼梯口。
他靠着墙,双手抄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祈年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举到我面前。
一张黑白的B超单,上面印着日期和孟听澜的名字,右下角圈着一个模糊的光点,旁边标注着"宫内孕,约6周"。
程野的脸上浮起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嫂子怀了,六个礼拜了。"他把B超单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猜是谁的?"
我盯着那张纸。
"祈年哥你这几天又拔芯片又停卡又撤技师,闹得挺欢。但你想没想过,你闹完了,嫂子还是得跟你过日子。因为她肚子里有你的种啊——哦不对。"
他收起B超单塞回口袋,嘴角歪了一下。
"你自己算算日子,到底是谁的种。"
我右手吊着绷带动不了,帆布袋挂在左肩上。
程野看我没反应,胆子更大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祈年哥,你昨天打了我一巴掌,这事我不计较。但你要是再闹下去,嫂子心情不好动了胎气,到时候你担得起吗?"
他话音刚落,我看见他右手从口袋里猛地抽出来,攥成拳头,照着自己的鼻梁就是一下——
"啊!"
程野惨叫一声向后摔去,后背重重撞上玄关的博古架,架子上的瓷器花瓶被他带下来两个,碎了满地。
他捂着鼻子蜷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嘴里却喊得震天响:"他打我!周祈年打我!打鼻子了!"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听澜冲下楼梯,看到满地碎片和躺在地上的程野,脸色煞白。
"周祈年!你又动手了!"
"他自己打的自己。"
"放屁!"程野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冲孟听澜嚎,"孟姐你看到了吧?他一拳打在我鼻子上的!你看看我这脸!他昨天打了我一耳光还不够,今天又动手!"
孟听澜蹲下来查看程野的伤,回头瞪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周祈年,程野在你手底下学了三年,你当他师兄,他叫你一声哥,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不配叫我哥。"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人?替你扛活、替你背债、替你给别的男人让路的人?"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穿着我的衣服、踩着我的拖鞋、坐在我家沙发上,掏出一张B超单跟我炫耀你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你跟我说我胡说?"
孟听澜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程野:"你……你拿B超单给他看了?"
程野捂着鼻子不说话了。
"那个B超单是假的。"孟听澜咬着牙说,"是程野去网上买的模板打印的,他就是想气你一下——"
"真的假的我不关心。"
我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玄关的鞋柜上。
股权撤资交接单。上面已经填好了所有条款,只差孟听澜的签字和手印。
"签了,我今天就走,以后这个家和俱乐部的破事都跟我没关系。"
孟听澜看到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你要撤资?你把技师撤了、车封了,现在连股份都要撤?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赔死?赞助商的六百万违约金你来出?"
"赞助商是你签的合同,违约金关我什么事?"
"周祈年你是总领航员!"
"资质在我名下,我说撤就撤。"
"你——"
我左手抓起茶几上的红木烟灰缸。
那只烟灰缸有小半斤重,实心红木,底座包着铜。
我举起来,对准茶几正中央砸了下去。
钢化玻璃的茶几面炸成了蛛网状的碎片,茶壶弹起来摔在地上,茶水溅了孟听澜一裙子。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程野缩在墙角不敢动了。
孟听澜站在碎玻璃中间,腿在抖。
我走到程野面前,左手揪住他卫衣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脚尖刚刚够着地。鼻血还在淌,滴在我手背上,热的。
我用手背上沾着他血的左手,清清楚楚地抽了他一耳光。
不重,但响。
啪。
"这一下是替我儿子打的。你昨天说要认我儿子当干儿子,你也配?"
程野的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词。
我松开他,他软倒在地上。
转身看着孟听澜。
"签不签?"
她死死盯着撤资交接单,手指绞着裙摆,指甲把面料勾出了丝。
"你要是今天不签,明天我直接找律师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光股权,连这套房子你都拿不到一块砖。"
她知道我不是吓她。
因为那份净身出户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公证了,她签过字按过手印。当年她觉得那是爱情的筹码,现在那两张纸就是她脖子上的绳。
孟听澜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走到鞋柜前,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她签完的一瞬间,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周祈年,你会后悔的。"
"不会。"
我收好交接单装进帆布袋,走出大门。
身后传来程野哑着嗓子的声音:"孟姐,他走了你还护着他干嘛?他就是个疯子……"
我没再听下去。
7
回到队部已经晚上八点,团团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睡着了,小老虎护耳帽抱在怀里当枕头。
霍钧给我热了一碗面条,我左手端着碗,吃了两口放下。
"祈年哥,你的脸色不对。"
"今天程野拿了一张假的B超单跟我挑衅。"
"什么B超单?"
"说孟听澜怀了他的孩子。"
霍钧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没接话。
"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真假都不重要了,撤资交接单她签了。"
"那后面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面条推到一边,盯着桌上的帆布袋。
"后天就是12月7号。"
"你说的暴雪。"
"对。计划不变,你的破拆车到位了吗?"
"停在松花江北岸的备勤点,随时能动。祈年哥——"她顿了一下,"你到底在防什么?"
"防一场车祸。"
霍钧看着我,没再追问。
半夜两点,我被手机震醒了。
是孟听澜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我没听,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起来看,她一共发了十一条语音加三条文字。
文字的内容是:程野脸上的伤还是你打的,别骗自己了。你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现在连打带砸,你扪心自问像不像你自己?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霍钧跟你说了什么?你回家来,我们好好谈。
我把这些消息标记为已读,没回。
然后给团团穿好衣服,带他去队部的食堂吃早饭。
吃到一半,孟听澜的电话打进来了。
这次她不打我手机,打的是队部的座机。
值班员接了,喊我:"周哥,有个女的找你。"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
"祈年,你昨天在家里砸了茶几、打了程野,然后就走了,一晚上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家里的东西你住着,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来?那团团呢?"
"团团跟着我。"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你昨天在桥上把我们爷俩丢下车的时候,你想起来他是你儿子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祈年,你这两天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停卡、拔芯片、撤技师、封车场、砸沙盘、打程野——这些我全当你在闹脾气。但是你要把团团带走,没门。明天你必须把孩子送回来,不然我报警说你抢夺抚养权。"
"你报吧。"
"周祈年!"
"离婚手续我已经在走了。净身出户协议是你签的,股权转让也是你签的,全都公证过了。你要是想闹,我们法庭上见。"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然后孟听澜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委屈。
"祈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跑车的时候我替你打理俱乐部,你试车出事的时候是我在医院陪了你三个月,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前世的我会被这种声音刺痛。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至少表面上是。
但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站在三亚的海景露台上,端着红酒杯,笑着说"你来给我们看院子吧"。
"你说的那些付出,我都记着。但你在暴雪夜站在三米外看着我全家烧死的时候,那些付出就全抵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在说什么?什么暴雪夜?"
"你会知道的。"
我挂了电话。
回到食堂,团团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抬头看着我:"爸爸,妈妈打电话来了?"
"嗯。"
"她要来接我吗?"
"不会。爸爸在哪你在哪。"
团团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程野叔叔那天晚上偷偷跟妈妈说,嫌咱家的车太旧了,要换一辆新的。妈妈说等雪乡那趟活动完了就给他买。"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还听到什么了?"
"程野叔叔说……他说爸爸你就是个扛木头的命。"
我的左手搭在团团的肩膀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说错了。"
吃完早饭,我去队部的机修库做了一件事。
从昨天别墅里带出来的帆布袋里翻出一把车钥匙——那是俱乐部一号主领航车的钥匙,标签还贴在上面。
一号车是我亲手从底盘开始改装的重型越野,防弹车窗、加厚底盘、四轮独立悬挂。全俱乐部最好的一台车,也是雪乡领航用的头车。
这辆车目前停在别墅车库里。
昨天走的时候,我本来要把钥匙带走。但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改了主意。
我把备用钥匙揣进了口袋。
正钥匙留在了玄关鞋柜最显眼的位置,就搁在程野那双红色赛车手套旁边。
他一定会看到。
他也一定会拿。
俱乐部的车场已经被封了,他要想去雪乡出风头,只会急着把这辆车弄到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上午在队部的机修库里,我用了四十分钟,用备用钥匙远程激活了一号车的维护后门。
早在把车停回别墅车库前,我就拆掉了机油散热器的回流阀。
这意味着一旦油温过高,发动机会在十五分钟内过热爆缸。在冰雪路面上,爆缸等于瞬间失去动力和转向。
当时我还在车底加装了一个工程遥控断油模块,现在频率已经绑定在我的手机上。
只要我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一号车的供油系统会在三秒内完全切断。
做完这些,我把备用钥匙锁进了队部的工具柜里。
回到值班室,团团趴在行军床上画画,画了一辆大卡车和一个小人。
"爸爸你看,这是霍钧阿姨的大车,这个是我。"
"画得挺好。"
"爸爸,我能不能坐霍钧阿姨的大车?"
"能。明天就让你坐。"
团团开心地笑了,小老虎护耳帽上的耳朵跟着抖了两下。
今天是12月6号。
明天暴雪。
8
12月7日凌晨四点,雪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飘的小雪,是北风裹着冰碴子往地上砸的暴雪,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拿砂纸擦玻璃。
我在队部值班室里穿好衣服,右臂的夹板硌得肩膀酸。
计划很简单:今天一早带团团走高速南下,和霍钧的救援车在松花江北岸汇合后直奔省城。
父母前天离开老家后,被霍钧直接接到了松花江北岸的备勤点安置,就等今天跟我们汇合。
只要今天顺利出城,一切就结束了。
但事情没有按计划走。
早上六点半,我开着霍钧的备用皮卡载着团团上了通往高速的盘山公路。雪已经积了小半尺厚,路面全是白的,车灯打出去只能看到五六米远。
开到半山腰的一个弯道,前面堵住了。
两辆铲雪车横在路中央,黄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市政标识,驾驶室里坐着穿黑色棉袄的人。
私人雇的。
我减速停下来,按了两声喇叭。
铲雪车没动。
从两辆铲雪车中间走出来四个壮汉,穿着统一的黑色冲锋衣,脚上蹬着高帮军靴,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拉下车窗缝隙,冷风灌进来。
"路封了,绕道走。"为首的一个秃头男人弯腰看了我一眼。
"高速入口就在前面两公里,这条路没有封路通知。"
"我说封了就是封了。"秃头往车里瞄了一眼团团,"车上还带个孩子呢?这大雪天的,带孩子上山,不要命了?"
不对劲。
我挂上倒挡准备掉头,方向盘还没打满,后面又堵上了一辆铲雪车,把退路彻底封死。
秃头拉开了我的车门。
我来不及反应,后脑勺挨了一下,眼前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嗡嗡作痛。
我发现自己被塞在俱乐部淘汰的一辆旧越野车后座里,手腕被尼龙扎带捆在前座的头枕杆上。
车窗关着,外面是白茫茫的雪。车子停在盘山公路的一个急弯处,离悬崖护栏大概三四米。
车里有一股强烈的汽油味。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底盘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汽油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往外渗。
团团不在车里。
"团团!"我嘶吼了一声。
左侧后方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爸爸……"
团团被绑在后备厢里,隔着后座的靠背我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你别怕,我没事。"
六岁的孩子在跟我说别怕。
前面大概五十米远,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我的一号领航车。
黑色车身,加厚防弹窗,前杠上的LED灯带在雪雾里亮得刺眼。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人跳下来,踩着积雪朝我走过来。
红色赛车手套。
程野。
他走到旧越野车旁边,隔着车窗弯下腰,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恶心的一种笑。
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
是一种终于可以不装了的解脱。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视频通话,把屏幕转向我。
画面里就是他自己的脸,雪花打在他红色手套上,背景是一号领航车和漫天的风雪。
"祈年哥,惊不惊喜?"
"你把团团放了。"
"别急啊,先聊聊。"他往后靠了靠,把手机换了个角度,让镜头对着我被绑在座位上的样子。"祈年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记得前世的事?"
我的血往头顶冲。
"我也重生了。"程野笑得咧开了嘴,"前世那场车祸之后,孟姐带我去三亚,住海景别墅,生了儿子,过了八年神仙日子。你知道吗?你在林场扛木头还债的那八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八年。"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漫天大雪入镜。
"可惜后来你死了,孟姐心情不好,总念叨你,烦得我不行。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重来一次,我干嘛还等到雪乡?我直接提前动手,省事。"
"那些铲雪车是你雇的。"
"三万块钱的事。"他耸了耸肩,"祈年哥你别怪我,实在是你这几天闹得太凶了。拔芯片、停卡、撤技师、封车场、打我、砸茶几——你要是跟前世一样老老实实的,我还真不想这么快动手。"
他蹲下来,拍了拍旧越野车的底盘,手指沾了汽油在我面前晃了晃。
"油箱我让人砸穿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等汽油渗够了,一个烟头就着。这次我还给你加了个彩蛋——你儿子在后备厢呢,你可以跟他说说话,趁还能说。"
我的手腕被扎带勒得发紫,使劲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程野,你动我可以,放了我儿子。他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前世他也是六岁死的,还不是死了?"程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祈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动手吗?因为今天是12月7号,暴雪封山,跟前世同一天。我就是要让你死在同一个日子、同一条路上、同一种火里。这叫——宿命。"
他嘴里说着"宿命"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是享受的。
"对了,孟姐也快到了,我给她打了电话,说你带着团团在山上出了事。她正在赶过来,到了之后她会亲眼看着你们烧——然后我告诉她是意外,她会信的。她永远信我。"
他把视频电话挂断,把手机揣进口袋,朝一号领航车走回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差点忘了,谢谢你的车钥匙。这一号车改装得真不错,坐着比我上辈子开的那辆舒服多了。"
他钻进一号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离开。
就停在五十米外,暖着车,等孟听澜来。
车厢里的汽油味越来越浓。
我低头看脚下,汽油已经从底盘裂缝渗出来小半滩了,在车垫上洇出一片深色。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夹着雪粒,打在我脸上。
后备厢里传来团团的声音,很轻。
"爸爸,好臭。"
"团团,你听爸爸说,把嘴巴和鼻子捂住,用护耳帽的带子蒙着。"
"嗯。"
"别怕。"
"我不怕。爸爸你也别怕。"
我的左手一直在动。
扎带绑得紧,但绑在头枕杆上的那根不是专业的束线带,是五金店的普通尼龙扎带,接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倒齿卡扣。
我的右手废了,左手够不到卡扣的位置。
但我在机修库里待了十几年,拆过比这精密一百倍的东西。
我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扎带,一点一点把它往头枕杆的焊接毛刺上磨。
尼龙扎带韧性很强,但架不住钢材毛刺反复切割。
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扎带断了。
我活动了一下左手腕,翻身探进后座,扒开靠背的缝隙——团团缩在后备厢的备胎坑里,小老虎护耳帽被他拉下来蒙着口鼻,大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我用牙咬断了他手腕上的扎带,把他从后备厢里拽出来抱在怀里。
但车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车窗是普通钢化玻璃,不是我改装的防弹窗。
我环顾车内——前排副驾的手套箱里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但不够硬。
前面五十米外,一号领航车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程野坐在里面刷手机。
我闻到了一股更浓的汽油味。
不是渗了,是开始淌了。
底盘下面的汽油沿着裂缝汇成了一条细线,正往车尾流。
如果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的温度足以点燃地面上的汽油。
但这辆车的引擎已经被拔了钥匙,我从口袋里摸了摸——钥匙不在。
车载记录仪。
是的,车载记录仪。
这辆旧越野是俱乐部早年淘汰的备用车,记录仪是我亲手装的,用的正是俱乐部的云端同步系统。
只要这辆车的记录仪还有电,它就在录。
只要它连着信号,录的东西就在实时往云端传。
而我在队部机修库的时候,把云端的接收端绑定了霍钧救援队的后台监控。
刚才程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在往省救援队的服务器里跑。
我掏出手机——还有信号,但只有一格。
霍钧的电话打不出去。
但短信能发。
我用左手打了四个字:"盘山路,速来。"
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汽油味已经浓到让人头晕了。团团靠在我胸口,小手抓着我的衣襟。
远处传来另一辆车的引擎声。
孟听澜到了。
9
孟听澜的白色越野车从山下驶上来,车灯在风雪中划出两道光柱,停在一号领航车旁边。
她下车的时候走得很急,高跟靴在积雪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白色羊绒围巾被风卷起来甩在肩后。
"阿野!"她冲向一号领航车的驾驶座。
程野打开车门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狂妄切换成了惶恐和委屈。
"孟姐,出大事了,周祈年带着团团在山上翻了车,我赶过来的时候他的车已经漏油了,我不敢靠近……"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如果不是我五分钟前刚看完他得意洋洋的嘴脸,我可能也会信。
孟听澜回头看向五十米外的旧越野车。
车底已经能看到一小片汽油在雪地上洇开了,深色的液体和白雪的对比格外刺眼。
"团团在车里?"她的声音尖了。
"在后座。"程野抹了一把眼睛,"孟姐我真的不敢过去,万一爆炸——"
"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报了,但这雪太大了路封了,救护车上不来。"
孟听澜往旧越野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在车里看着她,打开了车载外放喇叭的开关——这个喇叭是后装的扩音装置,用的是记录仪的供电,还有电。
"孟听澜!"
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足够响。
她停住了。
"油箱漏了,随时会爆。你不用过来救我,但你把团团拉出去!车门从外面能开,你拉一下把手就行!"
孟听澜站在风雪里,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野。
程野站在一号领航车旁边,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孟听澜转回头,又看了看旧越野车底下还在扩散的汽油。
雪地里的车灯把一切照得雪亮——不是漆黑的夜,不存在任何视线障碍。
"孟听澜!他是你亲生儿子!你走过来十步就够了!拉开门把他抱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副防蓝光墨镜,戴上了。
大白天,暴雪里,四周全是白色的光和车灯,她戴上了那副墨镜。
"祈年……我夜盲症犯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双手在身前乱摸,做出一副摸黑行走的姿态,"我看不见路,我不知道车在哪……"
团团在我怀里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抬起头。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
"团团,妈妈眼睛看不见了,妈妈过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脚步不是朝我们这边走的,是往后退的。
一步,两步,退到了一号领航车旁边。
程野伸手扶住她的腰——跟视频里三亚露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孟姐,太危险了,我们先走,等救援来——"
"走。"孟听澜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平静,"快走。"
两个人钻进一号领航车,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白色水雾。
车头调了个方向,朝山下驶去。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心里那最后一根筋——不,不是筋。
前世的我在那根筋上挂了八年。
这辈子不挂了。
车底的汽油淌得更快了,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油气。
团团搂着我的脖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爸爸,妈妈走了。"
"嗯。"
"她真的看不见吗?"
"她看得见。"
我把团团的脸按进我的胸口,不让他再看外面。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但越来越清晰。
不是风声,不是引擎空转的闷响。
是柴油发动机的重型轰鸣。
是链条履带碾压冰面的金属碎裂声。
是救援车特有的双频警笛。
从山下盘旋而上,穿透风雪,一辆橙色涂装的重型破拆指挥车出现在弯道尽头。
车顶的警灯在暴雪中转出一圈一圈的橙光。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踹开了。
霍钧跳下来,橙色救援服上沾满了雪,手里提着那把重型破拆消防锤——那锤子有十二斤重,锤头是碳化钨合金,专门用来砸防弹玻璃的。
她跑过来的速度比程野跑路的速度快十倍。
"祈年哥!"
"车门锁死了,窗户砸!"
霍钧跑到车旁,看了一眼底盘下的汽油,咬了咬牙,双手握紧消防锤,对准驾驶座车窗挥了出去。
一锤。
钢化玻璃炸成碎粒子,往车里飞溅了一片。
我用身体挡住团团,玻璃碴子扎进我左肩的棉衣里。
"递孩子!"
我把团团从碎窗口递出去,霍钧一把接住,转身交给身后跟上来的救援队员。
"你出来!快!"
我左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脚刚落地,鞋底踩在汽油上打了个滑,霍钧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拖离车身。
两个救援队员架着灭火器冲上去,对着车底猛喷。
我们退到二十米开外,我靠在救援车的轮毂上大口喘气。
团团被一个女队员抱着裹上了军大衣,小老虎护耳帽歪了,脸上全是泪痕,但没哭出声。
霍钧蹲在我面前,查看我肩膀上扎进去的玻璃碎片。
"浅表伤,不深。你短信发的什么'盘山路速来'?害我沿路找了三个弯道。"
"信号不好,只够发四个字。"
"你命大。"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孟听澜三分钟前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外放。
"祈年,我和程野先下山了。雪乡的活动不能取消,赞助商那边我得去盯着。你那边……等我陪程野散完心就回来看你们。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霍钧听完这段语音,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你老婆?"
"前妻。"
"她刚才明明能把孩子拉出来。"
"她选了别人。"
我站起来,走到旧越野车旁边——灭火器已经把地面上的汽油覆盖了,车底还在渗,但暂时没有起火的危险。
旧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我伸手把车载记录仪的存储卡取了出来。
"走了。"我走到救援车旁,接过团团抱进驾驶室。
"去哪?"霍钧跟上来。
"去雪乡。"
"什么?"
"孟听澜和程野在雪乡办发车大典,我得赶在他们前面到。"
"你胳膊断了肩膀扎了玻璃碴子,你还要去雪乡?"
"钧子,我有一条近道。松花江北岸的林场作业路,只有救援车和运木头的卡车走得了。从那边抄过去比公路快两个小时。"
霍钧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她拉开驾驶座的门,跳上去,发动引擎。
"坐稳了。"
救援车的警笛拉响,橙色的车身碾过积雪,朝山下驶去。
10
雪越下越大,盘山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霍钧开着重型破拆车走的是松花江北岸的老林场作业路,这条路没有铺装路面,全是压实的冻土和碎石,夏天跑木材卡车,冬天只有救援车的链条履带能咬得住地面。
车厢里暖气开到最大,团团裹着军大衣缩在后座上睡着了。
霍钧一边开车一边用对讲机跟队里通话。
"小赵,记录仪的云端数据收到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收到了,从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开始,一共四十七分钟的视频,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那个叫程野的全程对着镜头说的,跟录口供一样。"
"备份三份,一份发给协会,一份发给公安,一份存本地。"
"明白。"
霍钧挂了对讲机,瞄了我一眼。
"你早就料到他会对着记录仪说那些话?"
"他自大。重生之后更自大。他觉得我必死无疑,所以在我面前什么都敢说。"
"你就不怕他真把你烧了?"
"怕。"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白茫茫的雪,"但不冒这个险,就拿不到铁证。"
"万一我晚到五分钟呢?"
"那团团就没爹了。"
霍钧没再说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途经松花江北岸备勤点接上我爸妈,两个小时后,我们从林场作业路拐上了通往雪乡景区的省道。
雪乡百车自驾大本营设在景区入口的一块开阔地上,搭着临时高台和巨型LED屏幕,四周停满了各地赶来的越野车和房车。
今天是发车大典,按原计划上午十点举行。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
高台上彩旗飘扬,音响里放着激昂的音乐,两百多名车主和媒体记者挤在台下。赞助商的横幅拉了三条,最大的一条上写着"极光冰雪自驾·雪乡百车领航"。
台上站着两个人。
孟听澜穿着一件白色皮草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围着一条新换的浅灰围巾。她手里拿着话筒,正在跟台下的赞助商代表寒暄。
程野站在她旁边,换了一套全新的黑色领航服,胸前别着"总领航员"的红色胸牌,红色赛车手套套在手上,意气风发。
高台侧面立着一块一米高的展板,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我的照片。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
"沉痛悼念极光冰雪自驾俱乐部创始人周祈年同志。"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手写的遗书,玻璃框裱着,签名和笔迹都模仿了我的字。
"因改装技术失误导致车辆自燃,深感愧疚,无颜面对家人和合作伙伴……"
孟听澜站在遗书旁边,用话筒对着台下说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各位车主,各位媒体朋友。我的丈夫周祈年同志,昨夜在转运物资的途中遭遇车辆故障,不幸……"
她停顿了一下,用围巾角擦了擦眼睛。
"他留下了这封遗书,对自己的疏忽深感自责。作为他的妻子,我不会让他的遗志断在这里。今天的百车发车大典,将由我们的新任总领航员程野接棒——"
程野上前一步,朝台下挥了挥戴着红色手套的手。
掌声响了几下,稀稀拉拉的。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
孟听澜深吸一口气,把话筒递给程野。
程野接过话筒,正要开口说话。
大本营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
不是普通越野车的声音,是重型柴油机的低频咆哮,伴随着链条履带碾碎冰面的金属断裂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
一辆橙色涂装的重型破拆指挥车从大本营入口驶进来,车顶的橙色警灯没有闪,但体积和涂装本身就足够震撼。
那辆车缓缓停在高台正对面三十米处。
台上,孟听澜手里的围巾角掉了下来,她眯起眼看着那辆车。
程野握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
救援车的驾驶室门打开了。
霍钧第一个跳下来,橙色救援服上还沾着盘山路的泥点子。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我从车里下来。
右臂吊着绷带,左肩的棉衣上还留着被玻璃碴子划破的口子,脸上有冻伤的红印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我站得很直。
台上,孟听澜的脸从哽咽的红转成了纸一样的白。
程野手里的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展板的边角,展板晃了一下。
我走到高台旁边那间控台室的铁门前。
控台室负责整个大本营的供电和大屏幕信号,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我抬起左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锁扣崩飞,铁门弹开,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被这声响惊得定住了。
我走进控台室,看到了电源柜。
总电闸在最上面一排,红色手柄。
我伸出左手,一把拉下了总电闸。
高台上的LED大屏幕瞬间黑了。
音响切断了。
彩灯灭了。
整个发车大本营在暴雪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两百多人急促的呼吸。
台上,孟听澜握着没有声音的话筒,嘴唇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手边的玻璃展板里,我的遗照和那封伪造的遗书,在灰蒙蒙的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程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从台上的音响支架后面往边上挪了一步。
台下两百多人从短暂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了我:"那不是周祈年吗?他不是……死了?"
我站在控台室门口,面对着高台,面对着台上的两个人,面对着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谁说我死了?"
11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本营的音响断了电之后,整个场地安静得只剩风声,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周祈年没死!人在那呢!"
两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向我。
孟听澜的嘴唇在抖,她下意识地往展板后面缩了半步,手指还攥着那封裱好的假遗书。
程野的反应比她快。他把话筒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往高台侧面的铁梯子走。
"跑什么?"霍钧的声音从救援车方向传过来,硬邦邦的。
四名穿橙色救援服的队员已经站在了铁梯两侧,双臂交叉,把下台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程野停在台中央,进退不得,那双红色赛车手套在身体两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走到救援车后门,拉开了车门。
团团第一个跳下来。
小老虎护耳帽扣得严严实实,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到高台上的孟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拽住了我的手。
"爸爸,那个照片是你。"他指着展板上我的遗照。
"嗯,假的。"
紧跟着从车里下来的是我爸我妈。
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提着那只跟了他三十年的不锈钢焖烧壶。母亲个子矮,缩在父亲身后,眼眶红红的,一看到我就要往前冲。
"站住,妈,别急。"
我拦住她,牵着团团,领着父母,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霍钧走在我右侧,手里提着那把碳化钨消防锤,锤柄上还沾着破窗时崩下来的玻璃渣子。
台下两百多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我走上铁梯,登上高台。
台面不大,三面拉着赞助商的横幅,正中间是黑屏的LED大幕,左边是音响支架,右边就是那块遗照展板。
孟听澜退到了展板旁边,后背几乎贴在了我的遗照上。她的白色皮草大衣衬得她脸色更白,下巴在发抖。
程野站在台子另一侧,左右张望,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耗子。
我先走到展板前面。
那封假遗书裱在玻璃框里,笔迹模仿得七八分像,用词却露了怯——"改装技术失误导致自燃",我的车从来没出过任何改装事故,整个省的业内人都知道。
我伸出左手,把玻璃框从展板上摘下来。
框子不重,但框边割手。
我举起来,对着台下晃了一下,让前面几排的人看清里面的内容。
然后我双手把玻璃框掰成两半,假遗书露了出来。
我把那张纸从碎玻璃里抽出来,一条一条地撕。
纸片从我指缝间飘落,被风卷起来,有几片飞到了孟听澜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纸片,嘴唇蠕动了两下,挤出一句:"祈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替我写遗书的?还是解释你怎么在遗书里把车祸的责任栽到死人头上的?"
台下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转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车主,各位媒体朋友。我叫周祈年,极光冰雪自驾俱乐部的创始人,全部车辆的改装者,唯一持有省级极寒领航资质的领航员。我没死。"
我指了指身边的团团、我爸、我妈。
"我儿子没死,我爸妈也好好的。但今天清早,有人雇了三辆私人铲雪车在盘山路上把我和我六岁的儿子截住,打晕了塞进一辆砸穿了油箱的报废车里,准备把我们活活烧死。"
台下彻底炸了。
"谁干的?"有人喊。
我转头看向程野。
程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蹦出一句:"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完这段视频就知道了。"
我对霍钧点了点头。
霍钧举起对讲机:"小赵,接备用电源,信号走车载发射器,大屏幕给我打开。"
三十秒后,高台上的LED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是今天凌晨旧越野车里的车载记录仪拍下的。
画面有些晃,但声音非常清晰。
程野的脸占了画面的大半,他蹲在车窗外面,红色赛车手套撑着膝盖,脸上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祈年哥,惊不惊喜?"
"我也重生了。前世那场车祸之后,孟姐带我去三亚,住海景别墅,生了儿子,过了八年神仙日子。你知道吗?你在林场扛木头还债的那八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八年。"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脏话。
视频继续播。
"这辈子要是能重来一次,我干嘛还等到雪乡?我直接提前动手,省事。"
"油箱我让人砸穿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等汽油渗够了,一个烟头就着。这次我还给你加了个彩蛋——你儿子在后备厢呢。"
更多的骂声从台下涌上来。
画面切到了后半段——孟听澜赶到现场的部分。
大屏幕上,孟听澜站在雪地里,车灯把她照得通体雪白。
我在车里喊她拉开车门救团团。
她从口袋里掏出防蓝光墨镜,戴上了。
"祈年……我夜盲症犯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和程野一起钻进一号领航车,驱车离开。
尾灯消失在风雪里。
画面到此为止。
大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帧:两个尾灯在暴雪中渐渐模糊的画面。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了。
骂声、质问声、椅子被掀翻的声音混在一起。前排几个车主冲到高台边沿,指着台上的孟听澜和程野破口大骂。
"畜生!孩子都不救你还是人吗!"
"亲妈啊这是!亲妈装瞎看着亲儿子被烧!"
有个中年女人嚎了一声:"我家老大跟那孩子一样大,你们这种人该千刀万剐!"
孟听澜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展板的铁架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的嘴一张一合,但什么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面前两百多双眼睛瞪着她,视频铁证如山,任何解释都是废话。
程野的反应比她利索得多。
他猛地撕下胸前的"总领航员"胸牌,扔在地上,转身推开两个救援队员往台下冲。
"拦住他!"我喊了一声。
霍钧的人没拦住——程野人瘦,从两个队员的胳膊缝里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跳下了高台。
他朝停车场跑去。
那辆一号领航车就停在停车场第一排。
12
程野跑得快,但雪地打滑,他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红色赛车手套在白雪上格外显眼。
他冲到一号领航车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就是他从我家玄关鞋柜上顺走的那把。
"程野!你站住!"孟听澜在台上喊了一嗓子。
程野根本不回头,拉开车门跳进去,发动引擎。
一号车的柴油机轰鸣着起步,车轮卷起一片雪沫子。
大本营的出口是一条四米宽的冰道,两侧立着钢管护栏。程野猛打方向盘朝出口冲去,有两个车主试图拦车,被他按着喇叭逼退了。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辆一号车加速驶向出口。
霍钧在台下喊:"祈年哥,他要跑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开机。
屏幕上只有一个应用——那个绑定了一号车工程遥控断油模块的控制程序。
我举起手机,对着台下扬了扬声。
"程野!停车!那辆车的机油散热器被我拆了回流阀,你再猛踩油门,十分钟之内发动机爆缸!冰面上爆缸就是零转向零制动,你自己掂量!"
一号车没停。
反而加速了。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程野从里面伸出右手,中指冲着高台比了个手势。
嗓门里挤出一声尖叫:"周祈年你诈我呢!这是你自己改的车,你舍得毁?"
台下的人都在看。
我的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
断油模块的确认键是红色的,需要长按三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指令已发。
一号领航车正冲到出口的冰道上,时速大概六十。
供油切断的那一刻,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变调——从低沉的咆哮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吼,像是金属被活活撕裂。
引擎盖下喷出一团浓黑的烟雾。
失去动力的越野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开始打横,车身像一条甩尾的死鱼,先是朝左偏了三十度,然后车尾一甩,整辆车横着滑了出去。
右侧的钢管护栏被车头撞飞了两根,车身翻过护栏,一头栽进了路边那条三米深的防滑排水雪沟里。
巨大的碰撞声从雪沟里传出来,伴随着金属扭曲和玻璃碎裂的声响。
台下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骂,更多的人往雪沟方向跑。
我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雪沟边上。
一号领航车四脚朝天翻扣在沟底,车顶砸进了半米深的冰雪里,左侧车门变形外翻,挡风玻璃全碎了。
程野卡在驾驶座里。
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的脸挤成了一团,方向盘严重变形,整个转向柱朝驾驶位塌了下去,死死压在他的双腿上。
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声音高得刺耳,夹杂着哭腔和脏话。
"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红色赛车手套还戴在他手上,但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霍钧带着两个队员从沟沿上滑下去,查看了一下程野的伤势。
她回头冲我喊:"两条腿都被方向柱卡死了,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得用液压剪才能把他切出来!"
"切吧。"
救援队的液压扩张器从车上卸下来,三个队员下到沟底开始作业。
我站在沟沿上往下看。
程野仰面卡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满脸是血,眼珠子朝上翻着,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周祈年……你故意的……你故意把车钥匙留在那的……"
"你偷的。"
"你……你设计……陷害我……"
"我说了让你停车。"
他嚎了一声,声音从惨叫变成了干嚎,眼泪鼻涕混着血糊了一脸。
"孟姐!孟姐救我!"
他朝着沟沿上方嘶喊。
但孟听澜没来。
她还站在高台上,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枝,两百多双眼睛的唾骂和指点把她钉在那里,一步都挪不了。
液压剪切开了变形的方向柱,救援队员把程野从车里拖了出来。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软成了两截面条,骨头碴子戳破了裤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担架抬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喊孟听澜的名字。
没人应他。
台下一个赞助商代表挤到我面前,满脸铁青:"周总,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车被他偷了?你老婆跟他——这个发车大典还办不办了?我们的尾款——"
"尾款的事,你找她。"我指了指台上的孟听澜。
"她?她刚才不是说你死了吗?遗书都写好了——"
"遗书是她伪造的。她的底细你们刚才在大屏幕上都看到了。钱的事找她,人的事找警察。"
那个赞助商代表张了张嘴,回头招呼自己的团队:"走,马上联系法务!"
我转身走向救援车,团团从车里探出脑袋。
"爸爸,那个叔叔的车翻了。"
"嗯。"
"他会死吗?"
"不会。但他以后走不了路了。"
团团想了想,把小老虎护耳帽拉紧了。
"活该。"
六岁的小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平淡淡的笃定。
13
程野被救护车拉走之后,大本营乱成了一锅粥。
赞助商代表们聚在一起打电话叫律师,媒体记者追着我和霍钧拍照提问,车主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大屏幕下面反复看那段视频的截图。
我没接受任何采访。
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到。
上午十一点半,一辆黑色商务车从省道方向驶进大本营,稳稳停在高台侧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步——早年在林场救火伤的。
霍振东。省极寒特种救援协会会长,霍钧的父亲,我的师父。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是市医院的眼科主任;另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是协会的资质管理员。
师父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停在我吊着绷带的右臂和左肩上被玻璃碴子划破的棉衣上。
"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高台走去。
孟听澜还在台上。
这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有离开——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台下围了一圈人,有骂她的,有拍她的,有堵着铁梯子不让她下来的。
她靠在音响支架上,白色皮草大衣上溅了几滴咖啡——不知道是谁从台下泼的。
头发乱了,妆也花了,但她的眼神还在转。
看到霍振东走上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霍会长!"她冲上去,语速极快,"霍会长您来了太好了,祈年他误会我了,我根本不知道程野会做那些事,那段视频是被剪辑过的,我是被蒙在鼓里的——"
霍振东抬起手,掌心朝她,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老头没看她,走到大屏幕前面,面朝台下所有人。
"我是省极寒特种救援协会会长霍振东。今天来说三件事。"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安静下来了。
"第一件。极光冰雪自驾俱乐部的全部特种运营资质,从今天起由协会收回。"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资质管理员,管理员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资质收回的原因是运营方严重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具体违规内容由公安和交通部门后续调查认定。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
他转头看向孟听澜。
"这个俱乐部的所有极寒特种车辆、全部改装专利、以及雪乡独家领航资质,从注册那天起就登记在周祈年个人和我的名下。孟听澜是挂名总经理,没有任何资质和产权。"
孟听澜的脸抽搐了一下。
台下的赞助商代表们面面相觑。
"第二件。"霍振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这是周祈年与孟听澜婚前签订的净身出户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签字按手印,已经公证。协议内容很简单:孟听澜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和股权。"
他把文件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清上面的公证钢印。
孟听澜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是假的……"她的声音干涩,"那是我们谈恋爱时候闹着玩签的,不算数……"
"公证处盖了章的东西算不算数,不是你说了算。"霍振东把文件收回信封,"周祈年跟我说了,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从法律上讲,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从台下走上来,把兜里的离婚证拿出来,递到孟听澜面前。
墨绿色的小本子,两份,我和她各一本。
昨天下午霍钧帮我跑的手续。
孟听澜盯着那个小本子,眼球剧烈地颤动了两下。然后她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棉衣的破口子里。
"周祈年!我们结婚十年了!就算离婚,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法律规定怀孕期间不能离——"
"第三件。"
霍振东打断了她,侧身让出了身后的眼科主任。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翻开手里的一个病历夹,冲着台下清了清嗓子。
"我是市医院眼科的负责人。应省救援协会的请求,我们调取了孟听澜在我院的全部就诊记录。"
他翻了一页。
"孟听澜最近一次视力复查是上个月18号,双眼裸眼视力5.2,矫正视力5.3。眼底、视神经、暗适应测试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夜盲症的诊断记录,既往也没有。"
台下又炸了。
"装瞎的?她夜盲症是假的?"
"大屏幕上她戴墨镜装看不见的那段——那真是装的?"
孟听澜松开了抓我胳膊的手,后退了两步。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份记录不是我的!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的夜盲症是在别的医院看的——"
眼科主任翻出另一页:"病历上附有身份证号和指纹采集记录,与您本人完全一致。另外,您刚才所说的怀孕——"
他看了一眼霍振东,老头点了点头。
"我们同时调取了妇产科的记录。孟听澜近一年内没有任何产检、孕检或流产就诊记录。"
他合上病历夹。
"也就是说,所谓的怀孕六周,不存在。"
孟听澜站在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所有的底牌——夜盲症,怀孕,婚姻,产权,资质——在两百多人面前被一层一层扒得干干净净。
台下一个西装男人推开人群挤上高台,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孟听澜是吧?我是盛风文旅的法务总监。你以俱乐部总经理身份跟我们签的赞助协议,合同金额八百万,已预付两百万。现在俱乐部资质被收回,活动取消,按合同第十二条,你方需承担违约金六百万整。这是索赔函,签收一下。"
他把索赔函往孟听澜面前一拍。
孟听澜没接。纸飘了一下,落在她脚边的积雪上。
法务总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孟听澜,转身走了。
台上只剩下孟听澜一个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白色皮草大衣上的咖啡渍在寒风里冻成了一块块深色的冰碴子。
她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我在台下看着她。
没有心软,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像是把脓疮挤干净之后的空落落。
团团跑过来拽我的手:"爸爸,我饿了。"
"走,爷爷奶奶那有焖烧壶,给你热了粥。"
14
程野被送进医院那天下午,警方就把他的病房列为监管区域了。
蓄意谋害、雇凶绑架、伪造遗书——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加上大屏幕上播过的那段亲口认罪的视频,铁板钉钉,翻不了案。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右臂换夹板,路过骨科走廊的时候听到了动静。
程野的病房门敞着,门口站着一个办案人员和两个看护。
孟听澜站在病房里面,隔着病床跟程野对峙。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换,白色皮草大衣上的咖啡渍还在。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眼底一圈乌青,显然一宿没睡。
"程野,那段视频你为什么要对着镜头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也拖下水了?"
程野躺在病床上,两条腿都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听到孟听澜的质问,没有哭也没有喊痛,而是歪过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怕,只有一种"老子都这样了你还来吵"的烦躁。
"你少来指责我。"程野的嗓子哑了,"你以为你干净?盘山路上是谁戴墨镜装瞎的?是谁看着亲儿子要被烧死转身就跑的?视频里你的脸比我的还清楚!"
"我是被你骗过去的!你说周祈年出了车祸让我过去,我不知道是你干的!"
"你不知道?"程野笑了一声,笑得嘴角的伤口裂开渗出血丝,"孟听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装了?我在车里跟你说了什么你忘了?我说过我也重生了,你当时怎么回我的?你说'随你处理,别让我动手就行'。你以为我不会把这句话也录下来?"
孟听澜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录了?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录的。"程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办案人员还没来得及收缴,"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把录音交出去。到时候不光我坐牢,你也跑不了。"
"你——"
"还有,你那个什么净身出户协议、什么股权转让、什么假怀孕假夜盲——这些破事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程野越说越激动,吊着石膏的腿在牵引架上晃,钢丝嘎吱嘎吱响。
"你嫌弃周祈年老实好欺负,你跟我好了五年,你教我怎么讨你欢心怎么帮你管钱怎么在俱乐部架空他。你享福的时候一句怨言都没有,现在事情败了你跑来骂我?"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够着床头柜上的拐杖,一把抡过去。
拐杖的橡胶底座砸在孟听澜的肩膀上,她踉跄了两步,撞在了病房门框上。
"滚出去!"程野嘶吼,"你这个人老珠黄的丧门星!要不是你,我至于躺在这?我的腿!我二十五岁,两条腿全废了!都是因为你!"
办案人员冲进去把拐杖夺了。
孟听澜捂着肩膀被推出了病房。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二十米。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她的眼圈红了,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祈年,你都听到了?"
我没回答。
"他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我跟他之间没有他说的那么深,我只是——"
"你跟谁之间有多深,跟我没关系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离婚证。
她看到那个墨绿色小本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孟听澜名下的房产因为赞助商的六百万违约索赔被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的人上门贴了封条。
她没有房子了,没有车了,没有俱乐部了,没有程野了,没有婚姻了。
她连回娘家的路都没有——她父母三年前就因为她不听劝非要跟程野纠缠不清,跟她断了来往。
那天晚上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我在霍钧新挂牌的省极寒特种救援基地里安顿好了父母和团团,基地是霍振东师父批的场地,我负责车辆改装和领航技术,霍钧负责日常运营。
十一点多,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周哥,大门外有个女的跪着,说要找你。"
我走到传达室,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基地大门外的探照灯照着一片雪白。
孟听澜跪在灯光下面。
她穿着那件白色皮草大衣,但大衣上全是雪,膝盖跪在冰面上,头发被风吹成了乱麻。
她的脸上有血。
不是别人打的,是她自己弄的。她右手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碎冰碴子,正往自己的眼角上划。
冰碴子锋利的边缘在她右眼角拉出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血珠子滚下来滴在雪地上,暗红色,被风一吹就冻住了。
"祈年!"她冲着传达室的窗户喊,声音被风刮得破碎,"祈年你看!我把眼睛弄瞎了!这次是真的看不见了!你信不信!"
她举起那只沾着血的手,在自己面前乱摸。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错了!我不该装瞎!我不该骗你!你让我进去吧!我给你烧锅炉、扫院子、什么都干!只要你收留我!"
她跪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面上发出闷响。
"十年夫妻!我陪了你十年!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跟程野不一样,你是好人,你心软……"
我站在传达室暖和的灯光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那个女人。
她跪着、哭着、往自己脸上划口子,表演着一出"我真的瞎了"的苦肉计——跟过去十年她每一次用夜盲症拿捏我的套路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真的见了血。
我拉了一下窗帘,遮住了外面的画面。
然后我走到行军床边,给团团掖了掖被角。
他的小老虎护耳帽挂在床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耷拉着。
"爸爸,外面谁在喊?"
"不认识的人。睡吧。"
15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破开了连续三天的铅灰色云层,整个基地的院子被照得白得发亮,积雪上的光刺眼睛。
大门外的雪地上有一摊凌乱的脚印和膝盖印,冰面上有几滴冻成暗红色的血点。
孟听澜不在了。
值班的队员说,她跪到凌晨两点多,冻得嘴唇发紫,最后被路过的巡逻车劝走了。
我没问她去了哪。
吃过早饭,我带着团团去机修库检查几辆新到的救援车底盘。父亲跟在后面,焖烧壶里装着热茶,走到哪倒到哪。母亲在基地食堂帮厨,跟炊事员学做一种当地的粘豆包。
上午十点,霍钧穿着橙色救援服从指挥室出来找我。
"祈年哥,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孟听澜那个六百万违约金的事,赞助商的法务昨天正式立案了。她名下所有财产加起来不够赔的,法院那边给的方案是分期偿还,工作类型限定为——"
她顿了一下。
"黑龙江北部林场的劳务偿债。扛原木。"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扛原木。
黑龙江林场。
"还有一件事。"霍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
孟听澜的围巾。
昨晚她跪在大门外的时候,这条围巾掉在了雪地里。
"值班员早上捡的,问要不要扔了。"
我接过来。
围巾很软,手感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打了三个月零工攒了两千七,在省城最好的商场给她挑的。那天她围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三圈,说这辈子没收过这么贵的礼物。
十年前的两千七百块钱,是我当时全部的积蓄。
这条围巾陪她装了十年的夜盲症,陪她在暴雪夜站在三米外看着我全家烧死,陪她去三亚跟奸夫喝红酒晒太阳,陪她昨晚在雪地里演苦肉计。
我攥着围巾走出机修库。
基地大门旁边有一个铁皮融雪火炉,用来给路面化冰的,炉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我走到火炉旁边。
团团跑过来拽我的裤腿:"爸爸你拿的什么?"
"不要的东西。"
我拿起火炉旁的铁火钳,夹住那条白色羊绒围巾,举到炉口上方。
羊绒很薄,火钳夹着它的一端,另一端在风里垂下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松开火钳。
围巾落进炉膛,搭在通红的木炭上。
两秒钟,边缘卷起来了。
五秒钟,中间烧穿了一个洞。
十秒钟,整条围巾缩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混在木炭里,分不出哪是哪了。
一股烧焦羊毛的焦臭味飘出来,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爸爸,好臭。"团团捏着鼻子。
"烧完就不臭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看到大门外的路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车门开了。
孟听澜从车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旧羽绒服,裤子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昨晚划的伤口贴着创可贴,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了一个马尾。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门走过来。
走到门口被两个保安拦住了。
"周祈年!"她隔着栏杆喊我,"你听我说一句话就好!一句话!"
我站在门里面没动。
她从羽绒服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文件,是一张旧照片。
我们的结婚照。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她围着那条白色羊绒围巾,我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俱乐部刚挂牌时的招牌。
"祈年,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结婚那天你说要带我走遍全中国的雪山,你说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
"孟听澜。"
我打断她。
"你欠赞助商的六百万违约金,法院的偿债方案你应该收到了。黑龙江北部林场,扛原木抵债。"
她的脸僵住了。
"那个林场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我知道。零下三十度,一根原木二百斤,一天扛四十根,扛到手指头裂开的口子结了痂又裂。我在那种地方扛了八年——不对,那是上辈子。这辈子轮到你了。"
"祈年……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可以复婚,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去给你扛木头也行,只要你别赶我走——"
"你走不走不归我管。但你进不了这扇门。"
我侧头对保安说了一句:"架出去。"
两个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孟听澜的胳膊。
她挣扎着,旧羽绒服的袖子被扯得歪了,嘴里还在喊。
"周祈年!你不能这样!我给你生了儿子!我陪了你十年!你是好人你心软你不可能见死不救——"
保安把她架过马路,丢在路对面的雪堆旁边。
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孟听澜摔坐在雪地里,结婚照从她手里掉出来,落在脏兮兮的冰面上,被路过的车轮碾进了泥水里。
我站在大门内,看着她坐在路对面的雪堆旁边,浑身哆嗦,嘴唇在动,但隔着一条马路,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不需要听清了。